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90年代的夏末,山穀裏的空氣像團凝滯的熱黃油。我裹著滲血的繃帶站在車間門口,看鐵匠鋪的火星濺在青石板上,滋滋作響。左手的腫痛像隻固執的昆蟲,啃噬著少年不知愁的心境,卻沒想到,這場疼痛竟成了記憶的錨點,牢牢勾住那個天翻地覆的夏天。
整個八月都在發燒。雷雨像患了間歇熱的病人,每天定時在山穀裏抽搐。我蹲在溪邊釣魚時,總能看見鯉魚群像煮沸的餃子,盲目地撞擊水麵。它們的鱗片在暮色中泛著病態的金紅,魚眼凸出,仿佛在預演某種不可名狀的災難。有次釣起條鱒魚,它在掌心劇烈顫抖,側線鱗上的黏液像層溫熱的淚,讓我想起母親熬的魚肝油——那是她堅信能“強壯筋骨”的土方,此刻卻在暑氣中化作令人作嘔的腥甜。
夜晚更加詭異。螢火蟲不再規律閃爍,而是像被風吹散的火星,零亂地撞向煤油燈。我躺在閣樓**,聽著父親在樓下咳嗽,聲音像生鏽的齒輪,每一聲都扯動著天花板的木屑。窗外的栗樹在風中發出沙沙的低語,不是尋常的枝葉摩挲,而是某種集體的顫栗,仿佛大地正在褪去舊皮,準備迎接新生或毀滅。
左手的傷口是場笨拙的意外。鋼鑿滑出手心的瞬間,我看見自己的血珠濺在鍛鐵砧上,像朵迅速枯萎的紅梅。母親用曬幹的車前草敷在傷口上,繃帶纏到第三圈時,她忽然說:“你祖父曾說,流血的手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我以為這是老太婆的迷信,直到大旋風前夜,傷口突然劇烈跳動,像有隻小蟲在皮肉下振翅,預示著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正在逼近。
出事當天的清晨異乎尋常的涼。我解開繃帶查看傷口,結痂的血痂呈暗紫色,邊緣蜷曲如蝶翅,中間卻滲出淡黃色的**,像朵腐爛的花。遠處的山巒被薄霧籠罩,平日清晰的輪廓變得模糊,仿佛天地間的界限正在消融。父親望著天空,吧嗒著煙鬥說:“要變天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像在談論一頓普通的晚餐。
午後的黑暗來得猝不及防。我坐在門檻上啃黑麵包,看烏雲從山穀盡頭湧來,像群被激怒的公牛,蹄間踩著閃電。第一滴雨點落在校舍的鐵皮屋頂上,聲音異常清脆,仿佛天空在敲碎玻璃。接著狂風驟起,卷起曬穀場上的稻草,在空中織成金色的巨網。我看見鐵匠的兒子抓住柵欄,他的帽子被吹向遠處,像隻斷了線的風箏。
旋風的呼嘯由遠及近,像列失控的火車。母親尖叫著把我推進地窖,我踉蹌著撞翻了醃菜壇,鹽水潑在傷口上,疼得我眼前發黑。透過木梯的縫隙,我看見屋梁在搖晃,牆上的牛鈴突然齊鳴,仿佛有雙無形的手在瘋狂搖動。屋頂的茅草被掀開時,天光如利劍般劈入,我清楚地看見一隻燕子被氣流卷著撞在牆上,羽毛紛飛,像場微型的雪。
地窖裏的時間變得粘稠。母親緊緊攥著我的右手,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肉。我們聽見木板斷裂的巨響,聽見遠處溪流決堤的轟鳴,聽見不知什麽東西砸在院中的悶響。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像是末日的鼓點。不知過了多久,喧囂突然退潮般消失,山穀陷入死寂,隻聽見某處屋頂的雨滴墜落聲,嘀嗒,嘀嗒,像世界的傷口在流血。
重見天日時,山穀已換了模樣。教堂的尖頂不見了,隻剩半截斷塔,像根被折斷的蠟燭。磨坊的輪子卡在溪邊的柳樹上,葉片扭曲如變形的齒輪。我在廢墟中走著,看見鐵匠鋪的鐵砧嵌進了橡樹樹幹,爐子裏的餘燼還在冒煙,卻已冷卻如死灰。
