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畫家克林格梭爾四十二歲那年,在毗鄰帕帕皮奧、卡勒諾和拉古諾的南方度過最後一個夏天——那是他青年時代便鍾愛的土地。他在這兒完成了最後一批畫作:彎曲的樹木生長著房屋,光影在畫布上閃爍又凝固,仿佛將夢境釘在現實中。藝術史家斷言,這些自由詮釋世界的作品,已超越他的“古典時期”。他的調色板上,鎘黃與鎘紅燃燒,銀綠與鈷藍流淌,鸛嘴紅與銀朱色如火焰餘燼,構成同時代畫家極少涉足的明亮譜係。
深秋傳來他的死訊時,朋友們錯愕不已。他的信件早有死亡隱喻,遂有自殺傳聞流布,更有人稱他臨終前精神失常——某位評論家甚至從他畫中“驚世筆觸”解讀出“瘋狂”。其實一切謠言的核心,不過是他酗酒的事實:生命最後數月,他常借酩酊消解痛苦,醉時自比李太白,呼友為杜甫,縱情歌詠中自有魏晉風度。
如今他的作品傳世,而在親友之間,關於他的傳說與那個夏日的故事,仍在輕聲流傳。
克林格梭爾
熾烈的夏日如火焰灼人,漫長白晝蒸騰著暑氣,短促的夜被悶熱與驟雨輪番衝刷。幾個絢爛的星期,如同夢境般迅速流逝,卻在記憶裏烙下永不褪色的光斑。
午夜,克林格梭爾站在工作室的石砌陽台上。腳下是陡峭的梯形花園,棕櫚與杉樹的樹冠間,夏木蘭花如白鐵皮般反光,即便過了盛期,仍有頭顱般碩大的花朵,蒼白似月光與象牙,檸檬香氣絲絲縷縷漫來。遠處飄來模糊的樂聲,不知是吉他還是鋼琴,忽然被家禽場孔雀的尖鳴撕裂——那聲音粗糲如地下傳來的控訴,驚飛了山穀間一顆流星。他望見林海中孤獨的白色教堂,遠處湖山與天空交融,化為朦朧的藍紫色塊。
他隻著內衣,臂肘撐在鐵欄杆上,任思緒沉墜。灼熱的目光掠過星空,落在烏雲般的樹冠上——孔雀的鳴叫忽然驚醒了他:又到淩晨,該睡了。倘若能有一夜安睡,讓眼睛馴順、讓心平靜,該有多好?可那樣,夏日就將消逝,那些未飲的美酒、未繪的美景,都將再無蹤跡!
他將發燙的額頭貼在冰涼的鐵欄杆上,忽然笑了。這恐懼他早已熟悉:每個熾烈的創作期,他都像兩頭燃燒的蠟燭,在狂喜與嗚咽中耗盡心血,明知燦爛之後必有黯淡,卻仍要飲盡杯中酒,燃盡最後一絲光。但每次灰燼裏都會重生新的熱情,就像此刻,指尖仍留著吉娜的溫柔觸感。
“吉娜!吉娜!”他輕聲呼喚,想起她羞怯的笑容,忽然從書堆中抽出紅封皮詩集,尋找那首令他心顫的詩:
不要把我拋棄在黑夜,別讓我痛苦,我的月亮臉!啊,我的熒火,我的燭光,你是我的太陽,我的光明!
