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七六〇年春,卡爾?歐根公爵的奢華駐蹕讓斯圖加特成為歐洲浪子的雲集之地。雅可布?卡薩諾瓦便是其中之一,這個曾從威尼斯鉛皮監獄逃脫的傳奇人物,帶著對運氣的絕對自信而來,卻在一場軍官聚賭中栽了跟頭——四千金路易、鑲鑽懷表與戒指輸得精光,還險些被強征入伍。當他乘著夜色逃離斯圖加特時,行李箱裏隻剩下半瓶托考伊甜酒和一疊未寄出的情詩。
抵達菲斯滕堡驛站時,卡薩諾瓦的天鵝絨外套已沾滿塵土,卻仍透著考究的剪裁。他對著鏡子仔細撲上香粉,指尖撫過領口的荷蘭鏤空織物——這些價值十萬瑞士法郎的行頭,此刻成了他僅剩的體麵。店主之女莉澤端來墨水時,他正用銀製梳妝刀修指甲,刀刃在燭光下閃過冷光,如同他眸中未消的鋒芒。
“您的眼睛像威尼斯運河的水。”他用法語對莉澤微笑,看著姑娘因這句恭維而泛紅的臉頰,“而您的嘴唇,該是被繆斯吻過的玫瑰。”
莉澤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在他吻上她額頭時驟然輕顫。這個比她父親更年長的男人,指尖帶著異國香水的氣息,在她手背上落下的吻輕得像蝴蝶振翅,卻讓她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當他翻起她的掌心,吻過脈搏跳動處時,她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叮囑:“漂亮男人的話,要像篩子濾沙般聽。”可此刻,她的思緒早已亂成一團麻。
卡薩諾瓦在信紙上寫下“欺詐”“決鬥”“聲望”等詞,羽毛筆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他要讓斯圖加特的軍官們知道,那個在賭桌上醉態可掬的浪子,骨子裏是隨時能扣動扳機的獵手。複製信件時,莉澤再次敲門,這次送來的沙桶裏,藏著她慌亂中碰掉的發簪。
“忘了給您補這個吻。”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溫柔,左手已扣住她腰間的緊身胸衣。莉澤的驚呼聲卡在喉嚨裏,與其說是抗拒,不如說是對未知的驚惶——她從未被人如此鄭重地當作女人對待,而這個男人的吻,竟比市集上的蜜糖更讓人眩暈。
“別害怕,我的小鴿子。”他用意大利語呢喃,指尖劃過她發燙的耳垂,“愛情本就是上帝賜予凡人的賭博,而你我,都是虔誠的賭徒。”
晚餐時,卡薩諾瓦注意到店主的小女兒埃米莉——她躲在姐姐身後,藍眼睛裏藏著好奇與怯生生的仰慕。當他讚美煎鱒魚的奶油時,埃米莉突然開口:“我調的奶油更甜。”聲音輕得像飄落的羽毛,卻讓卡薩諾瓦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接下來的三日,驛站客房成了微妙的情場。莉澤教他德語時,總忍不住用指尖糾正他的發音;埃米莉則在為他理發時,偷偷將一縷金發編入他的假發。卡薩諾瓦像個高明的指揮家,在姐妹倆的目光中優雅周旋,既讓她們感受到獨寵的甜蜜,又不讓忌妒的種子發芽。午夜時分,他對著鏡子擦拭手槍,忽然想起威尼斯的貢多拉船夫曾說:“男人的浪漫是槍與玫瑰,缺一不可。”
第四日清晨,仆人萊杜克的馬蹄聲打破了驛站的寧靜。這個渾身泥濘的西班牙人帶來壞消息:公爵已下令追捕,殺手可能隨時抵達。卡薩諾瓦挑眉聽完,轉而打開行李箱,將一對玳瑁梳子分別塞進莉澤與埃米莉手中。
“這是威尼斯的月光。”他吻過莉澤顫抖的指尖,又在埃米莉耳邊低語,“等我帶著鑽石回來,要聽你彈完那首未彈完的鋼琴曲。”
驛站外,郵車的鈴聲催促著離別。莉澤將一包奶油蛋糕塞進他行囊,埃米莉則偷偷把父親的獵刀掛在他腰間。當馬車碾過泥濘的鄉間小路,卡薩諾瓦從車窗回望,隻見兩個金發姑娘的身影漸成小點,卻仍在晨霧中揮舞著手帕——那是他動**人生中,短暫卻溫暖的錨點。
馬車上,萊杜克看著主人擦拭手槍的專注模樣,忍不住開口:“先生真要與那些軍官決鬥?”