我的左手不知何時又滲了血,繃帶早已鬆開。在一堆瓦礫旁,我看見那隻被風吹來的燕子,它的翅膀折斷,卻仍在微微顫動。我用右手輕輕托起它,感受著它的體溫與我的傷口產生的奇異共鳴。遠處,父親正在收拾散落的農具,母親在廢墟中尋找尚能使用的陶罐,他們的身影渺小而堅韌,像兩棵在風暴中幸存的樹。
暮色降臨時,山穀裏亮起幾盞煤油燈,像散落的星星。我坐在斷牆上,看天邊的晚霞紅得驚人,像傷口未愈的天空。左手的疼痛不知何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微妙的感覺,仿佛經曆過毀滅的洗禮,這隻手終於觸摸到了生命的本質——脆弱,卻又充滿韌性,如同這場浩劫後的山穀,滿目瘡痍,卻又在廢墟中暗藏著重生的希望。
多年後,我在異鄉的博物館看見一幅描繪龍卷風的油畫,畫布上的漩渦如黑色的巨蟒,吞噬著一切。但我總覺得,畫家未能捕捉到那場風暴的精髓——那不是單純的毀滅,而是自然對人類的一次激烈提醒,提醒我們自身的渺小,也提醒我們,在災難麵前,生命的堅韌與溫柔同樣值得敬畏。
我的左手至今留著那道傷疤,形狀像隻展翅的蝴蝶。每當陰雨天氣,它仍會隱隱作癢,像在訴說某個被歲月塵封的夏日。而我知道,那場大旋風早已不僅僅是場自然災害,它是我的成人禮,是青春歲月裏最激烈的心跳,是生命給予我的,關於毀滅與重生的,最生動的一課。
一天清晨,我口袋裏裝了一本書和一塊麵包走出屋子,到戶外去遊玩。按照自小養成的習慣,我首先跑到屋後的花園裏,當時花園還籠罩在陰影中。那一片蒼勁挺拔的鬆樹是我父親栽種的,在它們還是竹竿般細弱的時候我就對它們熟悉了,鬆樹下堆著淡褐色的針葉,多年來那裏除了常綠樹外,沒有別的植物。不過那裏還有一塊狹長的花園,生長著我母親栽種的花木,長得興旺而又茂盛,每個星期天她都要從那裏采集一大把花束。
那兒有一種植物,小小的花朵裏長著朱紅色的花蕊,它的名字叫“熱戀”,還有一種纖秀的灌木,細弱的枝條上掛滿了紅白兩色的心形花朵,人們把它叫做“婦女的心”,另外還有一種灌木叫做“臭架子”。附近還有細長的翠菊,不過尚沒有開花,**下麵的地上長滿了帶有小刺兒的肥胖的仙人掌和好玩的馬齒莧。
這個狹長的花床是我們的寵愛物,是我們夢中的花園,因為那裏長著形形色色的奇妙鮮花,它們比旁邊兩個圓花壇裏的各種玫瑰花更受到我們的重視和喜愛。當陽光照亮這裏和那一麵爬滿常春藤的牆頭時,每種花木便都呈現出它們各自的特點和美麗:唐菖蒲炫耀自己鮮豔的顏色;向日葵麵色蒼白地挺立著,似乎沉迷於自己沁人肺腑的香氣之中;狐尾草萎靡地低垂著頭,耬鬥菜踮起了腳趾,把身上各種顏色的鈴鐺搖得直響。蜜蜂嗡嗡嗡地在一枝黃花和藍色的夾竹桃之間飛舞,棕色的小蜘蛛在濃密的常春藤上來回忙碌;蝴蝶則在紫羅蘭上翩躚起舞,它們肥厚的身軀和透明的翅膀在空氣中扇起一陣陣急促而煩躁的聲響,它們就是被人們稱之為“夜蛾”或“鴿尾蝶”的蝴蝶。
我懷著假日的歡樂在花叢間走來走去,到這裏聞一聞清香的傘形花,又到那裏用手指小心地掰開一個花萼,細細觀察那神秘的、灰白色的底部,那井井有條的脈絡和花蕊,那毛茸茸的花絲和水晶般的導管。
同時我還研究著清晨密布雲絮的天空,天空中雜亂無章地飄浮著縷縷的霧氣和一團團羊毛般的雲塊。我想,今天又會有一場雷陣雨,於是便打算下午去釣幾個鍾點的魚。我急切地搬開路旁幾塊凝灰石,希望找到蚯蚓,可是隻爬出一些生長在灰色、幹燥牆縫裏的百足蟲,它們慌亂地朝四周逃散。
我尋思著應當做些什麽事情,可是卻一下子想不出來。一年前我度最後一個暑假的時候,還完全是個孩子。那時候我最愛幹的事就是用榛樹枝做成弓箭來放射,放風箏,用火藥炸開田間的老鼠洞,現在這一切都已失去了它們當日的魅力和光輝,似乎我心靈的一個部分業已疲憊不堪,對那些遊戲已經不能夠再那麽喜愛和快樂地作出反應和予以重視了。
