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們做買賣,進進出出,做各種各樣的生意,而且這一切做起來很容易,精神上沒有負擔又似乎沒有約束,也許這一切顯然不是這麽回事。而有時候,在其他時間,也許就這麽回事,受約束又不輕鬆,我們的每一次呼吸都由權勢和不幸的命運來決定。

我們的生平事跡,我們稱為好的而且講述起來很容易的生平事跡,幾乎全是那些最“容易”做到的事情,我們卻很容易把它們忘記。另外一些對我們來說講述起來很費力的事跡,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在一定程度上,這樣的事我們要比其他人多一些,而且它們的陰影長時期地籠罩著我們生活的每一天。

我們的祖宅寬敞而明亮,坐落在一條大街旁。人們穿過一扇高高的大門,立刻就會被淒涼、朦朧以及陰濕的空氣所包圍。一間既高又陰暗的前廳無人問津,由紅色砂磚鋪成的地麵徑直伸展到樓梯那兒,從樓梯口到頂端都處在半明半暗中。

我進入這扇高大的門有數千次,可從來沒有注意門和門廳、地磚和樓梯,然而它始終是走向另一個世界,即“我們的”世界的通道。前廳有股石頭味,它黑洞洞的而且高高的,從廳的後麵踩著陰暗的樓梯拾級而上,見到光亮時,有一種明朗的舒適感,但是廳和肅穆的朦朧始終在那兒存在著:父親的事,等級和權限的事,懲罰和問心有愧的事。我們上千次地笑著穿過這兒,但有時候走進來,立刻會有一種喘不過氣和被粉碎的感覺,有了恐懼感,就迅速尋找解救的樓梯。

在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一天放學回家。生活中的每一天命運都會在各個角落裏期待著,每一天都很容易發生些什麽事。就在這一天,一些奇怪人物的種種紊亂和錯亂似乎在我們周圍世界反映了出來並且走了樣,不安和恐懼壓在了我們心頭,我們在尋找除我們之外的不可避免的原因,我們看到世界被搞得一團糟而且處處都遭到抵抗。

類似那一天,從小時候起,一種類似問心有愧的感覺就使我心情沉重。誰知道怎麽會的?也許來自夜裏的夢,盡管我沒有幹過特別的事。早上,我父親的臉上顯出一副病痛和責備的表情。早餐的牛奶微熱,淡而無味。在學校裏我雖然沒有處在困境中,但是所有在場者都感到再一次絕望、無生機和喪失了勇氣,並具有那種我早已熟悉的無能為力和走投無路的情緒。

這就告訴我們,時間是無止境的,我們將永遠永遠幼小而無能,被迫呆在這個討厭的、氣味難聞的學校裏,年複一年,整個生活沒意思而令人反感。

我至今還生我當時朋友的氣。那是以前的事,我同火車司機的兒子奧斯卡·韋貝爾結成了友誼。我無法知道,是什麽事驅使我和他在一起的。不久前,他向我吹噓,他爸爸一天賺七個馬克,而我隨便答道,我爸爸賺十四個馬克,他沒有異議,因此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就是事情的開始。幾天以後,我同韋貝爾建立了一個同盟,在同盟中設立一個共同的儲蓄銀行,以後將可以從裏麵拿些錢買一把手槍。

手槍就像擺在五金商櫥窗裏的那樣,一種帶有兩根淡青色鋼管的純質的武器。韋貝爾已在我麵前算過,我們隻需要經過一段時間正常的儲蓄,然後就可以買到槍。錢總是會有的,他休息日經常得到十芬尼,要不然就是零用錢,有時在街上撿到錢,或者把值錢的東西,像馬蹄鐵、鉛塊以及其他什麽的,賣個好價錢,他還立即為我們的錢箱提供了十芬尼。他對我有信心,使我覺得我們的整個計劃可行,大有希望。

那天中午,當我踏進我們家的門廳,在這地窖似的空間裏,向我迎麵撲來的是神秘的提示,要我去注意各種令人厭煩和令人可憎的事情和世界秩序。我的思想正集中在奧斯卡·韋貝爾身上。我覺得,我不喜歡他了,盡管他樂於助人的外表——它讓我想起了一個洗衣婦——使我有好感。是什麽把我引到他那兒的,不是他的外貌,而是其他什麽東西。我可以說,他的處境——這也就是他同幾乎所有他那樣性格和出身的無賴共有的:某種大膽的生活本領,對危險和淩辱滿不在乎,熟悉生活中細小的具體事務,熟悉貨幣,熟悉商店和工廠、商品和價格,熟悉烹調和洗滌以及類似的事情等等。像韋貝爾這樣的男孩在學校裏顯然是傷害不到的,他們與雇工、車夫以及工廠女工是親戚並友好,他們的處境與我不同,在這個世界上比我安全得多。

他們似乎已長大成人,他們知道,他們的父親一天賺多少,而且毫無疑問,他們還知道更多的事,對這些我是很幼稚的。他們插科打諢,我不會,他們通常可能用一種我所拒絕的方式來取笑別人,這種方式下流而粗野,顯然是成熟的和“男人特有的”方式。毫無辦法的是,我們比他們更聰明一些,而且在學校裏知道的比他們更多一些;毫無辦法的是,我們比他們穿的更好一些,梳理的更好一些。

相反,恰恰是這種區別對他們有利。正如他們在暮色降臨和充滿驚險時出現在我麵前那樣,韋貝爾這樣的男孩看來完全毫無困難就可以讓我進入這個“領域”。這個“領域”對我是封鎖得嚴嚴的,必須隨著年齡的增長,在校地位的上升,通過艱苦的磨練和教育才能征服他們的每一扇大門。當然,這樣的男孩還在大街上撿馬蹄鐵、貨幣和幾塊鉛,得到酬勞用於購買,在商店獲得各種各樣的贈品,並以各種方式來發展。

我不明白的是,我與韋貝爾的友誼和他的儲蓄箱決不是作為對那個“領域”的瘋狂的渴望。在韋貝爾那兒最不值得我喜歡的是他的眾多的秘密,當我帶著我的夢想和願望生活在一個明朗的、不加掩飾的、健全的世界裏時,他憑借他的秘密比我更接近成年人。我有預感,他將使我失望,我不會成功地從他身邊奪取他的秘密和通向生活的魔力的鑰匙。

他剛剛離開我。我知道,他現在回家去。他肩寬體胖,嘴裏吹著口哨,自得其樂,顯得無憂無慮。當他遇到女仆和工人時,看到他們過著謎一般的、也許是美妙的、也許是極端惡劣的生活時,他覺得,沒有謎語和陰森可怕的秘密,沒有危險,更沒有野蠻和緊張的事,而有的自然是熟悉和親密無間的鄰裏鄉親。事情就是這樣。而我則正相反,我始終站在邊緣外,孤獨而不安全,疑慮重重,又沒有明確性。

那是被無聊蛀空的一天,時間從周一開始就患上了拖延症。星期六發生的事,到周一還在記憶裏流膿,這三天像灌了鉛的襪子,又長又臭又磨腳。生活是個騙子,成年人都是戴著麵具的演員,把世界扮成糖果屋,把自己裝成英雄,卻把我們男孩當作有待修剪的歪樹苗。

教員們在講台上表演著完美人設:

教希臘語的先生把不規則動詞掛在嘴角,像炫耀勳章的士兵,卻在辦公室偷喝葡萄酒,酒氣混著發蠟味從領口漏出來;訓導主任對著鏡子練習“父輩的威嚴”,發蠟把鬢角梳成鋒利的直角,卻用戒尺抽打擦不幹淨黑板的窮學生,戒尺落下時,袖口的金袖扣跟著閃光。

他們說“克製欲望是美德”,卻在看見漂亮女教師時擠眉弄眼;讚美“勞動最光榮”,卻把我們的手工課作業扔進垃圾桶。

每個清晨都是新的戰場:我跪在床邊對十字架發誓:“今天絕不罵人,絕不**,絕不嫉妒同學的新皮鞋。”