“決鬥?”卡薩諾瓦輕笑,將槍口抵住太陽穴,“真正的賭徒從不會把籌碼押在別人的怯懦上。不過是讓那些蠢貨知道,卡薩諾瓦的便宜,不是誰都能占的。”
他摸出埃米莉編在假發裏的金發,在指間繞成線圈。窗外的春光正盛,遠處的阿爾卑斯山巔仍覆著積雪,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浪**不羈的表象下,藏著對安穩的隱秘渴望。或許下一站該去維也納,那裏有更盛大的舞會,更漂亮的姑娘,卻再難有菲斯滕堡驛站的奶油香,和那對藍眼睛裏的星光。
“萊杜克,”他忽然開口,“下次路過巴黎,記得提醒我訂做一套新的鏤空織物襯衫。”
“是,先生。”仆人應道,卻在心底歎息——主人永遠學不會收斂鋒芒,就像夜鶯永遠學不會在白天歌唱。但或許,這正是卡薩諾瓦的宿命:在愛與冒險的鋼絲上永不停歇地舞蹈,直到某天,要麽跌入深淵,要麽,成為傳奇。
二
如此匆匆忙忙、毫無準備地被迫逃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感覺是不舒服的。況且萊杜克還不得不告訴這個愁眉苦臉的人:他那輛幾個月前才買來的漂亮旅行車落在了斯圖加特人手中。不過在去沙夫豪森的路上,他的情緒又好了起來,當他們越過國界,到達萊茵河的時候,他不無耐心地接受了這樣的消息:瑞士目前還沒有特快郵車。
於是,他們為下一站去蘇黎世的旅程訂了出租馬匹,在馬匹準備好之前,他們可以安安靜靜地好好吃一頓飯。
這個善於交際的旅行者抓住吃飯的機會,匆忙地了解了一些這個陌生國度的生活方式和社會情況。他很高興地看到:店主像一家之主一樣主持著店裏的宴會,而店主的兒子,盡管已獲得帝國軍隊的上尉軍銜,卻並不對自己像跑堂一樣站在他身後為他換碟子而感到羞恥。這個到處遊曆的敏捷而有活力的人對許多事情都靠最初印象作出判斷,他覺得似乎到了一個好地方,這裏的人沒有墮落,他們享受著簡樸而舒適的生活。他在這裏還感到斯圖加特那個暴君的脾氣已發不到自己頭上了,在長期出入於宮廷、並履行王室之職責後,他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
預訂的車子準時來到,他們倆登上車,迎著一道黃光閃耀的晚霞,繼續向蘇黎世前進。
萊杜克靠在靠墊上,在飯後那引人沉思的氣氛中看著他的主人,等了很長時間,看主人是否願意談話,後來他睡著了。卡薩諾瓦沒注意他。
一方麵由於告別了菲斯滕堡的姑娘們,一方麵由於沙夫豪森的美味佳肴和新印象,他感到很愉快;最近這一個星期經曆了許多激動,他在過後的休息中稍覺疲乏,感到自己已不再年輕。盡管他還沒有感覺到自己那閃光的吉卜賽人生活正開始星垂月落,但他已沉浸在對不可阻擋地逼近著的老去和死亡的思考之中,與其他人比起來,這種思考總是較早地侵襲那些無家可歸的人。
他已把自己的生命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了變化無常的幸福女神,而她則偏愛他,嬌慣他,她給他的賞賜比成千上萬個對手更多。但是他非常清楚,幸福女神隻愛青春,青春易逝,青春不再,他感到自己已無法再牢牢地把握住青春,不知道青春是否確實已離開了他。
當然,他還沒過三十五歲。但他活了四倍和十倍於此的時間。他不僅愛過一百個女人,他還被關過監獄,許多難熬的夜晚通宵不眠,無數個白天在旅行車裏度過,嚐過受威脅受迫害者擔驚受怕的滋味,然後又做過激動人心的生意,在所有好玩的城市裏目光炯炯地度過了無數個令人精疲力竭的夜晚,贏得財產失去財產又贏回財產。他的朋友和敵人就是把他看作滿世界瞎跑、陷入困頓和疾病、被投入監獄並蒙受恥辱的大膽的無家可歸者和冒險家。誠然,他在三個國家的五十個城市裏有朋友和女人,他們都依靠他,但是他一旦病了,老了,並且乞討著去找他們,他們還會想起他來嗎?
“你在睡覺嗎,萊杜克?”
仆人跳了起來。
“您有何吩咐?”
“我們一小時內到達蘇黎世。”
“不會有問題。”
“你了解蘇黎世嗎?”
“不如對我父親的了解,而我從未見過父親。這是個城市,和其他城市一樣,不過就像我聽到的一樣,多數是金發女郎。”
“我對金發女郎已經膩了。”
“哎喲,是嗎。從菲斯滕堡開始的嗎?那兩個金發女郎可沒做什麽傷害您的事,是嗎?”
“她們給我梳妝過,萊杜克。”
“梳妝過?”
“梳妝過。並教過我德語,僅此而已。”
“這太少了嗎?”
“現在開什麽玩笑!——我正在變老,你知道麽。”
“今天還在變嗎?”
“理智些。對你來說,慢慢地也是時候了,不是嗎?”
