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0年代的倫敦霧靄中,東印度公司的商船正將茶葉與鴉片運往神秘的東方。羅伯特?阿吉翁站在商人宅邸的走廊裏,盯著牆上的東半球地圖,孟加拉灣的曲線像隻蝴蝶的翅膀,在煤油燈下微微顫動。他不知道,自己即將展開的,是一場比捕蝶更驚心動魄的蛻變。
蘭開斯特的牧師住宅裏,羅伯特的蝴蝶標本盒總透著股樟腦香。他記得第一隻孔雀蛺蝶破繭的那個清晨,嫩綠色的蛹殼裂開,露出帶眼斑的翅膀,像突然打開的寶石盒。母親站在一旁,用蘇格蘭口音說:“上帝在蝴蝶翅膀上寫了詩。”如今,母親的話音消散在教堂的風琴聲裏,詩卻化作印度地圖上的黃色斑點,召喚著他。
商人宅邸的客房裏,紅棕色的猴標本瞪著玻璃眼珠,蟒蛇皮在牆角蜷成問號。羅伯特伸手觸摸蛇鱗,涼滑的觸感讓他想起故鄉的蕨類植物。壁爐架上的虎皮下,壓著本《自然神學》,書頁間夾著片風幹的印度榕樹葉,葉脈間隱約可見某種蝴蝶的幼蟲痕跡——這是命運的預兆,還是魔鬼的玩笑?
晚餐的燭火在銀器上跳動,女主人的眼鏡片反射著冷光。“你如何向異教徒闡釋三位一體?”主教的問題像塊冷硬的麵包,卡在羅伯特喉嚨裏。他想起在閣樓觀察蝴蝶變態的夜晚,蛹的黑暗與成蟲的光明,是否就是神性的隱喻?但此刻,他隻能盯著餐盤裏的咖喱羊肉,任香料氣味模糊了答詞。
地圖上的黃色斑點名叫“塔納”,位於孟買南部。商人用銀製教鞭指點著說:“那裏的人崇拜牛。”羅伯特卻看見斑點周圍飛舞著想象中的蝴蝶:翅膀上繪著梵文經文的藍閃蝶,觸須纏著恒河沙粒的大鳳蝶。當主教們爭論著《聖經》譯本時,他的指尖正沿著印度西海岸遊走,那裏的熱帶雨林裏,必定藏著尚未被命名的物種,等待他的捕蝶網。
三個月後,羅伯特站在“希望號”甲板上,看英格蘭的海岸線縮成細痕。船長室的氣壓計旁,掛著他的蝴蝶標本盒,裏麵躺著臨行前捕到的最後一隻蝴蝶——銀紋鳳蝶,翅膀上的白色條紋像極了《聖經》裏的閃電。水手們嘲笑他的“蟲子收藏”,卻在暴風雨夜躲進船艙,聽他講述蝴蝶從“死亡”到“新生”的奇跡。
印度的太陽像團燃燒的黃油,融化了羅伯特的布道詞。在塔納的棕櫚樹下,他用蹩腳的馬拉地語講“複活”,換來土著們困惑的微笑。倒是當他攤開蝴蝶標本時,孩子們眼睛發亮,伸手觸摸翅膀上的眼斑,仿佛在閱讀另一種福音書。他漸漸明白,比起《聖經》裏的寓言,恒河三角洲的蝴蝶更能講述生命的奧秘。
某個季風初歇的清晨,他在紅樹林裏發現了令他屏息的物種:翅膀展開足有手掌大,前翅呈深沉的紫黑色,後翅卻閃耀著孔雀石般的光澤,眼斑周圍環繞著金環,像印度教神祇的頭飾。他小心翼翼地將其製成標本,在筆記本上寫下:“阿吉翁天蠶蛾,翅展15厘米,眼斑結構類似濕婆第三隻眼。”
三年後,羅伯特的標本盒裏裝滿了奇跡:翅膀透明如水晶的透翅蝶,翅脈間儲著花蜜的長喙天蛾,還有那隻以他命名的天蠶蛾。但倫敦寄來的信裏,商人要求他“減少對昆蟲的癡迷,專注靈魂救贖”。他望著教堂裏寥寥無幾的信徒,牆上的十字架與蝴蝶標本並列,突然覺得前者才是精心製作的“標本”,凝固著無法飛翔的信仰。
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他跪在祭壇前,聽著雨點敲擊屋頂的聲響,像無數蝴蝶振翅。他打開《自然神學》,扉頁上母親的筆跡已被潮氣暈開:“每片翅膀都是神的簽名。”此刻,他終於讀懂了這句話——不是通過布道,而是通過蹲在泥沼裏觀察蝴蝶破繭,通過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固定翅脈,通過在瘧疾發作時仍緊攥著捕蝶網的雙手。
當羅伯特帶著裝滿標本的木箱回到倫敦時,商人宅邸已換了主人。新主人厭惡地看著那些蝴蝶,稱它們為“異教徒的妖物”。但大英博物館的昆蟲學家們卻眼睛發亮,將阿吉翁天蠶蛾奉為至寶。在陳列櫃裏,它與猴子標本、蟒蛇皮並列,成為殖民時代的另類見證。
晚年的羅伯特坐在切爾西的小屋裏,窗外的泰晤士河泛著油光。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曾用它們固定過無數蝴蝶,如今卻連《聖經》都拿不穩。壁爐架上,那隻銀紋鳳蝶依然展翅,翅膀上的白色條紋已褪成淺灰,像一段被歲月衝淡的經文。
“它們比教會更接近上帝。”他對前來采訪的年輕博物學家說。窗外,工業革命的濃煙遮蔽了天空,曾經的蝴蝶天堂正在消失。但在他的記憶裏,印度的陽光永遠明亮,某片樹葉下,正有一隻蛹在悄悄裂開,準備向世界展開它的奇跡。
第二天,他又被帶去見一位威嚴的老先生。他是商人的最高宗教顧問。這位白發老人覺得自己一下子被這位本分的年輕人吸引住了。
他知道他很快了解了羅伯特的思想和為人。因為他不是最清楚他對宗教信仰方麵的進取心如何,老先生不能不抱歉地提醒他,此番遠渡重洋的風險和南方這個地方的可怕;如果一個人沒有特殊的天分,或者沒有特別的愛好,而冒隨時可能犧牲的風險,那似乎是不值得的。他將手輕輕地按在這位候選人的肩頭,說:“您說得很好,也許都有道理,但我還是不很明白,究竟是什麽原因驅使您想前往印度?是出於某個世俗的理想和願望呢?還是隻是為了給貧困的異教徒帶去我們親愛的基督教福音?親愛的朋友,請您敞開心扉,不要有什麽顧慮。”
羅伯特·阿吉翁聽他這麽一說,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像一個說謊的人,謊言被人當場拆穿似的。他垂下雙眼,一陣沉默之後,終於坦率地承認,如果不是熱帶國家稀有而漂亮的動植物,特別是蝴蝶吸引他的話,他就可能不會有報名去印度的想法,那當然談不上傳教去了。長者和善地看著這位年輕人將自己的最後的秘密和盤托出,不再有什麽隱匿的了,便微笑著朝他點點頭,友好地說:“結束這罪惡的念頭吧,我親愛的年輕人!您可以前往印度了。”說罷,長者變得嚴肅起來,他向年輕人伸出雙手,用《聖經》上的話鄭重地為年輕人祝福。
三個星期後,年輕的傳教士帶著他的行裝,踏上了漫漫旅途。他乘坐的是一艘漂亮的帆船,年輕人目送著自己的故土漸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大海之中,在第一個星期,在抵達西班牙的途中,他領略了大海的變化無常和危險。如今,人們從歐洲前往印度,登上舒適的海輪,穿過非洲大陸北麵的蘇伊士運河,吃飽睡足,要不了幾天,就能見到印度大陸的海岸線了。可在當時,船必須繞過整個非洲大陸,曆經數月,受盡折磨,時而巨浪滔天;時而風平浪靜,船就像癱瘓了一樣,炎熱、寒冷、饑餓,再加上睡眠不足,凡是能平安抵達的人,很長時間不會願意再作一次嚐試,而是學習站得穩一些。傳教士也是這麽回事。從英國到印度的這次航程他總共花去了一百五十六天,在港口城市孟買上岸時,他已又黑又瘦。
盡管如此,他的心情還是愉快的,他對這個世界仍充滿了好奇心,雖然這種心情減退了些,就如同他在沿途像一個探索者那樣踏上每一個海灘,帶著敬畏的好奇心,遊覽每一個陌生的棕櫚樹國家一樣,現在他鼓足無堅不摧的勇氣,張大了貪婪的眼睛,踏上印度大地,走進這座美麗而光輝的城市。
首先,他尋找別人向他推薦的住處,住處找到了,它坐落在市郊一條僻靜的椰樹成蔭的巷子裏。走進大門,他瞥了一眼小小的庭前花園,盡管此時有極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有更加重要的東西要觀察,但他還是找到時間,發現了一株灌木,這株灌木開著一朵朵碩大的金黃色的花,一群漂亮的白蝴蝶正圍在花朵的四周翩翩起舞。