燭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個舉著白旗的士兵,卻在早禱時盯著前排女生飄動的發帶,直到牧師的戒尺“啪”地敲在腦門上。

我對著告解室隔板說:“神父,我又看了《奧德賽》裏的**插畫。”

隔板後傳來不耐煩的咳嗽:“念十遍聖母經,記住別再犯。”

可路過操場時,看見低年級男生被扒掉褲子,我卻跟著哄笑——早上發過的“保護弱者”的誓言,早被笑聲衝散在暮色裏。

深夜的宿舍是魔鬼的劇場:我在被窩裏打著手電讀《神曲》,讀到但丁穿越煉獄時渾身顫抖,卻在合上書後,用手指摩挲著枕頭下的色情畫報。

拉斐爾的天使長米迦勒在牆上俯視著我,他的利劍正對著我褲襠裏的罪惡,可月光下,畫報上的**比聖像更鮮活。

白天在教堂唱詩班,我把“榮耀歸於上帝”唱得震天響,胸腔裏卻想著昨天偷聽到的髒話。管風琴的低音震得肋骨發麻,混著後排傳來的竊笑,讓神聖的讚美詩變成了荒誕的二重奏。

我躺在鐵架**,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它像極了《聖經》裏的諾亞方舟,卻盛滿了生活的汙水。如果上帝真的全知全能,為何要在人心裏種下善惡的種子,看著我們在矛盾中掙紮?

是英雄、聖徒們比我更完美嗎?可他們不也從崇高跌落塵埃?

是因為我不是“被選中的人”嗎?可為何我又如此渴望純潔,像幹渴的人渴望泉水?

這些念頭像帶刺的藤蔓,在心裏瘋狂生長:“上帝是不是個喜歡看人類受苦的小醜?”

“世界是不是魔鬼的惡作劇?”

每當我帶著叛逆的快感想這些,恐懼就掐住我的喉嚨——我怕下一秒就會被雷劈死,怕懺悔時神父會把我趕出教堂。可越是害怕,這些念頭就越鮮活,像傷口上的鹽,痛得讓人清醒。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我摸到走廊窗台。遠處的教堂尖頂像根銀刺,紮進灰藍色的天空。我掏出藏在襯衫裏的海涅詩集,讀著“死亡是涼爽的夜晚,生命是悶熱的白天”,詩句在舌尖化成苦酒,卻比任何禱文都更誠實。

一隻飛蛾撞向路燈,翅膀上的磷粉紛紛揚揚,像極了彌撒中揚起的聖餐餅碎屑。原來神聖與墮落從來不是對立麵,就像白天與黑夜,像我心裏同時存在的天使與魔鬼。也許成長不是成為完美的聖徒,而是學會帶著裂痕生活,在痛苦中長出對抗虛無的勇氣。

樓下傳來早禱的鍾聲,我對著東方的魚肚白豎起中指。這是對虛偽世界的挑釁,也是對真實自我的擁抱——哪怕它充滿矛盾,哪怕它永遠在掙紮。

我看得多麽清楚,三十年後,那間樓梯間又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扇高高的不透明的窗正對著隔壁鄰居的牆,僅那麽些許光線,那擦洗得發白的冷杉木做的樓梯和中間地板以及光滑的硬木欄杆,這欄杆經過我無數次的向下滑行被磨光了!童年距我那麽遙遠,總的來說,我覺得她是那麽不可理解,像童話似的。

因此,當時的幸福中就已有我的痛苦和矛盾,這一切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所有這些感覺當時在一個孩子的心靈裏已經有了,它們還會照舊保留下去;懷疑自己的價值,在自我賞識和沮喪之間、鄙視世界的觀念和一般的思想情趣之間徘徊。而且就在當時我對我的本質特性經過上百次的觀察之後,我還是很快看出了可鄙的毛病,它不久便顯示出來。現在我相信,上帝要以這種極痛苦的方式把我引向特別的孤獨和低窪處。而在其他時候,我又覺得所有這些沒有一點點可作為性格脆弱和神經官能症的特征,當他們無數次疲勞地拽拉著我度過一生的時候。

如果我把所有的感覺及其痛苦的抗爭歸因於一種基礎感覺,而且應該用一個唯一的名字來表明,那麽我知道沒有別的詞可叫作害怕。這就是害怕,害怕和不安是我在兒童幸福被擾亂的那些時刻裏感受到的:害怕懲罰,害怕自己的良心,害怕我的感情激動——我認為這些是禁止的和犯罪的。

甚至在我講述的那個時刻,當我在非常明亮的樓梯間裏靠近玻璃門時,這種害怕的感覺再次向我襲來,下腹開始感到憋悶,後來上升到喉嚨,到了咽喉那兒就感到惡心。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是有同樣的感覺,就是現在也是如此,一種對每一個觀察者的尷尬的、不自在的猜疑,追求獨身和自我封閉。

隨著這種糟糕的、該死的感覺,一種真實的犯罪感覺把我帶到了走廊和客廳。我覺察到:如今這裏是一片亂糟糟的,將要發生什麽事。當氣壓計探尋變化的氣壓時,具有無可奈何的被動性。啊,現在又回到了這裏,這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魔鬼躡手躡腳地穿過屋子,原罪折磨著心靈,每一堵牆的後麵都站著一個巨大而看不見的靈魂、一個父親和一個法官。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一切仍然僅僅是猜想、預感、令人煩惱的不快。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有人病了,一般最好是嘔吐出來並且躺在**,這樣有時候就會毫無損害地過去,母親或姐妹來了,有人遞來了茶,於是自己覺得被愛的關懷包圍著,會流淚或睡覺,為了以後健康而快樂地在一個完全變了樣的、擺脫痛苦的、光明的世界裏出現。

我的母親不在客廳裏,廚房裏隻有女仆在,我決定上樓到父親那兒去。一座狹窄的樓梯通向他的書房,如果我還害怕他的話,有時候是為了更好地求助於他,在許多地方求他寬恕。在母親身邊尋找安慰比較容易和輕鬆,但在父親身邊得到安慰是很有價值的,他意味著與校正的良心的和解,與上流社會力量的和好和新的聯盟。經過激烈的爭吵、檢查、坦白供認和處罰之後,我常常從父親房間出來變得善良和純潔了。

雖然受到了處罰和告誡,但我有了全新的打算,借助社會力量的聯合可以更有力地對付仇視的惡魔。我決定去探望父親,並對他說,我卑鄙。

於是我踏上了通向書房的小樓梯,這個小樓梯具有其本身的裱糊氣味和一種既凹又輕的木梯發出的幹巴巴的聲響,比重要的旅途和生命之門的通道更望不到盡頭。越過這個階梯對我來說有許多重要的過程,我無數次地拖著腳步去那兒,有恐懼和良心的折磨,抗拒和劇烈的發怒,而且我常常不接受解救和新的安全。

母親和孩子正在我們住宅底層的房間裏,那兒散發著和善的空氣,而上麵卻有著權力和思想,是法庭和神廟以及“父親的王國”。

我有什麽事感到不安就像往常那樣按下老式的門把手,門半掩著,我所熟悉的父親書房的氣味迎麵飄來:書和墨水香味被從半開的窗戶飄進的空氣衝淡,潔白的窗簾,一根無用的線還留著科隆香水味,寫字台上放著一隻蘋果,但房間裏沒人。

我帶著一種半失望和半輕鬆的感覺進去;我放輕腳步,隻用腳尖踮著走。有時候當父親睡覺或頭痛時,我們到上麵來必須這樣走,而我幾乎沒意識到這樣輕輕的腳步,我的心撲撲地跳,下腹和喉嚨中又感覺到恐懼的壓力在增強。

我緩慢地、害怕地繼續走,一步又一步,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心地善良的訪問者和請願者,而是一個侵入者。我已多次乘父親不在的時候秘密地潛入他的兩間房間,窺視和探索他的秘密王國,有兩次還把一些東西偷到外麵去。

一回憶起往事,我就滿足。而且我立刻知道:現在不幸的所在,現在發生了什麽事,我現在所做的禁止的事和惡劣的事,沒有害怕的念頭!更確切地說,我也許想,我渴望而熱切地想要:逃跑,下樓梯,進我的小房間或到花園去。但我知道,我不會這樣做,不可能這樣做。我衷心希望,父親可能在隔壁房間活動並走進來,破壞整個令人恐懼的魔力,這種魔力瘋狂地吸引著和束縛著我。哦,他確實來了!他確實來了,為了我的緣故嗬斥著,但他僅僅是來了,反正是太遲了!