詩句如深色美酒在舌尖漫開,他對著窗外輕喊:“啊,你是我的月亮臉!”聲音因柔情而低沉。
他翻開隨身攜帶的素描本:昨夜畫的圓錐形山峰,峭壁的陰影如痛苦的喊叫;今日勾勒的石井,矮牆下的黑影裏,石榴花正吐出豔紅。這些倉促記錄的符號,是自然與心靈交匯的瞬間。彩色素描上,紅色別墅如寶石嵌在綠錦緞,卡斯梯格利亞鐵橋的鮮紅劈開青翠山巒,磚瓦廠煙囪如紅色火箭升向紫羅蘭色天空——唯有未完成的馬廄圖令人遺憾,強光刺痛雙眼,他不得不以山泉洗麵,才勉強調和出藍幕前的棕紅色。
“又虛度一日。”他歎息,將畫本擲於**。明日若陰霾,便去卡拉賓那畫洗衣婦;若逢雨,就將山泉風光轉譯為油畫。他扯下襯衫,任冷水衝刷雙肩,躺入高床時,薩羅特山的輪廓正從窗口探入,山穀深處傳來貓頭鷹的低鳴,如夢境般深沉空洞。
閉上眼,吉娜的倩影與洗衣婦的圍裙重疊。千件待繪之物、千杯未飲之酒在腦海中翻湧——為何生命總在“先後”中蹉跎,不能“同時”綻放?他想起十二歲的官兵遊戲:每個強盜有十條命,而他從未全部丟失。那時的世界沒有不可能,如今卻像獨自躺在空**的舞台,聽任時光的交響樂漸次退場。
花園的呼吸聲裏,孔雀再次啼鳴。他忽然懂得胸腔裏的灼痛:是對繽紛碎片的熱愛,是創造的狂喜與徒勞感的交織。當夏夜在熱望中消融,十萬棵樹的汁液在夢中翻湧,他的靈魂穿過記憶的棱鏡,看見無數個自己在不同時空重疊——直到夢見群女廝打,紅發與黑發糾纏,鮮血濺在他掌心。
從噩夢中驚醒時,他對著牆上的窟窿低語:“你們該撕碎的是我啊!”窗外,第一縷晨光正爬上薩羅特山,而他的眼睛,仍映著昨夜流星的軌跡。
路易斯
路易斯仿佛從天而降,突然光臨了。他是克林格梭爾的老朋友,一個旅行者,一個行蹤不定的人,火車是他的家,背囊是他的工作室。他好似一陣清風驅散了連日的陰霾。他們一起作畫,在奧爾貝格山,也在卡爾泰戈。
“難道繪畫這門行當真有什麽價值?”路易斯說,當時他**裸躺在奧爾貝格山的草坡上,陽光已經曬紅了他的背脊。“我的朋友,倘若總有自己中意的姑娘為伴,每天都有適合自己口味的飲食,想必你也不會辛辛苦苦去製造這類毫無意義的玩意兒。大自然有十萬種顏色,但是往我們腦子裏灌輸的比色圖表簡化成了二十種,這就是繪畫藝術。我們永遠也不會覺得滿意,然而我們還必須養活那些批評家。與此相反,來一份馬賽魚羹,一小杯微溫的勃艮第酒,再來一份梅蘭特煎肉片,飯後又有鮮梨和高爾崗左拉乳酪,再加土耳其咖啡——這才是真正的現實,先生,這才是價值所在!這裏人吃的巴勒斯坦飲食簡直糟透了!唉,上帝,但願我此刻正躺在櫻桃樹下,成熟的果實自動落進我的嘴裏,我抬眼看見一個褐色皮膚的活潑姑娘站在梯子上,正是我今早遇見的那位。克林格梭爾,別畫了!我請你到拉古諾去美餐一頓,時間不多了。”
“真的?”克林格梭爾眨巴著眼睛問。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還得先到火車站去一次。老實告訴你吧,我打電報邀請了一位女士,說我活不下去了,她可能八點到達。”
克林格梭爾笑著從畫架上取下尚未完工的畫紙。
“你說得對,年輕人。我們去拉古諾!穿上襯衫吧,路易斯,這裏的風俗倒不算太古板,但是你總不能光著身子上街去。”
他們進了城,到了車站,那位漂亮婦女已經抵達。他們在飯店裏吃了一頓美餐,克林格梭爾在鄉村呆了幾個月後幾乎忘了這些美味,原來一切仍然存在,這些令人愉快的可愛東西:鱒魚、熏火腿、蘆筍、查布理酒、華裏塞酒、貝尼狄克酒。
飯後,他們三人乘纜車淩空飛越這座陡直向上的高山小城,穿過了一幢幢住房,從一扇扇窗戶和一座座懸空的小花園旁飛過,真是美極了。他們坐在纜車裏,隨著地勢一忽兒向下,一忽兒又向上。高山風光委實美得出奇,色彩斑斕得令人生疑,似乎簡直不可能是真的,然而確實美妙驚人。