他在寬敞的走廊的陰影裏踏上平坦的台階,走進大門的時候,雙眼還癡迷地盯著那幅圖畫。一個侍者身份的印度教徒身穿白色製服,下露黑黝黝的雙腿,這位仆人快速走過冰冷的紅磚地,向他鞠了一躬,便開始講起帶鼻音的抑揚頓挫的印地語。但仆人發覺來客聽不懂他說的話,便向他再一鞠躬,然後恭敬地引著他向另一間屋子走去,他們來到了一扇門前,其實這扇門沒有門,門框上掛著由樹皮纖維織成的門簾,此時,門簾的一角掀在門內的一邊,門裏麵有一位男士,細高個子,身著華麗的白色長袍,赤腳穿著一雙草涼鞋。他嘰裏咕嚕地講著一連串聽不懂的印地語訓斥那個替他帶路的仆人,仆人彎著腰,沿著牆邊慢慢挪動著腳步,他向阿吉翁求助,並用英語請年輕人進去。
出於禮貌,傳教士請求主人對他未經約見便突然登門表示歉意,同時他也為那個並沒有做錯什麽事的可憐的仆人開脫幾句。男主人顯得有些不耐煩:“馬上您就要學習同這些令人討厭的家夥打交道了。快請進,先生,我正等著您!”
“布拉德利先生,您好嗎?”來者客氣地問候道,自從踏進異國的人家和見到他的顧問、導師和同事的這一刻起,一種陌生感和寒意油然而生。
“我就是布拉德利,看來您就是阿吉翁先生了,快請進。不知您的午餐用過沒有?”他令人為他端來一碗羊肉咖喱米飯。這個瘦高個男人憑著僑民和商業間諜的身份極為專橫和粗暴,以他的經驗一下子就對這位客人的經曆有所了解。他分配給他一個房間,讓他參觀這幢房子,收下他的介紹信和委任書,回答傳教士提出的一些好奇的問題,還關照他一些印度的生活習俗。他差使著四個印度仆人,他一邊大聲地命令他們,嗬斥他們,一邊憤怒地穿過發出回聲的房子。他還命令一個印度裁縫立即為阿吉翁定製一打印度流行的服裝。這一切盡管並不大符合新來者的心意,但他對此還是感激的,但心裏多少有點害怕。按這位年輕人的本意來說,他想一個人靜靜地、太平地進入印度,悄悄做一些事情,把他的第一印象和他許多深刻的對此次航海的回憶向一位朋友痛痛快快地傾吐一番。他在曆時半年的航海生活中學會了簡樸,學會了無論遇到什麽樣的事,他總能泰然處之。傍晚時分,布拉德利先生回城了,那裏有買賣在等著他。這位新教小夥子快活地鬆了一口氣,他打算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獨自一個人慶祝自己抵達,也可以對印度國土表示祝福。
他莊重地離開房間。那間房屋雖然既沒有門,也沒有窗,可空氣卻十分流通,因為四麵牆壁到處都有很大的裂縫。阿吉翁長著一頭金黃色的頭發,此時他頭戴一頂寬邊帽,手裏握著一根精致的手杖,他來到花園裏,環顧四周,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將在這片陌生的神話般的國土上吸取它的空氣、芳香、陽光和色彩,並將作為一名謙虛的合作者在對這個國家的占領中出一份力,他打算自覺自願地為此而獻身。
這裏凡是他能夠看到的、感覺到的,無不令人心曠神怡,就仿佛是他多少次夢中的幻影在他身邊重現。陽光下,灌木長得那樣高大,那樣茂密,灌木上開放著碩大的色澤濃豔的花朵。椰子樹筆直而粗壯的樹幹上高聳著圓形樹冠,房子後麵有一棵扇葉棕櫚樹,一人多高的棕櫚樹葉嚴密而均勻地排列成巨大的車輪,僵直地伸向天空。他這個大自然的愛好者突然發現路邊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遊動,便悄悄地走過去,原來是一條綠色的變色龍。這條變色龍的頭部呈三角形,露出一對凶狠的小眼睛,他慢慢地彎下身子,快樂得像個小孩子。
一陣奇妙的音樂把他從沉思中喚醒。透過樹林和花園傳出的沙沙聲,傳來金屬鼓和定音鼓有節奏的敲打聲以及刺耳的吹奏樂的聲音。這位大自然的愛好者吃了一驚,便聆聽起來,因為什麽也看不見,他就開始好奇地偵察這非常喜慶的聲音來自何方。
他離開花園,循著聲音發出的方向,沿著一條兩邊長著青草的車行道往前走,小道兩旁的私家花園、棕櫚樹以及淡綠色的稻田,組成了令人愉快的世界。他在一個花園處拐彎,再朝前走,進入了一條小巷,小巷兩旁是清一色的典型的印度農家小屋,那些小屋的牆是由稻草,或者竹子搭建而成,屋頂上鋪蓋著曬幹的棕櫚樹葉,洞開的門裏麵,一家家印度教徒不是站著,就是蹲著。
他好奇地打量著他們,他第一次窺見了這個陌生原始民族的農村生活,並從第一眼開始就喜歡上了這些棕色皮膚的人。他們漂亮的天真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本能的和無法解決的悲哀。多姿的女人身後拖著又黑又長的粗辮子,溫柔得如同一隻隻可愛的小麅子。她們的鼻子上、手腕和腳脖上都佩戴著銀飾品,就連腳趾上也都套上了趾環。孩子們個個赤身**,隻是在脖子上用細樹皮帶吊著一枚奇特的用白銀或牛角製成的奇特的護身符。
那發瘋般的音樂聲還在響著,聲音就來自附近,就在最近的一條小巷的拐彎處,他發現了目標,一座看上去有些恐怖、外形奇特的高大建築物顯現在眼前。建築物中央的大門又寬又高,驚歎之餘他發現這座建築物的外牆是由成百上千塊石塊圖像壘砌而成,一起到達建築物的頂端的有動物,有人,還有各種神怪等雕像。這是一個頭顱、四肢和軀體的森林,雜亂地交織在一起。
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石頭巨物,一座巨大的印度教寺廟,在夕陽的餘輝中熠熠閃亮,它明白無誤地告訴這位目瞪口呆的年輕人,這些如同動物般溫順的半裸的人絕對不是一個生活在天堂裏的原始民族,幾千年來,他們已形成了自己的思想、信仰、藝術和宗教。
定音鼓的聲音停了下來,從寺廟裏走出許多身著白色和各種顏色長袍的虔誠的印度人,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小隊傲慢的婆羅門,那模樣仿佛是在告訴人們千百年來他們一成不變的威嚴和豐富的學識。他們從身穿白袍的信徒前麵走過,那神氣勁活像是高貴人走過沿街行乞的流浪漢的身邊,他們以及在他們身後的那些較謙虛的人,看上去都極其沒有興趣讓一個旅行到此的外國人來傳播什麽神啊人啊的東西。
當人群散盡,四周安靜下來的時候,羅伯特·阿吉翁走近那座寺廟,開始尷尬地研究外牆上的雕塑作品。可過了一會兒,他就打退堂鼓了,他既苦惱,又驚嚇,因為這些浮雕怪誕的寓意,使他迷惘,使他驚慌,其程度並不亞於他窺見了諸神中間的幾個**鏡頭——他發現了這種鏡頭。
就在他轉過身來,打算往回走的時候,那寺廟裏和小巷裏的燈一下子全都熄滅了,天空仿佛也在一瞬間改變了顏色,黑暗降臨了,眼前漆黑一片,過了好久才適應過來,這位年輕的傳教士不禁毛骨悚然。隨著夜色的降臨,四周樹林和灌木叢中的昆蟲一齊發出刺耳的鼓噪聲;遠處,不知是什麽動物在一聲聲哀嚎。阿吉翁尋找回去的路,幸好他找到了。回去的路上才走了一小段,整個大地已經一片黑暗,蒼穹布滿了星星。
他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己的庭院,朝第一間亮著燈光的房間走去。布拉德利先生見他回來了,說:“您回來了,這就好。今後晚上千萬不要再外出了,不是沒有危險。您會打槍嗎?”