我咳嗽一聲,以表示我的在場,還沒得到回答,我就輕輕地喊聲:“爸爸!”一切照舊是靜悄悄的,牆的四周安放著許多書,一扇窗在風中來回晃動,太陽鏡一下子被拋到了地上。除了魔鬼願意,沒有人拯救我,我甚至不能獨立地做別的事。犯罪感集中在我的胃裏,手冰涼,心髒因恐慌而跳動不規則。我完全不知道,我將做什麽;我隻知道,有些事糟糕透了。

現在我坐在寫字台旁,手裏拿起一本書,閱讀一個英語標題,這個標題我不明白,我仇視英語。我父親和母親總說英語,每當我們不該了解一些事的時候,甚至他們吵架的時候。一隻盤子裏放著各種各樣的小物品:牙簽、鋼筆尖、大頭針。我拿了兩隻鋼筆尖藏進口袋裏,天曉得,我不需要它,也不缺筆尖。

我這樣做隻是被迫照辦,被迫使我幾乎窒息而死,強迫去幹壞事,對我自己有害,我負有罪責。我翻閱父親的一些文件,看到一封開了個頭的信,我念了一句:“這對我們和孩子相當好,謝天謝地。”他書寫的拉丁文體字母如同眼睛一樣注視著我。

後來我輕輕地而且踮著腳尖朝臥室那兒走去。那兒放著父親的鐵製的軍用床,他的棕色的便鞋就在床下麵,一塊手帕放在床頭櫃上。我在涼爽而明亮的房間裏吸收父親的氣息,父親的肖像清楚地映入我的眼簾,崇敬和反抗在我心中激烈交戰。此刻我恨他,並想起了他具有的惡毒和幸災樂禍,當他偶爾因頭痛靜靜地平躺在他那低矮的軍用**時,顯得很長,四肢伸展著,一塊濕毛巾放在額頭上,有時候呻吟著。我也許猜到,他,一個強者,也有不輕鬆的生活;他一個年高德劭的人物,對自己本人產生懷疑而且知道憂慮了。

我早已有的不可思議的仇恨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對他的憐憫和同情。但是在此期間,我把五鬥櫥的一個抽屜搬出來,那兒放著換洗的衣服,還有一瓶他喜歡的科隆香水。我想聞一聞,可是瓶子還未打開過,蓋子蓋得緊緊的,我把它重新放回去。這時我發現一隻裝有含片的小圓罐,這些含片吃起來有甘草味,我從罐子裏麵拿了幾片塞進嘴裏。我感到某種失望和醒悟,同時令我高興的是,不再去尋找和拿東西了。

在停止和放棄的過程中,我還像玩耍似的搬了另一隻抽屜,憑著一點兒輕鬆的感覺和決心,然後把兩隻偷竊來的鋼筆尖重新放回原來的地方。也許回鄉和悔過是辦得到的,重新好好做事,便可從肉體或精神的痛苦中得到解救。也許上帝的手控製我比所有的**更強烈——這時我匆匆一瞥就看到了幾乎沒打開的抽屜的縫隙,哎呀,裏麵有襪子、襯衫和舊報紙!可是此時,我受到了**,頃刻間,好不容易鬆弛的**和恐懼的魔力又恢複了。我的手在顫抖,我的心在快速地跳動著,我看見用韌皮纖維編織的、不是印度產的,就是某個外國產的一種盤子,盤子裏放著些許東西,令人驚訝的、**的東西,一個由白糖加工烘幹的無花果編織的完好無損的環!

我將它拿在手裏,它奇特的重。後來我抽出兩三隻無花果,一隻塞進嘴裏,一些塞入口袋裏。現在所有的恐懼和所有的冒險均是徒勞的,至少我不能空著手出去。我又從花環上抽了三四隻無花果,花環幾乎沒變輕,還有一些。當我的口袋滿了,而花環上少了一大半無花果時,我把多餘留著的無花果較鬆散地編排在一隻有點兒黏糊糊的圈上,以致看起來缺得少一些。然後我在突如其來的極大的驚恐中猛烈地把抽屜推了進去並從那兒奔跑出去,穿過兩間房間,走下小樓梯,進了我的小房間,我在那兒站住並倚靠在我的小斜麵桌旁,膝蓋發軟,困難地喘著氣。

過了不久,我們的台鍾敲了幾下。我腦子空空的,完全清醒了便感到厭惡,我把無花果塞入書架,把它們藏在書後麵,便去用餐。在餐室門前我發覺,我的手黏糊糊的,我就到廚房去洗一洗。在餐室裏我發現所有的人已等候在桌旁,我立刻道午安,父親做用餐祈禱,而我卻俯身看我的湯。

我不餓,每吃一口我都感到麻煩。我的旁邊坐著我的姐妹們,對麵坐著父母,大家心地光明、精神飽滿而自尊,唯獨我這個罪犯在此刻是卑鄙的,孤獨又失身份,我害怕每個人的友好目光。嘴裏還留有無花果的味道,我把樓上的臥室門關了嗎?抽屜呢?

現在是痛苦難熬。要是當初我把無花果重新放回上麵的五鬥櫥裏,不去拿該多好。

我決定把無花果扔掉,把它們帶到學校去,作為禮物贈送給別人,但願它們丟失了,我永遠不想再看見它們!

“你看上去不舒服,”父親隔著桌子說。我看著我的盤子並感覺到他的目光注視著我的臉。現在他覺察到了,什麽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永遠如此。為什麽他以前要折磨我?也許寧願他馬上帶我走,而且把我打死。

“你不舒服嗎?”我又聽到了他的聲音。我說謊,我說,我頭痛。

“飯後你必須躺一會兒,”他說。“你們今天下午有幾節課?”

“隻有體育課。”

“好了,體操對你不會有損害的。但還是要吃飯,強迫自己吃一點兒,疼痛就會消失的。”

我偷偷地望過去,母親沒說話,但我知道,她在注視著我。我把湯喝下去,肉和蔬菜放在嘴裏一起咀嚼,我還倒了兩次水。什麽事也沒發生。我安靜下來。當用餐結束時,父親做了感恩祈禱:“主啊,我們感謝你,因為你是善良的,你的仁慈會永遠存在下去。”此時此景又像一道辛辣的切口,把我與清晰的、神聖的、深信的話語以及所有坐在桌旁的人分開:我雙手交疊作祈禱是謊言,而且我虔誠的姿態是在褻瀆上帝。

當我站起身時,母親撫摩著我的頭發,並將手放在我額頭上停了一會兒,看我是否有熱度。這一切是多麽痛苦啊!

