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
十二月的風裹著雨絲撲打窗欞,像被囚禁的幽靈在叩問。我蜷縮在壁爐前,看火星在煙囪裏掙紮著升空,最終消逝在漫天雨幕中。書架上兩千冊書沉默如墓碑,布拉瓦茨基夫人的《神秘教育》壓得我胸口發悶,那些關於靈魂轉世的文字,此刻竟像極了我日複一日循環的蒼白生活。
“又一個無意義的日子。”我對著跳動的火焰自語,聲音被風聲撕成碎片。牛奶杯底殘留著今早的溫度,書架上巴爾紮克的小說又薄了幾頁,那個充滿欲望與野心的巴黎世界,離我此刻的潮濕荒原如此遙遠。指尖撫過希臘語精裝書的燙金書脊——那是威尼斯舊書商誤判的“知音”,如今成了我學識匱乏的勳章,跟著我在各個旅店輾轉,像具無法擺脫的精致棺材。
暮色從書架間漫上來時,我起身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時光的空殼上,地板的吱呀聲與遠處溪流的嗚咽達成某種默契。窗外的山毛櫸在風雨中扭曲成怪誕的剪影,讓我想起去年在慕尼黑看的表現主義畫展——那時我還有興致爭論色彩的象征意義,而現在,連分辨雨絲與雪粒都成了難得的消遣。
子夜的鍾聲從十裏外的教堂飄來,我熄滅煤油燈,任由黑暗漫過全身。床單帶著潮氣,像裹著一具溺水者的屍衣。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月光下生長,逐漸勾勒出亡友的輪廓——我們曾在這樣的夜晚徹夜長談,用波德萊爾的詩句下酒,嘲笑資產階級的庸庸碌碌。此刻他的臉正對著我床頭的照片: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我們在科莫湖畔裸泳,陽光在他肩頭發光,像尊剛出水的阿波羅神像。
雨勢突然變大,窗玻璃震顫著,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試圖衝進這孤獨的堡壘。我數著脈搏跳動的次數,感受著每一次呼吸帶來的輕微刺痛。布拉瓦茨基說靈魂會在輪回中淨化,可我的靈魂早已在這日複一日的空轉中磨成齏粉。或許該像巴爾紮克筆下的人物那樣,用一場激烈的爭吵或瘋狂的愛戀打破僵局?但連這點衝動,也在漫長的獨居裏蒸發殆盡。
淩晨三點,雨終於轉為雪。我起身推開窗,任雪花撲在臉上——這是十二月來第一次像樣的降雪,細小的冰晶在掌心跳動,像極了瀕死之人的最後脈搏。遠處的教堂尖頂已覆上薄雪,月光下宛如一座微型的巴別塔,而我,是塔下唯一的朝聖者,卻早已忘了朝聖的方向。
“明天該給書架撣灰了。”我對著雪景自語,嗬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霧凇。壁爐裏的餘燼突然亮起,又迅速熄滅,如同我心中偶爾閃過的、對生活的微弱期待。雪越下越密,在窗台上堆成小小的墳塋,而我知道,這一夜的雪,終將在黎明前融化,就像我生命中無數個無意義的日夜,終將被更無意義的時光覆蓋。
我的時間畢竟不是千篇一律的,至少有一半是各不相同的。不久我突然產生這樣一種想法:我究竟常常需要思考些什麽呢?那些書籍、風雨以及蒼白的夜晚一再將我裹住,又一再離我而去。後來我又這樣想: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呢?上帝為什麽離你而去?為什麽青春從你身上消失了?難道你就這樣死嗎?
這是我的好時光。不久,使人壓抑的霧靄沒有了。那種耐性和麻木消失了。我在這個令人苦惱的荒僻的地方蘇醒了,又有了新的感覺。我覺得寂寞如同正在結冰的湖水,在朝我圍攏而來;我感受到了這種生活的恥辱和愚昧;我時時為漸漸逝去的青春而感到痛苦。真是苦呀,這何止是苦,簡直就是痛苦,是羞愧,是煩惱,這畢竟也是生命,是思想,是意識。
上帝為什麽離開了你?你的青春哪裏去了?我不知道,這些問題我永遠也想象不出。可是,這畢竟是疑問,這疑問始終存在著,它絕不會消亡。
我並不在乎這個答案,反而在尋求新的問題。例如:在這兒呆多久了?年輕時的最後一次來這兒是什麽時候?
我在思索,凝固的記憶在慢慢融解,在活動;似乎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打開了,那些原本躺在屍被下麵保存著的清晰的圖片突然放射出光來。
起先我以為,這些圖片一定非常陳舊,起碼有十年了。可是,這暗淡的具有時代感的東西顯然都醒過來了,它們將那被遺忘的標準分解開來,並加以搖動和測量。我似乎覺得,所有這些東西都在一個個地離我越來越近。那業已泯滅的自身意識也打開了它那傲慢的眼睛,並對那難以相信的事物給予了確認。圖片一張張地從眼前晃過,它們似乎在說:“不錯,我過去曾是這樣的。”每幅圖片隨之又都流露出冷峻的平靜,變成一段段的生活,我生活中的片段。自我意識是一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它既可讓人心曠神怡,又可令人毛骨悚然。人們有它可以生活,沒它照樣能夠生活;如果他們不常有這種意識,那麽往往是知足的。這種意識是美妙的,因為它在消磨時間;這種意識是糟糕的,因為它在否定進步。
蘇醒的官能在工作;它們斷定,我曾在某一個晚上完全擁有我的青春;同時斷定,它是在一年以前的事了。那是一段微不足道的經曆,非常不起眼,仿佛是一片陰影,現在我在其中已暗無天日地生活了許久。可是,這畢竟是一段經曆,而在這兒,幾個星期,也許幾個月都全然沒有什麽經曆,這似乎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就好比有一個小小的天國在留意著我,這樣,許多事情便變得既重要又迫切了。我偏偏又喜歡這樣,我對此充滿了感激之情。我擁有美好的時光。一排排的書、房間、爐子、雨水、臥室、寂寞,所有這一切都分解開來,融為一體。我每天活動一個小時,鬆弛一下四肢。
那是一年前的事,當時正值十一月底;天氣同眼下這天氣非常相似;不過心情十分愉快,覺得挺有意思的。雨下得很大,給人一種有旋律的美感;我並沒有坐在書桌前側耳傾聽,而是身披大衣,腳穿輕便、富有彈性的膠鞋,來到戶外四處溜達,一邊欣賞著這個城市。
我的步態,我的舉動,我的呼吸就如同這雨點一般,並非是呆板的,而是好看的,自願的和充滿意義的。白天也並非如此無所希冀地度過的,它們在按部就班地消逝而去;而夜晚是非常短暫的,它使人神清氣爽,兩個白天之間也不作什麽休息,任憑時鍾嘀嗒嘀嗒地行走。如此這般地打發夜晚,滿懷信心地消磨生命的三分之一時光,不去躺在那兒計算那毫無價值的時間,這樣做是何等美妙啊!
