火車碾過鐵軌的節奏越來越輕快,我摩挲著胸前口袋裏的介紹信,那硬卡紙的觸感讓我想起臨行前父親塞給我的盧布——帶著煙草味的粗糙紙幣,此刻已變成體麵的馬克,縫在漿洗筆挺的襯衫裏。棕色行李箱的皮帶扣硌著膝蓋,裏麵的小提琴箱隨著車身輕晃,像母親哄嬰兒的搖籃曲。

第一個彎道過後,家鄉的河流如銀鏈般閃現。我數著河岸的鸛鳥窩,第七個窩巢邊的金雀花正開,那叢明黃曾是我童年的秘密基地,藏過偷摘的櫻桃和摔碎的玻璃彈珠。火車越開越低,教堂的尖頂刺破雲層,簷角的風鐸聲仿佛穿越了三年時光,輕輕叩擊耳膜。

“是父親!”妹妹的驚呼讓我探身窗外。古老邸宅的閣樓窗口,那個揮動手絹的身影不再挺拔,白色手絹卻依舊醒目——那是母親繡的百合圖案,每年春天都會拿出來晾曬。陽台上,母親的碎花圍裙與婢女的藍布衫並排晃動,煙囪裏飄出的咖啡香混著熟悉的煤煙味,突然就濕了眼眶。

車站的銅鈴響得還是那樣急,蓄胡子的管理員依然像隻焦躁的企鵝,在鐵軌邊驅趕閑人。妹妹的辮子上紮著新絲帶,踮腳時露出半截腳踝,比我記憶中長高了不少。弟弟弗裏茨推著的手推車吱呀作響,那是我們用舊木料釘的“戰車”,曾經載過偷來的蘋果、釣竿,還有摔斷胳膊時的我。

“頭發怎麽剪得這麽短!”妹妹捏著我後頸的發茬,指尖帶著肥皂香,“不過小胡子很精神嘛。”她眼裏的笑意晃得我心慌,突然想起臨走前她躲在廚房哭,把我的舊圍巾塞進行李的模樣。弗裏茨回頭時,下頜的金色絨毛在陽光下閃著光,他推車的姿勢像極了父親,卻讓我想起十二歲那年,他被我推倒在薔薇叢裏,臉上劃出的血痕比母親的口紅還要鮮豔。

櫻桃樹影在石板路上跳躍,新開的麵包店飄出肉桂香,卻蓋不住記憶裏鐵匠鋪的火星味。過橋時,河水聲突然清晰起來,那是我學遊泳時嗆過水的河灣,此刻波光粼粼,倒映著母親晾曬的床單,像幅會流動的油畫。鸚鵡的叫聲從陽台傳來,還是那句含糊的“歡迎”,卻讓心跳漏了一拍。

父親的手掌依然寬厚,拍在肩上時帶著熟悉的力度,袖口的煙草味混著書房的黴味,瞬間把我拉回離家前的夜晚——他就是這樣沉默地替我整理行李,把私房錢塞進我內衣口袋,什麽也沒說。母親的懷抱比記憶中柔軟,圍裙上的麵粉蹭在我西裝上,她卻不管,隻是捧著我的臉,像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眼裏滿是“我的孩子長大了”的驚歎。

晚餐的烤鵝還是記憶中的味道,脆皮蘸著蘋果醬,燙得舌尖發麻。妹妹絮絮說著鄰居的八卦,弟弟炫耀著新做的木工活兒,父親偶爾插上一句,母親不時往我碗裏添菜。吊燈的光暈裏,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著暖黃的光,鸚鵡在窗台上啄食麵包屑,窗外的暮色正溫柔地漫上來。

睡前整理行李時,小提琴箱裏掉出張舊照片——十六歲的我站在火車站,穿著不合身的外套,眼神卻亮得像星子。現在鏡子裏的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可眼底的光,竟與照片裏的少年別無二致。窗外傳來熟悉的蛙鳴,我摸出枕頭下的煙鬥,煙草點燃的微光裏,忽然明白:原來青春從未遠離,它藏在母親的圍裙裏,父親的拍肩裏,弟妹的笑鬧裏,還有這盞溫柔的燈下,永遠為我留著的故鄉。

接著,婢女克裏斯蒂娜很快走上前來,把手遞給了我,起居室裏,咖啡已準備就緒,我便向鸚鵡波裏問好。它立即把我認了出來,它從籠頂的邊緣上縱身跳到了我的指尖上,低下它美麗的綠色腦袋,讓我好好撫摩。房裏已裱糊一新,至於其他的物件,都照樣放著,從祖父母的遺像,從玻璃櫃,一直到描繪著百合花的古式站鍾。杯子放在已鋪好的桌上,而在我的杯子裏,卻還插著一小束木樨草,我便把它拿起來,往鈕扣孔裏一插。

我的母親端坐在我的對麵,她在仔細地端詳著我,並隨手給我遞來一個牛奶小麵包;她連連敦促著我,別為了講話把吃給耽誤了,自己卻像連珠炮似的提出了一個個要我必須回答的問題。父親則默不作聲地傾聽著,他一邊撫摩著自己那把已經變成灰白的胡須,一邊雙目通過鏡片和藹可親地審視著我。當我並不誇大其詞,敘述著自己的經曆、活動和成就之時,心頭不由得想起,我應該對這兩位深表由衷的感謝!

在初來乍到的第一天,我一心想看的無非是父親這幢古老的邸宅,對於其他的一切可以安排在明天,甚至在往後的日子,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因此,咖啡喝完後,我們就到各個房間去瞧瞧,我們還去了廚房、過道和臥室等幾乎所有的地方,跟從前一樣,即使我發現有所革新,但在家人眼裏,卻還是原來的模樣,他們甚至還在爭吵,這是否早在我離家之前就已經如此擺設的了等等。

在傍山倚岩的又囿以長春藤樊籬的小花園裏,午後的陽光照射著整潔的小徑和粗糙石塊壘成的圍欄,照射著半滿的水桶和萬紫千紅的花台,使得它們無比燦爛。

我們走上陽台,坐在舒適的安樂椅上;那兒,從紫丁香寬大而透明的葉叢中照射下來的光線,好不柔和,溫暖,又是綠意宜人,有兩三隻蜜蜂嗡嗡嚶嚶、醉醺醺似的飛來,似乎已迷失了它們的歸途。為了我的重歸故裏,父親表示感謝,並光著腦袋念起了主禱文。我們悄無聲息地站著,雙手疊在一起,雖然這不習慣的嚴肅場合使我有點壓抑之感,但我卻頗有興趣聆聽這古老而神聖的話語,同時還虔誠地說了聲“阿門”。

過後,父親回到他的書房裏,弟弟妹妹都各自走了,房裏變得寂靜無聲,我同母親兩人孤零零地坐在桌邊。這一時間雖是我夢寐以求的,但卻也有點害怕。因為,即使我的重歸故裏使大家高興,也備受歡迎,然而,我最後幾年的生活,畢竟不是非常純潔和透明的。

這時,母親那雙美麗而溫柔的眼睛在打量著我,正看著我的臉孔,也許腹內在暗自思忖,她該說些什麽,又該盤問些什麽。我拘謹得很,一味在玩弄著幾個指頭,準備讓她查問,當然總的說來,母親不會涉及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不過,在個別地方,也難免不使我丟臉。

她安詳地瞧著我的眼睛有好一陣子,然後拿起了我的手,放在她白淨而纖小的掌心上。

“有時候你還做祈禱嗎?”她輕聲問道。

“最近再也沒做過,”我必須這麽說,她卻有點兒憂慮,看了我一眼。

“你會再做的,”她接著說。

“也許會的,”我說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不過,你將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是不?”