克林格梭爾有些拘謹,他裝出冷淡模樣,不想讓自己迷上路易斯的美麗女友。他們再度去咖啡店坐了一會,中午時分走進空****的公園裏,在湖畔的大樹下躺下休息。他們看見了無數值得一畫的好題材:一幢幢小樓像是襯著濃綠墊的紅寶石,細長的樹和蓬鬆的樹時而藍色時而黃色。
“你畫的都是可愛有趣的東西,路易斯,”克林格梭爾說,“全都是我喜歡的東西:旗杆,小醜,還有競技場。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那幅旋轉木馬夜景圖。夜色蒼茫下,在紫色帳篷上方,在遠離一切燈光的地方,飄舞著那麵冰冷的小旗,閃出淺淺的粉紅色,美麗、冷淡、孤獨,孤獨得可怕!它像是李白或者保爾·凡爾拉尼的一首詩。世界上一切悲傷和舍棄連同對悲傷和舍棄的一切善意嘲笑,全都在這麵沉默無語的粉紅小旗裏表現出來了。你畫出了這麵小旗便可算不虛此生。小旗是你最好的作品。”
“是的,我知道你喜歡這幅畫。”
“你自己也是喜歡的。你瞧,倘若你沒有畫過這類好作品,那麽不論是佳肴、美酒,還是女人和咖啡,都於你無益,你不過是個可憐的壞蛋。如今你畫出了這些作品,你便成了一個富足的壞蛋,是一個受人喜愛的人物。你瞧,路易斯,我常常和你不謀而合,我們都認為整個藝術事業僅僅是一種補償,一種需要辛辛苦苦付出十倍代價來買回的補償,——買回已失去的生命、獸性和愛欲。但是事實卻並非如此。事實完全是另一種情況。
倘若人們把精神心靈僅僅看成是自己已耽誤肉欲享受的補償,那麽人們也就過分高估感官享受了。感官的價值並不比精神重一根毫毛的價值,反過來也同樣。兩者實為合二而一,萬事萬物無不同樣美好。無論你去擁抱一位婦女,還是去寫一首詩,效果都是一樣的。隻要在基本點上一致:愛、渴望、富於**,那麽不論你是阿托斯山上的修士,還是巴黎鬧市裏的一個俗人,全都無關緊要。”
路易斯慢慢把目光轉向對方,眼裏露出嘲弄的神色,說道:“你太美化我了!”
他們和那位美麗婦女一起漫遊了附近地帶。他們兩人都善於欣賞,這是他們的專長。他們在這一帶的若幹小鎮和村莊風光中看見了羅馬、日本和南海,又用嬉戲的手指抹掉了這些幻景。他們的興致點燃了天上的星星,又讓它們重新熄滅。他們射出信號彈,穿透了黑沉沉的夜空。世界是肥皂泡,是一場歌劇,是愉快的瞎折騰。
克林格梭爾一心作畫時,路易斯像鳥兒般騎著自行車在山區飛來飛去。克林格梭爾已荒廢了許多日子,便強製自己坐在外麵專心工作。路易斯卻不想工作。他帶著女朋友突然離開了,從遠方寄來了一張明信片。當克林格梭爾已經忘記他時,他又突然出現了,頭上戴著草帽,襯衫敞開著站在門邊,似乎他從未離開過這裏。克林格梭爾便又一次從他生氣勃勃的青春之杯裏汲飲著最甜美的友誼甘露。克林格梭爾有許多朋友,許多人喜歡他,他也回報了許多人,向他們敞開赤誠之心,不過這個夏天隻有兩個朋友聽到他親口吐露的內心呼聲,畫家路易斯和詩人赫爾曼,又稱“杜甫”。
路易斯有幾天整日坐在田野裏,在李樹樹陰下,在桃樹樹蔭下,隻是呆坐在畫凳上,沒有作畫。他坐著,思考著,把紙張固定在畫板上,便寫啊,寫啊,寫了無數的信。寫這麽多信的人會是幸福的人嗎?路易斯,一個向來無憂無慮的人,居然寫得如此專心,整整一個小時,他的眼光沒有離開紙張。他的內心在翻騰波動。克林格梭爾就喜歡他這一點。
克林格梭爾和他不同。他不能夠緘默不語。他不會把話藏在心裏。對自己生命中的隱秘痛苦,他會向親密的人傾訴。他常常遭受恐懼、憂慮的煎熬,常常陷於黑暗的深井,偶爾,早年生活中的陰影會襲擊他,使他的日子黯淡無光。因而看看路易斯的臉容,便讓他覺得好受了些。因而他也偶爾向對方訴說訴說。