那個城市是慕尼黑。我當初去那裏,是為了處理一件事務,不過這事後來還是以書信方式解決的,因為我在那兒碰到了許多朋友,所見所聞全是些好事佳話,以致將那件需要處理的事務給忘了。我在一個美麗奇異、燈火輝煌的大廳裏坐了一個晚上,在那兒聽一個個子矮小、肩膀寬闊名叫拉蒙德的法國人演奏貝多芬的一段曲子。
大廳裏燈火通明,女工們美麗的衣服光彩奪目,煞是好看;白色的大天使在寬敞的大廳裏飛來飛去,不時有人宣布規則和什麽令人高興的消息;整個大廳裏觥籌交錯,無比歡樂,女士們還時而興奮地將兩隻嬌嫩的手捂著臉抽泣。
一天早上,我同朋友在經過一個通宵達旦的狂飲之後駕車外出,我們穿過天使公園,我們唱歌,在“奧邁斯特爾”喝咖啡。一個下午我被一些油畫、雕塑,被樹林草地和海濱所團團圍住,我對這些眾多奇妙的景致感到興趣盎然;周圍是一片清新純潔的世界,就像是處在天堂裏似的。
傍晚我打量著那些陳列櫥窗的光彩,這些櫥窗對鄉下人來說是極其美麗和危險的;我打量著那些陳列著的相片和書籍,打量著那一瓶瓶滿是異國他鄉的花卉,打量著那些包在錫紙裏麵昂貴的香煙以及那些品質優良的精美皮貨。我走在潮濕的馬路上,打量著那些電燈,它們一閃一閃的,十分耀眼;那古老的教堂塔樓穹形屋頂直插雲霄,消失在朦朧的雲霧中。
總之,時間過得又快又輕鬆,如同將一杯酒喝幹一樣,每一口酒都給我帶來滿足。夜晚時分,我收拾好我的箱子,打算明天一早就啟程,這樣做我並不覺得惋惜。我對這種途經村莊、森林和早已白雪皚皚的高山的火車旅行,總是樂此不疲,對回歸故裏早已心向往之。
這天晚上,我還應邀來到地處高級住宅區的施瓦本街上的一座嶄新而又美麗的房子裏,在那裏同人們熱烈地交談,並享用了一頓豐盛的菜肴。當時在場的還有一些女士,然而我在她們麵前卻顯得過於忸怩,這就阻礙了我同女士們的交流,不過,我寧願同男士們交往。我們一起用薄薄的高腳杯喝白葡萄酒,抽上等雪茄,將雪茄的煙灰彈入銀質的內壁塗金的杯子裏。
我們談論城市和鄉村,談論狩獵和戲劇,還談論日益向我們走近的外來文化。我們大聲而又親切地交談著,時而熱烈詼諧,時而又嚴肅尖刻;我們互相打量著對方機智靈活的眼神。
直到很晚,夜間將過去,男士們的談話轉到我不太感興趣的政治方麵時,我才用眼睛打量起那些應邀前來的女士。她們正在同幾位年輕的畫家和雕塑家交談著,這些年輕人雖然十分貧窮,可他們的衣著卻都非常時髦,以致我覺得,我不能以同情的目光麵對他們,而必須用尊敬和欽佩的目光望著他們。
不過,我也得忍受他們投來的親切的目光;他們這樣做就像是對我這個來自鄉下的客人表示友好,使我打消了羞怯感,也跑過去同他們熱情友好地交談起來。與此同時,我向那些年輕的女士投去好奇的目光。
這時候,我在她們中間發現了一個非常年輕,也許不滿二十歲的姑娘,她長著一頭金黃色的孩童一樣的頭發,有一對藍藍的眼睛和一張消瘦的娃娃臉。她穿一件配有藍鑲邊的淺色連衣裙,正坐在椅子上專心一意、興致勃勃地聽別人說話。我幾乎不再看她,因為她的情人就在我麵前;她那美麗的外表以及她那內在純潔的美打動了我的心;四周充滿了樂聲,她置身於這一片旋律中。一種由衷的快樂和內心的**使我心髒跳動得稍稍厲害起來。
我很想同她攀談,可是我無所適從,找不到令人感興趣的話題。她本人則很少說話,隻是微微笑著,時而點頭,時而作一簡短的回答。她嗓音輕柔,十分迷人。用花邊織成的袖口垂在她那瘦削的手腕處,十指纖纖的細手從袖管裏露出來,顯得小巧玲瓏;她那隻在輕輕鬆鬆晃動著的腳套著一隻精致的高統棕色皮靴,其式樣和尺碼連同她那一雙手,同她整個身材的比例簡直是十分匹配,相得益彰。
“哦,你呀你!”我一邊暗自思忖,一邊打量著她,“你這個孩子,簡直是隻美麗的小鳥!你讓我感到快活,因為從你身上我看到了春天。”
在場的還有其他一些婦女,雖然她們容光煥發,渾身洋溢著一種成熟之美;她們的眼睛裏也充滿了機靈,可她們卻沒有那種魅力,少了那種柔美的音色。她們談笑風生;她們那各色各樣的眼睛所發出的目光在相互碰撞著。她們待我也十分親熱,同我開玩笑,向我表示友好,可是我隻是含糊其辭地予以回答,興趣完全在那金黃色頭發的女孩身上;她那美麗的形象已攫住了我的心,她那天真爛漫的舉止再也不會從我心靈裏消逝。
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很晚了;大家突然都站起身來,四周開始喧鬧起來,人們走來走去,互相道別。這時我也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同大家道別。到了外麵,我們穿上大衣,翻起衣領。這時候,我聽到其中一個畫家對那個美人兒說:“我可以送送您嗎?”她說:“可以,不過您得繞一個很大的圈子。我可以叫一輛車子。”
這時我連忙插上去,說道:“讓我來送送您吧,我和您同路。”
她微笑道:“好啊,謝謝。”那位畫家一邊彬彬有禮地告辭,一邊驚訝地打量著我,然後離去了。