我作了肯定的回答。不過她沒再苦苦地追問,而是不住撫摩著我的手,並以同樣的情感對我頻頻點頭,意思是說:她是相信我的,也不用我做什麽懺悔。接著,她又問了我的外套和襯衣,因為就在最近兩年,都是我自己照顧自己的,再也沒把衣服送回家來漿洗和縫補過。

“明天我們一起把所有帶回家來的物件整理一下,”等我做完了上麵的匯報後,她便這麽說。這樣,她對我的查問到此宣告結束。

妹妹推開琴房的瞬間,陽光正斜斜切過窗台的天竺葵,在譜架上投下琥珀色的光斑。那架老立式鋼琴還是記憶中的模樣,琴鍵邊緣的包漿被無數指尖磨得發亮,我指尖發癢,忽然想起曾在某個暴雨夜,和弟弟偷偷用它彈奏《野蜂飛舞》,被父親抓個正著。

“猜猜這是什麽?”妹妹從琴凳抽屜裏抽出一本曲譜,封麵的玫瑰花紋已褪色,卻是我們童年的音樂聖經。翻開第一頁,舒伯特的《搖籃曲》旁,還留著我用鉛筆寫的批注:“給總是哭鼻子的小莉”——那時她總為練琴掉眼淚,現在卻能流暢地按下三連音。

琴聲響起時,鸚鵡波裏撲棱著飛到琴蓋上,歪著頭盯著妹妹的手指。它的羽毛不再如昔時鮮亮,尾羽邊緣泛著淡淡的白,卻仍像個嚴格的指揮家,每當我們唱錯音符,就會發出“啾啾”的抗議聲。妹妹的嗓音比從前圓潤了些,唱到《菩提樹》時,窗外的風正好掠過樹葉,沙沙聲混著琴音,恍惚間回到了那些蟬鳴悠長的夏日午後。

“該喂波裏了。”妹妹起身去拿堅果,波裏立刻歪著腦袋衝我叫:“保羅!保羅!”這是我兒時的小名,此刻從它嘴裏吐出,帶著含糊的親昵,讓人心頭一暖。它啄食堅果時,我注意到它爪子上的銀環——那是父親在它生病時親手戴上的,刻著“波裏,1890”,距今已有二十年。

晚餐後的花園帶著暮色的清涼,噴壺的水線劃過夕陽,折射出細小的彩虹。我蹲在玫瑰叢前澆水,露水沾濕了袖口,卻聽見屋裏傳來銀鈴般的笑聲——那是屬於少女的、無憂無慮的聲響。擦著手走進過道時,雪青色的裙擺忽然闖入視線,寬簷草帽下,赫倫?庫茨的藍眼睛彎成月牙:“保羅,你終於肯回來了。”

她的手還是那樣小巧,指尖帶著鉛筆的木屑味——當年她總在課本上畫速寫,被老師沒收過無數次鉛筆。此刻她腕間戴著串貝殼手鏈,隨著動作輕響,讓我想起十六歲那年,我們在河灘撿貝殼的午後,她把最大的一枚塞進我口袋,說:“留著給未來的新娘。”

波裏突然在樓上啼叫,打破了微妙的沉默。妹妹從廚房探出頭,故意拖長聲音:“保羅,赫倫說你當年寫的情詩,她至今還收著哦。”晚霞的紅光爬上赫倫的臉頰,草帽陰影裏,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振翅的蝴蝶。遠處教堂的鍾聲傳來,驚起一群麻雀,我忽然意識到,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波裏的調皮,妹妹的促狹,還有赫倫眼中,依舊清澈的少年時光。

夜幕降臨時,琴房的燈又亮了。波裏停在赫倫肩頭,跟著我們的歌聲輕晃腦袋。妹妹彈錯了一個音符,我們同時笑起來,笑聲混著琴音,飄向綴滿星子的夜空。這一刻,所有流浪的疲憊都化作了窗前的月光,原來最美的青春,從來不在遠方,而在這架老鋼琴的琴鍵裏,在鸚鵡的啼叫裏,在少女羞紅的臉頰上,在永遠為你留著一盞燈的故鄉。

“難道你還認得我?”我興衝衝地問道。

“洛蒂早跟我說了,您已回家來,”她友好地說,然而,要是她幹脆說聲“認得”的話,那我有多麽高興。她已出落得非常迷人,身材又高挑,我不知道再講些什麽好,便移步來到窗前,觀賞著鮮花,她這時卻同母親和洛蒂談得好不起勁。

我的眼睛在眺望著街道,我的手指在玩弄著天竺葵的葉子,我的腦筋卻不在思索這些東西。我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寒冷的冬天夜晚,自己穿好了冰鞋,在參天的赤楊樹林中奔跑,我膽怯地滑行著一個個弧形,從遠處跟蹤著一位姑娘的倩影,那位姑娘滑冰還不夠正規,是由她的女友一路陪伴著。

目前,她那比昔時更飽滿更低沉的聲音,向我這邊傳來,不過我聽上去似乎有點陌生;她已是一位少女,我認為我的地位和年齡永遠不能與她同日而語,而我好像依舊十五歲似的!她要去了,我重又把手遞給她,而且沒有必要而又帶有嘲笑意思地對她深深鞠躬,隻是說道:“晚上好,庫茨小姐。”

“她又回到家裏來了嗎?”我事後問道。

“要不她回到哪兒去呢?”洛蒂說。我也不高興繼續講話了。

晚上十點正,家裏的大門已上鎖,雙親已上床。在晚安接吻時,父親把手放在我的肩頭,輕輕地說:“我們又一次要你回家來,這是正確的。你也喜歡嗎?”

大家先後上了床,連婢女也說罷了晚安,等到還有幾扇門,經過幾次開關之後,整幢邸宅,已是靜寂無聲了。

可是,我卻事先拿好一小罐啤酒,放好冰塊,眼下正擱在我房內的桌子上,因為在起居室裏,我家向來不準抽煙,這時我卻放心地把煙鬥塞好,點上了火。我把兩扇窗戶向黑暗而靜謐的院子敞開著,那兒有一道石梯,可以通向花園。我舉頭仰望著那兒,隻見一株鬆樹黑沉沉地站立在天邊,上麵還綴著閃爍的星星。

過了一個多小時,我依舊難以入眠,毛茸茸的飛蛾,繞著燈火飛舞不停,我隻顧把一口口煙霧慢吞吞地吐出敞開的窗戶。我的故鄉和孩提時代數不清的畫麵有條不紊、無聲無息地在我腦海深處一一浮現,並構成默默無言的組畫,好像海麵上滾滾的浪頭,閃爍著銀光,時而升起,時而消失。

淩晨,我身穿最時髦的服裝,為了使我的鄉城以及許多舊時的諸親好友看了感到喜歡,也為了給予一個顯著的證明:我生活得很舒服,並非作為一個窮光蛋,這次重又溜了回來。在我們窄窄的山穀上方,那夏日的天空蔚藍如洗,明亮無比,山穀裏的白色大道上,輕塵到處飛揚,鄰近的郵局門前,停著從森林村落裏駛來的幾輛郵車,巷子裏不少小孩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手中耍著羊毛球。

我首先要通過的便是那座石橋,它是小城中最古老的建築物。我仔細端詳著橋畔哥特式的小教堂,從前我打這兒經過千百次,這時我便倚靠在欄杆上,注視著在迅速流淌的綠盈盈的河水。逗人喜歡的昔日磨坊,山牆上還畫著一隻白色輪子,眼下卻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幢磚瓦砌成的高大樓房,其他則絲毫沒有改變,跟從前一樣,成群結隊的鵝鴨在河中嬉水,然後回到岸上蹣跚而行。

走過了石橋,我遇到了第一個熟人,他是我的一個同窗,已成為一個製革工人。他係著一條發亮的橘黃色圍裙,疑慮和驚訝兼而有之的目光,愣愣地審視著我,沒有把我認出來。我興衝衝地跟他點了點頭,繼續邁步走去,他在背後瞧著我,心頭還在想些什麽。

經過他工場的窗戶,我向蓄著一把華美胡須的銅匠打了個招呼,接著又見到了個車工,他輪上的弦線在呼呼作響,他卻給我遞來了一撮鼻煙。過後,映入我眼底的,便是一片廣場,那兒聳立著一個偌大的噴水泉,還有親切的市府大廳。附近有家書商開設的店鋪,雖然幾年前由於我在那位老先生處訂過海涅的作品,他對我印象極壞,但是我依舊跨進門去,買了一支鉛筆和一張風景明信片。離這兒不遠的去處,便是我的校舍,我一路走去,望著那些陳舊而湫陋的小屋,從門上又聞到了那股既熟悉又害怕的學校氣息,等到一眼瞥見教堂和牧師住宅,我扭頭就急急奔去。

我還逛了幾條小巷,在理發師那兒修了一下頭,時間已是十點光景,正是我打算探訪馬特霍斯叔叔的辰光了。我走過一座體麵的院落,進入了他華麗的宅子,在陰涼的過道裏,我撣去了褲子上的塵土,舉手叩響了起居室的門。