“變老不是時候。變理智是時候了,如果這涉及到榮譽的話。”
“你真是個豬玀,萊杜克。”
“如果您允許我說的話,這不是事實。同類不會相互吞食,而對我來說,沒有比新鮮的腿肉更重要的了。順便提一下,菲斯滕堡的腿醃得太鹹了。”
這樣的談話方式不是主人所希望的。但他並沒有責罵萊杜克,因為他太累了,太需要心平氣和了。他隻是沉默著,笑嘻嘻地用眼色讓萊杜克不要再說了。他覺得自己昏昏欲睡,思想根本無法集中。當他進入半睡半醒狀態時,他的記憶飛回到了少年時代。他在明亮而美好的色彩和情感中夢見一個希臘女人,這個女人是他在快要到達安科納的船上遇到的,那時他還是個非常年輕的毛頭小夥子。他還夢見在康斯坦丁諾普爾和科爾福的最初的美妙經曆。
這時,車子繼續在趕路。當瞌睡者的夢走向**時,車輪滾過石子路,緊接著滾過一座橋,橋下一條黑色的河嘩嘩流淌,閃爍著微微的紅光。他們到了蘇黎世的施威特旅店前。
這時,卡薩諾瓦醒了。他伸了伸胳膊,下了車,一位客氣的店主迎上前來。
“這麽說蘇黎世到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道。盡管他昨天還打算到維也納去,而壓根兒不知道該在蘇黎世幹些什麽,可他還是高興地環顧四周,跟著店主進了屋子,在二樓挑了一個帶前廳的舒適房間。
晚飯後,他很快就回到了對過去的沉思之中。他越是感到安全舒適,剛剛遇上的困境就越使他事後覺得憂慮。他該不該再自願地去冒這種險?當波濤洶湧的大海無償地把他拋到寧靜的岸邊之後,他該不該再次並非不得已地把自己交給波濤去擺布?
他仔細算了算財產,他的現金、信用卡和動產總值約十萬塔勒,對一個沒有家室的男人來說,這足夠他過一輩子寧靜舒適的日子了。
他這樣想著,躺到了**,沒人來打擾,他長長地睡了一覺,做了一連串平靜的好夢。他夢見自己成了一個美麗的莊園的主人,活得自由自在,遠離宮廷、社會和陰謀,始終處在一片不斷更新著的優美清新的田園風光之中。
這個夢如此美麗,如此令人在純粹的幸福感中獲得滿足,以致卡薩諾瓦在早晨醒來時幾乎感到了痛苦。不過他立即決定,追隨他那善良的幸福女神最後的暗示,使自己夢想成真。無論是他在此地購房置地安家,或是回到意大利、法國或荷蘭,從今天開始,他不管怎樣都要放棄冒險,放棄追逐運氣和生命的外表華麗,盡快地創造一種無憂無慮獨立自主的安寧生活。
一吃完早飯,他就命令萊杜克照看他的房間,然後獨自一人徒步離開了旅店。一種長久沒再被感覺到的需要,把這個到過許多地方的人引向不遠處的鄉村的草地和樹林。不一會兒他就把城市甩到了身後,慢慢地沿湖漫步。輕柔的春風溫和地吹過灰綠色的草場,第一批黃色小花精神煥發地綻開著笑臉。草場邊緣的灌木叢長滿了微紅而飽滿的葉芽。潮呼呼藍瑩瑩的天空飄過圓乎乎亮閃閃的雲,遠處,在暗灰色和冷杉藍色的群山後麵聳立著阿爾卑斯白色而又莊嚴的峰巒起伏的半圓形山脈。
一路上,微波**漾的湖麵上可以看見零星的小劃子和帶大三角帆的內河貨運拖駁船。岸上有一條優質而幹淨的路穿過明亮的、房屋多由木材建造的村莊。車夫和農夫向這個漫步者走來,一些人友好地向他打招呼。
這一切使他覺得親切可愛,並加強了他道德而明智的決心。在一條安靜的鄉村道路的盡頭,他給了一個正在哭泣的孩子一個小銀幣;他走了近三個小時的路之後,在一個小客店歇了歇腳,吃了點點心,並友好地讓店主吸了他的鼻煙。
卡薩諾瓦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什麽地方,一個完全陌生的村名對他也沒什麽用。在充滿陽光的空氣裏他覺得很舒服。前一段時間辛勞之後他已經休息夠了,就連他永遠在熱戀的心現在也安靜下來了,它充滿了歡樂。他知道眼下沒有比在陌生而美麗的鄉村無憂無慮的快樂漫步更美的了。由於他不斷碰到一群群鄉民,因此沒有迷路的危險。
當他感到自己的最新決定確定無疑時,就享受起對自己動**不安的流浪生活的回顧來了,就像觀賞一出使他感動或者愉悅而又決不幹擾他此刻內心安寧的戲劇。他的生活曾經冒過險,並且常常放浪不羈,這一點他自己也承認,不過他現在這樣通觀全貌,自己的生活毫無疑問還是一場五彩繽紛、無憂無慮並且值得去做的遊戲,這場遊戲可以使人得到快樂。
當他開始感覺有些疲勞時,這條路把他引入一個處於高山之間的寬闊峽穀。那兒有一座漂亮的大教堂,寬闊的樓房與它相連。他驚奇地發覺這是個修道院,並為意外地來到一個天主教地區而感到高興。
他脫帽走進教堂,看到大理石、金子和珍貴的刺繡,更感驚訝。最後的彌撒剛做完,他也虔誠地聽了。接著他好奇地進了法衣室,看到一些本篤會的修士。修道院院長(從胸前的十字架可以看出)也在裏麵,對於陌生人的問候,院長客氣地問道,是否願意參觀教堂裏的名勝古跡。
卡薩諾瓦很樂意地接受了邀請,院長在兩個修道士的陪同下親自引領他到各處轉悠;他帶著受過教育的旅行者不引人注目的好奇心觀看了所有的珍品和聖物,聽取了教堂曆史和傳說的介紹,隻是由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裏,這個地方和這個修道院叫什麽名字,因此有一些尷尬。
“您是在哪兒下車的?”修道院院長終於問道。
“我沒坐車,閣下。我是徒步從蘇黎世來的,一到這裏就直接進了教堂。”
對這個朝聖者虔誠的熱忱感到非常高興的院長請他吃飯,他接受了邀請,並表示感謝。由於院長把卡薩諾瓦看作遠道而來尋找安慰的悔罪漫遊的罪人,現在他已完全不能再問自己在什麽地方了。順便提一下,他與院長說話用的是拉丁語,因為用德語不太合適。
“我們的修道士正在過四旬齋期,”院長繼續說道,“而我從聖父本篤第十四那裏獲得一種特權:每天可以與三位客人一起吃葷。您想和我一樣使用特權呢還是寧願齋戒?”