“打槍?不,我沒有學過。”——“那您必須盡快學會……剛才您到什麽地方去了?”
阿吉翁便急忙把剛才所見的一切講述了一遍。之後,他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向布拉德利先生請教:那座寺廟屬於哪個宗教的?裏麵供的是什麽神?這是一種什麽樣的偶像崇拜?寺廟外牆上眾多的雕像象征著什麽?這奇特的音樂是什麽意思?那些身穿白色長袍、舉止瀟灑而傲慢的人是不是牧師?他們的神怎麽稱呼?使他感到失望的是,他的顧問對他所提的問題一概不知。布拉德利解釋說,誰也講不清這裏的令人眼花繚亂的偶像崇拜究竟是什麽含義,婆羅門是一幫行為卑劣的剝削者和懶漢,那些印度人似乎就是一群乞丐和惡棍,高貴的英國人最好不要同這些人打交道。
“但是,”阿吉翁膽怯地辯解道,“我到印度來的使命,就是為了將這些誤入歧途的人引入正道!因此,我必須熟悉他們,愛他們,了解他們的一切……”
“當您愛上他們的時候,您馬上就會熟悉他們的。當然,您必須學習印地語,以後有可能的話,還得學習這些黑鬼的其他語言。不過,對這些黑鬼,您可千萬不要愛得太深。”
“嗯,但是這些人看上去都好像十分聽話!”
“您是這樣認為的?那您就再看看吧。我不清楚您打算如何同這些印度教徒打交道,我也不想對此做何評論。將我們的文化和體麵的道德觀念帶一點給這幫可惡的無賴,這是我們的任務,再以後,我們也許再也不會來了!”
“我們的道德,或者如您所說的體麵,是耶穌基督的道德,我的先生!”
“您認為要愛,可我要告訴您,您今天對一個印度教徒說愛他,他今天就會向您乞討,明天就會到您的房間裏偷衣服!”
“也許有這樣的可能。”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親愛的先生。您應當先和尚未成年的孩子接觸,而不是和受過良好教育的英國學生。什麽是權利和誠實,他們還沒有概念,這些棕色皮膚的搗蛋鬼幹起無恥的勾當來,如同是在開玩笑。您必須有所提防。”
阿吉翁遺憾地中止提問,他打算先努力地和順從地學習一切在這兒可以學習的東西。不管嚴厲的布拉德利說得有沒有道理,但自從他見到那座巨大的寺廟以及冷漠孤傲的婆羅門以後,他已經深深地意識到,他在這個國家的計劃和任務,困難要比原來想象的來得多。
第二天早晨,箱子搬進了房間,箱子裏放著傳教士從家鄉帶來的衣物。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裏麵的東西,把衣服一件件掛好,書籍也一本本放好。有幾件物品使他沉思良久。他偶然發現嵌在黑框子裏的一幅小銅版畫,鑲在上麵的玻璃在途中已經破碎,這幅畫是笛福先生的肖像,作者是魯濱孫·克魯索;他還發現了他幼年起就相信的媽媽的一本舊《聖經》;一幅伯父送給他的印度地圖,這是一個鼓舞人前進的未來指南;還有兩隻捕捉蝴蝶的網罩,這是他在倫敦時,特地請人用鐵絲定做的。他馬上將其中一隻放在一邊,以備以後使用。
到了傍晚,他的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放好,小銅版畫掛到床頭,房間打掃得幹幹淨淨,理得整整齊齊。根據別人的囑咐,床和桌子所有的腿下都墊著陶瓷碗,裏麵盛上水,這樣螞蟻就爬不上來了。布拉德利先生一整天忙生意,年輕人感到奇怪的是畢恭畢敬的仆人向他打手勢,引著他去進晚餐;進晚餐時,仆人在一邊侍候。他和布拉德利彼此誰也不說一句話。
從第二天早晨起,阿吉翁開始工作。他的印地語老師是一個長著黑眼睛的英俊小夥子,叫弗亞爾登亞,布拉德利先生把他介紹給他。這位印度小夥子微笑著,他的英語講得不錯,舉止十分得體;當和善的英國人友好地向他伸出手來表示歡迎的時候,他竟然嚇得朝後退,他以後也盡量避免同這位白人有身體的接觸,他不想弄髒傳教士,因為他屬於特權階層。
椅子也不坐,因為他知道,那是留給外國人使用的。他的胳膊下夾著一卷挺好看的席子,他將席子朝磚地上一鋪,然後盤起雙腿、上身筆挺地端坐在席子上。
他對學生的努力是滿意的,他的學生也模仿著老師模樣,學習這門藝術,上課的時候,他就一直坐在地上一張相同的席子上,盡管剛開始時,所有的關節都很疼痛,以後也就習慣了。這位學生努力地耐心地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練習著。他們每天早晨的學習從用印地語相互問候開始,這是年輕的老師誨人不倦地微笑著教給他的。他每天都以新的勇氣投入到與印地語的齶音的戰鬥中,剛開始時,這種發音對他來說,就如同含混不清的呼嚕聲,他得區分它們,並學會怎樣發音。
印地語這樣奇特,上午和這位和氣的語言老師在一起,時間過得特別快,而一到下午和晚上,有足夠的時間讓這位有上進心的阿吉翁先生充分領略孤獨的滋味。他和他的房東的關係還說不清楚,房東好像一半是他的靠山,一半又像是他的上司,這位房東很少在家,他多數是在中午時分或步行或騎馬從城裏回來,作為這裏的主人主持每天的午餐,他有時也帶回他的英文文書,午餐後,花上兩三個小時在陽台上抽煙和睡覺,晚餐後,再花上幾個小時到他的賬房或者書房裏去。他偶爾也花上幾天工夫出去采購貨物,而他的新房客有點相反,因為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那些表情冷漠、沉默寡言的商人去打交道。
對布拉德利先生的有些生活方式,傳教士並不喜歡。例如下班後,布拉德利先生有時和他的文書在一起,喝著由朗姆酒與檸檬汁摻和起來的混合物,不到酩酊大醉絕不罷休。起初,他也曾邀請過年輕的傳教士與他一起同酌共飲,但每次都被婉言謝絕了。
在這種情況下,阿吉翁的日常生活是乏味的。在既單調又漫長的下午,熱浪向他的小屋子襲來。他試圖應用那剛剛入門的蹩腳的印地語,找個仆人聊聊,他來到了廚房。然而穆斯林廚師並不答理他,那樣子挺傲慢,仿佛他並不存在似的,送水的和打雜的兩個仆人無所事事,幾個小時坐在席子上,嘴裏嚼著檳榔,他們對主人的語言練習沒有興趣。
有一天,布拉德利先生出現在廚房的門口,這時,送水的和打雜的兩個小調皮正為傳教士說錯了幾個單詞而笑得拍打著自己細瘦的雙腿。布拉德利看到這情景咬著嘴唇,上前就給勤雜工一記大耳光,又踢了送水工一腳,然後一聲不吭地將阿吉翁帶走了。在他的房間,他的火氣仍未消去:“我給您說過多少次,不要和這些人多囉嗦!您要把這些仆人搞得沒有規矩了。當然,您的出發點是好的,但是無論如何,一個英國人不能在這些棕色皮膚的調皮鬼麵前充當小醜。”