我在室裏見到了嬸嬸和她的兩個女兒,叔叔忙著辦公去了。在這個家庭裏,全部擺飾和物件,都體現著一種愛好整潔不趕時髦的精神,雖然從實用角度來說,頗有嚴格和精確的作風,但卻也不乏輕鬆和安全的氛圍。這兒,經常進行掃掃洗洗,縫縫補補,編編結結,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女兒們卻依舊有富裕的時間,來玩弄她們出色的音樂。她們演奏鋼琴,引吭高歌,盡管她們對當代的作曲家不夠熟悉,然而碰到亨德爾、巴赫、海頓和莫紮特等,就能如數家珍了。

嬸嬸霍地站起身子,迎著我走來,女兒們把針線放到一邊也來與我拉手。她們把我當作貴賓看待,領我進了客廳,這不免使我受寵若驚。好笑的是,勃爾塔嬸嬸一時躊躇起來,到底給我一杯酒好,還是為我準備糕點餅幹。過後,她便讓我在她對麵的那個客座上坐下。女兒們則在門外幹她們的活兒。

我好心的母親昨天果然沒有用她的查問給我帶來任何幹擾。可是,今日我卻在此受到了小小的衝擊。不過,我認為也不用通過我的敘述,把我那些並不嚴重的事實塗脂抹粉地掩飾過去。我的嬸嬸對一些著名的布道士是非常景仰的,於是她把我到過的大小城市中的教堂和布道士仔細地盤問了一遍。在我竭盡全力為她克服了這些小小的難題後,我們便共同惋惜十年前一位頗負聲譽的主教的不幸仙逝,如果他還在人世,我也可能去斯圖加特聆聽他的布道了。

接著,我們的話題轉到了有關我的命運、經曆和希望上,我們覺得我很幸運,也已走上了康莊大道。

“六年前誰會想到這一點呢,”她說。

“難道我當時就這樣可悲麽?”我這時無可奈何地問道。

“不一定的,不會的。然而,你父母當時真為你擔心!”

我想說“我也擔心”,但是,她說得也合乎情理,我也犯不著為當時的事爭執了。

“這是真的,”我就這麽說,並點了點頭。

“你不是在外麵什麽事都幹過麽。”

“不錯,是的,嬸嬸。這裏沒有人能使我後悔。就是我目前幹的行當,我也不打算長此以往地幹下去。”

“但是,別這樣!這可是你真誠的想法?你從哪兒找得到這樣一個好的位置?每月二百個馬克,對一個年輕人來說,臉上多光彩。”

“誰知道能做多久,嬸嬸。”

“誰能這麽說!隻要你認真從事,就是會永久持續下去的。”

“不錯,這本來也是我的希望。不過,我現在還要上樓去看看呂迪婭姑母,過後再去辦事處拜訪叔叔。好吧,再見啦,勃爾塔嬸嬸。”

“好的,再見啦。這真叫我高興。你要再來看我喲!”

“是的,要來的!”

來到起居室裏,我跟兩位姑娘道別,轉身穿過房門,又向嬸嬸說了聲再見。然後,我拾級登上寬闊而明亮的樓梯,如果說直到目前為止,在我的感受中,始終有種古色古香的氣息,那麽眼下來到的地方,這種古色古香的氣息,我卻認為更加濃烈。

那兒,在兩間小小的房裏,住著一位年近八旬的叔祖母,她使用不合時宜的口吻對我又體貼又殷勤地表示了歡迎。房裏掛著一幅叔祖的水彩畫肖像,罩著一層用玻璃珠穿成的簾子,旁邊還懸著一隻繪有花卉和風景的布袋。橢圓形的畫框,散逸出陣陣檀香木和古時香料的柔和氣息。

呂迪婭姑母身穿一件深紫色的衣服,剪裁得十分簡樸,除去近視的目光和微微顫動的腦袋,她卻長得格外清秀和年輕。她扯著我按在一張狹狹的雙人沙發上,沒講一句有關祖輩時代的話兒,句句都是盤問我的生活狀況和思想意識,而對我的回答,她不但注意傾聽,而且還顯得興趣盎然。雖然她已到耄耋之年,房內的擺設也非常怪僻和古老,然而在兩年之前,她還經常出門遠遊,並且對今日的世界,盡管她很不讚同,但卻有個清晰而不懷惡意的想法,這種想法她認為很新鮮,並使她得到充實。在與她的交談中,她卻擁有一種溫良端莊而又令人喜愛的才智。隻要跟她做伴,談話人從無間歇的時光,而且自始至終充盈著某些有趣而愉快的感受。

我要走了,她便連連吻著我,在讓我走的同時,她還擺出一副從旁人那兒看不到的祝福樣子。

馬特霍斯叔叔是我在他的辦事處見到的,他坐著在看報紙和表格。我沒有坐下,想馬上走的,可我這決定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噢,你又回到鄉下來了?”他說。

“是的,是再回來一次,離家已經很久了。”

“聽說,你過得很不錯?”

“很好,謝謝。”

“已向我的妻子問過好了,是不?”

“剛才還在她那兒哩。”

“噢,這才聽話了。那麽,一切都好了。”

說罷,他重又埋首在他的書裏,一麵把手向我遞來,因為他伸來的方向,正與我接近,我便跟他很快地拉了拉手,然後興衝衝地抽身走了。

現在,禮節式的拜訪已告結束,我隨即便回家用餐去了。我很榮幸,得到了米飯和烤小牛肉的接待。飯後,我弟弟弗裏茨扯著我來到旁邊的側室裏,那裏的壁上,正掛著我昔年采集蝴蝶標本的那些玻璃盒子。妹妹也想與我們共同談心,把頭在門邊探了探,卻被弗裏茨神氣地劈口回絕,說道:“我們有些秘密話兒要談哩。”

接著,他用審視的目光看著我,當他瞧見我臉上布滿了緊張的神色,就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板箱,板箱的蓋子上有一塊鐵皮,上麵還壓著好多沉重的石塊。

“猜,這裏麵是什麽,”他狡黠地壓低了聲音說。

根據我倆舊時的業餘愛好和活動,我猜測著,說:“壁虎嗎?”

“不是。”

“蛇?”

“沒有。”

“毛毛蟲?”

“不,不是活的東西。”

“不是活的?那為什麽把這箱子蓋得這樣嚴?”

“裏麵是比毛毛蟲等更危險的東西。”

“危險的東西?噢——是火藥?”

他沒有回答,卻連忙除去了箱蓋,我一眼看到箱子裏竟是一個重要軍械庫,有放各種顆粒的粉末袋,如木炭、火絨、導火管、硫磺塊,還有一小盒一小盒的硝石和鐵屑。

“眼下你還有什麽說的?”

我知道,要是父親知道在孩子的房裏,有隻箱子藏著許多危險品,他一定會睡不著覺的。但是,盡管弗裏茨內心充滿著這股狂放的熱情和驚人的喜悅,我卻必須謹慎小心地來闡明他這思想的利害關係,在對他的勸說時,也必須先穩定自己的情緒。因為,我本人昔時在這方麵也該負有責任,何況我也好像一個放夜學歸家的孩童,正喜歡玩爆竹這玩意。

“可跟我一起玩嗎?”

“當然。一到晚上,我們進了花園,不論哪兒都可點放,是不?”

“我們當然能這麽幹。最近,我曾在郊外牧場上,用了半磅炸藥搞了一枚炸彈。它那巨大的轟鳴聲,猶如一場地震。不過,目前我可沒有錢,我們還需要買好多其他材料呢。”

“我出一個塔勒。”

“好極啦,你!現在我們可以做火箭和大焰火了!”

“要小心呀!我還沒出過什麽亂子。”

這無非是我暗示一下那次倒黴的遭遇,就是在我十四歲那年玩弄煙火,險些兒喪失了我的視力,乃至我的生命。

這時,他先把他的庫存和已著手搞的作品,一一給我看過,也向我透露了他的一些新的設想和發明,同時,為了激發我的好奇心,他又在我麵前演習了一些暫時要我保密的其他作品。這樣一來二去的,他的中午時光轉眼已完了,他得幹活去了。他走後,我正把箱子重新蓋好,把它推到床底下,不料洛蒂已走了進來,她來約我與父親一道散步去。

“你可喜歡弗裏茨?”父親問道。“他已長大成人了,是不?”

“哦,不錯。”

“對他未免太嚴格了些,是不?他不久才脫掉孩子氣。不錯,如今我的孩子都已長大了。”

還算過得去,我暗自思忖,心頭卻有點慚愧的意思。但是,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莊稼田裏,罌粟花開得一片火紅,麥仙翁迎人歡笑,我們悠悠自得地一路行去,還洋溢著歡聲笑語。熟悉的阡陌,林子邊緣和大小果園,都像是在向我頻頻問好,又像在連連招呼我,過去的年代,不意重又浮現起來,看去多麽溫柔和光明,依稀昔年的一切,都是這樣完美無缺的。

“現在我還必須對你講個情況,”洛蒂開始說。“我打算邀請我的一位女友,來這兒逗留幾個星期。”

“這樣,那麽是哪兒來的呢?”