於是,我便陪伴這位可愛的美人兒沿著夜晚寧靜的街道一路走去。在一個拐角處,有一輛出租車正停在那兒,它在用它那疲憊的車燈打量著我們。美人兒說:“我最好是不是坐車回去?還有半個小時的路呢。”然而,我請求她別這樣做。這時她突然問道:“您怎麽知道我住在哪兒?”
“哦,這毫不重要。再說我根本就不知道您住哪兒。”
“那麽您怎麽說,您和我同路?”
“是呀,我說了。因為反正我還需要作半小時的散步。”
我們倆仰望天空,隻見天空十分清澈,綴滿了星星。一陣清新涼爽的晚風從寬闊寂靜的大街上掠過。
起初我很尷尬,全然不知道該同她說些什麽。可是她卻無拘無束地一路朝前走著,一邊愜意地呼吸著夜晚的空氣,有時候還冷不丁地驚叫一聲,或者提出一個問題,讓我給予認真的回答。我也漸漸地變得無拘無束,心情也舒暢起來;在有節奏的腳步聲的伴隨下,我們輕輕鬆鬆地閑聊著。至於當初談了些什麽,我今天一句也記不清了。
不過,她那音容笑貌我至今仍記憶猶新;她的嗓音聽上去很純,像小鳥啼鳴那樣清亮;她很溫柔,她笑起來也顯得既優雅又穩重。我們倆步調一致地走著,我走起路來從沒有這樣快活和輕鬆過。整個城市在沉睡著,我們靜悄悄地從寺院、柵門、花園以及雕像麵前一一走過,它們顯得朦朦朧朧,隱約可見。
一個衣著襤褸的老翁朝我們迎麵走來,他步履蹣跚,一搖一擺地走著。他想給我們讓路,可是我們沒讓他這樣做,而是趕緊為他挪開了地方;他慢慢地轉過身來,朝我們注視著。“瞧吧,盡管瞧個夠!”我說。這金發少女則歡快地笑著。
從高高的鍾樓上傳來一陣鍾鳴聲,鍾聲隨著清新的冬風在城市上空飄**,顯得清脆而又歡快,然後它又混雜在空氣裏隨呼嘯著的寒風漸漸遠去。一輛大車從廣場上駛過,馬蹄敲擊石子路麵發出嗒嗒嗒的聲響,而輪子的滾動聲一點兒也聽不到,因為它們都是橡膠輪胎。
如此年輕亮麗的姑娘在我身邊走著,她是那麽活潑開朗,她的舉止言行使我陶醉,我的心同她的心在一起跳動,我眼睛裏看到的一切也是她所看到的。她並不認識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姓名,可是我們倆都無憂無慮,都年輕;我們就像兩顆在同一軌跡上運行的星星,如同一片藍天中的白雲,在呼吸著同一處的空氣,都感受到一種無法言語的快樂。我的心又回到了十九年華上,而且又成完美的了。
我覺得,我倆好像必定要這樣漫無目的和不知疲倦地走下去似的;我發現,我倆已不知不覺肩並肩地走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樣下去看來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時間也仿佛停止了,盡管時鍾在一再敲響。
可是,她終於出乎意料地突然站住了;她朝我微笑著,同我握了握手,隨後消失在一個房門裏了。
第二夜
書房的煤油燈將我的影子釘在牆上,像幅褪色的肖像畫。指尖劃過昨日的手稿,那些關於“正常生活”的囈語還帶著墨香,此刻卻像隔世之音。我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忽然想起慕尼黑那個春夜——金發少女的笑聲曾如銀鈴般碎在石板路上,而如今,隻有壁爐裏的木柴在劈啪作響,替我續寫著無人傾聽的獨白。
火車在阿爾卑斯山麓顛簸時,我正對著車窗嗬氣,試圖驅散玻璃上的霧氣。遠處的雪峰像塊巨大的冰糖,在春日陽光裏折射出冷冽的光。肯普滕車站的香腸帶著煙熏味,乘務員遞來的雪茄盒上印著啤酒節的圖案,他說:“先生該去慕尼黑看看,現在的啤酒花園美極了。”我笑著搖頭,心裏卻閃過金發少女穿傳統皮褲的模樣——她在信裏說過,五月的第一杯白啤酒,要和最愛的人一起喝。
回到故鄉的頭一周,我像台上了發條的鍾擺:清晨給爐子添煤,上午處理信件,下午在桌球房聽老人們談論天氣。直到某個黃昏,當我習慣性地摸向空無一人的右側時,才驚覺那串曾被少女挽過的臂彎,早已在日複一日的“正常生活”裏萎縮成記憶的標本。蒸汽浴的熱浪沒能逼出症結,卻讓我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看清自己眼底的空洞——那是連阿爾卑斯的雪水都無法填滿的深淵。
春蠶食葉般的日子裏,少女的形象卻在記憶裏抽枝長葉。她轉身時發梢掃過手背的癢,她抱怨啤酒太涼時皺起的鼻尖,甚至她皮鞋扣帶的金屬光澤,都在深夜的天花板上反複放映。我開始在書房踱步,像頭困獸丈量牢籠的邊界,每一步都踩在回憶的碎片上,發出細碎的痛響。
某個雨夜,我終於在抽屜深處翻出她的來信。信紙邊緣的壓花已褪色,鋼筆字在潮氣中洇成溫柔的雲霧:“慕尼黑的栗樹開花時,記得來看我。”墨跡在台燈下微微發亮,像她瞳孔裏曾倒映的街燈。此刻窗外的春雨正淅淅瀝瀝,我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雨天適合吻別,因為眼淚會藏在雨裏。”可我們連正式的告別都沒有,她的身影就像場春日驟雨,來得猝不及防,去得幹幹淨淨。