“閣下,我沒有拒絕使用教皇的許可以及您好意相邀的意思。那樣似乎太狂妄了。”
“那麽我們就去用餐吧!”
在院長餐室的牆上果然懸掛著那張鑲上鏡框的教皇通諭。兩副餐具已經擺好,一個穿製服的仆役立即又添了第三副餐具。
“我們三個人進餐,您、我和我的總管。他就來。”
“您有個總管?”
“是的。作為聖母馬利亞—艾因西德爾修道院的院長,我是羅馬帝國的方丈,我有這個職責。”
客人終於知道身處何地了,並且很高興在如此特別的情況下完全喜出望外地認識了這個舉世聞名的修道院。這時,他們坐下來開始用餐。
“您是外國人嗎?”院長問道。
“威尼斯人,不過出來漫遊很久了。”
關於他被驅逐的事,暫時還無需講。
“您繼續漫遊瑞士嗎?那麽我很樂意地準備為您提供一些建議。”
“我很感激地接受您的建議。不過在我繼續漫遊之前,我很想能和您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談。我想向您懺悔,請求得到您關於那些加重我良心負擔的東西的建議。”
“過後我會為您盡力的。使您的心複活,這是上帝高興的事,他也會為這顆心帶來寧靜。人生之路多種多樣,可隻有少數人迷路太遠,以致無法再拯救他們。真實的後悔是改過自新最起碼的要求,盡管真正的、虔誠的悔悟還沒在罪惡狀態下,而首先是在寬恕的狀態下出現。”
他就這樣繼續說了一會兒,卡薩諾瓦在喝酒吃菜。當他停下來後,卡薩諾瓦又接著說下去。
“請您原諒我的好奇,閣下,在這個季節您是怎麽弄到這麽好的野味的?”
“是嗎?做這樣的菜我有一種烹調法。您這兒看到的野味和家禽全都放了六個月了。”
“這可能嗎?”
“我有一個設備,我用它把食物長時間地完全密封起來。”
“這個我真羨慕您。”
“別客氣。您不想來點鮭魚嗎?”
“如果這是您特意款待我的,我當然要來點。”
“這可是一道齋戒菜呀!”
客人笑著吃起了鮭魚。
三
飯後,總管——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作了自我介紹;修道院院長給他的客人看了修道院。威尼斯人覺得一切都很舒服。他認識到需要安靜的人可以選擇修道院生活,並能從中感到舒適。而他也已開始考慮,這對他來說,最終是否也是一條通向身心安寧的最佳之路。
隻有圖書館使他感到不甚滿意。
他說:“我雖然看到許多大開本書,但是其中最新的一些書在我看來至少已有百年的曆史,而且全都是聖經、詩篇、神學注釋、教義學和傳說。所有這些毫無疑問都是優秀著作——”
“我想是這樣,”修道院院長微笑著說。
“但是您這兒的修道士應當也擁有其他書籍,關於曆史、物理、美術、旅遊和諸如此類的書。”
“要這樣的書幹什麽?我們的修道士都是些虔誠、質樸的人。他們履行自己每天的責任,並感到滿足。”
“這句話說大了——而我正巧看見那兒掛著一張科隆選帝侯的畫像。”
“是的,他穿著主教服。”
“他的臉沒有完全畫好。我有他一張更好的畫像。您看!”
他從裏麵口袋裏掏出一個漂亮罐子,在它的蓋子上嵌著一張小頭像。頭像畫的是作為德國騎士團首領的選帝侯。
“真漂亮。您是從哪兒得到的?”
“從選帝侯本人那兒。”
“真的?”