路易斯卻不樂意看見這些弱點。因為它們令他痛苦,令他不忍。而克林格梭爾已習慣於向他傾吐心聲。後來才知道這樣做恰恰會失去朋友,但已為時太晚了。
路易斯又提起離開的事。克林格梭爾知道頂多再能留他幾天,也許三天,也許五天,然後他就會突然收拾行李離去,要過很久才會再來。生命多麽短暫,一切都無法喚回!路易斯是唯一完全了解自己藝術的朋友,因為兩人的藝術相近也相等。他卻嚇著了這個唯一的知心人,傷害了他們間的友情,使路易斯心灰意冷,隻因自己愚蠢地令人不快,隻因如此幼稚而不恰當地硬要朋友分擔自己的需要,竟然毫無遮掩地表露了自己的全部弱點。多麽愚蠢,多麽幼稚啊!克林格梭爾不斷責備自己,可惜太晚了。
最後一天兩人同遊陽光普照的金色山穀。路易斯興致很高,離別對於他的候鳥性情來說,恰恰是一種生命樂趣。克林格梭爾受到了他的感染,他們便重新找到了以往的輕鬆揶揄快活心情,這回是真正把握住了。晚上他們在飯店的花園裏用餐,為他們準備了魚、蘑菇和米飯,斟上了櫻桃酒。
“你明天去哪裏?”克林格梭爾問。
“不知道。”
“去看那位漂亮女士嗎?”
“也許吧。我也說不好。別問那麽多了,我們最後再喝點酒吧。我還想要些瑙伯格爾幹酪。”
他們喝著酒,路易斯忽然大聲說道:“我離開是件好事,老朋友。有時候,當我坐在你旁邊,譬如就是現在吧,我會突發一些怪想。我會想,此時此刻我們親愛的國家所擁有的兩個令人驕傲的畫家正坐在一起,我的膝頭就會有可怕的感覺,仿佛我們兩人成了手拉手並立著的銅像,就像歌德和席勒。不過他們被罰永遠站在那裏,互相拉著銅手,逐漸日益令人生厭,歸根結蒂不是他們自己的過錯。也許他們原本都是可敬可愛的人物,許多年前我曾讀過席勒的一部劇本,寫得極好。
然而他仍然得到如此下場,因為他是一個名人,不得不和自己的孿生兄弟一起站著,一對銅像,眼睜睜瞧著自己的全部作品到處亂放著,聽到人們在學校裏對它們作著肆意解釋和批評。這太可怕了。你不難想象一百年後一位教授如何向學生們傳教:克林格梭爾,一八七七年出生,他的同時代人路易斯,混名老饕,均為繪畫藝術革新家,推翻了自然主義的用色理論,再進一步研究這一對藝術家,便可發現三個迥然有別的創作時期!我寧肯現在立刻就去死在火車輪下。”
“也許應當讓那些教授被壓死才對。”
“沒有這麽大的火車頭。我們的工業技術規模還小得很呢。”
星星已經升上了天空,路易斯突然舉杯向自己的朋友祝酒。
“來吧,讓我們喝幹這杯酒。然後我就騎車走了。但願不要離別太久!賬已付清。克林格梭爾,祝你快樂!”
他們互相碰了杯,喝幹了酒,在花園裏,路易斯騎上自行車,揮揮帽子離開了。夜空裏星星閃爍。路易斯已經到了中國。路易斯成了一個傳奇人物。
克林格梭爾感傷地微笑著。他多麽愛這隻候鳥啊!他久久佇立在酒店花園的碎石地上,眼睛凝視著空****的街道。
卡勒諾的一天
克林格梭爾與巴蘭戈的朋友、阿格斯多及艾茜麗亞一同徒步前往卡勒諾。晨光中,他們沿陡峭山路下行,繡線菊的甜香漫過林緣,綴滿露珠的蛛網在枝頭顫動如水晶簾幕。穿過樹林,帕帕皮奧山穀的黃土地上,一幢幢房屋傾斜著沉睡,白鐵皮色的柳樹枝條垂向幹涸河床,在草地投下斑駁陰影。這群衣著繽紛的人穿行於淺紅山道,男人們身著白或黃色亞麻衣,女人們裙裾飛揚,艾茜麗亞的綠色遮陽傘如翡翠般閃耀,為這幅夏日圖景嵌上流動的寶石。
醫生望著克林格梭爾的水彩畫歎息:“可惜十年後,這些色彩都會褪成蒼白。”
“何止色彩,”克林格梭爾笑道,“十年後你的棕發會變白,再過些年,我們的骨頭都將躺在地下——包括你美麗的鎖骨,艾茜麗亞。所以我們要及時擁抱生活。赫爾曼,李太白怎麽說的?”