淩晨兩點,我摸黑套上外套。壁爐裏的火已熄滅,書架上的希臘語書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塊拒絕解讀的墓碑。出門時撞翻了煙灰缸,煙頭在地毯上燙出個小黑洞——就讓它留著吧,就像她在我生命裏燙出的洞,永遠無法愈合,卻又確鑿地證明,某些熱烈的東西曾真實存在過。
雨還在下,我沿著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向車站。遠處的鍾樓敲了半點,聲音裏帶著潮濕的哀愁。或許我該買束遲開的鬱金香,或許該練習一句輕鬆的開場白,但此刻,所有的思慮都被雨水衝刷殆盡。我隻知道,當慕尼黑的栗樹盛開時,我必須站在那棵我們曾避雨的樹下,讓飄落的花瓣落在肩頭,就像她曾輕輕搭過的手。
於是,我認真考慮了所有重要的事情,最後我覺得我完全應該而且有條件娶一位我心目中的年輕的姑娘,如果這位姑娘存在的話。我才三十歲出頭,身體健康,也很溫柔;就我的財產來說,想娶一位太太還是綽綽有餘的,如果她不十分挑剔,也毫無顧慮,能夠信賴我的話。將近三月底的時候我終於又去了一次慕尼黑。在漫長的火車旅途上我浮想聯翩。我打算先做姑娘身邊最熟悉的人,我覺得這並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然後我也許就可以證明我的需求是強烈的,同時也是能夠克製住的。我想,這次重逢也許會了卻我的思念之情,然後使自己內心重新得到平衡。
然而,這完全是一個涉世不深的人的愚蠢的想法。此時此刻,我浮想聯翩;我心裏充滿了歡樂。我知道,我在向慕尼黑和那金發姑娘靠近;我是以多麽愉快的心情和睿知的頭腦編織著這一旅行計劃的呀。
我重又踏上了這塊熟悉的土地,這是我幾星期來夢寐以求的地方,此時我心底裏不由得湧上一股愜意的感覺。我仍沒有從思念和籠罩在我心頭的不安中解脫出來,不過我也好長時間沒有這樣舒暢了。我重又為我所看到的一切感到高興:奇異的光彩,熟悉的街道,教堂尖頂,電車裏說著方言的人們,高大的建築物以及那一塊塊沉寂的石碑。我給了每一個電車售票員五芬尼小費;美麗的櫥窗誘使我走進一家商店,買了一把漂亮的雨傘,然後我又來到一家雪茄煙店買了些上好的雪茄犒勞自己,似乎這樣才真正同我的身份和財產相符。在這清新的春風的吹拂下,我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活力。
兩天以後,我便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姑娘的情況打聽到了;不過除了那些我意料中的一般情況外,也沒什麽更多的內容。她是一個孤兒,出身名門,但家境貧寒;她在一所工藝美術學校上學。她和我一個住在利奧波德大街的朋友是遠親,當初我就是在這個朋友家見到她的。
摩澤爾葡萄酒杯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我握著它的手微微發顫,生怕杯壁映出我眼底的波瀾。客廳角落的留聲機正播放著《藍色多瑙河》,旋律淌過人群,卻在見到她的瞬間碎成齏粉——她站在門框下,新燙的卷發如波浪般漫過肩頭,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成熟的韻致,卻仍有那雙讓我魂牽夢繞的眼睛,像慕尼黑春日的湖水,清澈中藏著細碎的星光。
“好久不見。”她的聲音混著瓷器輕碰的脆響,指尖掠過我袖口時,我聞到若有若無的鈴蘭香——那是她去年冬天用的香水,此刻卻在五月的暖風中洇開,將記憶拉回那個飄雪的夜晚。我們談論鄉間的雨、阿爾卑斯的雪,言語間盡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兩個在薄冰上跳舞的人,既怕打破此刻的寧靜,又渴望更熱烈的觸碰。
晚餐時,男士們的話題依舊圍繞著政治與股票,我卻半句也聽不進去。目光穿過燭台的光暈,落在她耳垂的珍珠耳釘上——那是新添的飾物,在燈光下微微搖晃,像她此刻忽明忽暗的心思。她偶爾側頭,發絲掃過脖頸,露出一星半點的肌膚,讓我想起她曾在雨夜說過的話:“我的頸後很怕冷。”那時我多想為她披上外套,而現在,隻能隔著三張餐桌,用目光為她編織無形的圍巾。
隔壁房間傳來鋼琴聲,是舒曼的《夢幻曲》。她起身時,裙擺掃過我的膝蓋,帶著一陣細微的風。我看著她與藝術家們交談,聽他們用誇張的手勢讚美她的眼睛,忽然生出一股荒唐的嫉妒——那些人怎會知道,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像極了博登湖的漣漪?怎會知道,她抱怨咖啡太苦時,會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杯沿?