我懷著驚異和一種平靜的痛苦的心情邊走邊環視著周圍自己童年時期如此喜愛、至今仍非常熟悉的環境。那小小的花園,那綴滿鮮花的平台,那潮濕陰暗、石子路上布滿綠色苔蘚的院落,它們都和過去完全不同了,甚至連那些鮮花也都略略失去了它們那種無限的魅力。花園角落裏一隻帶有橡皮管的舊水桶無聊地待在一邊;過去,我為了讓水流走,曾花半天工夫裝上一隻轉輪,還在路上構築了堤壩,原意是開一條運河,但結果卻導致了一場大水災,給我父親惹了麻煩。這隻飽經風霜的水桶曾經是我最寵愛的、消磨時間的玩物。我現在看見它,一種童年歡樂的回聲不禁陡然湧上心頭,隻是帶有一點苦味,再也沒有泉水、洪流和“尼亞加拉瀑布”了。
我沉思著爬過了籬笆,一朵藍色喇叭花拂過我的臉頰,我把它摘下來咬在嘴上。我決定散步到山上去,從山上往下眺望我們的城市。散步也是非常有趣的消遣,我過去卻從不曾想到過。一個小孩是不懂得散步的。他隻知道在樹林裏扮作強盜、騎士或者印第安人,在河邊扮作船夫、漁翁或者磨坊工人,在草地上奔跑捕捉蝴蝶或者蜥蜴。於是我覺得我的散步就像是一個成年人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而作的一次正經而又有點兒無聊的散步。
嘴上的喇叭花很快就枯萎了,我把它扔了。現在我又咬著一根黃楊樹枝,它的味道很苦,但倒也有股馥鬱的香氣。鐵路路堤上長著高高的金雀花,一隻綠色的蜥蜴從我腳跟前跑了過去,這不禁又勾起了我的孩子氣,我不停地追趕,潛行,埋伏等待,終於把這隻膽小的動物捏在我溫暖的手裏了。我帶著捕捉的餘興看著它那亮晶晶寶石般的小眼睛,感到它溫軟有力的軀體和堅硬的腿兒在我的手指間掙紮著、抵抗著。但是這種興趣立即消失了,我不明白自己怎麽會捕捉這隻小動物的。
這簡直毫無意義,毫無快樂之感。我彎下身子,張開手,這隻蜥蜴的腹部猛烈地鼓動著,在地上愣了一忽兒後急急忙忙地跑進草地逃走了。一列火車從閃光的鐵路軌道上駛來,駛過了我的身邊,我目送它遠去,一瞬間我頓然醒悟,自己對這裏不可能再有真正的興趣了,我隻是熱切希望搭乘這列火車遠走高飛,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我環顧四周,看看鐵路守路員是否就在附近,但是人影全無,毫無聲息,我飛快地越過鐵軌,爬上那邊高聳的紅砂岩,岩上修築鐵路時炸成的焦黑洞穴還到處可見。我很善於攀援,便牢牢地抓住了一根堅韌的、花朵業已凋落的金雀花枝。這座紅色山岩上空氣燥熱異常,灼熱的沙子在我攀援時灌進我的袖口,我抬頭看時不覺大吃一驚,那溫暖、明亮的天空距離峻峭的石崖竟是那樣的貼近。我繼續往上爬,蹭著岩石的邊緣,借助膝蓋往上頂起身子,我抓住一根滿是刺兒的槐樹枝,終於爬上了那一片為人遺忘的、山坡陡峭的山頂草地。
這片幽靜的小荒地,是我從前最喜歡休憩的地方,火車為縮短路程就徑直從它下麵穿過。除了無人刈割的野草外,這裏還生長著小小的多刺的玫瑰叢,還有幾棵由風兒播種的、瘦弱可憐的小刺槐樹,陽光透過稀疏而透明的樹葉照射下來。這個草島自上而下被一座紅色山崖所隔斷,我曾在上麵扮演魯濱孫,這個草島不屬於任何人,隻要有勇氣和冒險精神攀越陡直山崖的人都可以占領它。我十二歲那年曾用鑿子在石頭上鑿下自己的名字,曾在這裏讀完泰能堡的《羅莎》,還寫下一部兒童戲劇,劇本是描寫一個趨於沒落的印第安部落的勇敢酋長的故事。