“成為他的朋友我很榮幸。”
他滿意地感覺到明顯地受到了修道院院長的尊敬;他把罐子又放進了口袋。
“您說您的修道士虔誠並且知足。這差不多引起了我對這種生活的興趣。”
“這正是一種為上帝效勞的生活。”
“沒錯,遠離塵世的風暴。”
“就是這樣。”
他沉思著跟著他的向導走,過了一會兒,他請求院長聽他的懺悔,以使他能得到赦免,明天領受聖餐。
主人把他引向一個小亭子,並進了亭子。院長坐了下來,卡薩諾瓦想跪下來,可院長不讓。
“請您坐到椅子上去,”他和藹地說,“請給我講講您的罪過吧。”
“這要持續很長時間。”
“請開始吧。我會仔細聽的。”
雕花橡木懺悔室裏,燭火在格柵間投下蛛網般的光影。卡薩諾瓦屈身跪在軟墊上,指尖撫過膝頭磨損的天鵝絨——這姿勢讓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威尼斯聖馬可大教堂的告解,那時他剛騙到人生第一筆巨款,連懺悔都帶著少年得誌的輕狂。
“尊敬的院長閣下,”他的意大利語帶著威尼斯鹹水的韻味,“我的罪孽如亞得裏亞海的沙粒,恐怕要讓您受累了。”
格柵另一側傳來念珠輕響,老院長的歎息裏帶著晨禱後的疲倦:“說吧,我的孩子。願主的慈悲洗淨你的靈魂。”
於是,故事如潮水般漫過雕花格柵。卡薩諾瓦講述他如何在君士坦丁堡扮成希臘學者,用假造的古幣騙得帕夏的信任;在聖彼得堡的冬宮,趁女公爵醉酒時順走她腕上的翡翠手鐲;還有那年在裏斯本,為了躲避賭債,躲進修道院當了三個月修士,卻在複活節彌撒時,與唱詩班少年偷喝了祭壇酒。
“您瞧,”他輕笑一聲,燭火映得眼尾細紋分外清晰,“就連懺悔,我都改不了話癆的毛病。”
老院長的手指停在念珠第33顆——那是耶穌受難的年紀。他從未聽過如此奇特的懺悔:弑殺與施舍並存,欺騙與柔情共生。當卡薩諾瓦說到在倫敦塔監獄用麵包屑訓練老鼠傳遞情書時,院長忍不住打斷:“你就沒有一刻懼怕過永恒的懲罰?”
“懼怕?”卡薩諾瓦反問,指尖摩挲著袖口的磨損處,那裏曾沾過某位伯爵夫人的淚痕,“我更怕活得像具空殼。您知道嗎?在熱那亞的賭場,我曾用最後一枚銀幣押中輪盤賭的0號,那一刻的狂喜,比任何禱告都更接近神性。”
燭火突然明滅不定,院長這才驚覺自己聽得太過入神,竟忘了劃十字。窗外傳來晚禱的鍾聲,卡薩諾瓦的聲音漸低,說起去年在馬賽,他資助了一個盲眼女孩學鋼琴,卻在她第一次公開演奏時悄然離去。
“她永遠不會知道恩人是誰,”他的聲音裏帶著罕見的溫柔,“就像主永遠知道我藏在罪孽背後的真心。”
格柵後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院長在懺悔錄上寫下最後一筆。三個小時的講述裏,他見證了一個靈魂在欲望與良知間的舞蹈。當卡薩諾瓦起身時,老院長忽然開口:“下周來領聖餐吧,我的孩子。主的餐桌從不拒絕迷途的羔羊。”
走出修道院時,暮色正染紅尖頂。卡薩諾瓦摸出鼻煙盒,金箔上的丘比特圖案在指間發燙。他忽然想起格柵後那雙眼睛,渾濁卻帶著洞見世事的清明,像極了他母親臨終前的目光——那時她已認不出他,卻仍在念叨:“雅可布,別讓靈魂太重。”
夜風掀起他的鬥篷,遠處的運河波光粼粼。他深吸一口帶著苦艾味的空氣,嘴角揚起慣有的玩世不恭的微笑。懺悔室的三個小時,不過是漫長旅途中的又一個驛站,而前方的路,依舊鋪滿未知的骰子與玫瑰。
“我打擾您的時間夠長了,”卡薩諾瓦終於講完了。“有些我也許已經忘了,不過這多一點少一點沒什麽關係。您已經累了吧,閣下?”
“一點不累。我一句話也沒漏掉。”
“我能得到寬恕嗎?”
修道院院長在還很昏昏沉沉的時候作出了莊嚴的宣布:寬恕卡薩諾瓦的罪過,他可以領聖餐。
為了使他能夠在虔誠的思考中不受幹擾地度過一直到明天的這段時間,現在他分配到一個房間。這一天的剩餘時間他都用來考慮去做修道士的想法了。他雖然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在做肯定或否定的決定時非常迅速,但是為了不使自己倉促地束縛住自己的雙手,交出對自己生活的支配權,他的自知之明和明智的盤算還是太多太多了。
那就是說,他極其詳細地描繪了自己未來的修道士生活,並且擬訂了一個計劃,以便為任何一種可能出現的後悔或者失望的情況留一扇敞開著的門。這個計劃他翻來覆去考慮了又考慮,直到他認為萬無一失時,才把它仔細地寫在紙上。
在這一紙計劃中,他準備說明自己是作為見習修士進入聖母馬利亞—艾因西德爾修道院的。他請求為期十年的見習期,以便保留自我考驗和可能發生的離院的時間。為了使他這不同尋常的長期期限得到同意,他留下一筆一萬瑞士法郎的資金,在他死後或離開此地後歸修道院所有。此外,他請求允許他用自己的錢購買各種書籍並放在他的小室裏,這些書在他死後也將成為修道院的財產。
在一個為他的皈依而舉行的感恩祈禱結束後,他躺了下來,就像一個心純如白雪,身輕似羽毛的人,睡得又甜又香。早晨他在教堂裏領受聖餐。
修道院院長邀請他吃巧克力。乘此機會卡薩諾瓦把他的計劃交給院長,並請求批準。
院長立即看了申請書,祝賀這位客人做出了決定,並答應飯後給他回音。
“您認為我的條件太自私了嗎?”