“從烏爾姆來的。她比我大兩歲。你認為怎麽樣?眼下我們有了你,你就是這兒的一個關鍵人物,如果來客使你感到難為情,你隻管說。”

“究竟是怎樣一位小姐?”

“她的女教師考試已經通過——”

“哦,是這樣!”

“別‘哦,是這樣’。她很文雅,完全不是一個女學究,肯定不是。她也不想做一個女教師。”

“為什麽不?”

“那你隻好問她本人去了。”

“那麽她肯定要來的?”

“傻瓜!這要看你的嘍!如果你認為,我們自己人相聚該有多好,那就請她往後再來。為此我得聽取你的意見。”

“那我要數數紐扣再作決定了。”

“最好你還是當場表態。”

“那麽,同意嘍。”

“好。我今天就把信寫好。”

“請代我向她問好。”

“你的問候,怕她會不高興!”

“再說,她到底叫什麽來著?”

“安娜·安貝格。”

“安貝格,多動聽的姓氏。至於安娜,乃是聖者的名字,不過,有點落俗套,就是因為人們無法用它來作為愛稱的原因。”

“難道你愛上了阿納斯塔西婭了?”

“不錯,你這名兒倒可以簡稱為塔西婭,或者斯塔塞爾了。”

這時,我們已登上了最後的一個小丘,這些小丘之間的一個個溝壑似乎間隔得很近,而且迤迤邐邐地向後方伸展開去。眼下,我們站在一塊山岩上,眼光越過間距很短而坡度較大的層層梯田,我們就是打那兒爬上山來的,看到了幽穀深處躺著一個城市。然而,在我們的身後,相去有個把鍾點的路程,在那高低起伏的土地上,乃是一片黑森林,中間卻星散著一塊塊窄窄的草地,或者一小片莊稼土地,它們襯著藍黑色的森林,顯得更加明豔奪目。

“比這兒更美麗的地方是沒有的了,”我思索了一下說。

我父親聽了微微一笑,雙目注視著我。

“因為這是你的家鄉,孩子。說到美麗,這也是事實。”

“你的老家可更美嗎,爸爸?”

“不,然而,哪兒是一個孩子的出生地,就一切都變得美好又神聖了。你從來沒思念過家鄉,是嗎?”

“哪裏,不論去哪兒,都會思念家鄉的。”

附近便是一片樹林子,想我孩提時代,有時曾在那兒捕捉紅胸鴝。走得再遠些,還有一堆石頭城堡的廢墟,那是我們小時候堆搭而成的。可是,父親這時已走累了,想休息一下,於是我們就繞道回去,從另一石徑下山去了。

赫倫?庫茨的名字像片羽毛,輕輕落在心湖,卻攪起漣漪無數。我不敢問她的近況,怕舌尖的渴望驚飛了這份隱秘的情愫。那些無所事事的午後,我總在窗台擺弄野花,看陽光穿過花瓣,在地板上織出她睫毛的影子——十六歲的夏天,她就是這樣站在蒲公英叢中,逆光而來,裙角沾滿草籽。

采花歸來的路上,妹妹的籃子裏塞滿了矢車菊與野薔薇,我卻獨獨挑了幾枝勿忘我,它們淡紫色的花穗像極了赫倫眼尾的痣。母親總說:“每朵花都該有個家。”於是玄關的水罐裏,永遠插著弗裏茨爬樹摘的野櫻桃枝,書房的玻璃瓶盛著妹妹采的鈴蘭,而我房裏的青瓷瓶,偷偷藏著少年時為赫倫摘的第一朵玫瑰——如今它早已幹枯,卻仍固執地保持著綻放的姿態。

大廳的鬆木書櫃散發著歲月的黴味,指尖撫過《魯濱孫漂流記》泛黃的扉頁,忽然觸到當年刻下的“HC”縮寫。那時我躲在書櫃後讀《維特的煩惱》,幻想自己是個憂鬱的詩人,能為赫倫寫下燃燒的十四行詩。如今再看讓?保爾的《泰坦》,撕裂的書頁間掉出片幹枯的三葉草,那是某個春日,我與赫倫在河灘野餐時她夾進去的,說“找到四葉草的人會幸福”。

夜晚的琴房是溫暖的漩渦。洛蒂的鋼琴聲混著弗裏茨的提琴,在鸚鵡波裏的啼叫中釀成蜜。母親坐在燈下,邊粘外甥的圖畫冊邊笑談:“保羅小時候總把波裏的尾羽當筆,在牆上畫海盜船。”父親在窗台抽著煙鬥,火星明滅間,我看見赫倫的睫毛在燭光下投出顫動的影,她唱《鱒魚》時微微張開的唇,像朵等待露珠的花。

“保羅的低音很有磁性呢。”她忽然轉頭,發梢掃過我手背。我慌忙低頭看樂譜,卻把音符唱成了心跳的節奏。她的圍巾滑下肩頭,露出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輕輕跳動,讓我想起花園裏新抽的葡萄藤,柔軟而充滿生機。

深夜獨坐在書桌前,煙鬥的霧氣漫過《新阿馬迪斯》的書頁。我摸出壓在箱底的素描——那是赫倫十六歲時畫的我,寥寥幾筆勾勒出倚著蘋果樹的少年,衣角被風吹起,像隻想要展翅的鳥。窗外的月光漫進來,給畫像鍍上銀邊,恍惚間,畫中人的眼睛動了動,仿佛在說:“青春本就是藏不住的心事,像野薔薇的刺,總要紮過手心,才知道什麽是疼痛的甜蜜。”

波裏在隔壁發出低低的鳴叫,像是在模仿我們的歌聲。我吹滅蠟燭,任由月光填滿房間。黑暗中,赫倫的笑聲依然清晰,混著琴鍵的餘韻,在記憶裏輕輕搖晃。原來有些故事不必說出口,就像勿忘我不必言語,早已在時光裏釀成了永恒的藍色。

後來她要走了,我便拿起帽子,一直陪她來到玻璃門口。

“晚上好,”她說。但是,我沒有與她握手,隻是說道:“我很想陪伴你回家。”

她聽了粲然一笑。

“哦,這可沒有必要,感謝你。我們這兒的確是不興這一套的。”

“是這樣嗎?”我說,便讓她從我身邊走過。然而,我的妹妹卻拿著她藍飄帶的草帽,從後嚷道:“我也一起走!”

我們三人先後步下了台階,我殷勤地打開了沉重的大門,我們頂著暖和的暮靄跨出了屋子,悠悠自得地穿城而過,越過了石橋和市場,走上了陡峭的市郊,赫倫的雙親就居住在那兒。兩位姑娘談得十分投機,就像兩隻草林鳥那樣,我則側耳傾聽,心頭不覺高興起來,心想我呆在旁邊,三人成了一瓣苜蓿葉子。有時我放慢腳步,佯裝望望天空,或者索性往後退一步,還可以欣賞她的背影,隻見在她挺拔而白淨的脖子上,頂著一個烏黑的腦袋,又見她均勻而輕快的步子,踩得好不有力。

來到她家的屋子前,她把手一一遞給我們,然後徑自往裏走去,我看到她在關門之前,她的帽子還在昏暗的過道裏閃閃發光。

“不錯,”洛蒂說。“她真是一位漂亮的姑娘,是不?她是非常惹人喜歡。”

“是的。——你那位女友現在怎麽啦?她不久就來嗎?”

“昨天我寫了一封信給她。”

“哦,原來這樣。不錯,我們從原路回家去嗎?”

“啊,不,我們可以走花園小徑嘛,是不?”

說罷,我們從花園樊籬之間的小徑穿行而過。天色已晚,走路要謹慎小心,因為路中有許多年久失修的木頭台階和倒掛下來的腐朽了的紮籬笆木條。

剛走近我家的花園,我們就已望見起居室裏燈火已通明了。

驀然,從那兒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啪!啪!”我妹妹不禁嚇了一大跳。然而,這一切卻是我們的弗裏茨所幹的,他正躲藏在那兒,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注意嘍,站停!”他從對麵嚷了起來。接著,他用硫黃火柴點旺了導火線,然後三腳兩步向我們捷步走來。

“又在搞什麽焰火了?”洛蒂嗬責道。

“它決沒有砰啪的爆炸聲的,”弗裏茨保證道。“注意,這是我的新發明!”