被太陽曬得泛白的野草一束束耷拉在陡直的山坡上,被曬熱的金雀花葉在無風的暖空氣中散發著強烈的苦味。我躺在幹燥的土地上,凝視著那些精致的刺槐樹葉,它們正靜靜地憩息在蔚藍色的空中,明亮的陽光透過這些排列巧妙的樹葉照射下來。我耽於沉思之中,現在似乎是細細考慮我的生活和前途的最合宜的時刻了。
但是我想不出任何新方案。
我隻看到明顯的貧困,它們正從各個方麵向我威逼而來;隻感到已往經曆過的歡樂和喜愛過的思想均已黯然無光和枯萎凋謝了。對於一切我並不甘心放棄的東西,對於全部喪失了的童年歡樂,我的職業並不能夠給予補償,我不愛我的職業,並且早就不忠實於它了。它隻是我走向世界的一條通道而已,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我無疑能獲得新的滿足。這種滿足會是什麽樣的呢?
人們可以遊曆世界,可以掙錢,可以做什麽事情和采取什麽行動而不需要征得父母的同意,人們可以在星期天玩九柱戲、喝啤酒。但是所有這一切,我看得很清楚,僅隻是次要的事情,絕沒有我所期待的新生活的意義。真正有意義的生活是在別的地方,更為深刻、更為美麗、充滿了神秘,我感到它和姑娘、和愛情有密切關係。那裏一定隱藏著極深的歡樂和滿足,否則犧牲童年的樂趣便完全沒有意義了。
我已懂得愛情,見過許多情侶,我也讀過許多令人陶醉的愛情作品。我自己也曾多次戀愛過,在夢中享受過某些甜蜜的樂趣,一個男人為了這些事情可以付出生命,而它們也就是他的事業和奮鬥的意義。我的一些同班學友已經挽著女朋友上街了,在工場裏,一些夥伴還毫無羞澀地向大家敘述星期日的舞會和夜裏偷爬閨房窗戶的事。而愛情對於我還隻是一座關著門的花園,我畏怯而急切地期待在入口處。
直至前星期,就在我的手給鋼鑿弄破前不久,愛情才向我發出清楚的召喚,從此我就像一個即將和過去告別而感到不安的人一樣,陷於沉思狀態之中,從此我已往的生活都成了過去,而未來的生活意義卻越來越明顯。
我們工場的一個學徒,有一天傍晚拉住我同行,在回家的路上他告訴我,他知道有一個可愛的美人,她尚沒有愛人,而且除了我不要別人,她還編了一個絲線錢袋,打算送給我。他不願意把名字說出來,說我一定能夠猜出她是誰的。當我逼他,追問他,最後幾乎要翻臉的時候,他站住了——那時我們正好走到磨坊前的小橋上——輕聲對我說:“她正巧走在我們後麵呢!”我困惑地轉過身子,懷著期待和恐懼參半的心情想,也許僅僅是一個愚蠢的玩笑罷了。後麵果真有一個年輕姑娘正跨上小橋的台階,她叫貝爾塔·福格特林,是棉紡廠的女工,我早在那次行堅信禮的布道會上就已認識她。
她站停了,看著我微笑著,臉上漸漸地泛起紅暈,最後整個臉都燒得通紅。我加快步子,跑回了家。
打這次相遇以後,她又碰見過我兩次,一次是在紡織廠,當時我們正在那裏幹活,另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當然她隻是問候了一聲,說“剛下班吧?”這表示她願意和我談話,而我隻是點點頭,說了一聲是的,就慌亂地走開了。
我現在就回想著這段曆史,怎麽也想不出個頭緒來。和一個美貌的姑娘相愛,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眼前正好有一個美麗的金發姑娘,略略比我高些,她願意我吻她,並在我的懷裏憩息。她長得豐滿結實,美麗的臉龐白裏透紅,脖頸上飄舞著厚密的鬈發,她的目光總是含情脈脈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思念過她,從來沒有愛過她,從來沒有在溫柔的夢鄉中追求過她,也從來沒有在枕邊顫聲念叨過她的名字。隻要我願意,我可以愛撫她、占有她,但是我不崇拜她,不會跪在她麵前求愛。事情會怎麽樣呢?我又該怎麽辦呢?