我站在我小房間的書架前,上午沒有說過謊,一切跡象都是正常的。它成了一個不幸的日子,是我所經曆的最糟糕的日子,沒有人能承受這樣糟的日子。如果糟糕的事向一個人襲來,那他不得不自殺。他必須服毒,這是最好的辦法,或者自縊。總而言之,死比活更好。這一切是那麽的虛偽和卑鄙。我站著,深思著,心不在焉地抓藏著的無花果吃,一個接一個,不知道這是否對。

雪茄煙盒在擱板上投下長方形的陰影,像具微型棺材。我用折刀刻的投幣口邊緣毛刺畢露,像道未愈合的傷口——正如我的所有“作品”:木工課的鳥籠總關不住金絲雀,素描本裏的蝴蝶永遠少隻翅膀,連采集的標本都帶著慌亂的撕裂痕。同學們能做出刨花般光滑的物件,而我天生屬於破損的那一類。

硬幣在空盒裏發出空洞的回響,那是奧斯卡?韋貝爾的十芬尼,也是我“儲蓄夢想”的全部資產。蓋子上的木紋像道諷刺的皺紋,嘲笑我的每個計劃都胎死腹中:想當探險家,卻在第一次露營時被雨淋透;想學鋼琴,卻把音階彈成斷斷續續的嗚咽。此刻口袋裏的鋼筆尖硌著大腿,我明知不該拿,卻又像被某種力量推著——就像明知偷摘果園的蘋果會挨揍,卻總要在樹下徘徊。

午餐到上課的間隙是段真空地帶,晴朗日子裏,我會躲在房間讀《最後的莫希幹人》,讓霍克艾ye的獵槍聲蓋過心跳;或在操場和夥伴瘋跑,用汗水衝刷掉課堂的壓抑。但今天不行,惡魔在血管裏躁動,每分每秒都在啃噬神經。我知道它在等,等我邁出那一步——就像暴雨前的悶熱,明知道閃電終將劈下,卻隻能眼睜睜看著烏雲聚攏。

火焰在想象中騰起時,牆紙的花紋都扭曲成魔鬼的笑臉。我看見自家的屋頂在火中坍塌,火星濺在鄰居的百葉窗上,像撒了把金粉;聽見人群的尖叫混著消防車的轟鳴,而我站在街角,冷靜地數著第幾塊玻璃爆裂。有時畫麵會切換成父親的臉,我握著刀的手在抖,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這不是仇恨,而是對某種秩序的絕望反抗。

那個撬門賊的影像突然清晰起來。他戴的不是漿硬的瓜皮帽,而是頂軟塌塌的呢帽,斜壓在眉骨上,陰影裏的眼睛像淬了毒的匕首。當人群朝他吐唾沫時,他嘴角的微笑讓我想起教堂裏的魔鬼雕像——那不是屈服,而是一種淩駕於庸眾之上的傲慢。我曾跟著喊“吊死他”,但當他拖著鐐銬走過,腳踝上的血痕在塵土裏畫出暗紅的花,我突然羨慕起他的“完整”:至少他知道自己是惡人,而我還在善與惡的夾縫裏擰巴。

此刻我摸著口袋裏的鋼筆尖,想象它劃開某張課桌的模樣。木紋會像皮膚般裂開,露出底下的蒼白,就像我劃開掌心時的樣子——去年物理考試不及格,我曾用圓規紮自己,血珠滲進課桌縫,成了我的秘密印章。也許明天,我會把鋼筆尖插進訓導主任的雕花鏡框,讓他的尊嚴和我的恥辱一起碎成齏粉;或者在教堂的聖經裏夾隻死老鼠,看牧師翻開時驚恐的表情。

但更多時候,我幻想的是被抓住的場景。當警察的手銬扣住手腕,我要學那個賊的步子:脊背挺直,嘴角上揚,讓圍觀的人群看見,我不是畏罪的懦夫,而是向虛偽世界宣戰的戰士。他們會罵我“敗類”“惡魔”,但眼神裏會有我熟悉的恐懼——那是對“不按規矩出牌者”的本能畏懼。

上課鈴像道生鏽的鎖鏈,把我拽回現實。雪茄煙盒還在原處,投幣口的毛刺勾住了我的袖口,扯下一縷線頭。我突然笑了,這才是屬於我的造物:不完美,帶刺,卻真實得觸手可及。也許我永遠成不了“正確”的人,但至少,我沒變成櫥窗裏的塑料模特——穿著筆挺的西裝,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卻空洞得連風都能穿過。

走廊裏傳來訓導主任的皮鞋聲,我把鋼筆尖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向教室。口袋裏的十芬尼硬幣還在,它不再是儲蓄的證明,而是顆埋在青春裏的定時炸彈。終有一天,它會炸開,要麽把我炸向深淵,要麽,炸出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路。

如果我被處決而死,並在上帝麵前上西天的話,我決不彎身屈服。噢,不,即使所有的天使成群結隊地圍著他,所有的聖潔和尊嚴從他那兒閃閃發光!但願他譴責我,使我倒黴到極點!我不願道歉,不會低聲下氣,不請求他的寬恕,我一點不後悔!如果他問我:“各種事情都是你幹的嗎?”

我會大聲地說:“是的,是我幹的,而且幹的很多。我所幹的是對的。如果可能的話,我將一而再再而三地幹。被打死了,我點火燃燒了房屋,因為這使我高興,因為我要嘲笑和惡意戲弄你。對,因為我恨你,朝你——上帝吐唾沫。你糾纏和折磨我,你頒布沒人會遵守的法律,你唆使成年人糟蹋我們年輕人的生活。”

如果我有幸,完全清楚地去設想這件事,並堅定地去相信它,我也許會成功,會一絲不苟地這樣去做、去講。然後也許我一下子又捉摸不透,立即又產生疑慮;也許我不會動搖,沒有讓別人給嚇住,卻屈服了?或者,即使我用堅韌不拔的意誌去做所有的事,上帝不會找到一種解救辦法,一種優勢,一種詭計的,就像成年人和強者經常獲得成功那樣,最後帶著一張王牌來,最終更會使它丟臉嗎,不把它當一回事嗎,還會在“友好的”可惡的假麵具下羞辱它嗎?噢,當然會就這樣結束。

我的怪念頭在腦子裏徘徊,不久使我安靜下來,不久博得上帝的好感,提拔我為頑強的罪犯,並把我拉回來重新成為小孩和懦弱者。

我站在窗旁,俯視鄰居家的小後院。那兒支架杆倚著牆,一塊菜畦在小花園裏變綠了。突然,我聽到教堂的鍾聲,它劃破了下午的寂靜,固定而平淡地進入我的幻想中,一下清晰的威嚴的敲鍾聲,又是一下。此時兩點鍾。我從眾多的夢中驚嚇過來,回到了現實中。現在我們的體操課開始了,盡管我繼續駕著魔力的翅膀衝向體操房,我還是來得太遲了。又倒黴了!後天點名、挨罵和受懲罰。我寧可幹脆不去,什麽也不用糾正。也許用一個很好的、很聰明又確實可信的借口,但在這一時刻我沒有想到,我們的老師出色地使我養成說謊的習慣。現在我不能夠去說謊、去捏造、去虛構。最好是幹脆不去上課。究竟什麽事,是否現在除了大的倒黴事外還有小的!

但是鍾聲喚醒了我,我的幻想遊戲停止了。我突然感到很虛弱,超現實地觀察我的房間:斜麵桌、繪畫、床、書架,所有放著的東西都具有嚴肅的現實性,世界——我們不得不生活在其中——上的一切歡呼聲,對我來說,今天再一次變得如此具有敵意性和危險性。究竟怎麽啦?我有沒有耽誤了體育課?我沒有偷竊,可恥的偷竊。該死的無花果還放在書架裏,倘若無花果還沒吃掉?為什麽罪犯、可愛的上帝和最後審判日現在都與我有關!也許這一切即將發生,但是現在,即眼下罪行可能被發現。

也許事情已到此為止,也許我父親在上邊已經拉開那個抽屜,麵對我的無恥行徑生氣而發怒,並且思索,我是以什麽方式來進行這個過程的。唉,他也許已經在來我這兒的路上,如果我不馬上逃走的話,一瞬間我的眼前就會出現他那戴著眼鏡的嚴肅的臉。因為他自然立刻知道,我是小偷。我們家裏除了我以外沒有罪犯,我的姐妹從未做過這種事。老天知道為什麽。但是我父親在他的五鬥櫥裏藏這些無花果環幹什麽用呢?