我們便等待著,直到導火線燒完。過後,它開始沙沙作響,迸發出討厭的小小火花,像受過潮的焰火那樣。弗裏茨卻快活得滿臉通紅。

“現在可要來啦,馬上,先是白色的火光,隨後便是微弱聲響和猩紅的火焰,最後才幻變成藍盈盈的美麗焰火!”

可是,變化的情景卻不像他剛才所說的那樣。而是經過一陣的顫動和閃光,這美麗景象突然發出一下巨響,然後像一朵爆炸的白色雲霧,冉冉升到了半空裏。

洛蒂禁不住哈哈大笑,弗裏茨卻露出一副失望的樣子。我正想安慰他幾句,誰知那片厚厚的炸藥雲層悠悠地向花園漆黑的上空飄搖而去。

“藍色的火花我畢竟看到了,”弗裏茨開始說道,我對他表示同意。過後,他幾乎帶著嗚咽之聲,向我介紹了他那枚漂亮焰火的全部結構,並指出它的一切都是過得了關的。

“我們不妨再試一下吧,”我建議說。

“明天?”

“不,弗裏茨。下個星期吧。”

我本來也正想說明天的。但是,我腦子裏所想的,卻全部是赫倫·庫茨,而且想得幾乎像發了瘋似的,最好明天交個好運,也許她重又主動登門,或者她突然愛上了我。一句話,我目前為了此事已傾注了全部精力,它要比全世界所有的焰火技術都重要,都讓人興奮。

這時,我們穿過了花園,進入了家門,發現父母親正坐在起居室裏下棋。生活的一切,都顯得既樸素又自然,沒有任何改觀。然而,有所改變的,隻是我今天仿佛躺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因為,從今天來說,我舊時的那個家庭已不複存在,那舊時的房屋、花園和陽台,那熟悉的起居室、家具和牆上的畫幅,那停在大籠子裏的鸚鵡、可愛的古城和整個山穀,在我都變得如此陌生,而且再也不歸我所有。母親和父親都已奄然物化,孩時的家鄉,已化作了回憶和鄉愁;已經沒有道路可讓我通向那裏。

晚上,十一時光景,我坐著在閱讀讓·保爾的一本厚厚的作品,我那盞小小的油燈顯得昏暗,它搖曳不停,發出低微的、怕人的噝噝聲,燈光幻變成紅色,還帶有煙煤星子,我仔細看了一下,又旋了一下燈芯,這才發現裏麵的煤油已燃完了。對這本我正在拜讀的優秀作品,我是深表遺憾,但是,這也無關緊要,反正我還可以在這房裏搜索一番,來尋找煤油。

熄滅的油燈還在冒煙,像我揮之不去的思緒。暖風卷著丁香花香鑽進窗戶,樓下草叢裏的蟋蟀正在練習單簧管般的鳴叫。我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紋,赫倫的臉在月光中忽隱忽現,她唱《鱒魚》時微張的嘴唇,成了我今夜的失眠密碼。

赤腳踩過冰涼的石板地,後門的插銷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哢嗒”聲。鄰家花園的蘋果樹影在牆上搖晃,像極了十六歲那年偷摘蘋果時,赫倫替我望風的模樣。河水在月光下泛著銀鱗,我想起她圍巾上的銀線,此刻是否也在某個窗口閃爍?

潛入河水的瞬間,所有的燥熱都被清冽的水流衝走。逆流而上時,水草劃過小腿,像她指尖不經意的觸碰。遊到河灣處,我踩水仰望星空,銀河正從教堂尖頂傾瀉而下,恍惚間看見赫倫的剪影站在雲端,裙角沾滿星子。

“保羅!”弗裏茨的呼喊打破幻想。他舉著爆竹在河岸跳躍,火柴光映亮他金黃的鬢角,像極了童話裏的火精靈。巨型爆竹在山穀炸開時,我看見赫倫家的窗戶亮起燈光,她的身影在窗簾後一閃而過,如驚鴻一瞥。

木筏順流而下的午後,陽光把木板曬得發燙。我躺在上麵,看雲影在河麵書寫無人能懂的情書。要是赫倫此刻坐在身邊,我們或許會把鞋子浸在水裏,看小魚啄食腳趾,聽彼此的心跳混在水流聲裏。然而當我濕漉漉地踏上歸途,卻隻在街角遇見穿紅衣的她,擦肩而過時,她發間的茉莉香被風吹散,隻留我在暮色中,對著她的背影練習未說出口的“你”。

午夜的山岩上,弗裏茨的火箭劃出綠色的軌跡。我抱著炸彈蹲在草叢裏,看火星濺在他專注的臉上,忽然想起兒時一起製作煙花的夏天,母親總說:“小心炸傷手指。”此刻星空下,我們像兩個偷火的普羅米修斯,把秘密都藏進即將綻放的焰火裏。

最大的炸彈炸開時,山穀發出沉悶的回響。弗裏茨歡呼著擁抱我,火藥味混著他身上的肥皂香,讓我想起赫倫洗衣時的模樣。銀河在頭頂旋轉,化作無數金色的雨點,落在我們仰起的臉上。原來青春就是這樣,一邊在現實裏沉默,一邊在幻想中狂歡,把所有的悸動都埋進夏夜的焰火,等待時間的風,把它們吹成永恒的星塵。

“這麽一個完善而上好的焰火,簡直像對上帝作禮拜,”我弟弟說,接著他又妙語連珠地說:“或者又像所唱的一首動聽悅耳的歌曲,是不!它是多麽莊嚴啊!”

我們最後那枚焰火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投到了木板瓦頂莊院裏的那頭惡犬身上,嚇得它高聲狂吠起來,就在我們走後它還叫了刻把鍾。我們雙手烏黑,卻興高采烈地回到了家裏,如同專門惹是生非的兩個頑童。見到雙親,我們便誇誇其談起來,講到了美好的晚間活動,山穀裏的景觀以及綴滿繁星的天空等等。

一天淩晨,我正站在窗前擦我的煙鬥,洛蒂奔著走來,大聲嚷道:“嗨,十一點鍾我那位女友要來啦。”

“就是那個安娜·安貝格嗎?”

“是的。我們一同去接她,好嗎?”

“我同意的。”

我始終沒想到,這位等待中的客人的光臨竟會使我無比高興。但是,這是約定了的。於是,就在十一點鍾時,我跟著妹妹一起來到了火車站。我們來得尚早,便在站台上來回踱步。

“也許她乘的是二等車,”洛蒂說。

我不信任似的瞧著她。

“這是可能的。她出身於一個富裕的家庭,盡管她的穿著很儉樸——”

我有點擔心起來。我不禁想像到一位夫人,她擺著一副愛挑剔的樣子,隨身還攜帶了一隻引人注目的箱子,她才從二等車下來,就覺得我那充滿愉快的家庭寒磣得很,而我本人又不夠文雅。

“要是她坐二等車來,最好還是讓她繼續乘下去吧,我說。”

洛蒂聽了很生氣,她本想指責我的不是,然而,火車這時已漸漸駛近,隨著嘎的一下它停住了,洛蒂快步迎上前去。我卻慢吞吞地隨著她走去,隻見她的那位女友,從三等車裏下來,撐著一把灰色綢布傘,一塊花格子旅行毛毯,還有一隻不起眼的手提箱。

“這位是我的哥哥,安娜。”

我說了聲“你好!”因為,盡管是三等車,我卻不知道她對此有什麽想法。我提著她的箱子,雖然分量不重,但仍不高興繼續拿著,便向行李員打了個招呼,把箱子遞了過去。然後,我走在兩位姑娘的旁邊,一路走進城去,心裏卻感到奇怪,她倆絮絮聒聒,到底有多少話兒好談。但是,我對安貝格小姐頗為滿意。固然,她並不像天仙玉女那樣美麗,這使我有點兒失望,但是,一見到她那安詳而充滿自信的臉色和談吐,仍感到她無比的可愛。

母親站在玻璃門前的姿態,像株挺拔的向日葵。她審視安娜?安貝格的目光帶著歲月的智慧,卻在嘴角揚起微笑時化作春風——那是隻有真正接納一個人時才有的神情。安娜的手放進我掌心時,帶著圖書館書頁的清涼,而赫倫的指尖總像沾著晨露,讓我不敢握緊。