我悶悶不樂地從草地上站起身。啊,日子真不好過。上帝保佑我明天就結束我的工廠生涯,讓我遠走高飛,開始新的生活,把這一切都忘得幹幹淨淨。
為了找點事做,好讓自己感覺還活著,我決定爬到山頂上去,盡管從這裏往上攀援十分費勁。到了山頂,人就高居於城市之上,可以眺望很遠很遠的地方了。我衝鋒似的跑上山坡,一直奔到較高的那一層岩石,接著又沿著岩石間的小道往上爬,爬到了最高的那層平地,荒涼的山峰從那裏往下傾斜,山坡上灌木叢生在泥土鬆軟的岩石間。我來到那裏已是渾身冒汗、呼吸急促了,在這陽光燦爛的峰頂上,和風吹拂,令人歡暢。
開敗了的玫瑰花無精打采地耷拉在枝條上,我走過時碰了一碰,枯萎的花瓣便紛紛散落下來。山上到處都長滿了綠茵茵的小黑莓果,它們隻在陽光照到的那一麵帶著點兒金屬似的褐色光澤。繽紛的蝴蝶在寧靜的溫暖空氣中悠閑地飛翔,閃爍著絢麗的色彩,無數帶有紅色和黑色斑點的甲蟲在一朵藍色的香味馥鬱的歐蓍草花上棲息著,它們那細長的瘦腿機械地舞動著,正在作一次特別的無聲的集會。天上的雲彩早就消失了,天空一片湛藍,鄰近一座林山上黑魆魆的鬆樹梢頭呈現出鮮明的剪影。
我在學生時代經常和同學們一起在那層最高的岩石上放野火。現在我站在那裏,環視著四周的景色。我看到半遮著陰影的山穀深處一條河流在閃光,磨坊的防波堤邊閃爍著白色的泡沫,山穀深處最狹隘的地帶是我們的古老城鎮所在,褐色的屋頂上藍色的炊煙正在嫋嫋地升騰。那裏有我的老家和古老的石橋,那裏有我們的工場,我仿佛看見鍛爐的點點紅光在閃爍;沿河流而下的一個地方坐落著紡織廠,工廠的平屋頂上長滿了野草,在那一排排亮晶晶的玻璃窗後麵,貝爾塔·福格特林正和別的工人在一起幹活。噯,她的事和我有什麽相幹呢!
古老城鎮的石板路蒸騰著暑氣,我踩過廣場時,教堂鍾樓的鍍金十字架刺得眼睛生疼。磨坊渠道裏的倒影碎成金箔,隨水波輕晃,像極了昨夜夢見的破碎鏡麵——那時我還在猶豫,是否要接受貝爾塔·福格特林遞來的玫瑰。
公墓的胡桃樹灑下碎銀般的陰影,我蹲在泉水邊,看光斑在掌心遊走。遠處禮堂的紅沙地裂著細紋,像被曬幹的血跡,五朔節時貝爾塔跳舞的身影突然閃現,她腳踝上的銀鈴響得人心慌。父親說我“中了詩人的毒”,此刻那些寫滿誓言的筆記本正在閣樓角落發黴,與捕蝶網一起,成為被遺忘的少年勳章。
河邊的梣樹葉子卷成焦邊,遊魚在水草間劃出銀色弧光。我數著石縫裏的田螺,它們緊緊吸附在發燙的卵石上,像極了我對這個小鎮的複雜情感——想掙脫,卻又被某種隱秘的臍帶牽扯著。貝爾塔的窗欞在紡織廠三樓閃光,那抹白色窗簾曾在風中揚起,如同一麵未被承認的旗幟。
地窖般的走廊吞下一整口陰涼,父親的預言在汗水中發酵。空氣裏漂浮著鐵鏽與汙水的混合氣息,像某種金屬味的絕望。戈登將軍的傳記攤開在膝頭,主人公在喀土穆的最後時刻與我手中的釣竿一樣顫抖,英雄主義與釣魚嗜好,在這窒息的午後同樣顯得荒誕。
魚餌入水的瞬間,紅腹鯿魚的啄食讓人心跳加速。但當幼魚群逃難般衝向下遊,我突然意識到這場捕獵的殘酷——它們躲避的,或許正是我手中的魚鉤。貝爾塔的呼喚從樓梯窗口飄來,帶著紡織機油的味道,我埋下頭,看水中倒影被自己的呼吸攪碎,如同麵對她時慌亂的心跳。
第一陣狂風卷起的不是塵土,而是記憶的碎屑。釣繩被扯斷的瞬間,我看見十二歲那年放走的孔雀蝶幼蟲,它正沿著釣竿爬向自由。燕子貼水低飛的弧線切開悶熱,空氣裏突然充滿帶電的顆粒,皮膚觸到的每一絲風都帶著刺痛,像是某種原始的預警。