詩人赫爾曼駐足吟誦:
生命匆匆消逝有如閃電,光華乍露便難覓蹤影。但見天空大地常駐不變,人的容顏匆匆隨時流逝。噢,斟滿酒杯因何不飲,你還在等待誰人光臨?
“不,是另一首,”克林格梭爾打斷道,“寫晨起黑發的……”
赫爾曼立即朗聲道:今晨你的頭發還烏亮似黑綢,夜晚時便已像白雪覆蓋,誰若不願活生生被折磨至死,請舉起酒杯邀明月共飲!
克林格梭爾啞然失笑:“好個李白!他看透了一切——我們的智慧老兄弟。他定會愛上今日的驕陽,聽說他正是在這樣的傍晚,於靜河小船上離世的。”
“他為何死在河上?”女畫家問。
艾茜麗亞打斷道:“噓!再提’死’字,我便不理你們了。喂,克林格梭爾!”
他笑著靠近她:“你說得對,孩子!若我再提,你盡可用陽傘刺我眼睛。但說真的,今日是天賜的童話之日——清晨我聽見神鳥啼鳴,微風如仙童之手拂醒萬物,還有一朵藍色奇花正在某處盛開,一生隻開一次,摘得者將獲永恒之樂。”
“他在說謎語嗎?”艾茜麗亞低語,恰被克林格梭爾聽見。
“我的意思是,”他正色道,“今日永不複返。此刻的太陽,此刻的星群,此刻的你我,一千年後也不會重現。所以我要暫居你左側,替你舉這柄綠傘,讓我的頭顱浸在綠光裏,如同一顆貓眼石。而你,必須與我和唱一曲你最愛的歌。”
他挽住艾茜麗亞的手臂,翠色傘影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臉。她輕啟歌喉:
我的爸爸不應允,他讓我嫁給一個軍人——
眾人和著歌聲向森林行進,直至山路陡峭難行。石階如梯子直入蕨類叢生的山腰,克林格梭爾讚歎:“多動人的歌謠!父親棒打鴛鴦,戀人以刀弑父。黑夜為幕,星月為證,而上帝終將寬恕。這般坦誠的筆觸,當代詩人若敢寫,定遭亂石擊斃。”
在陽光斑駁的栗樹林中,他們沿狹窄山徑攀登。克林格梭爾抬眼,見女畫家粉紅絲襪包裹的小腿映入眼簾;垂首,艾茜麗亞的黑色鬈發在綠傘下若隱若現,絲質裙擺泛著深紫光澤。途經藍橙相間的農舍,青蘋果落滿草地,咬一口,酸澀直抵舌尖。女畫家憶起戰前在塞納河與巴黎的時光:“那時多快樂!”
“不必回望,”克林格梭爾甩動雀鷹般的頭顱,“為何要追回往昔?戰爭為舊時光鍍上虛假的柔光,連愚行也成了蜜糖。巴黎很美,羅馬很美,但此刻的卡勒諾不美嗎?天堂不在過去,就在山巔——再走一小時,我們便抵達天堂中心,即便與基督同釘十字架,他也會說:今日你我同在天堂。”
行至開闊車道,滾燙的紅色碎石路如緞帶纏上山頂。克林格梭爾戴上深綠墨鏡,落在隊伍末尾,貪婪凝視眼前的色彩盛宴:艾茜麗亞的綠傘如金龜子振翅,女畫家的白衣在陽光下緋紅似霞,眾人的身影在翠綠與明黃間流動,宛如行走的花束。遠處,白色村莊點綴綠嶺,藍紫色山脊後,雪峰如水晶尖頂刺破蒼穹,沙洛特山的崖壁泛著淺紅與淡紫的虹彩。
他忽然想起吉娜——一周後才能相見的姑娘,此刻或許正坐在辦公室打字。在她眼中,自己不過是隻“奇怪的稀有鳥兒”。可為何獨獨渴念她?他向來不是專情之人,此刻卻隻願輕握她的指尖,讓足尖貼近她的鞋履,在她頸間印下一吻。這般癡傻的執念,莫非是四十歲的中年魔咒?他啞然失笑,任由山風卷起衣擺,將這抹白色剪影嵌入卡勒諾的盛夏光年。
他們已爬上山頂,眼前是全新的世界景象:高高的蓋那羅山令人眩暈,有的山峰筆直聳立呈角錐形,有的則是圓錐狀。太陽已向下傾斜,每一座山頭都沐著深紫色的陰影閃出琺琅似的光彩。從對麵山頭到他們之間,空間閃閃爍爍,晶晶亮亮。一道狹長的藍色湖泊支流伸向一大片綠色火焰般的樹林後麵,消失在望不見的深處。