我已經離開了我的小房間,穿過後麵的房門和花園偷偷溜走。花園和草地沐浴著燦爛的陽光,黃翅蝶在大路上飛舞。眼下一切看來都糟糕和咄咄逼人,許多事比早上更糟。噢,我已經認識到這一點,而且我還認為,從未有過如此痛苦的感覺:當時大家不言而喻地並心安理得地看著我,如同看城市和教堂尖塔、草原和道路、花草和蝴蝶一樣;人們通常樂意看一切漂亮而令人愉快的東西,現在則是看奇異的和著迷的東西。

我懂得這一點,我知道,當人們在悔恨中經過居住區時是什麽滋味!現在零星幾隻蝴蝶在草地上飛並停在我的腳前,這沒關係,高興不起來,沒刺激,不滿足。眼下一棵極美的櫻桃樹提供給我茂密的樹枝,這沒有用,不走運。現在麵對父親、麵對懲罰、麵對我自己、麵對我的良心沒什麽事情好逃避的,不知疲倦地逃避,直至必然要發生的一切事終究無情又無法擺脫地發生為止。

我不間歇地跑,跑上山,跑向高處的樹林,又從橡樹山下來到農家磨坊,越過小木橋,在對岸又上山,穿過樹林。這兒有我們從前的印第安人宿營地。去年,當父親外出旅遊時,母親帶著我們這些小孩到這兒來慶祝複活節,在樹林和沼澤地,我們把錢藏起來。從前我和我的堂兄弟們在休假期間來這兒造了一個城堡,它還有一半矗立著。

到處是從前的殘留物,到處是鏡子,鏡子裏麵另外一個人在企盼著我,他就是今天的我!這就是我的一切嗎?這樣有趣,這樣滿足,這樣感激,這樣友好,這樣具有母親般的溫情脈脈,這樣沒有恐懼,這樣不可思議的幸運?這究竟是我嗎?我將來怎麽可能與現在的我這樣的不同,這樣的完全不同,這樣凶惡,這樣充滿恐懼,這樣具有破壞性?一切還是照舊,樹林和河流,蕨類植物和開花植物,城堡和螞蟻堆,然而一切像遭毒化和破壞過一樣。真的沒有退路了嗎?到那兒去,那兒幸福和無邪嗎?再也不可能像過去那樣了嗎?任何時候我還會這樣笑,這樣與姐妹們玩,這樣去尋找複活節彩蛋嗎?

我跑呀跑,跑得滿頭大汗,我的罪惡在我身後跑,而我的父親作為追蹤者巨大而陰森的影子跟著跑。

我跑過了林蔭大道,樹林的邊界在朝後移。在一個高地我停住了,離道路不遠,我撲在了地上,心跳得厲害,可能是朝山上奔跑引起的,也許很快會好的。我朝下看城市和河流,看健身房——現在那兒體育課結束了,男孩子向四處奔散,看我父親家長長的屋頂。那兒有我父親的臥室和抽屜,抽屜裏的無花果缺少了。那兒有我的小房間。如果我回來的話,我將會在那兒遇到審判。但如果我不回來呢?

我知道,我會回來的。人一向總是要回來的。事情總要這樣結束的。我不可能繼續下去,不可能逃到非洲或柏林去。我還小,又沒有錢,沒有人幫助我。對呀,要是所有的孩子聯合起來,互相幫助該多好!他們是許多沒有父母的孩子。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小偷和罪犯。

很少像我這樣的。也許我是唯一的一個。可不,我知道,以前像我這樣的事經常發生。我的一個叔叔在孩提時也偷竊過,許多事情都幹過,這是我在某一個時候秘密地從父母的一次談話中竊聽到的。秘密,就像人們不得不竊聽值得知道的事一樣。然而這一切幫不了我,即使那個叔叔本人在的話,他也不會幫助我!他現在早就長大成人了,他是傳教士,他會站在成人一邊,對我棄之不顧。他們全都是這樣。他們所有人對我們孩子狡猾又虛偽,扮演一個與他們自己完全不同的角色。母親也許不是這樣,或者很少這樣。

對,要是我現在不再回家了呢?可能會發生某些事,我會摔死或淹死或被火車壓死。然後一切看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然後有人把我帶回家,所有在場的人默不作聲,吃驚,哭泣。大家都同情我,不再談論無花果的事了。我知道得很清楚,有人會自殺。我還想,我以後會好好地幹,太遲了,事情到了非常糟的地步。最好的辦法是患病,但不僅僅是咳嗽,而是真正的病危,就像當時我患猩紅熱那樣。

此刻,體育課早就過去了,而且一些人在家裏喝咖啡等我的時間也過去了。也許現在他們到我的房間裏、花園和院子裏、屋頂上呼喊著我的名字找我。但是,如果父親已經發現我的偷竊行為的話,那麽就不用尋找了,他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我不可能長期停留。命運忘不了我,它追蹤著我,我又奔跑起來。我來到了綠草地中的一條長凳旁,在這裏我又沉浸在回憶之中,一個接一個……原來回憶是美好而令人高興的,此刻卻像燃燒的烈火。我父親送給我一把小刀,我們一起散步,既快活又和睦。當我在灌木叢中割一根長長的榛樹枝條時,他坐在這條長凳上。這時我一用勁,一把新的小刀折斷了,刀口緊挨著把柄,我驚慌地回來,先把這事隱瞞起來,但立刻就被追問出來。由於這把小刀,我等著挨罵,我真不幸。

可當時父親隻是笑笑,輕輕地撫摩著我的肩膀說:“多可惜,可憐的小家夥!”當時我多麽愛他,內心不知為他付出多少!——現在,我一想起父親當時的臉、他的聲音、他的同情時,我就感到自己是個何等作惡多端者,我常常使這個父親苦惱,欺騙他,如今又偷他的東西!

當我重新來到城市,站在橋上,遠眺我們的家時,暮色早已降臨。從商店裏出來,玻璃門後麵已亮起了燈光。一個男孩跑來,他突然站住,叫著我的名字。他是奧斯卡·韋貝爾。沒有人會找我麻煩,我畢竟可從他那兒獲得消息,老師沒有發現我沒上體育課。但我究竟在哪兒呢?

“嗯,哪兒也沒去,”我說,“我有點不舒服。”

我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我因為跟他在一起時間太長而覺得反感。他發覺,他使我厭煩。現在他惱怒了。

“讓我安靜,”我冷靜地說,“我會獨自回家。”

“真的?”他現在叫了起來。“我會同你一樣獨自回家,笨小孩!我不是你的獅子狗,你要知道這一點。但我還是想事先知道,我們原來的儲蓄銀行現在怎麽樣了!我有十芬尼在裏麵而你沒有。”

“你可以收回你的十芬尼,如果你為它擔憂的話,今天就可收回。好像我要從你那兒拿去什麽似的,我永遠都不想看見你!”