“你書架上的《茵夢湖》我讀過三遍。”安娜指著我房裏的書,發梢掃過醋栗色的裙邊。她說話時的篤定讓我想起教堂的管風琴,每個音符都站得穩穩的,不像赫倫的聲音總帶著顫音,像受驚的鳥兒。妹妹在廚房喊我們嚐新烤的蛋糕,安娜起身時碰倒了花瓶,我伸手去扶,卻觸到她手腕上細細的脈搏,比赫倫的更沉穩有力。

赫倫來家裏做客那天,穿了件繡著雛菊的白裙。她和安娜坐在葡萄架下,陽光透過葉片在她們臉上織出光斑。我聽見赫倫說:“你讀的書真特別。”

安娜輕笑:“保羅的藏書像座迷宮呢。”她們的笑聲混著醋栗酒的甜香,讓我想起去年冬天,赫倫在雪地裏笑出的白霧,那時我多想用圍巾把她的笑裹起來,永遠保存。

叔叔的花園聚會裏,赫倫的發簪掉在草坪上,我彎腰去撿時,聞到她發間的茉莉香。安娜遞來檸檬水,玻璃杯上的水珠滴在我手背上,涼得讓人心驚。弗裏茨躲在醋栗叢裏踢石子,我知道他口袋裏的爆竹正硌著大腿,就像我心裏的秘密,又癢又痛。

“給你。”我把紅玫瑰遞給赫倫時,指尖擦過她手套邊緣。她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陰影,像振翅的蝴蝶。安娜接過白玫瑰時,花瓣輕輕蹭過她鼻尖,她忽然說:“玫瑰該送給心上人。”我的耳尖發燙,不知她是看穿了心事,還是隨口一說。

那個夜晚來得猝不及防。城裏的流言像蒲公英,輕輕一吹就散滿心房。我躲在臥室裏,盯著赫倫送我的貝殼手鏈,它在月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像她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答案。樓下傳來安娜和妹妹的低語,偶爾夾雜笑聲,像兩條歡快的小魚,而我是沉入湖底的石子,聽著水麵上的熱鬧,數著自己的心跳。

母親端來熱牛奶時,我正把玫瑰夾進《維特的煩惱》。她摸摸我發燙的額頭,什麽也沒說,隻把毛毯往我肩上拉了拉。台燈的光暈裏,她鬢角的白發閃著銀光,讓我想起她迎接安娜時的微笑——那是一種千帆過盡後的從容,仿佛在說:所有的心事,都會在時光裏慢慢沉澱。

窗外的醋栗樹沙沙作響,我摸出弗裏茨偷藏的爆竹,輕輕放在梳妝台上。也許明天該和他去河邊放煙花,看火星濺入流水,像那些沒說出口的話,終將隨波逐流。而此刻,我合上書本,讓玫瑰的香氣混著牛奶的溫熱,慢慢浸透這個即將結束的夏日夜晚。

根據具體情況,我這**不羈的青年,哪怕有悲痛的情緒,也持續不了多久的。可是,一連有好多日子,我總是悶悶不樂,孤寂地在林間小道亂跑一氣,或者懷著下意識的悲哀,在家裏躺著輾轉反側,晚上又是幻想聯翩,或索性站在閉著的窗前,拉上一回提琴。

“不舒服,我的孩子?”爸爸問我道,又把手兒擱在我的肩頭。

“我睡不好覺,”我坦率地回答說。其他的話兒我一時也說不上來。然而,他卻講了些為我往後老是想起的話兒。

“一個不眠之夜,”他接著說,“始終是件麻煩的事兒。不過,要是思索些好人好事,倒還承受得了。如果躺在那兒,無法入眠,就容易發惱,且盡想到些不愉快的事兒。但是,你可以用自己堅強的意誌,積極往好處裏去想。”“能辦得到嗎?”我問道。因為就在最近幾年,對自由意誌的存在,我已開始懷疑。

“那當然,你可以做到!”父親強調著說。

經過不少沉默寡言和冥思苦想的日子,我才把自己和自己的苦悶重新忘記,然後與他人一起生活。我也感到快活起來,這至今還深深地留在我的記憶裏。現在我們聚首在起居室裏,進用午後的咖啡,隻有弗裏茨不在場。

其他人都興致勃勃,談笑風生,我卻閉口不語,不參加他們的聊天,盡管我暗中很渴望跟他人攀談和交往。正如年輕人那樣,我用沉默和頑固織成的保護牆,把我的痛苦重重包圍起來,他人按照我家的良好習慣,索性讓我獨自向隅,並對我這顯而易見的情緒十分尊重;而我呢,沒有作出決定,來拆除我這堵圍牆,且恰恰還有我的實際需要,我必須繼續充當這個角色,雖然我自己感到無聊透頂,同時對我這維持不了多久的鬱鬱寡歡,心頭也感到內疚。

驀然,軍樂隊的銅號聲打破了我們咖啡桌上那種寧靜的氣氛,一支光彩照人的吹銅號者的行列露出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吹奏著令人振奮的樂曲,促使我馬上從坐位上站起身來。

“事情可緊急啦!”我的妹妹驚慌失色地大聲嚷嚷起來。

“這也許是個奇怪的火警信號吧!”

“要安排宿營啦!”

話音剛落,我們蜂擁到窗前,隻見大街上,恰巧在我家房屋的前麵,有一群人給孩子們包圍得水泄不通,中央一個穿著紅衣服的號手,端坐在一匹高大的白色駿馬上,他的號角和製服映著太陽,發出眩目的光芒。這位奇怪的人物在吹奏銅號的同時,翹首仰望著窗戶,一眼看去他有一張古銅色的臉兒,一把匈牙利的大胡子。他狂吹不止,隨著這號聲,繁弦急管不絕於耳,直到左鄰右舍的窗戶上都出現了好奇心的人兒。

這時,他便放下了樂器,捋了捋胡須,左手往腰肢一插,右手勒住了焦急不安的馬匹,開始講話了。通過巡回演出,今日這個譽滿全球的馬戲班,將在這個小城裏駐留一整天,為應市民的迫切要求,今天晚上他要在這塊草地上演出,節目有:“訓練有素馬隊的盛裝表演,有較高的平衡木技巧和大型啞劇”等等。大人門票二十芬尼,小孩減半。我們剛把這些情景聽到耳裏看在眼裏,騎士卻重新吹起他鋥亮的銅號轉身走了,一群孩子和一陣濃重的白色塵霧也隨著他的身影而去。

朗朗的笑聲,再加藝術騎士在我們中間的宣告所激起的快樂情緒,對我很有幫助,我就利用這一刻時間驅逐了我內心昏悶的沉默,在快樂的人群中又成為一個快樂的人兒了。我立刻邀請兩位小姐去觀看晚上的演出。經過一番爭執,爸爸總算也允許了,我們三人馬上大步流星地趕到草地去,光顧一下熱鬧的露天演出場地。我們隻見兩個男子正忙得不可開交,先把圓圓的場地圈好,又用繩索團團攬了起來,然後搭起一個高高的架子,就在場地附近一輛綠色臥車沉重的木梯上,坐著一個胖得嚇人的老婦,正在縫製什麽。一條漂亮的狗兒躺在她的腳邊。我們正在注意觀看,騎士卻從城裏歸來,隨即在車後拴好了白馬,轉身脫下華麗的紅衣服,隻穿了件襯衣來幫他的夥伴幹活。

“這些可憐的家夥!”安娜·安貝格說道。我卻駁斥了她這種同情心,我非但不認為演員可憐,反而對他們這種自由的集體流浪生活給予高度的讚揚。我說,自己巴不能隨著他們攀到高懸的繩索上去,等到演出結束,我好托著盆兒來回討錢。

“這我倒很願意欣賞一下,”她快活得笑了起來。

話音剛落,我馬上脫下帽子替代那盆兒,模仿著一個要錢人的姿勢,扮作小醜卑躬屈節地乞討小錢。她便把手伸進了口袋,猶豫不決地掏了一會,然後把一芬尼錢幣丟進了我的帽裏,我感謝不迭,把錢放進了我背心的口袋。

快樂的情緒,即使遭到一會兒的抑製,這時卻從我身上全麵爆發出來。從這天開始,我像小孩似的樂不可支,從而對自己在遊玩時的可變性格,有了充分的認識。

晚上,我們帶了弗裏茨去觀看演出,還沒走到場地大家已是萬分激動,喜不自勝。在草地上,黑壓壓的人群,擠得水泄不通,小孩睜大了等待著的雙眼,默不作聲而又歡天喜地地站著,淘氣的頑童對任何人都要作弄一番,彼此還在你推我搡,最後跌倒在他人的腳下,看熱鬧的人們都袖手站在栗樹下,治安人員全都戴上鋼盔。場子裏的坐位已一排排地安置好,在圈子當中豎立著一隻四分枝的枝形燈架,每枝上都懸了油壺。

這時已上了燈,人們越擠越近,坐位上的觀眾逐漸多了起來,在廣場和萬頭攢動的上空,煤油火炬,帶有煤油星子的發紅的火光正在搖曳不停。

我們在板條上找到了自己的坐位。一架手風琴奏起了樂曲,班主牽了匹小黑馬隨即出現在場上。小醜跟著他登場,開始在與班主搭話的同時,不時受到班主的耳光,這引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首先,那小醜提出了某些放肆的問題,班主就一記耳光給他作了回答,同時說道:“你把我當作一隻駱駝?”