“噢不,卡薩諾瓦先生,我想我們的意見會一致的。我個人對此感到由衷的高興。不過我必須首先把您的申請書提交修士集會。”
“這再公平不過了。我能請求您友好地支持我的申請書嗎?”
“非常樂意。那麽好吧,餐桌上見!”
這個逃避世界的人又在修道院裏走了一遍,觀察著修道士們,考察了一些小室,發現一切都稱心如意。他愉快地在修道院裏散步,看香客們舉著一麵旗幟走進修道院,外地人乘著蘇黎世出租馬車啟程,又望了一回彌撒,往募捐盒裏塞了一個塔勒。
進午餐時(這頓午餐由於喝高級萊茵葡萄酒而給他留下了特別深刻的印象),他打聽自己的事情怎麽樣了。
修道院院長說:“眼下我還不能給您一個最後的回答,不過您別擔心,修士集會還需要時間考慮。”
“您認為我會被接受嗎?”
“沒問題。”
“在此期間我該做些什麽?”
“隨您便。您可以回蘇黎世,在那兒等我們的回音,回音我會另外親自給您送去。過十四天我反正要去城裏,到時我來找您,您也許會馬上跟我回到這裏。這樣合適嗎?”
“好極了。那麽就十四天之後吧。我住在施威特旅店。那裏吃得相當好;您能來我這兒吃午飯嗎?”
“非常願意。”
“不過我今天怎麽回蘇黎世呢?哪兒有車?”
“飯後您坐我的旅行馬車去。”
“您真是太好了。——”
“您別放在心上!這項任務已經派好了。您寧願考慮再吃一點,好好恢複體力。是不是再來一點烤小牛肉?”
午飯剛吃完,院長的車就來了。客人上車前,院長還交給他兩封封了口的致蘇黎世很有影響的先生的信。卡薩諾瓦熱情地與這位好客的主人道別,懷著感激的心情坐在非常舒適的車廂裏駛過歡笑的土地,沿著湖邊回蘇黎世。
當他的車駛到客店門前時,仆人萊杜克麵帶毫不掩飾的嘲笑迎接他。
“你笑什麽?”
“哦,我高興的是您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已經找到了在客店外開心兩整天的機會。”
“胡說八道。現在去對店主說,我在這裏住十四天,在此期間想要一輛車和一個好臨時勤務員。”
店主自己過來介紹了一個臨時工,保證誠實可靠。他還弄了一輛未租出去的出租車子,因為其他車輛借不到。
第二天,卡薩諾瓦親自去把信交給奧萊利和佩斯塔羅齊先生。他們不在家,但兩人都在下午造訪了旅店,邀請他明天和後天吃飯,今晚去聽音樂會。他接受了邀請,並準時赴約。
一個塔勒一張門票的音樂會他一點都不喜歡。尤其使他反感的是乏味的座位安排:男人和女人被隔開,分別坐在大廳的各一邊。他敏銳的眼睛在女士中間發現了好幾個美人,他不明白,為什麽習俗禁止他向她們獻殷勤。聽完音樂會後,他被介紹給兩位先生的太太和女兒,他尤其發現佩斯塔羅齊小姐是一個特別美麗可愛的女士。但他還是放棄了任何輕率的殷勤。
盡管這樣的舉止他並不覺得怎麽輕浮,但這畢竟迎合了他的虛榮心。在修道院長的信裏,他是作為一個皈依的男人和未來的懺悔者而被介紹給他的新朋友的。他注意到他們幾乎是恭恭敬敬地對待他,盡管他大多和新教徒來往。這種尊敬使他感到很愉快,並且部分地代替了他為嚴肅的露麵而不得不犧牲的快樂。
他這樣的露麵很成功,因此不久在街上都有人恭敬地向他打招呼。苦行和聖潔的名譽之風吹拂著這個引人注目的人,他的名聲和他的生活一樣變化無常。
他總還是不得不在退出世俗生活之前給菲斯滕堡的公爵寫一封直言不諱、無所顧忌的信。這沒有人知道。而他有時在夜色的掩護下尋找一所既不是修道士居住也沒有人唱《詩篇》的房子,也沒有人知道。
四
上午,虔誠的騎士先生把時間都花在學習德語上了。他在街上偶然認識了一個窮光蛋、一個名叫吉烏斯蒂尼亞尼的熱那亞人。現在這個人每天清晨都和卡薩諾瓦坐在一起,教他德語,每次可得報酬六瑞士法郎。
這個走上歧途的人主要用各種口氣咒罵和褻瀆寺院製度與修道生活來為他的雇主解悶(他這位有錢的學生另外還要為那所房子的地址酬謝他)。他不知道他的學生正想成為本篤會修道士,否則他肯定會更小心的。不過卡薩諾瓦倒一點都不怪他。這個熱那亞人以前曾是方濟各會的修道士,後來又從僧衣裏溜脫了。現在這個奇特的皈依者讓那個可憐的家夥發泄他反對修道的感情,以便自己從中找到了一份樂趣。
“修道士裏也還是有好人的嘛,”有一次他提出異議道。
“您別這麽說!沒有好人,沒一個好人!他們都是些遊手好閑者,都是些懶漢,沒有例外。”