說完,他就走出門去,受到冒犯的阿吉翁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孤獨的傳教士隻有到了星期天才與人群接觸,每逢星期天,他總是來到教堂,替那些偷懶的英國教士代為傳教。不過他現在所麵對的不是他所熟悉的家鄉的農民和羊毛織工,而是一些富有的商人、疲憊不堪的麵露病態的婦人和充滿朝氣的年輕職員,這使他覺得有陌生感,並感到失望。
每當他偶爾因為自己的處境而心境不佳時,他也有自我安慰的辦法,而且從未失靈過。他帶著采集標本的小盒,拿起頂端安裝著鐵絲網罩的長長的舊竹竿,到郊外去遠足。太陽光的熾烈以及印度的天氣令大多數英國人為之悲歎,而阿吉翁卻喜歡它們,他覺得它們美妙,因為他覺得精神爽朗,不知道什麽叫疲勞。
這個國家對他的大自然的研究和業餘愛好來說,簡直就是一塊歡樂無比的芳草地,處處都是不知名的花草樹木、小鳥、昆蟲,所有的一切都讓他留連忘返,他下決心陸陸續續地把它們都認識遍。罕見的蜥蜴和蠍子,巨大而肥胖的蜈蚣和其他的小精靈很少能讓他害怕。自從在浴室裏用木棒砸死一條大蛇之後,他就越來越不怕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動物了。
當他用他的網罩捕捉到第一隻美麗的大蝴蝶的時候,他看到它已成網中之物,便小心地捏住這隻驕傲的光彩奪目的蝴蝶,它寬大的翅膀閃爍著雪花般的銀白色,翅翼上蒙罩著一層薄薄的絨毛,這時因為興奮,他的心竟抑製不住地狂跳起來。自他還是孩子的時候,第一次捉住一隻黃色的鳳蝶以來,他就似乎再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
令人高興的是,他適應了熱帶叢林中的生活,如果他在原始森林中深深地陷進泥淖坑,或者是被亂叫的猴群嘲弄,或者是受到狂怒的蟻群的攻擊,他也不會灰心喪氣。不過也有這麽一次,一群大象穿過密集的小叢林,好像發生了地震,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嚇得蹲到一棵巨大的橡膠樹的後麵,渾身發抖,乞求上帝的保佑。這些日子以來,住在那間空氣流通的臥室裏,每天清晨被附近樹林裏猴子們的尖叫聲吵醒,在夜裏,傾聽亞洲胡狼的嚎叫,對此,他早已習以為常。他的臉龐在瘦削下去,皮膚漸漸曬黑,在顯出男子漢陽剛之氣的臉盤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閃爍著警覺的光彩。
他越來越頻繁地在城裏,特別是在寧靜的鄉間漫步。隨著他對印度教徒們的了解逐漸加深,他也越來越喜愛上他們。不過下層人民的生活習俗使他困擾,使他感到難堪。婦女們可以**著上身在外麵行走,在小巷裏可常見到婦女們**著頸、胳膊和胸脯,傳教士對此很難適應,盡管這看上去是那樣的漂亮。
除了這些有傷風化的事之外,沒有什麽比一個謎團更讓他苦惱和思索了,這個謎團就是這些人的精神生活。目光所及之處,都可見到宗教的蹤跡。在這裏,無論是在哪一個工作日或在哪一條大街小巷,你所見到的任何一個信徒都那樣的虔誠,而在倫敦,哪怕你是在最盛大的教會節日裏,你都不可能見到這種情況。
這裏到處都可以看到寺廟、塑像、祈禱和祭祀品,還有遊行和祭典,以及懺悔的人和神職人員。但是,又有誰想過把這個國家的這團宗教亂麻理出個頭緒來?這裏有婆羅門、穆斯林、拜火教、佛教、濕婆和克利須那的仆人,有纏著穆斯林頭巾的人,有剃著光頭的教徒,還有蛇的崇拜者、聖龜的仆人。而所有這些誤入迷途的人為之服務的上帝在哪兒?這個上帝看上去是個什麽模樣?這裏最古老、最神聖、最純潔的是什麽崇拜?沒有人知道這一點,尤其是印度人自己,他們也說不清楚。那些並不滿足父輩信仰的後來人,作為懺悔者,或在信仰上另換門庭,或者甚至標新立異創造新的教派。
為了供奉那些不知名的神靈鬼怪,小碗中盛著祭祀物品。數不清的禮拜儀式、寺廟、神職人員,大家相安無事,也不去管其他宗教信徒的事,哪怕一些人恨另一些人,甚至打死另一些人,這和基督教國家的風俗是一樣的。
許多人甚至看上去友好、和善,笛子吹奏的樂曲聲,一束束豔麗的鮮花祭品,在相當多的人的虔誠的臉上流露出的平和生氣,在英國人臉上根本見不到。印度教徒嚴格遵守一條戒律——不殺生,這在阿吉翁看來是神聖的,是好的。如果他常殘忍地將一些美麗的蝴蝶和甲殼蟲殺死,用針釘在板上,他有時也會感到內疚,並為自己辯解一番。這些人視每個蠕蟲為神的創造物,他們熱忱地祈禱,為寺廟服務,而另一方麵偷竊、欺騙、誣陷、背信棄義,他們不會為此而憤慨,或者隻是吃驚。
這個善良的傳教士想得越多,就越覺得這裏的人民對他來說是一個捉摸不透的謎,一個在邏輯上和理論上都要受嘲弄的謎。盡管布拉德利有禁令,但他仍同一個仆人交談上了,當他認為這個仆人似乎已與他無話不談的時候,一個小時以後,此人就偷了他一件棉布衣服,阿吉翁既嚴肅又親切地向這個仆人指出時,仆人起初信誓旦旦、矢口否認,但到後來又尷尬地一笑,承認自己偷了東西,衣服也交了出來,但他悲傷地說,他看見衣服上已經有一個洞了,以為主人不要了。
還有一次,那個負責送水的仆人也讓他吃了一驚。這個仆人每天從附近的蓄水池裏將水送到廚房和浴室,以此得到他的報酬和食物,時間一般在清晨或在傍晚,其他時間便一個人坐在廚房或者仆人的小屋裏,不是嚼檳榔,就是咬甘蔗。另一個仆人出去了,他就將一條褲子交給這個仆人,讓他刷幹淨。有一次他外出散步,褲子粘上了不少草籽。而這個仆人隻是傻笑,還把手背到身後。傳教士光火了,嚴肅地命令他立即將這件小事做掉。
他雖然終於照辦了,卻一邊做,一邊嘴裏嘰裏咕嚕個不停,一邊還掉眼淚。然後絕望地坐在廚房裏,像個絕望的人又是罵又是叫,整整鬧騰了一個小時。阿吉翁因為命令仆人做他們分外的事而得罪了他們,他花了很大的勁,克服了好多誤解,才將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
所有這些小小的經驗越積越多,最後它們似乎築成一道玻璃牆,這道牆將他與周圍的人隔離開來,使他越來越孤獨。這麽一來,他便更加努力地、以一種值得懷疑的貪婪學習印地語,因此,他的印地語水平提高得很快,這應該有助於他啟迪這個陌生的民族,這是他最希望做的。