山頂上有座小村莊:一幢體麵的附帶幾座小住宅的貴族府邸,還有四五幢其他房子,全都是石塊砌造,刷著藍色和紅色,還有一座教堂,一口噴泉,幾株櫻桃樹。這一小群人頂著烈日在泉水井台邊略事休憩,克林格梭爾卻繼續向前走,穿過一座拱形門廊進入了一個陰涼的莊園,園裏高高聳立著三幢藍色的小樓,窗戶很少,也很小,遍地是雜草和碎石,有一頭山羊,還長著些蕁麻。一個小女孩跑到他身前,他從口袋裏掏出巧克力,哄她回來。
小姑娘站停了,他抓住她,撫摩著她的腦袋,把巧克力放進她嘴裏。這是個小小的黑皮膚姑娘,烏黑的眼睛像受了驚的小動物,纖細的**著的褐色雙腿光滑潔淨,她那怯生生的模樣令人疼愛。他問:“住在哪裏?”她跑向最近那座高高小樓的門邊。
從那原始時期洞穴般的陰暗石室裏走出一位婦女,她是女孩的母親,她也接受了饋贈的巧克力。她有一張寬大的臉,肮髒的衣服裏伸出了棕色的頸項,那是一種健康的棕色。她眼睛很大,嘴唇豐滿,洋溢出原始的甜美、性感和成熟的母性,充滿了亞洲人的特征。他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她微笑著避開了,把女孩拉到了中間。他隻得走開了,但決心還要回來。他想畫這位婦女,或者成為她的情人,即使隻給他一個鍾點。她就是一切:母親,孩子,情人,寵物,聖母。
他慢慢走回同伴中,仍然滿懷情思。這座莊園的牆上彈痕累累,整幢房子空****的,合上了鎖,有一道特別的台階穿過灌木叢通向一片樹林和一座小山,山頭上孤零零立著一座巴羅克風格的華倫斯坦半身像,滿頭鬈發,波浪形的尖胡子。這時正當中午時分,熾烈的陽光下滿山閃爍著幽靈似的鬼火,到處都像出現了奇跡,整個世界都像變了樣,變得遙遠了。
克林格梭爾喝著泉水,一隻燕尾蝶飛近他身邊,停在石灰岩井欄邊緣吮吸濺在石上的水滴。
這條山路順著山脊向前延伸,兩邊有栗樹和胡桃樹,沿路樹影斑駁。山路拐彎處有座小教堂,破舊而灰黃,壁龕裏的圖畫業已褪色,依稀可辨認出一個聖女的頭部,表情甜蜜而聖潔,還可看出一部分紅色的棕色的衣服,其餘的就完全破碎難辨了。克林格梭爾特別喜歡舊圖畫,尤其是這類不期而遇的濕壁畫,他喜歡美麗的作品重新回歸大地和塵世間。
他們不斷沿著樹林、葡萄藤走在陽光耀眼的熾熱山道上,又轉了一個彎,忽然,出乎意料地,他們的目標出現在眼前。一條暗沉沉的走廊,一座紅磚砌成的大教堂,生氣勃勃地高高聳向藍天,一片陽光普照的廣場,平靜躺臥在塵埃之中,紅色的枯草,在人的腳下沙沙斷裂,直射的陽光在鮮豔的牆上折射出奪目的光芒,還有一根柱子,上麵塑造著人像,卻在灼人光線下難以看清,廣場四周圍著石欄杆。下麵便是卡勒諾村,古老,狹窄,陰暗,好像是阿拉伯世界。褪色的紅褐磚石下是憂鬱的洞穴,狹窄的小巷黑黝黝像夢中所見,還有幾片小空地突然閃現白晃晃的亮光,好似出現了非洲和長崎。在藍天下,在樹林上,懸著大塊厚重的白雲。
“真是有趣,”克林格梭爾說,“花了那麽多時間,才算認識了世界隻有一點點大!幾年前我去過亞洲,我坐快車在夜裏經過這兒,距離大概六公裏或者十公裏,但對這兒的情形一無所知。我遠行亞洲,當年確有不得不去的原因。然而今天我發現,那時我在亞洲所見,這裏也全都擁有:原始森林、酷熱、美麗而不神經質的外國人,陽光,宗教聖跡。人們需要長時間學習,直到學會在一天之內遊曆地球上三個國家。我們今天做到了。歡迎你,印度!歡迎你,非洲!歡迎你,日本!”