畫家聰德爾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帶著洞悉一切的憐憫,仿佛在說:“你看,我們都是困在琥珀裏的人。”他身旁的褐眼婦人正低笑,口紅在酒杯上印出鮮豔的唇印,讓我想起書架上那本讀了一半的《茶花女》——原來現實中的愛情,從來不像小說般轟轟烈烈,而是像杯底的殘酒,甜中帶苦,餘韻悠長。
午夜鍾聲響起時,她走到我身邊,披肩滑落一半,露出優美的肩線。“要去花園走走嗎?”她的提議輕得像片羽毛,卻在我心中掀起狂風。穿過擺滿盆栽的走廊時,她忽然駐足:“你知道嗎?我換了新發型後,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我伸手替她拂開落在臉頰的發絲,觸到她溫熱的皮膚:“是少了點冬天的雪。”
花園裏的栗樹正落英繽紛,月光將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小徑上,與我的影子交疊又分開。她拾起一片花瓣,放在唇邊輕嗅:“春天總是這樣,美到讓人害怕。”我望著她被月光照亮的側臉,忽然讀懂了她眼中的憂慮——我們都知道,這片刻的溫柔不過是命運的贈禮,而生活的急流,終將把我們衝向不同的方向。
“我該回去了。”她輕聲說,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像蝴蝶掠過水麵。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裏,手中的花瓣早已揉碎,香氣卻固執地留在掌心。遠處的留聲機換了曲子,是《離別曲》,音符穿過栗樹的枝丫,在夜空中織成一張透明的網,網住了五月的花香,網住了未說出口的告白,也網住了這個注定要在記憶裏反複重播的夜晚。
於是,我決定在她附近住下來,尋找一個適當的時機向她提出一些問題。
第三夜
如果有必要的話,那麽就接著往下敘述吧!
眼下我在慕尼黑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我的住宅離那個天使花園不遠,我每天早晨都要到這個花園裏去散步。我還常到那裏的畫室去走一走,每當我看到一幅特別美的畫時,就像遇到外麵世界美妙絕倫的景色一般,它會在我心中牢牢地紮下根。
一天傍晚,我走進一家舊書店,想買一些讀物。我在積滿灰塵的書架上翻尋起來,結果找到了希羅多德的一本裝幀得十分精致漂亮的書,我把它買了下來。隨後我便同接待我的店員聊了起來。這是一位引人注目、和藹可親的男子,他話不多,很有禮貌,有著一副樸素的,但又含蓄的外貌;從他整個舉止來看,他是溫和友好的,隻要人們同他一接觸便可察覺到,同時從他的外表和言行上也能看出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人。看樣子他書讀得不少,我很快便對他產生了好感;打這以後我又多次去那裏,一方麵是為了買幾本書,另一方麵是想同他聊上片刻。
他在我心目中是一個從不談及生活艱辛和黑暗的男子漢,它們似乎已被他遺忘或者已被他克服了,他好像生活得很美滿很快活。
自從那天來到這個城市,和朋友們相聚,並重又靜下心來後,我每天晚上就寢之前,都要在我租用的房間裏裹上羊毛毯坐上一個小時,期間要麽閱讀希羅多德,要麽就追想那個我至今剛才得知她叫“瑪麗亞”的美麗的姑娘。
在下一次遇見她的時候,我終於如願以償,同她交談得比較投機了。我們互相十分信賴地閑聊著,從中我了解到了有關她生活中的一些情況。我還被允許陪伴她回家,我又一次同她在那寂靜的街道上並肩穿行而過,這對我來說就像是在夢中似的。我對她說,我經常想起這條回家的路,真希望能在這裏再走一次。她歡快地笑著,並且問了我一些情況。這時我終於鼓起勇氣,兩眼望著她,向她表白道:“我是為了您才上慕尼黑來的,瑪麗亞小姐。”
這話一出口我立刻感到害怕起來:這興許也太大膽了。接著便是一陣沉默。可是她對此沒說什麽,隻是靜靜地看了我一眼,眼睛裏透出一絲驚奇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說道:“星期四,我的一個同事有一個藝術慶典活動。您也願意去參加嗎?願意去的話八點鍾來接我。”
我們在她的住宅前站住。我向她道謝,然後便告辭了。
我居然被瑪麗亞邀請去參加一個聚會,這對我來說,真是喜從天降。盡管我對這個聚會沒有抱太多的期望,可是心中仍不失有一種奇特的甜蜜的感覺;就能得到她的邀請這一點而言,還是應向她表示一點感激之情的。我思考著,我該怎樣感謝她呢;最後我決定,星期四那天我要給她帶一束漂亮的花去。