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在馬路上同當地人對話,他還不帶翻譯一個人去找裁縫量體做衣,一個人去小攤販處購物,一個人請鞋匠修鞋。有時,他能同較純樸的人聊天,比如對一個手藝人評論評論他的手藝,友好地看看一個母親懷裏抱著的小寶貝,說些讚美的話,他從這些異教徒的目光和言語中,尤其是從他們友好的、天真幸福的笑容中,了解到這個陌生民族的心靈是那樣的純潔和友好,這的確令人滿意。所有的界限沒有了,陌生感也消除了。
他終於發現,孩子們和純樸的農民最好相處,是啊,而所有的困難,所有的猜疑以及城裏人的墮落,其根子則來源於同歐洲來的船員和商人的接觸。從此時起,他的膽子大了,常常騎馬到鄉下去遠足,而且越走越遠。
他身邊常帶著一些銅幣,有時口袋裏裝著孩子們喜歡吃的糖果。如果他來到逶迤起伏的山野,停在農民的小屋前,將馬拴在屋旁的棕櫚樹上,向主人表示問候,並討上一口水或椰子汁來解渴,接下來幾乎總是受到不懷惡意的友好的接待和閑聊,無論是男人、女人還是孩子對他還很蹩腳的語言知識,既感到可笑又感到驚奇,而他也不會為此而生氣。
他還沒有嚐試在這樣的情況下向這些人講述親愛的上帝,一方麵是因為還沒有這樣的緊迫感,另一方麵他也覺得特別尷尬,而且也幾乎沒這個可能,因為他目前印地語的水平還不足以用來講述《聖經》。此外,他還覺得在他能夠確切地了解他們的生活並能夠和印度教徒們在一定程度上一樣生活,並建立起的共同語言之前,自己沒有權利自命為這些人的老師,更沒有權利敦促他們的生活發生重大的變化。
這樣看來,他的學習還得繼續延續下去。他在試著了解當地人的生活、工作和收入,他觀察樹木、水果、家畜以及生活用具,了解它們的名字。他漸漸知道了旱稻和水稻種植的秘密,了解了韌皮怎樣加工以及怎樣摘棉花,他視察房屋建築、陶器製作、草編織物和紡紗織布,這些東西他在家鄉就已熟悉。他注意到玫瑰色的壯實水牛在泥濘的稻田裏犁地,也了解了大象的馴養工作,還看到訓練有素的猴子聽從主人的命令爬上高高的椰樹采摘椰子。
雨幕中的山穀像塊溫潤的翡翠,羅伯特踩著泥濘衝向竹籬小屋時,聽見棕櫚葉在頭頂發出鼓掌般的聲響。女主人的紅發如燃燒的灌木叢,嚼檳榔的紅唇開合間,露出貝殼般的牙齒——那是他見過最生動的“歡迎儀式”,比倫敦教堂的銅鈴更富生命力。
椰子汁的清甜混著雨水的腥鹹,在舌尖綻開。小男孩躲在爐灶後,胸脯上的黃銅護身符刻著象頭神伽內什的輪廓,在陰影裏閃著神秘的光。牆上的香蕉串垂成金黃的簾子,羅伯特忽然想起母親廚房裏的洋蔥辮,卻比那多了份熱帶的豐饒與隨意。
暴雨敲打著蘆葦屋頂,像無數隻蝴蝶振翅。女主人遞來的蒲草席還帶著陽光的溫度,羅伯特席地而坐,看雨水在門框上織成水晶簾幕。男主人用竹刀剖開第二隻椰子,果肉的乳白與窗外芭蕉葉的翠綠形成鮮明對照,讓他想起劍橋植物園的玻璃溫室,卻少了份刻意的精致。
“您來這兒做什麽?”男主人的問題被雨聲放大,羅伯特的喉結在硬挺的牧師領下滾動。他想起行囊裏的《聖經》,封麵的燙金在濕熱的空氣裏有些發粘,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像塊沉重的石頭。女主人往爐灶裏添了塊木柴,火苗躍起,照亮了牆上的濕婆神像——那第三隻眼的彩繪,竟與他收藏的天蠶蛾眼斑如此相似。
雨漸小,陽光穿過棕櫚葉的縫隙,在泥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圖案。羅伯特起身告辭,忽然有片陰影籠罩住門檻——是個年輕姑娘,赤足踏過積水,腳踝上的金鏈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栗色紗麗裹住腰腹,**的肩膀泛著蜜色光澤,發間的雨珠折射著七彩光斑,像綴著一串微型彩虹。
“向先生問好。”父親的話音未落,姑娘已雙手合十,鞠躬時發梢掃過羅伯特的手背。他下意識地伸手觸碰那烏亮的發絲,柔軟如恒河沙,指間殘留著散沫花的香氣。姑娘抬頭,眼眸如鹿,睫毛上的雨珠恰好落在他手背上,涼得讓人心顫。
那把鋼製剪刀在掌心發燙——本是用來修剪標本的工具,此刻卻成為跨越文明的禮物。姑娘接過時,指尖的溫度透過金屬傳來,她忽然抓住他的左手,輕吻虎口處的薄繭。這個帶著雨林濕氣的吻,讓羅伯特想起倫敦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皮膚上時也是這般猝不及防的溫柔。
“你多大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像被風吹動的捕蝶網。姑娘聽不懂英語,卻從他的眼神裏讀出了善意,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個八的手勢。三十八?不,是十八。他在心裏換算著,目光落在她頸間的珊瑚項鏈上,那抹豔紅像極了他收藏的紅鋸蛺蝶,熱烈而純粹。
離開時,姑娘站在屋簷下,金鏈在小腿上投下細小的陰影。羅伯特回頭,看見她正用那把剪刀修剪芭蕉葉,動作生疏卻認真,剪下的葉片邊緣參差不齊,像某種原始的藝術。遠處的雨林裏,不知什麽鳥兒發出悠長的啼鳴,驚起一群藍閃蝶,翅膀在陽光下劃出藍寶石般的弧線。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聖經》,忽然覺得書頁間夾著的蝴蝶標本異常沉重。那些被固定的翅膀,哪及得上眼前姑娘鮮活的笑容?哪及得上雨林裏隨時可能破繭的未知生命?此刻,他終於明白:真正的福音,或許不在經文中,而在這充滿神性的自然裏,在每個真誠相待的眼神中。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拂過他的臉頰,像姑娘發間落下的雨珠。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花香與炊煙的混合氣息,那是比任何禱文都更真實的啟示。當他踏上歸途時,身後的小屋已融入綠色的海洋,唯有姑娘的金鏈偶爾閃過,如同一顆跳動的星,在記憶的雨林裏永不熄滅。
他們來到了屋簷下,姑娘抓住他的左手,吻了吻。這花兒般的嘴唇,這溫暖而充滿深情的一吻,讓這個男人心跳加快。此刻他多麽想吻一吻她的嘴唇,但他沒有這樣做,而是握住她的手,盯著她的雙眼,問道:“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她答道。
“那你叫什麽名字?”
“奈莎。”
“再見,奈莎,不要忘了我!”