朋友們認識居住在山上的一位年輕女士,克林格梭爾很樂意結識這位久仰其名的婦女。他稱她為“高山女王”,那是他小時候所讀一篇東方神秘小說裏的名字。
這群人滿懷期待地走過藍色陰影中的狹窄小巷,沒有人,沒有聲音,也沒有一隻雞一條狗。但是在一扇半明半暗的窗口裏,克林格梭爾看見了一個靜靜站立的人影,一個美麗的少女,黑眼睛,烏黑的頭發上紮著紅頭巾。她用目光審視著陌生人,遇見了他的目光,四目交投足足有一次長呼吸之久,男人和女人,兩個陌生的世界在一個短暫的瞬間互相交融了。
接著兩人都短促地微微一笑,互致了兩性間衷心的永恒問候,也互致了古老而甜蜜的強烈敵意。隻要陌生人繞過屋角走開一步,便會被保存在姑娘的胸中,成為無數圖畫中的一幅,無數夢幻中的一夢。克林格梭爾永遠渴望著的心被這根小刺刺疼了,他猶豫不定,瞬間想轉身回去,阿格斯多叫住了他,艾茜麗亞開始唱歌,投下藍色陰影的牆頭消失了,隻見麵前有兩座黃色宮殿靜靜坐落在一個好似被正午陽光施了魔法的亮晶晶庭院裏,石砌的小陽台,百葉窗都關閉著,真像一部歌劇第一幕的輝煌舞台場景。
“大馬士革到了!”醫生喊道。“法蒂瑪住在哪裏,這位婦女的珍珠在哪裏?”
回答聲出人意料地來自另一座較小的宮殿。從半開的陽台門後涼爽黑暗處響起一種奇怪的聲音,接著又是另一種聲音,重複了十次,隨後又響起了一架大翼琴的八度音,也重複了十次,肯定是一架大馬士革中部出產的較好的大鋼琴。
她必定就住在這裏。但是整幢房子似乎沒有大門,隻有悅目的黃牆和兩座陽台,高聳的三角牆上有一幅畫,畫著藍色和紅色的花朵,還有一隻鸚鵡。這裏必定要有一道繪畫的門,人們敲三下,念一句所羅門王的咒語,大門就敞開了,流浪者就會受到熱烈歡迎,披麵紗戴皇冠的女王踞坐高位,周圍香氣撲鼻,一群女奴依次蹲在她腳邊,畫上的鸚鵡飛上了主子肩頭尖聲鳴叫。
他們卻隻在側巷找到一扇極小的門。有一隻巨大鈴鐺,真見鬼,響得多可怕,接著是一道陡直的樓梯,簡直像一架直放的梯子。難以想象一架大翼琴搬進屋裏的情景,從窗口進去,抑或從屋頂?
一隻巨大的黑狗衝過來,後麵跟著一隻黃毛獅子狗,人們攀登時樓梯發出嚇人的吱嘎聲,傳出大鋼琴重複十一遍彈奏同一調子的樂音。一間粉刷成淺紅色的房間洋溢著柔和的光線,門卻砰地關閉了。那裏是一隻鸚鵡嗎?