“你不久前就想把它拿出來,”他幸災樂禍地說,可不,不給人留有和好的餘地。

我是又急又氣,所有堆積在我身上的恐懼和迷惘使得我勃然大怒。韋貝爾對我什麽也不說!我反對他是有理由的,我反對他是問心無愧的。而且我需要一個我自以為對付得了的人,我可以驕傲和有理由地對付他,我身上一切雜亂和不可捉摸的東西可以野蠻地從這條出路流出去。通常我做這種事都小心翼翼地躲開,我擺出少爺的派頭,我表明,放棄同一個在街上遊**的頑童的友誼,這對我來說無所謂。

我告訴他,現在停止他在我們的花園裏吃漿果,玩我的玩具。我感到豁然開朗並且樂觀起來:我有一個敵人,一個反對者,一個有過失的、人們會抓他的人。一切生活的本能都集中在這種使擺脫痛苦、令人愉快和使自己自由的癖好上,集中在對付敵人的樂趣上,這個敵人這一次不在我身邊,他站在我對麵,用令人可怕的、接著是凶惡的目光盯著我,我聽著他的評論,鄙視他的斥責,我可以淩駕於他罵人的粗話之上。

在逐漸加劇的爭吵中,我們並排推搡碰撞著,推推搡搡地來到昏暗的小巷裏。偶爾有人從家門中朝我們看。我把應該對自己惱怒和鄙視的一切,轉過來對準了不幸的韋貝爾。他開始進行威脅,他要把我的事報告體育老師。這對我來說是極大的快樂:他顯得理虧,他卑鄙,他使我精神振作。

當我們在屠夫巷打架時,有些人立刻站住,看我們打架。我們互相打對方的肚子和臉,彼此用腿踢對方。這時我一下子把一切全忘了。我有理,我不是罪犯,搏鬥的醉意使我高興。即使韋貝爾比我強壯得多,可我比他靈活、聰明、敏捷、火暴。我們逐漸猛烈起來,怒氣衝衝地對打,當他不顧一切地把我的襯衫領一下子撕破時,我感覺到一股冷氣掠過我滾燙的皮膚。在打、撕、踢、扭鬥和掐脖子的過程中,我們沒有停止繼續用言語來攻擊、傷害和消滅對方,言語變得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愚蠢而惡毒、越來越富有詩意和離奇。

而且在這方麵我也超過了他,比他更惡毒、更富有詩意、更有想象力。他說狗,於是我就說邋遢狗;他喊流氓,於是我就叫惡魔。我們兩人不知不覺地都流血了,而且我們的話語累積成邪惡的詛咒和祝願。我們互相推薦絞刑架,希望得到短刀,用它來刺向對方,並在裏麵轉一下,我們用別人的一個名字、出身和父親來進行辱罵。

這是第一次,而且是唯一的一次,我要采用一切攻擊手段、一切暴行、一切罵人的話把一場完全陶醉於戰爭中的搏鬥進行到底。我經常帶著殘酷的欲望旁觀和傾聽這種粗野的、古樸的咒罵聲和羞恥的話語;現在我自己把它們喊了出來,好像我從小就習慣這些話語,而且熟練地使用這些話語。眼淚從眼睛裏流出來,鮮血掛在了嘴上。但是世界是絕妙的,她有一個意識,這就是好好去生活、好好去毆打、好好去流血並製造流血事件。

我永遠不想再去回憶這場搏鬥的結局。不知什麽時候結束的,不知什麽時候我獨自站在靜悄悄的黑暗中,辨認街道角落和房子,我離我們家很近。醉意慢慢地消失,飛鳴聲和吼叫聲慢慢地停止,我開始注意到現實一件一件地逼近我的意識。

這兒有井、橋、我手上的血、扯破的衣服、向下滑的襪子、膝蓋上的疼痛,我看見帽子沒有了。所有的一切逐步來臨,變為現實對我訴說。突然我感到極度疲倦,腿和手臂在顫抖,我用手去觸摸一座房屋的牆。

這是我們的家。謝天謝地!我知道世界上除了那裏是庇護所外,再也沒有別的地方了,那兒和平、光明、安全。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高高的大門。

隨著一股石頭氣味和潮濕的涼意,往事突然紛至遝來,反複出現。哦,上帝!我察覺到了威嚴、法律、責任心、父親和上帝。我偷竊了。我不是從戰場上回來的那個負傷的英雄,我不是想回家得到母親溫暖和同情的那個可憐的孩子。我是小偷,我是罪犯。那上麵對我來說不是庇護所,沒有床睡覺,沒有飯吃,沒人照顧,沒有安慰,不可放肆。等待我的是罪有應得。

當時在傍晚黝黑的過道和樓梯間裏,我喘著氣,費力地登了好幾級樓梯。我相信眼下是我生平第一次麵對寒冷的天空、寂寞和命運。我看不到出路,我沒有打算,也沒有恐懼,有的無非是寒冷刺骨的感覺:“這是必然的。”我扶著欄杆上了樓梯。在玻璃門前,我想再站一會兒,鬆口氣,安靜一下。我沒這樣做,這沒有意思。我必須進去。打開門時,我才想起,現在大概幾點了?

我踏進餐室。當時他們圍坐在桌邊,剛剛用完餐。一盆蘋果還放在那兒。這時近八點。沒有得到允許,我從未這麽晚回家,從未在用晚餐時缺席過。

“謝天謝地,是你啊!”我母親快活地叫起來。我看得出,她是為我擔心。她朝我跑來,而且當她看見我的臉和弄髒了又扯破的衣服時,吃驚地站住了。我不說一句話,不看任何人,然而我清楚地覺察到,父母的目光正盯著我。

父親沉默不語並克製自己,我感覺得到,他是多麽生氣。母親照料著我,我的臉和手被洗過之後貼上了橡皮膏。然後我去吃飯。同情和關心圍繞著我,我靜靜地坐著,深感羞恥,覺得溫暖,問心有愧。然後我去睡覺,我把手伸給父親,沒朝他看。

當我已經躺在**時,母親又向我走來。她從椅子上拿起我的衣服,又把另外的衣服放上,因為明天是星期天。接著她小心翼翼地詢問起來,於是我不得不把打架的事說出來。她認為這事雖然嚴重,但是不處理,而且使她覺得有點奇怪的是,我由於這事變得如此沮喪和膽怯。然後她走了。

這時我想,她深信,一切都會好的。我打架打到底並打出了血,也許明天就把這事給忘了。至於其他的、真正的原因,她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悲傷,可是不偏袒且對人溫存。所以連父親大概對此也一點兒不知道。

這時一種失望的可怕感覺向我襲來。我現在發覺,自從我踏進我們家那一時刻起,一個唯一的、渴望的、向往的願望就在我的腦際縈回。我沒有其他事可想、可求、可盼的了,好像激烈的爭吵即刻就要發生,我得受到審判,可怕變成了現實,極大的擔心到此停止了。我作好最壞的準備,作好一切準備。但願我受到嚴厲的懲罰、被打、被關押!但願他讓我挨餓!但願他詛咒我,把我趕出家門!但願恐懼和緊張心情終止!

此刻我躺在這兒,還享受著愛和照顧,安靜地不受刺激,對我的淘氣不追究責任,我可能等待新的開始。他們原諒我扯破衣服,長時間滯留在外,耽誤晚餐,因為我累了,流了血而使他們感到惋惜,但首先是因為他們沒有預料到其他事。他們隻知道我淘氣,一點兒都不知道我的罪過。

如果事情暴露了,我可是加倍的倒黴!也許就像從前他們威脅過我的那樣,送我去教養所,在那兒吃不新鮮的硬麵包,整個業餘時間必須鋸木頭、擦靴子,那兒配有看守人的集體寢室,看守人用棍棒打人,早晨四點用冷水把人澆醒。或者有人要把我交給警察局?