“奈莎不會忘記先生的。”
他離開山間小屋,尋找著回去的路。腦子裏在想著什麽。當他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他一踏進房間,這才發覺今天的遠足沒有帶回一隻蝴蝶、一隻甲殼蟲,也未帶回一片葉子、一朵花。他坐在那張搖晃的小桌子旁,就著那盞小小的煤油燈,試著讀《聖經》,此時,他覺得,他的住處,加上那些懶散的仆人和冷若冰霜的布拉德利的這間單調的單身漢的住房,還從沒像這個晚上這樣陰森和讓他絕望。
思緒萬千,思考良久,盡管蚊子在嗡嗡地亂哼哼,但他還是進入夢鄉,做了一個怪誕的夢。
他在晨曦剛露的棕櫚樹林中散步,陽光穿過樹葉灑落在紅色的土地上;鸚鵡在高處叫著,猴子們在參天大樹上肆無忌憚地竄上竄下,小鳥們展示著寶石般迷人的光彩,各式各樣的昆蟲的鳴叫聲,它們的色彩以及形態各異的動作是那樣的富有情趣。傳教士欣賞著美景,感到很幸福。一隻小猴像在樹枝上走“鋼絲”,他與這小猴打招呼,這機靈的猴子聽話地跳到地上,像個仆人似的做出順從的樣子站在他的麵前。在這個幸福的地方,阿吉翁覺得自己應是可以指揮一切的主宰。
隨即,他把小鳥和蝴蝶召集到自己的身邊,鳥兒和蝴蝶即刻成群結隊地飛來,他又是招手致意,又是點頭打招呼,他用目光或者大聲叫喚著發出命令,所有美麗的小動物們,聽話地在金色的天空中排成漂亮而輕盈的圓圈和節日般的遊行隊伍,鳥兒們歡樂地發出不同的啾啾聲,混合成一首動聽的大合唱;它們互相尋找著、躲避著、追逐著、捕捉著,在空中畫著莊嚴的圓圈和滑稽可笑的螺旋形。
這是一場美妙無比的芭蕾舞和交響樂,一個新發現的天堂,夢中人在這個他主宰的他擁有的魔力世界裏流連忘返,但喜悅中帶著苦澀,因為所有的幸福必然蘊含著些許擔心和認識,這是一種毫無道理的暫時的預兆,就像一個虔誠的傳教士每當對性發生興趣時,就得提醒自己注意一樣。
這個令人不安的預兆並沒有騙人,這個入了迷的大自然的朋友還陶醉在欣賞猴子的四對舞中,一隻巨大的藍色飛蛾信任地飛到他的左手上,像一隻溫順的小鴿子聽任他輕輕撫摸。但是,害怕和散場的陰影已經開始在這充滿魔力的小樹林裏飄**,影響了夢中人的情緒,有些小鳥兒忽然發出刺耳而膽怯的尖叫聲,不平靜的陣風吹過高高的樹梢頭,原本快樂而溫暖的陽光此刻變得蒼白而無力,鳥兒向四處逃散而去,美麗的弱不禁風的大飛蛾在驚慌中被一陣風吹去。雨點猛烈地拍打著樹冠,遠處輕輕的一聲雷聲慢慢地滾過蒼穹。
這時布拉德利先生忽然出現在林中。最後一隻五彩的鳥兒也已飛走。他形容枯槁,臉色陰沉,就如同是一個被謀害而死的皇帝的鬼魂。他輕蔑地朝傳教士吐了口唾沫,緊接著就用那尖刻、譏諷而又敵對的口吻指責阿吉翁,說他是流氓、懶漢,受他倫敦施主的讚助來到這兒,但他不務正業、遊手好閑,捉捉甲殼蟲,遊山玩水。阿吉翁必須幡然悔悟,還得擔保某個人是正確的,並對他的失職負責。
阿吉翁的資助人,那個挺有影響的富有的英國紳士出現了,還有許許多多的英國神職人員也出現了,他們和布拉德利一起強迫傳教士阿吉翁從長滿荊棘的灌木叢中穿過去,最後他們一起來到孟買郊外某條熙來攘往的馬路上,這裏有一座怪誕的印度教寺廟,五顏六色的人群在寺廟中湧進又湧出,其中有光著身子的苦力和身著白袍神態傲慢的婆羅門,與寺廟隔街相望的是一座基督教教堂,教堂大門的上方有一尊聖父的石雕像,雲中的聖父有一雙嚴厲的眼睛,胡須飄垂。
在大家的逼迫下,傳教士一步跨上教堂的台階,揮舞起雙臂向人們示意,開始向印度教徒傳播基督教。他聲嘶力竭地請求人們往這邊看,並請他們比較一下,真正的上帝與他們可憐的長著許多手臂、鼻子極其醜陋的諸神相比有何不同。他伸出手指指著印度寺廟外牆上那些重疊在一起的塑像,然後再請大家看看教堂上方聖父的塑像。
但是,使他大吃一驚的是,當他隨著自己的手勢向上看的時候,聖父變了模樣,居然也長出了三個腦袋,六隻手臂,臉上不再是一種無能的嚴肅,而是顯露出一種從容滿意的微笑,與印度的神像幾乎如出一轍。傳教士沮喪地四下張望,尋找著布拉德利、他的讚助人和神職人員,但他們全都失蹤了,隻有他一人無力地站在教堂的台階上,就連聖父也不理睬他,此時的聖父正在用他的六隻手臂向對麵的寺院示意,並麵露神的愉快的神采,向印度教諸神微笑。
阿吉翁徹底孤立了,他羞愧難當,無望地站在教堂的台階上。他閉著雙眼,直挺挺地站立著,在他的心中,希望全都破滅,他非常平靜地等待著被異教徒用石頭砸死。然後在一陣可怕的寂靜之後,他感到自己並沒有被砸死,卻是被一隻強有力、但卻溫柔的手推到了一邊。他睜開眼,看到石頭聖父令人敬畏地從石階上走下來,與此同時,對麵寺廟的諸神也成群結隊地從他們的位置上走下來。
他們都受到聖父的歡迎,然後聖父走進了印度教寺廟,麵帶友好的神色接受那些身著白袍的婆羅門的歡迎,而那些長著大鼻子、一頭鬈發、眯縫著眼睛的異教諸神也一同參觀了教堂,感覺良好,他們還吸引了許多祈禱的人,就這樣,祈禱者和諸神在教堂與寺廟之間匯成了歡樂的海洋,鑼鈸和管風琴親如兄弟般地響成一片,就連那些沉默寡言的黝黑的印度人也向英國的基督教教堂裏原本空空如也的祭壇敬獻蓮花。
一頭光亮的烏發、一雙充滿孩子氣大眼睛的美麗的奈莎也出現在這節日般歡樂的簇擁的人群中。她隨著眾多信徒從寺廟那邊走過來,走上教堂的台階,站在傳教士的麵前。她看著他,眼睛裏流露出莊重與愛,她向他點頭示意,還獻給他一支蓮花。他陶醉了,對著她那張清澈寧靜的小臉低下頭,親吻著她的嘴唇,然後把她擁抱在自己的懷裏。
他似乎還能看見奈莎的嘴裏在說些什麽,正在這時,阿吉翁的夢醒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躺在**的他覺得疲倦和害怕。各種幻覺和欲望此時痛苦地絞在一起,折磨著他,讓他絕望。夢,將他內心的真實世界暴露無遺——他的虛弱,他的沮喪,對自己職業的懷疑,對那個棕色的女異教徒的熱戀,對布拉德利這個非基督徒的憎惡,以及他對英國讚助人的內疚。
他悲哀地躺了一會,直至在黑暗中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淚。他想起來做祈禱,可是不成,他又想將奈莎比作可怕的女鬼,將他對她的愛視為邪惡,但這也不成。最後他在半醒半睡中,帶著夢中的陰影戰戰兢兢地起身;他離開他的房間,去尋找布拉德利的臥室,出於一種本能,他需要看到人,需要安慰,他為憎恨這個男人感到羞愧,他希望以自己的坦誠換取他的高興。
阿吉翁穿著韌皮底的鞋子,輕輕地走過長長的長廊,徑直來到布拉德利的臥室。臥室的門用竹子編織而成,隻有門框的一半高,門的上方瀉出微弱的燈光,像許多在印度的歐洲人一樣,屋裏亮著一盞徹夜不滅的小油燈。阿吉翁小心翼翼地推開那扇單薄的竹門,走了進去。