他的學生一邊聽著一邊笑,並為他將要用自己即將穿上僧服的消息來使這個誹謗者目瞪口呆的那一刻而開心。
生活如此平靜,不管怎樣,時間對他來說開始變得有些長了,他不耐煩地數著日子,直到修道院院長可能的到達。以後當他坐在修道院的寂靜中,安寧地從事研究,無聊和煩躁不安將離他而去。他打算翻譯荷馬的作品,一個喜劇和威尼斯曆史劇,並且在此期間為了給這些事情做些準備,他已經買了厚厚一疊寫字紙。
盡管他的時間過得緩慢而無趣,但它畢竟還是在流逝,四月二十三日早晨,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確定這應該是他等待的最後一天了,因為明天修道院院長就要來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檢查一次他的世俗和宗教事務,準備收拾行李,並為終於站在了一種嶄新的寧靜生活的大門口而高興。對聖母馬利亞—艾因西德爾接納他這一點,他不懷疑,因為在必要時他已決定:把已說好的資金增加一倍。在這種情況下,一萬瑞士法郎又有什麽關係呢?
傍晚快到六點鍾時,屋子裏悄悄地暗下來了,他走到窗口,朝外麵望去。他能從那裏眺望旅店前的場地和利馬特橋。
正好有一輛旅行車駛來,停在旅店前。卡薩諾瓦好奇地注視著。招待跳過來,打開車門。車裏下來一個裹著大衣的年紀較大的女人,接著又下來一個,跟著是第三個,她們都十足一副年高望重的婦女的樣子,一臉嚴肅,還有些悶悶不樂。
“她們幹嗎不在其他地方下車呢,”他在窗口這樣想。
不過跟在後麵的最後這一個倒是很苗條的。車上下來第四位女士,身段高挑,容貌美麗,穿著一件當時風行的叫做女騎手裝的套裝。她的黑頭發上戴著一隻賣弄風情的藍綢便帽,帽上的流蘇銀光閃閃。
卡薩諾瓦踮起了腳尖,向前彎下身子,朝下看去。他看見了她的臉,高傲濃密的眉毛下一雙黑眼睛。她偶然朝樓上看了一眼,看到了窗前站著的人,感覺到這個人的目光,卡薩諾瓦的目光正對準自己,因此她注意地瞧了他一小會兒——一小會兒。
接著,她和其他人一起進了屋子。騎士急忙走進前廳,透過前廳的玻璃門他能看見走廊。那四個人正好走過來,美人走在最後,由店主陪著上了樓梯,從他的門口經過。當這個黑裏俏突然看到剛才那個從窗口驚奇地注視著她的男人又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時,她猛地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叫喊,隨即又鎮靜下來,咯咯地笑著追趕別人去了。
卡薩諾瓦燃燒起來了。他覺得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這樣的人了。
“亞馬孫族女戰士,我的亞馬孫族女戰士!”他低聲唱著,把衣箱攪得亂七八糟,以便用最快的速度好好地梳妝打扮一番。因為他得到樓下去吃飯,和新來的人一起!到現在為止他一直在房間裏用餐,為的是保證他露麵時有一副仇恨世俗的樣子。此刻他迅速穿上一條天鵝絨褲子、新的白絲襪、一件繡金背心、那件燕尾大禮服和他的高級硬袖口。然後他打鈴叫招待。
“您有什麽吩咐?”
“我今天在樓下用餐。”
“我去預訂。”
“您有新的客人?”
“四位女士。”
“從哪兒來?”
“從索洛圖恩。”
“索洛圖恩講法語嗎?”
“不是全講法語。不過這些女士講法語。”
“好。——等等,還有事,這些女士在樓下用餐嗎?”
“抱歉,她們訂了湯送到房間裏。”
“真是見了鬼了!——您什麽時候送湯去?”
“半小時後。”
“謝謝。您走吧。”
“那麽您是在餐廳用餐,還是——?”
“不,我的上帝!我不吃飯了。您走吧!”
他氣急敗壞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今晚一定要有點名堂。誰知道黑裏俏明天會不會趕路。再說明天修道院院長要來了。可他卻要去做個修道士。太蠢了!太蠢了!
不過要是這個善於安排生活的人找不到一線希望、一條出路、一種辦法、一個小手段,那倒真是稀罕了。他的怒火隻燃燒了幾分鍾。然後他沉思起來。一會兒工夫他又打鈴叫招待上樓來。
“您有何吩咐?”