不管怎樣,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我麵對的又是一個等待的時間。我不得不更長時間地忍受恐懼,更長時間帶著我的秘密徘徊,害怕家中的每一目光和腳步聲,因內疚而不敢正眼看人。

或者這事有可能結束,因為我的偷竊行為根本沒被發覺?一切照舊?我使自己白白遭受了這種恐懼和痛苦?哦,假如這事本該發生的話,假如這種無法想象的、奇異的事是有可能發生的話,那麽我就要開始過一種全新的生活,然後我要感謝上帝,並為此表現出威嚴的樣子,我每時每刻都生活得十分清白,無可指摘!我以前已嚐試過並已失敗的事,現在做成功了。

在這種痛苦過後,這種地獄般的折磨過後,我現在有足夠堅強的決心和意誌!我的所有行為都受這種理念支配,並熱烈地緊依附著它,來顯示著悲傷和快樂。我終於在這樣的幻想中睡著了,無憂無慮地過了一個十分美好的夜晚。

星期天的早上,我發覺自己還在**,好像有一種逃避的味道,這是一種奇怪的、特別混雜的、但完全是美好的感覺,就像我上學以來所熟悉的那種感覺。星期天早上有一件好事:睡個夠,不上學,指望一頓美好的午餐,沒有老師和墨水的氣味,有好多業餘時間。這是主要的。

不足之處是聽別人的、陌生的、單調的聲音:去做禮拜或上主日課、家庭散步、為漂亮的衣服擔憂。

因此真正的、十足的、吸引人的口味和香味稍許摻假就被破壞了,如同兩桌同時吃的飯菜,比方布丁和肉汁不完全相配,或者像人們偶爾在小商店裏獲得贈送的、帶有乳酪和石油討厭味道的糖果和烤製的糕點餅幹。

有人吃它們,它們是不錯,但這並不十全十美,有人不得不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類似這樣的情況絕大部分是在星期天,尤其當我必須去教堂或主日學校時,那是為了走運不總是闖禍。自由自在的一天因此帶有義務和無聊的味道。在與全家人散步時,盡管他們經常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般情況下還會發生些事。與姐妹們爭吵,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人把鬆脂弄到衣服上,因此常常會惹出某些麻煩來。

現在有可能惹麻煩的大概就是我了。自昨天以來,許多時間過去了,我沒有忘記我的無恥行徑,早上我又想起了此事,可這已經好長時間了。驚嚇已離得很遠變得不現實了。昨天我已為我的罪孽懺悔過,即使已受到良心的折磨,我還是經曆了不幸而可憐的一天。現在我重新有了信仰又無惡意並稍許多了些思想。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還有一點點恐嚇和不愉快在回旋,就像在令人喜歡的星期天裏攜帶小小的義務和擔憂一樣。

進早餐時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我可以在去教堂和主日學校之間作一選擇。我照舊選擇去教堂,那裏至少可以讓人安靜,可以思想,而且帶有彩色窗戶的高高的、莊嚴的教堂既好看又令人崇敬。如果有人在那兒緊閉眼睛對著管風琴來領會長長的、昏暗的教堂中央,那麽有時候會出現絕妙的畫麵:在昏暗中聳立的管風琴顯然就像一座帶有幾百個尖塔的閃閃發光的城市。

還使我常常感到幸運的是,如果教堂人數不多,整個時間可以不受幹擾地看故事書。

今天我什麽東西都沒帶,也不去想,做禮拜會使我心情沉重,在做禮拜時我的心情還是沉重的。昨天晚上那麽多的事仍在我腦海中縈回,我懷有良好的正當的意圖並有意與上帝、父母和世界友好和解。我對奧斯卡·韋貝爾的惱怒也完全消釋了。如果他來的話,我會好好地對待他。

禮拜開始,我參加讚美詩合唱,這首歌曲叫“你的牧羊人”,我們在學校也要把它背出來的。在吟唱其中一節歌時,我再一次發覺,竟然是在教堂裏緩慢地歌唱,作為朗讀和背誦就完全成了另一種樣子。這樣一首詩在朗讀時是一個整體,由句子組成一個意思。在吟唱時它隻由詞組成,句子沒有完成,意思也就不存在了,可是在這裏得到的詞是單個的、被吟唱的、長時間延伸的詞,有一種特別堅強的獨立的活力,對呀,常常隻有單個音節,本身完全沒有意思,意思在歌唱中被獨立形成。

例如今天在教堂歌唱的“你的牧羊人,他可能知道一點沒有睡覺”的詩中根本沒有內在關係和意思,人們既不想牧人也不想羊,人們什麽都不想。但這首歌絕對不冗長乏味,個別的詞,尤其“睡——”是那麽奇特的完整又完美,人們完全陶醉於其中了,而“可能”聽起來深奧莫測並難以理解,想到“胃”和神秘的、感情豐富的、不完全了解的東西,把這些東西都放在體內消化真難。外加管風琴!

後來城市傳教士進來說教,這樣的說教總是那麽費解而冗長,而人們在不可思議的傾聽時往往長時間隻聽像鍾聲般回**的說話聲音的語調,然後再聽既深刻又明確的個別詞語連同它的意思,隻要行,就得努力去照著它的意思辦。但願我可以在唱詩班中占一席位,代替所有的男人坐在廊台上。

教堂音樂會召開時我已在唱詩班,當時人們深沉地坐在笨重的隔離的椅子上,每個人的椅子就是一座小而堅固的房屋,房屋上有特別誘人的、各種各樣的、網狀的拱頂,高高的牆上是用暖色描繪的耶穌在山上對其門徒的訓示,看著淡藍色天空上耶穌基督穿的紅藍色長袍是如此精致,真令人高興。

有時候,教堂裏整排的椅子折斷了,對此我極為反感。因為椅子是用一種單調的黃色清漆漆的,有人經常會粘上一點。有時候一隻蒼蠅對著其中的一扇窗戶嗡嗡作響,窗戶裏麵的尖形拱被畫上了淡紅色的花朵和綠色的星星。說教突然結束,我向前探出身子,看傳教士在他的狹窄而昏暗的樓梯間消失。有人又唱了起來,深深地吸口氣而且很響,還有人站起來,擁出去。我將隨身帶的五分錢硬幣投進捐獻罐裏,罐子破鑼似的聲響和莊重的場合一點不協調,我隨著人流出了大門,來到室外。

星期天最美好的時刻現在來到了,這是從教堂出來到吃午飯之間的兩小時時間。這時有人會盡義務,有人坐了好長時間想活動一下,做遊戲或外出辦事,或渴望得到一本書。到中午的這段時間是完全自由的,一般情況下都有點好處。我滿足於逛街回家,充滿美好的思想和意念。世界是有秩序的,要盡量有秩序地生活。我心平氣和地快步穿過門廳,走上樓梯。

我的小房間裏陽光普照。我注意到了我的毛毛蟲盒子,昨天我忽視了它們,現在發現了一些新的蛹,我給植物澆了新鮮的水。

這時門開了。

我沒有立刻注意到。一分鍾以後,我特別安靜,我轉過身,父親站在這兒。他蒼白無力,看上去很痛苦。我的問候哽在喉嚨裏說不出來。我以為:他知道了!他在這兒,審判開始。一點兒沒變得好起來,沒有贖罪,什麽也沒忘記!太陽變得蒼白,星期天的早上到了萎靡不振的地步。

麵對父親我大失所望,我狡猾地凝視著他。我恨他,為什麽他昨天不來?現在我一點兒也沒準備,沒有丁點準備就安靜不下來,就沒有負罪感。他要樓上五鬥櫥裏的無花果幹什麽用?

他朝我的書櫥走去,將手伸向書後麵,掏出幾隻無花果來,那裏還有少數幾隻。為此他帶著不愉快的疑問注視著我,一聲不吭。我無話可說,痛苦和固執扼住了我的咽喉。

“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後來我終於開口。

“你這無花果是從哪裏來的?”他用一種鎮定的、輕輕的聲音問,這種聲音對我來說極其可恨。

我立刻開始述說。開始吹牛。我說,我這無花果是在一位糕點師傅那兒買的,這是一個完整的花冠。錢是從何來的?錢來自一個儲蓄銀行,這個銀行是我與一個朋友共有的,因為我們兩個把所有的零錢都存放在裏麵。順便說一下,這兒就是錢箱,我取出帶有縫隙的盒子,裏麵現在還有十芬尼,因為我們昨天剛買了無花果。

我父親帶著一種安詳的鎮定的臉部表情聽著,我一點兒都不相信他。

“無花果究竟花費多少錢?”他用極輕的聲音問。

“一馬克六十芬尼。”

“你在哪兒買的?”

“在一個製作糕點甜食的師傅那兒。”

“哪個師傅?”