一想到我還須等待三天,剛才那籠罩在我心頭的喜悅之情又立刻煙消雲散了。自從我對她說,我是為了她才上這兒來的之後,我落落大方以及鎮定自若的舉止也消失不見了,當時在向她表白時幾乎就這樣了。現在我總是在想,她既然已了解了我的情況,那麽也許就會考慮該如何回答我了。這些日子我大多在城外度過的,我在寧平城堡和施萊斯休養所的花園裏閑逛,或者在樹林中伊薩河河穀裏遊玩。
當星期四以及那個夜晚終於來到時,我穿上外套,來到一家商店買了一大束紅玫瑰,然後叫了一輛出租車徑直來到瑪麗亞的住宅門前。她隨即便下樓來了。我扶她上了車,並將那束花交給她;此時,盡管我自己也十分尷尬,但仍發現她顯得有點兒激動和羞澀。我最終還是使她鎮靜下來了。她這時顯得十分嫵媚,見她如此這般懷著喜悅和激動的心情去參加聚會,我也打心眼裏感到高興。在我們乘坐敞篷車駛過這座城市時,我心中還產生了一種極大的快慰;我覺得,盡管這隻是短暫的一個小時,但對瑪麗亞來說,這無疑說明了是一種她對我的友情和默許。這對我來說,隻是在擔任一種假日的名義之職。
這天晚上,她一直處在我的嗬護和陪伴下;不過,在這方麵她一定不缺別的樂於相助的朋友的。
車子在一幢沒有什麽裝飾的大公寓前停下了,我們還得穿過這幢公寓的過道和院子,然後在後排房屋中沿著望不到盡頭的樓梯拾級而上,直到在最高一層走廊裏迎麵傳來一股聲浪,並看到一片燈光。我們在門廳裏寬了衣,那兒擱著一張鐵床和兩隻上麵已堆滿了衣服和帽子的箱子。我們走進那間工作室,隻見裏麵燈火通明,擠滿了人;其中有三四個我同他們有一麵之交,其他人連同房屋的主人我都是陌生的。
瑪麗亞把我介紹給主人,並且說:“我的一個朋友。我可以帶他來嗎?”
這話使我感到有點兒吃驚,因為我原本以為,她已經把我要來的事告訴過別人的呢。不過那個畫家卻很有力地同我握了握手,並平靜地說:“當然可以。”
這間工作室裏,氣氛相當活躍,大家都很爽直。客人們可以隨便入座,即便挨著的人彼此不認識也沒關係。每個人都可以隨意享用放在四處的冷食,還有葡萄酒或者啤酒;有些人剛到,或者剛在用餐,而另一些人卻已點起煙卷兒,於是一股股煙霧便開始在高大的房間裏嫋嫋升起,然後慢慢消失。
由於沒人關注我們,所以我照料了瑪麗亞,隨後自己也弄了些菜肴。我們走到一張專門用來繪圖的小矮桌邊享用起來。繪圖桌邊還有一位顯得十分高興,有著一臉紅胡子的男子,此人我倆都不認識,而他卻友好主動地朝我們點了點頭。一些晚來的客人,由於食物已經不多,他們便不時越過我們的頭頂取火腿麵包。當備用的食物都用完時,仍有許多人在說餓;有兩個客人想出去買點東西,其中一個向另一個提供了費用,另一個則接受了。
工作室的煤油燈在煙霧中暈成模糊的光圈,我咬了口黃油麵包,鹹膩在舌尖化開,混著鄰座傳來的葡萄酒香,竟有些反胃。瑪麗亞的笑聲穿過人群,像隻輕盈的鳥兒,停在穿紅背心的雕塑家肩頭。她新換的香水味飄過來,不再是記憶中的鈴蘭,而是帶著鬆木氣息的古龍水,陌生得讓人心慌。
“要試試這支短笛嗎?”主人遞來酒杯時,我正望著瑪麗亞卷起的袖口——那裏露出一截新文的藤蔓紋身,蜿蜒至腕骨,像條鮮活的蛇。她與畫家聰德爾碰杯時,指尖在杯壁上敲出輕快的節奏,那是我們在博登湖畔散步時,她用來打拍子的旋律。
聰德爾的皮鞋尖又一次擦過褐眼婦人的腳踝,婦人的笑紋裏滲著蜜,指尖卻在他袖口裏緊緊攥著。這幕無聲的調情讓我想起書架上的《危險關係》,此刻正以鮮活的姿態在眼前上演。主人與聰德爾關於酒杯的爭論還在繼續,可我隻看見瑪麗亞的嘴唇開合,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既清晰又模糊。
短笛聲突然拔高,驚得牆角的鸚鵡撲棱翅膀。那個醉醺醺的青年站在煤箱上朗誦濟慈的詩,聲音裏帶著刻意的顫音,像極了昨夜我在壁爐前讀《神秘教育》時的語調。瑪麗亞仰起頭大笑,耳環在煙霧中劃出銀弧,我這才注意到她耳後新長的痣,像顆不小心濺上的墨點,卻讓她的側影多了幾分生動的瑕疵。
褐眼婦人忽然起身,經過我身邊時,香水味裏混著煙草的辛辣。她在瑪麗亞耳邊低語,兩人同時望向聰德爾,目光裏流轉著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摸出衣袋裏的薄荷糖,糖紙在指間發出脆響,卻蓋不過工作室裏的哄笑——不知誰講了個粗鄙的笑話,瑪麗亞輕輕捶打那人的肩膀,狀似嗔怪,眼底卻閃著興奮的光。
煙霧越來越濃,我退到窗邊透氣。夜雨不知何時開始下,雨點打在玻璃上,像無數隻小手在叩問。瑪麗亞的身影在人群中忽隱忽現,她的新發型在燈光下泛著金銅色,讓我想起阿爾卑斯山巔的落日,溫暖卻遙不可及。聰德爾點燃一支雪茄,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臉,褐眼婦人的目光黏在他唇間,像塊融化的太妃糖。