“我要讓你掙一個金路易。”
“我願意效勞,男爵先生。”
“好,那麽請把您的綠圍裙給我。”
“非常樂意。”
“請讓我來為那些女士服務。”
“很願意。請您對萊杜克說一下,因為我得在樓下侍候客人,我已請求他幫我在樓上服侍客人。”
“請您把他送到這兒來。——那些女士在這裏呆很久嗎?”
“她們明天一早去艾因西德爾,她們是天主教徒。另外,那個最年輕的還問我您是誰。”
“她問了我是誰?那您怎麽對她說的?”
“我說您是個意大利人,別的沒說。”
“好。您要守口如瓶!”
招待走了,不一會兒萊杜克放聲大笑地進來了。
“你笑什麽,笨蛋?”
“笑您當了招待。”
“這麽說你已經知道了。別笑了,否則就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一個蘇。幫我係上圍裙。然後你把托盤拿上樓來,我在女士房門前接走你的托盤。快去!”
他不需要等很久。他把招待的圍裙係在繡金背心上麵,走進了陌生人的房間。
“女士們,要些什麽?”
亞馬孫族女戰士認出了他,似乎驚訝得呆住了。他的服務完美無缺,並有機會仔細打量她,越看越覺得她美。當他把一隻閹雞優美地切成片時,她笑著說:“您服務得很好。您在這兒已經幹了很久嗎?”
“蒙您下問,才三個星期。”
在他上菜時,她注意到了他那翻起來但仍看得見的硬袖口。她肯定這是真正的上等貨,並觸碰了他的手,感覺一下精致的上等貨。他有點醉了。
“別這樣!”一個年紀大一點的女人責備地叫道,她臉紅了。她臉紅了!卡薩諾瓦差點不能自製。
餐畢他盡量找借口呆在房間裏。三個老婦回到睡房裏去了。而美人留在這兒,重新坐下來,開始寫東西。
他最終把房間收拾幹淨了,不走不行了。可他還在門口不想動。
“您還等什麽?”亞馬孫族女戰士問道。
“夫人,您還穿著靴子呢,這樣上床睡覺會很沉的。”
“啊,原來這樣,您想把它們脫下來嗎?請別對我這麽費心了!”
“這是我的職責,夫人!”
他跪在她麵前的地板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幫她脫下係帶子的靴子,而她似乎繼續在寫。
“好。行了,行了!謝謝!”
“我更要謝謝您。”
“我們明天晚上再見,招待先生。”
“您還在這兒用餐嗎?”
“對。我們傍晚前從艾因西德爾回來。”
“謝謝,夫人。”
“那麽晚安,招待。”
“晚安,夫人。房門關上還是開著?”
“我自己來關。”
他到了門外,她關上了門。萊杜克帶著古怪的冷笑等著他。
“怎麽樣?”他的主人問。
“您把您的角色演絕了。這位女士明天會給你一個杜卡特的小費的。您如果不把它讓給我,我就把全部故事說出來。”
“你今天就能得到它,你這個可惡的家夥。”
第二天早晨,他帶著擦過的靴子又準時來了。可是他沒有趕上請亞馬孫族女戰士再讓他幫忙穿上靴子。
他對是否要尾隨她去艾因西德爾猶豫不決。在這之後立即就有一個臨時工來報告,修道院院長先生到了蘇黎世,將榮幸地在十二點鍾與騎士先生單獨在他房間裏共進午餐。
上帝呀,修道院院長!善良的卡薩諾瓦已經不再想他了。而現在他要來了。他預訂了一桌最奢侈的宴席,他自己還到廚房裏去對這頓午餐做了幾點指示。接著他又躺了下來,因為清早起床他覺得累了,還可以在**睡兩小時。
中午修道院院長來了。他們相互寒暄了一番,然後兩人共同入席。高級教士對這桌豐盛的宴席心醉神迷,麵對這一盤盤美味佳肴,他竟完全忘了自己的任務。半小時後他總算又想起來了。
“請您原諒,”他突然說,“我讓您在焦急中等得太久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忘了這麽長時間。”
“噢,沒關係。”
“根據我在蘇黎世所聽到的關於您的一切——我當然做了一點了解——,您確實完全可以成為我們的修道士。我歡迎您,親愛的先生,衷心地歡迎。您現在可以在您的門上寫上:Inveniportum,Spesetfortunavalete!”
“德語是:再會,幸福女神;我已身處安全之地!這句詩出自《歐裏庇得斯》,確實很美,盡管不完全適合我的情況。”
“不適合?您太鑽牛角尖了。”
“閣下,這詩不適合我,因為我不和您一起去艾因西德爾了。昨天我改變了我的主意。”
“可能嗎?”
“看起來是可能的。我請求您不要為這生我的氣,為了我們的全部友誼,請和我一起幹了這杯香檳。”
“那麽祝您健康!但願您的決定永遠不會使您後悔!世俗生活也有它的優點。”
“它確有優點。”
友好的修道院院長過了一會兒就告別了,他坐著自己那華麗的馬車離去了。卡薩諾瓦則寫信去巴黎,向他的銀行家發出指示,要求晚上與旅店結賬,並預訂明天去索洛圖恩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