“哈格師傅。”

停頓片刻,錢盒還在我凍僵的手指間。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寒冷的和冰凍的。

這時父親用威脅的聲音提問:“真的是這樣嗎?”

我又迅速地說:“真的,當然是真的,我的朋友韋貝爾在商店裏,我隻是陪陪他,錢主要是屬於他韋貝爾的,我隻有一點點。”

“拿好你的帽子,”父親說,“我們一起上糕點師傅那兒去,我一定要知道,這是否是真的。”

我想笑。這時寒冷已鑽進我的心髒和胃。我走在前麵,並在廳裏拿起我的藍色的帽子。父親打開玻璃門,也拿了他的帽子。

“等一會兒!”我說,“我必須趕快出去一下。”

他點點頭,我上了廁所,關上門,一個人還有片刻的安全。哦,但願我現在已死去!

我呆了一分鍾、兩分鍾,這一點兒也沒幫助,死不了就要頂住,我開門出來。我們走下樓梯。

當我們剛剛走出家門,我忽然想到了什麽好事,我趕快說:“今天可是星期天,哈格那兒不開門。”

這是一個希望,我足足等了兩秒鍾。父親對我說:“那麽我們到他的住處去,過來。”

我們走著,我把帽子推推正,手插在口袋裏,並試圖走在他旁邊,好像沒什麽特別的事發生。盡管我知道,所有的人都注視著我,我好像是一個在押的罪犯,企圖用許多技巧來加以隱瞞。我盡量平穩地呼吸,不讓人看出我緊張的心情。為了佯裝成自然和自信的樣子,我力求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態,襪子還沒滑下來,我就把它往上拉,並微笑著,我知道,這樣的笑看上去非常傻,而且做作。在我的身體內部,在喉嚨和心髒裏坐著一個魔鬼,他正卡著我的脖子。

我們路過飯店、馬掌匠、馬車夫、鐵路橋——那兒正是我昨天晚上與韋貝爾打架的地方,眼睛旁的裂口不是還疼著嗎?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我不情願地繼續向前走,在傷口的抽搐中仍然留意著自己的舉止。經過鷹穀倉,走出了火車站大街。怎麽這條大街昨天晚上還好好的、無危險的呀!不能想!繼續走!繼續走!

我們距離哈格的家非常近了。在這幾分鍾裏,我預先經曆了幾百次的爭吵,這種爭吵在那兒等著我。現在我們到了那兒。現在事情發生了。

但這是我不能忍受的,我站住了。

“怎麽啦?什麽事?”父親問。

“我不進去,”我輕輕地說。

他打量著我。這事從開始起他就已知道。為什麽我要佯裝這一切來欺騙他,並花那麽多的力氣?這真沒意思。

“你的無花果不是在哈格這兒買的?”他問。

我搖搖頭。

“原來如此,”他表麵上平靜地說。“那我們的確又可以回家了。”

他舉止端莊,在大街上,在公眾麵前不損傷我。路上有許多人,我父親隨時打招呼。這是哪門子戲!哪一種愚笨的、沒意思的折磨!對這樣的仁慈我不會感謝他的。

他真的知道這一切!他卻讓我表演一番,讓我作出無用的瘋狂行為,正像人們將一隻逮住的老鼠關在籠子裏看它上躥下跳,用它來解悶。哦,他似乎從一開始就根本沒詢問和盤問我,沒用棍棒打我的頭,其實對我來說,比起鎮靜和正義性來我更喜歡這樣,他用鎮靜和正義性來把我封鎖在我的愚蠢的精心編造的謊言之中,並慢慢地將謊言扼殺。

總而言之,也許有一個粗野的父親比規矩的、有正義感的父親更好些。如果一個父親像故事和小冊子中出現的那樣,在發怒或醉醺醺時痛打他的孩子,這樣他同樣是錯誤的,盡管痛打給人帶來身體上的痛苦,但內心卻不當回事,並且蔑視他。這在我父親那兒行不通,他太規矩,無可指摘,他從來沒有錯。在他麵前永遠是卑賤而可憐的。

我咬緊牙關比他先到家,重新回到我的房間。他始終還是平心靜氣、沉著冷靜,確切地說,他準備應戰。因為事實上,正如我清楚地覺察到的那樣,他很惡毒。現在他開始用慣常的方式說話。

“我隻是想知道,這樣的偽裝用作什麽目的?你可不可以跟我說說?我的確同樣知道,你的非常令人掃興的故事是捏造的。到底為何胡鬧?你確實不嚴肅地把我看得如此愚笨,難道我會相信你的故事嗎?”

我繼續咬緊牙關忍受著。但願他停止下來!似乎我本人知道,為什麽對他撒謊說這個故事!似乎我本人知道,為什麽我不承認我的罪過是為了請求原諒!似乎我也知道,為什麽我要偷這些不吉利的無花果!難道這是我有意要做,是我經過考慮和了解以及有原因要做的嗎?!難道我做這事不痛苦嗎?難道我忍受的痛苦比他少嗎?

他等待著,一張神經質的臉做出十分吃力的寬容姿態。過了片刻不久,我徹底明白了自己的情況,我是下意識的,然而我對此不能像今天這樣用語言來表明。事情是這樣的:因為我需要安慰而來到父親的房間,使我失望的是房間裏沒人,我就偷東西了。我不想偷,當父親不在那兒時,我隻想刺探一下,看看他的東西,窺視他的秘密,在他上麵得到些什麽。事情就是這樣。當時無花果放在那兒,我偷了。而後我立刻後悔不已,昨天一整天忍受折磨,悲觀失望,想去死,我譴責自己,我拿定新的好主意。但是今天,對,今天事情就不同了。我嚐夠了這種懊悔和所有這樣的滋味,我現在比較清醒,我感覺到對父親和對他指望和要求我的一切有一種無法解釋、但非常強大的抵抗情緒。

也許我會把這事告訴他,那麽他就理解我了。但是,即使小孩在智慧上勝過大人,在命運麵前還是孤獨的和無計可施的。

當一切都失敗並變得越來越糟糕時,當他痛苦而失望時,當他徒勞地向我身上一切較好的東西呼籲時,我由於固執和強忍住的痛苦繼續沉默,讓他說話明智些並帶著痛苦和奇怪的幸災樂禍觀望。

當他問到:“原來是你偷了無花果?”我隻能點頭。當他想知道,我做這事是否痛苦時,我還是不忍心,稍稍多點了幾下頭。一個偉大聰明的男子漢,他怎麽能這樣愚蠢地提問!好像我不為這件事感到遺憾似的!似乎他不可能看到,我是怎樣痛苦地做著這一切,而且心靈在扭曲!似乎我也許可能,甚至為我的行為和討厭的無花果而高興!

在我的兒童生涯中,我也許第一次感覺到我差不多到了明事理和知覺悟的界限,當不知名的兩個同族的相互友善的人會彼此誤解、折磨、拷打時,而且當以後所有的話語、所有聰明的意向、所有的理智仍傾注毒素時,無掩飾的新的折磨、新的傷害、新的錯誤就會產生。這怎麽可能呢?但這是可能的,事情發生了。這是愚蠢的,這是荒誕的,這是可笑和絕望的,但事情就是這樣。

現在這個故事令人討厭!它以星期天下午我被關在頂樓而告結束。嚴厲的懲罰由於環境而失去其驚嚇的一部分,這樣的環境無疑是我的秘密。在黑洞洞的、未被利用的頂樓房間裏放著一隻深色的滿是灰塵的箱子,箱內有一半裝滿了舊書,其中一些書絕對不適宜於兒童看。我通過挪去一片瓦來獲得閱讀的光線。

這個可悲的星期天的晚上,我父親在去睡覺前的瞬間成功地與我作了一次短暫的談話,於是我們和解了。當我躺在**時,我確信,他完全徹底地改變了我,比我改變他更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