“您看起來像位觀察者。”不知何時,褐眼婦人站在我身旁,指尖夾著半支香煙,“他們說,每個孤獨的人都是上帝派來的間諜。”她的英語帶著法語口音,尾音上挑,像在勾引又像在嘲笑。我看著她指甲上剝落的紅蔻丹,想起瑪麗亞曾說過:“真正的淑女從不會讓指甲失了體麵。”可此刻,這句話在煙霧裏顯得如此蒼白。
工作室裏爆發出一陣掌聲,原來是雕塑家即興表演了一段滑稽戲。瑪麗亞笑得捂住肚子,身體前傾,露出鎖骨下方的小痣——那是我去年冬天在雪地裏發現的,像朵倔強的小花開在蒼白的雪地上。現在,它正被鬆木香水醃漬,被陌生的目光撫摸,漸漸失去記憶中的溫度。
夜雨漸急,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成河。我摸出懷表,十點三刻,該離開了。瑪麗亞還在人群中央,卷發被汗水黏在額角,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動人。我想起她在信裏寫過:“春天的熱鬧是屬於蜜蜂的,而我隻願做朵安靜的鈴蘭。”可眼前的她,分明是朵在風暴中肆意綻放的玫瑰,刺人又迷人。
“要我幫您叫車嗎?”褐眼婦人的聲音打斷思緒,她的手不知何時搭上我的胳膊,溫度比瑪麗亞低得多。我輕輕掙脫,將薄荷糖放在她掌心:“不了,謝謝。雨很快就會停的。”轉身時,我聽見她在身後輕笑,那聲音混著短笛聲,在雨夜中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映著瑪麗亞的笑容,卻又迅速被雨水衝刷殆盡。
推開門,冷雨撲麵而來。我裹緊外套,聽著工作室的喧鬧漸漸被雨聲覆蓋。街角的路燈在雨霧中搖晃,像極了瑪麗亞眼中的星光。此刻,那些星光正屬於另一個世界,而我,不過是個在雨夜中迷路的旅人,終將帶著滿身泥濘,回到那間隻有書架與壁爐的書房,繼續丈量孤獨的刻度。
我打量著聰德爾,隻見他時而大方地走來走去,時而安詳冷清地坐在那兒。這期間我也不時地朝瑪麗亞那兒望去,她同另外兩個姑娘坐在長沙發上,和一個年輕的先生在交談,這個年輕人則端著一杯葡萄酒坐在一邊。
這個聚會持續的時間越長,她笑得越歡,對我來說也就越難過,越痛苦。我仿佛覺得,我同一個童話中的孩子來到了一個不幹淨的地方;而眼下我正在等待她向我發出示意,要求我離開。
這時候,畫家聰德爾又走到一邊,點燃了一支香煙。他打量著別人,隨後又將目光轉向長沙發,專注地望著那兒。這時瑪麗亞正好抬起了眼睛,我看得正清,隻見他片刻間愣住了。然後他微微一笑,而她兩眼緊緊地盯著他,神情十分專注。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眨了眨眼睛,又詢問似地抬了一下頭,而她則微微點了點頭。
這情景使我感到納悶和不安。這其中的奧秘我一無所知。但願這隻是一種戲謔,是一種偶爾為之的事,一種不由自主的舉動。可是我這樣想並沒有得到自我安慰,因為我分明知道,這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默契,盡管他們倆整個晚上沒有說過一句話,而且互相之間異乎尋常地保持著一段距離。
在這一瞬間,我的幸福感一下子便煙消雲散了,我幼稚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這時我心中連那麽一點純潔真誠的痛苦也不曾保存下來,盡管我很想承受這種痛苦;我心中有的隻是一種羞恥和失望,有的隻是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和一種厭惡。如果,我看到瑪麗亞同她的喜形於色的未婚夫或者一位求愛者在一起,那麽我一定會對那個男子感到忌妒的,但我內心仍還是快活的。可是眼前這位,隻是一個誘奸者,一個好色之徒,就在半小時之前他還在用他的腳同那個藍眼睛的女人勾勾搭搭地調情。
盡管如此,我仍打起精神。事情往往會產生誤解,所以我必須給瑪麗亞一個機會,讓她反駁我這可惡的疑慮。
我朝她走過去,鬱鬱不樂地注視著她那張滿麵春風的可愛的臉。然後我問道:“時間很晚了,瑪麗亞小姐,請允許我送您回去好嗎?”
唉,這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她身不由己和做作的樣子。她臉上原本純潔的天使般的神色頓時消失了;她的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了。她笑了笑,大聲說道:“哦,對不起,我壓根兒就沒想到回去。會有人來接我的。您想回去了嗎?”