白色氣牆壓來時,貝爾塔的窗簾終於被扯落,像隻受傷的白鴿墜入塵埃。我躲進棚屋,鐵柱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與左手的舊傷疤產生奇異的共振。冰雹砸在屋頂的聲響中,我聽見自己的喘息與磨坊水輪的轟鳴重疊,那是生命在毀滅麵前的本能震顫。
風暴過後的世界帶著水洗的清新。貝爾塔赤腳跑來,發間沾著草屑,腳踝的銀鈴不知去向。我們在遍地冰雹中相顧無言,她遞來的手帕上印著玫瑰,與記憶中的那朵同樣嬌豔,卻不再讓我心悸。遠處,父親正在檢查被吹倒的蘋果樹,他的背影比平日矮小,卻更顯堅韌。
我拾起變形的釣竿,發現纏繞其上的不是水草,而是貝爾塔的白色窗簾布條。河水裹挾著落葉奔湧,方才躲避風暴的田螺已不知去向,唯有幾顆冰雹躺在卵石間,折射著彩虹般的光。貝爾塔忽然指著天空,那裏,烏雲裂開道縫隙,陽光如利劍般刺入,在我們相觸的指尖濺起金色的火花。
當晚我在閣樓燒毀了詩稿。火焰吞噬那些矯飾的詞句時,窗外飄來雨後泥土的芬芳,混合著貝爾塔手帕上的玫瑰香。父親推門進來,遞來杯麥芽酒,我們望著跳動的火光,像在觀看一場莊重的儀式。
多年後,我在異鄉的博物館看見氣象學家繪製的龍卷風路徑圖,那條蜿蜒的曲線竟與記憶中貝爾塔窗簾的褶皺驚人相似。每當夏季雷雨來臨,我仍會想起那個午後:風暴前停滯的空氣,暴雨中相觸的指尖,以及災後天空中那道短暫卻璀璨的彩虹。
原來成長從來不是線性的蛻變,而是無數個突如其來的風暴,在我們的生命裏刻下傷痕與勳章。就像那場大旋風,摧毀了少年的幻夢,卻也讓他看清了內心真正的渴望——不是遠方的盲目追逐,也不是眼前的溫柔羈絆,而是在風暴中學會站立的勇氣,以及在廢墟上重建生活的能力。
窗外,新的雷雨正在聚集。我摸了摸口袋裏的魚鉤,金屬的涼意裏,仿佛還藏著那個夏日的陽光、冰雹,以及一個姑娘突如其來的、不帶期待的微笑。
我看到,就在一分鍾之內,木板、屋瓦以及樹枝都被風刮走了,碎石塊和泥灰塊紛紛而下,繼而又立即被不斷落下的冰雹蓋沒了,屋頂的瓦片好似受到鐵錘猛擊似地破碎墜落,玻璃都碎裂了,屋簷也紛紛跌落下來。
這時有一個人從工廠向這裏奔跑而來,穿過了鋪滿冰雹的空地,衣服在暴風中飄舞著。這個人掙紮著走近了,從可怕的、混亂咆哮的暴風中向我靠近。她走進棚屋,跑到我身邊,一張安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臉上,一對可愛的大眼睛轉動著,帶著一絲痛苦的微笑,這張臉朝我眼前湊來,一張溫暖的嘴探索著我的嘴唇,如饑似渴地久久吻著我,幾乎令我窒息,雙手抱著我的頸項,潮濕的金發貼到了我的臉頰上,正當冰雹的襲擊狂暴地震撼著世界的時候,一陣無言而令人畏懼的愛的狂飆也更為深切而可怕地向我襲來。
我們默默無言地坐在一堆木板上,緊緊擁抱著,我膽怯而驚奇地撫摩著貝爾塔的頭發,我的雙唇緊緊吻在她那強壯、豐滿的嘴上,她的溫暖使我感到又甜蜜,又痛苦。我閉起眼睛,她把我的頭緊緊壓在她別別跳動的胸前,抱在懷裏,雙手輕輕地在我臉上、頭發上撫摩著。
不知什麽東西砰的一聲掉落下來,把我從昏迷中驚醒了,我張開眼睛,看見她那嚴肅誠懇的臉正帶著一種悲哀的美麗,茫然若失地凝視著我。她那富有光澤的額頭上,在散亂的金發下,正流著一道鮮紅的血,鮮血流過整個臉龐,一直流進了脖子裏。
“怎麽啦?出了什麽事?”我恐慌地叫道。
她凝視著我,淡然一笑。
“我以為世界要毀滅了,”她輕聲說,暴風雨的喧嘩聲淹沒了她的話語。
“你流血了,”我告訴她。
“冰雹打的。沒關係。你害怕啦?”