接著,那小醜說:“不,劇團老板先生。我知道得很清楚,一隻駱駝與您之間的區別。”

“是這樣,小醜?那有什麽區別?”

“劇團老板先生,一隻駱駝能一連幹一個星期活,不喝一點水。然而,你能一連喝一個星期水,卻不幹一點活兒。”

又打耳光,又贏得了掌聲。這樣周而複始地進行著,我對這幼稚的笑話,對這頭腦簡單的觀眾,感到奇怪得可笑,於是,我本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接著,小馬表演跳躍,又停在一條長凳上,數到十二,就顯出了裝死的樣子。然後,上場的是一條狗,它跳著穿越圈子,又用兩條腿站立著跳舞,並做了些軍操動作。其間不時有小醜的穿插表演。跟著又來了一隻山羊,是一隻可愛的小動物,它在一隻凳子上作了平衡的表演。

最後,小醜被觀眾問道,他是否除了到處站站和說說笑話外,旁的什麽也不會。他聽了連忙脫去自己的小醜服飾,身上僅剩下一件緊身衣,一下子爬到了高高的繩索上,他是一位漂亮的家夥,動作又做得優美。就是沒有這些動作,他也有個英俊的外貌,在火光的映照下,從高出重霄的暗藍色的天際,可看到他光彩奪目的紅紅的身影在擺**不止。

因為表演的時間已經過了頭,啞劇無法登場了。我們呆在外邊,對平日而言辰光早已超過了,便急匆匆地趕回家去了。

在演出之間,我們一直有說有笑。我坐在安娜·安貝格的身旁,要不是彼此親密無間地無話不談,我目前在回家的路上,對她那種溫存的親切感會有一點兒惦念!

因為,我上床後還久久未能入眠,便有充裕的時間對馬戲場上的一情一景,盡可細細思量。此時此刻,我領悟到自己的不忠實表現,心頭很不舒服,也頗為慚愧。我怎麽可以把美麗的赫倫很快就拋棄掉呢?但是,在這天晚上以及第二天白日,我卻通過自己的一些強詞奪理,反把這一切都想得心安理得,而且針對所有的表麵矛盾,也差強人意地得到了解決。

還在這當天晚上,我點旺了燈,從我的背心口袋裏掏出了那枚芬尼,這就是安娜在開玩笑時扔給我的錢幣;我端詳了許久。上麵刻著一八七七年,它與我同齡。我便用張白紙把它裹好,用A.A.8的大寫字母寫上,還填好今天的日期,然後把它當作一枚幸運錢幣藏在最裏麵我放錢包的抽屜裏。

我假期的一半——假期的前一半往往比後一半要長——已經一去不複返了,經過一星期迅猛的雷雨交加日子,夏天已慢慢降臨大地,它似乎變得更老練和憂慮。可是,我仿佛在這個世界沒什麽了不起似的,卻擎著隨風飛舞的信號旗,順著無形中在不斷減少的日子迎向愛情奔去,一麵用金黃色的希望去充實每個日子,一麵卻又狂妄地眼看每個日子的到來,發光,乃至逝去,我既不想把它們留住,也不會對它們的失之交臂而有所惋惜!

除去年輕人不可捉摸的草率從事,對我這狂妄的態度,我親愛的母親也應負有部分責任。因為,她對此未曾發表過任何意見,隻是讓我察覺到,我與安娜的友誼她絲毫沒有反感。跟這位聰明伶俐和很有教養的姑娘交際來往,事實上我確實做得很對;我覺得,同她產生一種深切和接近的關係,我母親是非常高興的。因此,不用顧慮重重,不用暗度陳倉,說真的,我和安娜在一起就跟親愛的妹妹做伴毫無兩樣。

但是,盡管如此,要達到我願望中的目的距離還是很大的,過了一些時間,這種無法更改的朋友式的交往有時使我十分尷尬,因為我執意要衝出這囿以樊籬的友誼花園,進入海闊天空的戀愛的自由王國,卻還不了解,該怎樣在不知不覺中把我這位毫無惡意的女友,引向這條大道上去。可是,正因為我的假期到了最後時刻,處於滿意和不滿意之間,卻產生了一個完全自由,舉棋未定的狀況,這個狀況猶如一個巨大的幸福,永遠停留在我的記憶中。

在這些美好的夏天日子裏,我們就這樣生活在我們的幸福家庭中。與母親的關係,我眼下重又做到與舊日孩提時代沒有兩樣,因此,毫無隱瞞,我對她談了我的生活,懺悔了過去的錯誤,也討論了今後的計劃等。

我還記得,有一天上午在亭子裏我倆細談衷曲。我說起,我已沒有宗教信仰,最後又談了我的看法,認為如果要我重新有信仰,可能沒人能成功地把我說得心悅誠服。

我母親聽了隻是微微一笑,雙目注視著我,經過一番思索便說道:“也許始終沒人能說得你心悅誠服。不過,你自己會慢慢知道,在生活中沒有信仰是不行的。因為,光有理解,是毫無用處的。日常情況是:我們相信對某人相當熟悉,而他所幹出來的事卻充分說明,我們對他實在還缺乏熟悉和一定的理解。但是,我們總要有信賴,也要有保證。因此,求助於救世主,這比求助於教授,或者俾斯麥,或者其他什麽人,來得更有信賴和保證。”

“為什麽呢?”我問道,“從救世主那兒,我們也不見得能知道這許多確切的事物。”

“哦,我們理解得夠多的。再說,在過去的時代中,總會出現那麽一個人,他很有自信心,也毫無畏懼地去死。我們說的就是蘇格拉底,還有其他什麽人;說很多,也沒有。甚至可以說,是非常罕見的,如果他們心安理得地死去,這並非出於他們的聰明智慧,而是因為他們的純潔心靈。好極啦,我們說這些人是完全正確的,也都對得起自己。在我們當中究竟有誰能像他們那樣?不過,針對這些少數人而言,你看到另一方麵,那千千萬萬可憐而平庸的人,因為他們相信救世主,也照樣心甘情願地死去。你的祖父在謝世之前,先後十四個月備受痛苦的折磨,卻沒有半句怨言,結果高高興興地忍受了痛苦和死亡,因為他從救世主那兒得到了慰藉。”

最後,她又說:“我知道得很清楚,這無法把你說得心悅誠服的。理智是替代不了信仰的,愛情更不如。但是,你總得要了解,理智無法囊括一切,要是你知道了這一層的話,那你在困難中就要抓住能夠給你支持的東西。也許到了那時候,你才會重新記起我今天所講的話了。”

我在花園裏幫助父親幹活,我每逢散步,就為他在林中挖掘些山泥,讓他好做盆栽之用。與弗裏茨合作,我發明了一種新型的爆竹,不料在摔放時卻把我的手指給灼傷了。跟洛蒂和安娜·安貝格呆在一起,在林子裏消磨了近整天的工夫,我幫她們采擷漿果和尋找鮮花,又為她們朗讀書本和發現新的散步途徑。

晴好的夏季,一天又一天地流逝而去,與安娜交往,我已習以為常。想到假期行將結束,我那一碧如洗的假期天空,頓時布滿了愁雲慘霧。

正如一切優美的情調和一切甜蜜的情趣隻是曇花一現,而眼下已抵達終點那樣,夏天的日子也如此匆匆離去,這個夏季在我的回憶裏好像對我整個青春已經畫上了個句號似的。家人都在議論我不久就要動身的情況。母親又一次檢查了我的襯衣和外套,並親手為我補補縫縫的,就在那個摒擋就緒的日子,她給了我兩雙她自己縫製的質量精好的灰色羊毛襪,這兩雙襪子我們誰也沒料到,竟是她給我的最後的禮物了。