油燈安放在房間的地上,那是一隻普通的印度小碗,小燈心在慢慢地燃燒著,並向冰冷的牆壁上投去巨大的陰影。一隻棕色的小夜蛾圍著燈光轉著小圈,還發出嗡嗡的聲音。一頂大蚊帳將床罩得嚴嚴實實。傳教士端起小油燈,走到床邊,輕輕地將紗帳撩開一角,正想叫睡覺人的時候,眼前的情景使他目瞪口呆,布拉德利不是一個人躺在那兒。
身穿薄薄綢睡衣的布拉德利仰麵而睡,那張長著長下巴的臉看上去並不比白天來得親切和友善。他旁邊還赤條條地躺著另外一個人,一個長著烏黑長發的女人,她躺在他的身旁,此時女人的臉正對著傳教士。這個女人他認識,就是那個每個星期都來取衣服的強壯而高大的姑娘。
阿吉翁也沒有將紗帳關攏,便逃了出來,回到自己的房間。他想重新入睡,但怎麽也睡不著,白天的經曆、希奇古怪的夢境和剛剛看見的赤身**的女人使他極度不安,同時,他對布拉德利的反感更加強烈。他害怕他們共進早餐時再次見麵,相互問候。但最折磨他和讓他心情沉重的是,他現在有沒有責任譴責這位在同一屋簷下居住的房主人的生活方式,並想辦法讓他改正過來。阿吉翁生性不願意這麽做,但他的職責似乎又在要求他必須克服膽怯,勇敢地去規勸這個罪人。
他點亮了燈,蚊子成群地圍在他的身邊嗡嗡亂叫,真叫他心煩意亂。讀了好幾個小時《新約全書》,卻沒有得到自信和安慰。他幾乎要咒罵整個印度,還想咒罵自己,為什麽會對大自然有這般的好奇心和對旅遊有這樣的興趣!要不是為了這,他怎麽會來到這個地方,怎麽會走進這個死胡同。他感到前途絕對不會像這夜這般暗淡,他也從來沒有像這夜這樣懷疑自己是否是個信仰者和殉教者。
他兩眼迷惘地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吃早餐,他心情沉重地將匙子在芳香的茶杯裏攪動,並且長時間地將香蕉皮來回鼓弄著,直到布拉德利先生也來吃早餐。他像往常一樣向阿吉翁作了冷淡而簡短的問候後,即大聲地命令仆人和送水的人小跑著做這做那。他在一串香蕉上挑選了半天,然後摘下一隻金黃的,便擺出家長式的派頭,三口兩口地把它吞了下去。此時,在陽光充足的大院裏,仆人已經為他備好了馬。
“我有一些話要同您說,”見布拉德利起身時,傳教士說道。布拉德利疑惑地看了看他。
“是嗎?不過我的時間很緊,是不是非得現在說?”
“是的,最好是現在。我覺得我有責任對您講清楚,我在無意中發現您同一個印度女教徒睡在一起,您可以想象得出,這對我來說是多麽難堪……”
“難堪?”布拉德利跳將起來,並發出一陣憤怒的狂笑,“先生,您是一個比我想象的還要偉大的蠢驢!至於您對我有什麽看法,我根本不感興趣,但您在我的住宅裏東嗅嗅西聞聞,活像一個密探,簡直卑鄙至極。我們長話短說!我限您在星期天之前在城裏找到另一個住處;在這個房子裏,我一天也不能容忍您待下去!”
粗暴的打發是在阿吉翁的預料之中,但是這樣的回答,他沒有想到。但他並不害怕。
“我很樂意,”他平和地說,“我再也不用和您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早安,布拉德利先生!”
阿吉翁走了。布拉德利盯著他的背影,一半是吃驚,一半是幸災樂禍。這時,布拉德利掠了掠他那硬胡子,撅起嘴唇,吹起口哨召喚他的狗,然後他走下木頭台階。他要進城去了。
一陣短暫的暴風驟雨般的唇槍舌劍,一切都已明了,這對兩個男人來說,都是好事。對阿吉翁來說,這擔心和決心在一小時之前還是懸而未決的難題。但是,他把事情考慮得越嚴重,他越是清楚,他和布拉德利之間發生的爭執不過是小事一樁,而如何解決目前他那雜亂無章的現狀,才是最最重要的。他才越覺得,在這房子裏的生活,他的力量的浪費,所有滿足不了的欲望和變得毫無價值的時間,對他原本單純的個性來說,是讓人難以忍受的一種折磨。
還是清晨時分,花園一隅,阿吉翁喜歡的地方,清涼,背陰。這裏有一個砌著圍牆的小水池,野生灌木的樹枝倒垂在水池上,這個小水池原先是個溫泉浴場,後來廢棄了,現在有人將它用來養龜。他拖了一把竹椅到這裏躺了下來,看著那些默默無語的小龜,它們在泛著綠色的暖和的水中懶散而自在地遊著水,還不時用那機敏的小眼睛四處窺測著。在這院子的另一側,無所事事的小馬夫蹲在角落裏哼著歌,那單調的略帶鼻音的歌聲如同波浪,在溫暖的空氣中**漾。剛經過不安的不眠之夜的他,此刻一陣疲倦突然襲來,他的眼睛閉上了,手臂也垂下了,他睡著了。
一隻蚊子將他咬醒,他幾乎睡了整整一個上午,這叫人有點慚愧。此刻他覺得精神很好,便毫不遲疑地清理起自己的想法和希望,並將他生活中遇到的各種麻煩事仔細地分門別類。
毫無疑問,他現在明白了為什麽他會漸漸麻木,從而做了這樣一個令人不安的夢,問題就出在他想去印度旅遊,這固然是好的,也是聰明的,但他還缺乏做一名傳教士應有的使命感和動力。他謙虛有加,這其中包含著某種失敗和悲哀,但他沒有理由絕望,更確切地說,他現在決定尋找一個適合的工作,把富饒的印度當作他的一個好歸宿和家鄉。但願他的職業不是改變當地人的盲目的信仰。他的職業是占領這個國家,為自己和為別人取走最好的東西,為此他準備呈獻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知識以及躍躍欲試的青春。凡有工作等待著他的地方,他都做好了去的準備。
當天晚上,他和住在孟買的斯特羅克先生經過短暫的交談之後,他被安排在就近的咖啡種植園任看管人兼秘書。斯特羅克還答應阿吉翁的請求,將他寫給他的那位讚助人的信發往倫敦。信中,阿吉翁解釋了他所做的事,並答應對後來的替代人承擔接待的義務。當這位新上任的看管人回來後,看見布拉德利穿著襯衫正獨自在吃晚餐。阿吉翁還是坐到了他的身旁,告訴他自己今後已經有了新的去向。
布拉德利點了點頭,滿嘴都是食物。他向酒杯中倒了點威士忌,用挺友好的口吻說:“您請坐,隨便吃點吧,魚已經冷了。我們現在已經是同行了,預祝您一切都順利。種咖啡要比轉變印度異教徒的信仰容易得多,這是可以肯定的。也許它們具有同等價值。不過我似乎不大相信您十分冷靜,阿吉翁!”
他要去的種植園離這裏有兩天的路程。後天一早,阿吉翁就要帶著幾個苦力啟程。這麽一來,處理這裏遺留的事情隻剩下一天時間了。使布拉德利感到奇怪的是,他要借一匹馬第二天用,他忍住了,沒問借馬派何用處。他們把就近的那盞燈挪開,那盞燈的周圍飛著無數個小蟲。在這暖意融融的印度的夜晚,這兩個男人麵對麵地坐著,被迫共同生活了好幾個月,他們還從未像今天坐得這麽攏過。
“您說說,”長時間的冷場之後,阿吉翁開始說話了,“您肯定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的傳教士地位?”