“不。你呢?”
“我不怕。啊呀,現在整個城市都毀啦。你現在仍舊不愛我嗎?”
我沉默不語,惶恐地望著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它們現在正充滿著傷感的愛情,當她的嘴唇重重地、眷戀地吻著我的嘴唇時,我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嚴肅的眼睛,在她左邊臉頰上,一道鮮紅的血仍然在雪白光澤的皮膚上流淌。當我的神誌昏昏然時,我的心卻仍在奮力掙紮,保衛著自己不受迷惑,不至於被這陣違反自己意願的愛潮卷走。我站起身子,她從我眼中看出我在憐憫她。
她往後退了一步,生氣地瞧著我,當我同情而又擔憂地向她伸出雙手時,她握住了我的雙手,把臉埋在我手心裏,跪下去哭了,溫暖的淚水一直流進我顫抖的手掌。我為難地往下瞧著她,她把臉頰貼在我的手上啜泣,一頭柔發陰影般地遮在她的後頸上。我激動地想道,她若是另一位姑娘,是我真正心愛,並願為她獻出靈魂的姑娘,我將如何喜歡地愛撫這一頭可愛的柔發,親吻這雪白的頸項啊!可是我的血液流得很平靜,看見她跪在我腳前,我心裏又痛苦又慚愧,因為我不愛她,不願意把自己的青春和驕傲獻給她。
我所經曆的這一切,在這中了魔似的一刻中所感受的事情,我至今仍能記得成百種細微的動作和表情,好像它在我的記憶中占了很長的時間似的,事實上隻有幾分鍾而已。一道光芒出乎意料地照射進來,潮濕的天上露出了好幾塊藍空,似乎要補救剛才的罪過。突然間,暴風雨的喧鬧完全停息了,一種令人驚奇的、不可思議的寂靜籠罩了我們。
我大夢初醒似的從棚屋裏走出來,當我重返日光之下時,很驚訝自己居然還活著。荒涼的空地上景象淒慘,土地好似翻掘了一遍,又像是被馬蹄踩亂了,到處都是巨大的冰雹堆,我的釣魚工具不知去向,連魚罐也找不到了。工廠裏人聲喧嘩,透過成百塊打碎的玻璃窗可以看清人頭攢動的大廳,人們從每一個門洞裏往外擠。滿地都是打破了的玻璃和屋瓦的碎片。一條長長的鐵皮承溜被風從屋簷上吹下來,傾斜著橫在兩道牆頭的半中央,彎折了。
我忘了剛才發生的事,隻是懷著一種疑懼的好奇心想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什麽,這場風暴究竟幹了多少壞事。眼前的一切景象,那打破的玻璃窗,那碎磚破瓦,乍一看確實淒慘可怕,但是歸根結蒂也並沒有怎麽可怕,並沒有真像大旋風給我的印象那麽陰森可怖。我舒暢地呼了一口氣,心裏半是疑惑,半是醒悟,對眼前這一切感到驚奇:房屋依然故我,山峰也照樣屹峙在山穀兩邊。是啊,世界並沒有遭到毀滅。
這時我離開工廠的空地,越過小橋,走到了第一條街道上,麵前又是一幅天災造成的更為淒涼的景象。小街上鋪滿了窗玻璃和窗框的碎片,煙囪倒在地上,連同帶下的瓦片一起跌得粉碎。所有的門口都站滿了人,他們受了驚嚇,有的發呆,有的悲歎,那情景就像是一幅圖畫中所描繪的一座受圍攻被征服的城市那樣。碎石和樹枝堵塞了道路,窗戶洞上到處都殘留著玻璃碎屑和木片,花園的籬笆有的倒在地上,有的靠在牆上,不時發出哢哢的聲響。許多孩子失蹤了,人們正在尋找。旋風來臨時人們若是在田野裏肯定會被冰雹擊斃。巨大的冰雹到處可見,有銀幣那麽大,有的甚至更大些。