令人擔心已久的,又是叫人驚喜參半的最後一天終於來臨了,這是一個明淨而蔚藍的夏末天氣,空中飄著幾朵薄薄的白雲,花園裏不斷吹拂著柔和的東南風,跟好多怒放的玫瑰在嬉戲玩耍,又載著芳烈的濃香,一直吹到了中午時分,它這才顯得困乏不堪,漸漸進入了夢鄉。我已決定,這整整的一天我還得充分利用,直到晚上我方始啟程。我們年輕人準備在下午做一次美好的遠足。

因此,早晨的時光就留給了雙親,我來到了父親的書房,在他們兩位中間的長沙發上坐下。

父親把他省吃儉用下來的物品,給我作為臨別的饋贈,他親切地把它們遞給了我,嘴裏還講著內心很為激動的俏皮話。那是一隻過時的小口袋,裏麵有一些塔勒,一支可以藏在衣袋裏的筆,一本精致的練習簿,這是他自己裝訂起來的,上麵用他嚴肅的拉丁語為我書寫了不少名人的格言。對這幾個塔勒,他規勸我要節約,而不是吝嗇,對那支筆,他要求我經常寫家信,其次,如果我發現有新的好格言,也在我身上得到了證實的,就把它們在練習簿裏其他格言的旁邊一一記錄下來,所謂其他格言,即是他本人在日常生活中發現的,既有用又真實的。

先後有兩個小時我們坐在一起,雙親給我說起好些我個人孩提時代的情景,也談及他們和他們雙親的生活,這對我來說是新鮮和重要的。有許多我現在早已忘記,因為我當時的思想,老是在惦記著安娜,對他們有些嚴肅而重要的囑咐,我隻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和留意著。

但是,永遠留在我心間的,卻是在父親書齋裏那個早晨的深深回憶,也是我對雙親那種由衷的感激和崇敬,直到今天,隻要在這純潔和神聖的燈光下,我依舊能看到他們的影像,而其他任何人,決不會在我的眼中顯示的。

但是,眼下離我下午告別的時光已漸漸接近了。午飯後,我偕同兩位姑娘一路行去,我們翻過了小丘,來到了風光旖旎的森林峽穀,即是我們那條河流淌過的兩壁陡峭的河穀。

一上來,我那抑鬱不歡的情緒,也使得她倆沉沉思索和默默無言。直到登上了山頂,處身在參天的紅紅赤鬆林的樹幹之間,從那兒眺望著迂回曲折的窄窄山穀,眺望著一片覆蓋著綠色樹叢的遼闊的丘陵地帶,還有莖枝高高的燭花在風中搖曳,我這才擺脫了胸頭憋著的那股悶氣,仰天長歎了一下。

姑娘們跟著也哈哈大笑起來,立刻放開嗓子高唱一支遊子之歌,那便是:“哦,深穀,多麽遙遠,哦,高山呀”,這是我們母親時代的一支古老的愛情歌曲,在我參與一起誦唱時,我不禁記起了我兒童時代和舊時暑假期間那些快樂的林間郊遊。等到唱完一首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談及了這首歌的內容和我們的母親。

我們議論到那個時代,感激和自豪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因為我們都擁有一個如此美好的年輕時代和家鄉時代,我這時與洛蒂手牽著手,直到安娜笑著跟我們攙扶在一起。我們肩並肩手牽手,渾如婆娑起舞那樣,沿著山梁邁向大路,大家快活得難以形容。

然後,我們踏上一條陡陡的小路,進入溪邊的昏暗的山穀,溪水擊在碎片和石塊上,發出了撲撲的聲響,從遠處也隱約可聞。離溪邊上遊較遠的地方,開設著一家可愛的夏天商店,我便邀請兩位姑娘到那兒去,點上些咖啡、冷飲和蛋糕之類食品。我們魚貫而行,走下山來,再沿著小溪前進,我走在安娜身後,在注意她的倩影,心想有可能找個機會與她單獨談一下。

最後,我想到了個點子。離我們目的地不遠,就在一個綠草如茵的長滿石竹香的岸邊,我便要求洛蒂先走一步,去預訂一下咖啡,再為我們找一張漂亮的露天桌子,我同安娜卻要采擷一大束野花,恰恰就在這兒盛開著這樣的鮮花。洛蒂覺得我這建議甚佳,便先走了一步。安娜在青苔蒙茸的岩石上坐下,探手去摘取蕨類植物。

“是呀,這是我的最後一天了,”我啟口說。

“不錯,真遺憾!不過,您肯定馬上就要回家來的,是不?”

“誰知道?無論如何,明年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能回家,一切都不會像今年這回一模一樣的。”

“為什麽不會呢?”

“是的,到時候如果您也來就好了!”

“這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如果光是為了我,您這次也不一定會回來的。”

“因為我還沒有認識您,安娜小姐。”

“當然。但是,目前您一點也沒幫助我!至少請您遞給我您那兒的石竹香。”

我振作了一下精神。

“往後您要多少都給。不過,目前我卻有重要事情要講。您瞧,目前這幾分鍾,我同您單獨在一起,這是我一整天來翹首以待的——因為,今天我真的要動身了!您知道——一句話,我想向您打聽一下,安娜——”

她凝眸注視著我,她的臉兒顯得很嚴肅,幾乎有點憂傷的樣子。

“請您等一下!”她打斷了我求助的話頭。“我相信,我是早已知道,您想對我講的話。而目前我衷心懇求您,請您別講出來。”

“別講出來?”

“不,赫爾曼。我現在無法對您講,為什麽這是不可能的,然而,我也願意讓您知道。過後您不妨向您妹妹打聽一下,她可完全明白。我們眼下的時間太局促了,這乃是一段傷心的故事,我們今天沒有必要去悲傷。現在我們要全力以赴地把鮮花紮好,直等到洛蒂回來。再說,我們目前依舊是好朋友,今天大家都要高高興興,可願意?”

“隻要辦得到,什麽都願意。”

“好吧,您聽著。我的處境跟您沒有兩樣;我曾愛上一個人,卻沒有得到他的眷愛。但是,既然這樣,我就要把從其他方麵得到的友誼和快樂,牢牢地把握住,是不?因此我跟您說,我們依舊要做好朋友,至少在這最後的一天,彼此都要有張喜形於色的臉,您可願意?”

我輕輕說了聲“好的”,接著,我們互相拉起手來。小溪在嘩嘩地流,一麵歡呼一麵迸出點點水花,濺到了我們的身上,我們那束鮮花紮得好大,顯得五彩繽紛,沒多久,我的妹妹又唱又嚷,迎著我們奔來。等她來到我們跟前,我佯裝好像有點渴了似的,便跪倒在溪畔,把額頭和眼睛浸到流動的溪水裏,有好一會工夫。然後,我把那束花拿到了手裏,我們踩著不長的小道,直抵店家。

那兒,在一枝槭樹旁,已為我們鋪好了一張桌子,上麵放好了冷飲、咖啡和餅幹點心,老板娘歡迎我們的光顧,使我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我這時照樣對答如流,又吃又喝,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我幾乎很快活,在席上發了一通話,毫無拘束地跟著大家哄堂大笑。

安娜我可沒有忘記,她是既樸素又可愛;更可慰藉的是在那天下午幫助我擺脫了我的自卑和傷心。她又不讓他人發覺,我與她之間曾經有過這麽一段愛情的瓜葛,她這樣開誠相見地對待我,鼓勵我保持正常的態度,因此,對她沉重的舊時痛苦和她卻依舊這樣高興地把它承受下來的樣子,我有必要表示高度的尊敬。

我們動身回家時,林木森森的窄窄的山穀,已是暮色靄靄了。然而,我們捷步登上高處,又看到了行將落山的太陽,並在她溫暖餘輝之間,我們還走了一個小時,直到我們下山進城,她這才在我們的眼中消失。我又回頭瞧著她,見她卻變得又紅又大,停在鬆林之巔,心頭卻不由得想起,到了明天,在離此很遠的一個陌生的地方,將會與她再次相會。

黃昏時分,我在家裏向大家一一握手言別,洛蒂和安娜陪同著我來到火車站,等我上了火車,一直駛進了突然來臨的黑夜,她們還在頻頻揮手。

我站在窗邊,雙目望著城市,這時它已是萬家燈火了。就在我家花園的附近,我見到了一抹強烈的紅藍色光芒。我的弟弟弗裏茨站在那兒,兩手都執著一盞搖曳不停的風燈,就在這一刹那之間,在火車從他身前駛過的同時,我向他招手示意,他就點放了一枚火箭,直衝重霄。我把頭探到了窗外,隻見它上升,停止,畫成一個優美的弧形,然後消失在一團散開的紅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