我說:“是的,我想走了。再見,瑪麗亞小姐。”
我沒向任何人道別,也沒被任何人挽留。我慢慢地沿著一級級台階走下去,越過庭院,穿過前屋。我來到外麵,心裏琢磨起來:現在我該幹點什麽才是。於是我又折回去,藏在庭院裏一輛空車後麵。我在那兒等了很長時間,等了差不多有一個小時。後來聰德爾來了,隻見他扔掉手中的煙頭,扣上外套,然後穿過大門;可是他馬上又折了回去,在門口邊站住了。
時間過去了五分鍾,十分鍾;好幾次我想走出去喊他,或者喚一條狗來咬住他的喉嚨。可是我沒有這樣做;我仍待在我隱蔽的地方靜靜地等候著。在這之後過了沒多長時間,我便又聽到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的聲音,隨後門打開了,瑪麗亞走了出來,她朝四周環顧了一下便朝大門口走來;她一聲沒吭地挽住了那個畫家的胳膊。他們肩並肩地迅速離去了。我呆呆地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然後我便回去了。
回到家裏我躺在**,可是我怎麽也不能平靜,於是我又爬了起來,來到天使花園。我在那兒溜達了半夜,然後又回到我的房間裏,這才一覺睡到天明。
這天夜裏我已做了打算,準備天一亮就外出旅行去。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卻睡得很晚,於是隻好再呆上一天。我收拾好行李,付了賬單,以書麵形式向朋友作了道別,並且在城裏用了餐,隨後在咖啡館裏坐了坐。我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我琢磨著,這個下午我該如何打發。這時候我才意識到我的悲哀所在。
多年來,我還從沒有陷於這種難堪的有失身份的境地,好像我謀害了她似的,對時間感到懼怕和困惑。散步,出遊,讀書,看畫展,聽音樂,打桌球,這一切對我都不再有吸引力,我覺得這一切都是愚蠢的,毫無意義和無聊的。如果我來到大街上,便東瞅瞅西望望,怔怔地看那房子、樹木、人流、馬匹、狗、車,這一切對我來說也是無關緊要的,它們是那樣乏味,簡直讓我深惡痛絕。朋友看見我既不說什麽,也不做什麽,隻有那些同伴或者好奇的人呼喚我時才回過神來。
在我喝上一杯咖啡,以此來打發時間,履行一種義務時,心中便不由產生一個念頭:我恨不得殺了自己。我為找到這個解決辦法而感到快慰。可是我這種想法是動搖不定的,仿佛它久久地每時每刻都待在我身邊似的。我心不在焉地點上一支香煙,把它扔在了一邊,要了第二杯也許是第三杯咖啡。我一邊喝咖啡一邊翻閱一本雜誌,最後我又接著溜達。
這時我又想起來,我本來打算動身的。我決定明天一定這樣做。這股思鄉之情突然使我渾身暖和起來;刹那間,那種深惡痛絕的情緒消失了,代之以一種真正的明確的悲哀。我記得,家鄉是非常美麗的,那兒從湖水中緩緩而出的山脈呈一片黛綠,風兒吹拂著楊樹發出嘩嘩的聲響,海鷗在空中勇敢而又變化無常地飛翔。我似乎覺得,我隻有離開這座該死的城市,回家鄉的份兒了,這樣,邪惡的魅力也隨之破滅;我又可看見世界的光明之處,並能理解和熱愛它了。
在緩步閑逛之中,我腦子裏成了一片空白;在這舊城的巷子裏,我不知道我在什麽地方,直至我意外地發現我已經站在那個舊書商的店堂前。櫥窗裏掛著一幅陳列的銅版畫,這是一幅十六世紀一位學者的肖像,它四周陳列著許多用獸皮、羊皮以及木片裝訂的舊書。這不由喚起我業已疲憊的頭腦中一係列嶄新的、稍縱即逝的想象,我在這些想象中竭力尋找安慰和滿足。我沒有頭緒地想象著研究學問以及僧侶生活,想象著一個安靜無奈的、處於台燈的燈光下以及書籍氛圍中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溫馨;此時此刻,我感到心曠神怡。
在我為尋求這點慰藉還想多停留片刻時,兩腳卻不由自主地邁進了店堂,並且立刻便受到那書商熱情友好的接待。他帶我登上一道狹窄的螺旋樓梯,來到最上麵一層,那兒有好多間堆滿書籍的房間。我透過模糊不清的專門用來閱覽的眼鏡,可憐巴巴地打量著那些各個時期的智者賢人以及詩人作家。這期間,那個沉默寡言的舊書商則站在一邊,謙遜地注視著我。
這時候,我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想法,何不向這位文靜的人探尋一點慰藉呢。我望著他那張善良誠實的臉膛,說道:“請向我介紹一些適合我讀的書。您一定知道,哪裏可以找到能使人得到安慰和給人帶來健康的書。您看上去臉色很好,充滿自信。”
“您病了嗎?”他輕聲問道。
“有一點兒,”我說。
他又問:“不要緊吧?”
“我也不知道。興許是厭世吧。”
這時他那純樸的臉上頃刻間變得嚴峻起來。他嚴肅而又懇切地說:“我知道有一個好方法適合您。”
當我用兩隻帶有疑問的眼睛打量著他時,他便開始講敘起來;他向我敘述了他從通神者那兒聽來的有關通神者信徒的事。他說的這些情況有些是我聞所未聞的,可是我不能全神貫注地傾聽他的敘述。我隻是接受了一些有關羯摩的具有慈愛、善意和真誠的語言和詞句,接受那些轉世再生的語句;當他中斷敘述,或者幾近尷尬地冷場時,我也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是好。最後我問他,是否能向我介紹一些我從中能學到點東西的書籍。他立刻給我拿來一本通神學書籍方麵的目錄。
“我該讀哪些書呢?”我毫無把握地問。
“這方麵基礎理論的書籍是布拉瓦茨基夫人著的書,”他十分肯定地說。
“請把這本書拿給我!”
他又變得窘迫起來。“現在沒有,以後我一定給您留著。不過……這著作有兩大卷,得有耐心讀。再說,價錢也很貴,要五十多馬克。我想,可能的話,還是借給您吧?”
“沒關係的,您就幫我訂一套吧!”
我把我的地址抄給他,請他以代收貨款的方式把書寄給我;隨後我便向他道別離去了。
當初我就知道,這種“密宗”對我是無濟於事的。我隻是想同這位舊書商逗樂罷了。兩個月後我怎麽會不把這布拉瓦茨基夫人的著作拋之於腦後呢?
我還料想到,我其他那些願望也是靠不住的。我預感到,即便在我的故鄉,一切事情也將是空虛的和黯然無光的;我所到之處都將是如此。
這個預感並沒有使我感到困惑,它隻是使這個世界原本所具有的純潔的芳香和魅力喪失殆盡。我不知道,它是否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