“哦,不,”布拉德利平靜地說,“我能看出對此您是很認真的。”
“可您肯定也能看見,我對這個工作和應該扮演的角色,是很不合適的!您為什麽從不對我講起這些呢?”
“並沒有人叫我這麽做。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別人幹涉我的事情,我也不去幹涉別人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在印度這個地方已經做了最最瘋狂的事情,並看到了成功。讓別人改變信仰這是您的職業,而不是我的職業。您現在已經意識到您的一些想法是多麽的荒謬!您對有些人的做法……”
“對誰?您舉個例子說說看。”
“比如說,您今天早上怎麽當麵指責我的?”
“哦,為了一個姑娘!”
“是的。盡管您是一個神職人員,可您要明白,對於一個健康的男人來說,如果身邊不是偶爾有個女人陪伴,那是不可能在這裏長年堅持生活和工作的。我的上帝,您不必為此而臉紅!您想想,作為一個在印度的白種人,沒有把太太即時從英國帶過來,他的選擇機會是多麽少,這兒沒有英國姑娘,就是在這兒出生的也被送回英國了。隻有在為水兵服務的娼妓和印度教婦女中選擇了。我隻能這樣做,而您卻認為這樣很糟糕?”
“哦,對此我的確不敢苟同,布拉德利先生!我認為,正如《聖經》和基督教規所規定的,凡不誠實的結合都是糟糕的和不正當的!”
“如果沒有其他辦法呢?”
“為什麽不可能有其他辦法呢?如果一個男人真心愛著一個姑娘,那他就應該娶她。”
“恐怕不是一個印度教的姑娘吧?”
“為什麽就不可以是呢?”
“阿吉翁,您真比我來得慷慨!哪怕咬斷我的指頭,我也絕對不和一個有色人種結婚,您明白嗎?您以後也會這麽想的!”
“哦,我想我不會,我同您的想法有天壤之別,我可以告訴您,我正愛著一個印度姑娘,我還要娶她為妻。”
布拉德利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您可不能這樣做!”他簡直是在乞求。
“不,我肯定要這樣做,”阿吉翁顯得很激動,“我要和這個姑娘訂婚,然後給她上課,不斷地開導她,一直到她能夠接受基督教的洗禮,然後我們就到英國教堂舉行婚禮。”
“這姑娘叫什麽名字?”布拉德利沉思地問道。
“奈莎。”
“她的父親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
“那好吧,到洗禮還有一段時間,您最好再考慮考慮!當然像我們這樣的人可以愛上印度姑娘。她們大都漂亮,也應該是忠誠、溫順而聽話的。不過在我看來,她們就像是寵物,好比那些有趣的羊,或是漂亮的麅子,而絕不是我們這樣的人。”
“這不是偏見嗎?人類都是兄弟,印度人是一個古老的高尚民族。”
“是的,對此,您還得多多了解了解,阿吉翁,而我,我對這偏見是看得很重的。”
他站起身,道了聲晚安,便向自己的臥室走去,他昨天就是在那裏同那個高個子取衣服的女人過夜的,“就像是寵物”,他這樣說,阿吉翁心裏麵反感透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吉翁趕在布拉德利吃早餐前,就騎著馬出了門。此時,猴子還在樹梢上練習叫喚。當他來到他曾經結識美麗的奈莎的那個山間小屋時,太陽剛爬出地平線。他拴好馬,走近那個簡陋的屋子。門檻上坐著赤身**的小兒子,他正在和小山羊逗著玩,讓他的小山羊正反複地頂向他的小胸脯,小男孩樂得哈哈大笑。
當來訪者正想走進小屋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姑娘繞過蹲著的小男孩,從屋裏出來了。他一眼就看出那姑娘正是奈莎。她手裏提著一隻高高的陶瓷水罐,經過他的麵前朝巷子裏走去,她並沒有注意他,而他則癡迷地跟在她身後。一會兒,他就趕上了她,並同她打招呼。她抬起頭,輕輕地回了禮,用她那雙美麗的金褐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著這個男人,好像不認識他了。
當他抓住她的手時,她吃驚地縮了回去,並加快步子跑開了。他尾隨著姑娘來到砌著牆的貯水池旁。這兒,一眼細細的泉水緩緩地流過長著青苔的古老的石頭。他想幫她把水罐裝滿水,再提上來,但她一聲不吭地拒絕了他的幫助,臉上露出固執的表情。這樣的矜持使阿吉翁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失望。這時他從口袋裏掏出早已為她準備好的禮物,當他看到姑娘不再拒絕,而是喜歡上了他送給她的東西,心裏不免感到有點沮喪。這是一個琺琅質的盒子,盒子上畫著漂亮的花卉,圓形盒蓋的反麵鑲著一麵小鏡子。他示範給她看,如何打開它,並把這件禮物送到她的手中。
“是給我的嗎?”她睜著孩子氣的眼睛問道。
“是給你的!”他說,當她玩著盒子的時候,他撫摩著她那天鵝絨一般柔軟的手臂和她那烏黑的頭發。
就在她向他致謝並帶著決心尚未下定的表情抓住盛滿水的水罐時,他對她表露了自己的愛慕之情,說了些溫存的話。明顯看得出來,她對他的那些話似懂非懂,此時他笨拙地坐在她的身邊,回憶著他的話,猛然間,他發現他和她之間的鴻溝有多麽深;他悲哀地想,他和她的結合這可能性是多麽的渺茫,到她成為他的新娘、他的女友,到她懂得他的語言,了解他的性格,與他有共同的思想,這需要多麽長的時間。
她慢慢地往回走,他走在她的旁邊,她的小弟弟正在追逐著山羊,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那棕色的脊背在太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彩,脹鼓鼓的肚子使兩條小腿顯得格外細。英國人心裏有一絲驚訝,他想,假如他娶了奈莎,這個天真的孩子就是他的內弟了。為了趕走這個想法,他再次看了看姑娘,他出神地看著她那精巧的臉龐上長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還有那張冷漠的孩子氣的嘴巴,不由得想,今天要是吻吻這個小嘴唇,不知是否會感到幸福。
忽然,從小屋走出一個姑娘,就像幽靈一樣飄到他的眼前,他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一個奈莎跨過門檻,站在他的麵前,就像是第一個奈莎的影子一般。這個影子正在向他微笑,向他問好,她從腰間掏出一件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激動地揮動著,那小玩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過了一會,他才認出來這是一把小剪刀,正是前不久他送給奈莎的那把小剪刀。
他今天送鏡盒的姑娘,今天他看過的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的姑娘,他撫摩過手臂的姑娘不是奈莎,而是奈莎的姐姐。如果這兩個姑娘同時站在他的麵前,他無法辨認哪一個是奈莎。這時,熱戀中的阿吉翁感到自己受到了極大的欺騙,弄錯了。兩隻麅子不可能一樣,但是此時,如果讓他從中挑選一個留在身邊,他也許弄不清楚他愛的是哪一個。
他也許會漸漸弄清楚,真正的奈莎是姐姐,是個子稍矮一些的那一位。此時他的愛——剛才還是那樣地執著——同樣也分成了兩半,正如一個姑娘突然讓人毛骨悚然地變成了兩個一樣。
這一切布拉德利當然不可能知道,中午時分阿吉翁回來,埋頭進午餐,他也沒有說什麽話。第二天早晨,搬運工整理好阿吉翁的箱子和行李,並將它們搬到了屋外,這位即將啟程的人同布拉德利先生握手道別,並向他表示道謝。
布拉德利緊握著他的手,說:“祝您一路平安,年輕人!我相信今後您會懷念我們曾在一起共同生活的日子,到那時,您將不再相信印度教徒的甜言蜜語,而將相信我們英國人高貴的頭顱!盡管今天我們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不盡相同,但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一致的,到那時,您會回到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