我仍處於興奮狀態,沒有想到回家去看看自己家中房屋和花園遭受損失的情況;我也沒有想到家裏人會惦記我,因為我完全平安無事。我決定到原野上去轉一轉,不再在這堆破磚爛瓦上躑躅,我所寵愛的地方正在我的思想中引誘著我,那就是公墓邊上那塊古老的慶祝場地,這塊童年時代每逢盛大的節日總在那兒的陰影裏度過的地方。我算了一下,自己從山上下來經過此處回家時,僅僅是四五小時以前的事,而在我的感覺中卻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對此,我感到很驚奇。
這時我又往回走到街道上,走過下麵的小橋,半路上透過花園的縫隙,看到紅砂石建築的教堂尖塔仍安然無恙地兀立著,就連那所體育館也沒有什麽大損傷。再過去就是一家古老的酒店,我從老遠就認出了它的屋頂。那所房子還在,可是完全變樣了,我一下子不明白是什麽原因。我竭力回憶,才想起酒館前原來一直挺立著兩棵高聳的白楊樹。這兩棵樹現在不見了。古老可親的外貌遭到了破壞,可愛的地方蒙受了損害。
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心裏油然而生:大概有更多更寶貴的東西受到了破壞。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又有一種揪心的感覺,我真愛自己的故鄉,我的心、我的幸福和這些屋頂、鍾樓、小橋以及街道、樹木、花園、樹林聯係得是何等密切。在一陣新的衝動和憂慮的刺激下,我飛快地奔向舉行慶祝盛典的廣場。
我一到那裏便愣住了,我看見這個包含著我無數甜蜜回憶的地方竟遭到如此徹底的破壞,變得難以形容的荒蕪了。那棵古老的栗樹,每逢喜慶盛典,我們都在它的陰影下躲避烈日,當年我們三四個孩子才能把它的樹幹合抱,如今它卻被吹倒了,破裂了,根須都被扭斷而露出土來,以致地麵上裂開一個房屋那麽大的洞穴。沒有一棵樹還在它們原來的位置上,這真是一片令人戰栗的戰場,就連那些菩提樹和槭樹也都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這個廣闊的廣場現在竟成了由樹枝、斷裂的樹幹、樹根和土塊堆積而成的巨大的垃圾場,雖然尚有粗壯的樹幹還豎在地麵上,但是已不成為一棵樹,而是被折裂、被扭斷,刮下了成千片白色的碎木片。
廣場和街道上樹枝和樹幹亂七八糟地堆得像房屋一般高,交通被封鎖了,我再也不能往前走了。從我記事的兒時起,在我的記憶中這裏就是一片深沉的、神聖的陰影,以及高高的樹木形成的神殿,如今卻隻有茫茫藍天注視著這一片悲慘的景象了。
我感到自己一切隱秘的根子似乎也都被拔掉了,被拋棄在這無情的耀眼的白日之下。好幾天工夫,我整日在各處轉來轉去,但是找不到一條林中道路,見不到一棵可親的胡桃樹蔭影,再也沒有我孩提時代攀緣過的老橡樹的影子,從遠至近環繞著城市的隻是垃圾、洞穴,被摧毀了樹林的斜坡好像刈割後的草地,倒臥的樹身連同**的樹根悲慘地橫在陽光下。在我和我的童年之間裂開了一條鴻溝,我的故鄉已不再是過去的故鄉了。消逝的年代裏發生的一切可愛的或者愚蠢的事情都已離我而去,不久後,我自己也要離開這個城市,將要作為一個成年男子去營謀自己的生活,生活的最初的陰影在這幾天中已經從我的眼前掠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