突然高山女王出現了,像一枝婀娜搖曳的鮮花,挺直而又富於彈性,她一身紅色,像一團烈火,她是青春的形象。克林格梭爾眼睛裏其他成百個可愛畫像突然完全消失不見,隻有這一光彩照人的新形象。他立即明白自己得畫她,不是畫形體,而是畫她的光彩,那種令他激動的詩意,那種微澀的優雅色調:青春,紅色,金發,一個亞馬孫美女。他要細細觀賞她,一個鍾點,也許幾個鍾點。他要觀賞她行走、靜坐、微笑,還有跳舞時的姿態,也許還能聽她唱歌。這一天多麽輝煌,他真是不虛此行。倘若另外再添加什麽東西,統統都是多餘的饋贈。
事情總是這樣,美好的經曆總會有先兆和預感,不會孤零零地出現,早已有鳥兒飛過他身前,門洞邊那個年輕母親亞洲人的目光,窗戶後那個黑發的美麗村姑,直到現在眼前的美女。
刹那間,他起了一個念頭:“倘若我年輕十歲,倘若時光倒轉十年,這個女人就可能獲得我,用她的手指撥弄我!現在不行了,你太年輕了,紅色的小女王,你配老巫師克林格梭爾實在太年輕了!克林格梭爾會讚賞你,會了解你,會畫你,會用畫筆唱出你的青春,但是他不會向你朝聖,為你架梯子爬牆頭,他不會為你殺人,不會在你美麗的小陽台外唱小夜曲。不,他不會做這些事了,多麽遺憾!克林格梭爾是個老畫家,一頭老山羊。他不會愛你,他不會像看那個亞洲女人,那個窗戶裏的黑發少女那般望著你。她們也許並不比你更年輕,但她們永遠不會嫌他太老,你卻不一樣,你,高山的女王,高山的紅花,對你而言,他是太老了。克林格梭爾隻饋贈你忙碌工作的一天和痛飲紅酒的一夜,作為愛情的代價是不夠的。因此最好還是先讓我的眼睛看個夠,你,苗條的火箭,當你在我心中熄滅之前,知道你的一切。”
他們穿行過幾間鋪著石板,由無門的拱形門框隔開的房間,進入了一座大廳,高高的門上有幾座巴羅克風格的古怪塑像閃閃發亮,四周牆壁上端的帶狀緣飾上畫著海豚、白馬和粉紅色的小愛神,它們正浮遊在一片擠滿了人的神話海洋上。大廳裏有幾把椅子,地上攤著大鋼琴上拆下的零件,空****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卻有兩扇誘人的小門通向兩個小陽台,陽台下就是陽光燦爛的歌劇廣場,正對著從拐角處伸過來的隔壁宮殿的陽台,陽台上也繪有畫像,陽光下那位胖胖的紅衣主教就像一條浮在水裏的金魚。
大家不再往前走。大廳裏擺上了酒席,白葡萄酒是北方出產的罕見名酒,令人頓起懷古之情。鋼琴聲消失無蹤,被拆散的琴默默無語。克林格梭爾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的琴弦,然後輕輕關上琴蓋。他的眼睛很痛,但是他的心卻鳴響著一支夏日之歌,鳴響著阿拉伯母親之歌,鳴響著深沉憂鬱的卡勒諾美夢之歌。
他吟唱著,他和別人碰杯,他高聲談笑,然而他內心的工場仍在不停運轉,他的目光總是落在那朵火紅的花,那枝紅石竹花上,好似水總是環繞著魚。有一個勤奮的曆史學家正端坐在他的頭腦裏,正嚴謹精確地記錄著形狀、節律和動作,就像在銅板上銘刻數字。
空曠的大廳裏充滿了談笑聲。醫生的笑聲機智幽默,艾茜麗亞的和藹深沉,阿格斯多則是有力的男低音,女畫家的聲音像鳥叫,詩人的談吐風雅,克林格梭爾則滿嘴笑話,紅色的女王微帶靦腆地周旋在客人、海豚和白馬之間,時而在這裏,時而在那裏,時而站在琴旁,時而蹲在一張墊子上,用她那不熟練的小手為客人分麵包,斟酒。陰涼的大廳裏一片歡樂氣氛,黑色的藍色的眼睛閃閃發亮,陽台的高門之外,正午的炫目光線停滯凝固,好似在守衛著廳裏的人們。
晶亮的貴重名酒倒進杯裏,和簡單的冷餐形成美妙的對比,女王身著紅衣穿過大廳,晶亮的紅光吸引了全體男人全神貫注的晶亮目光。她消失了,又出現了,這次加係了一條綠腰帶。她又消失了,又再度出現了,又加係了一條藍頭巾。
他們吃飽了,也疲倦了,便快快活活地出發到森林裏去休息,他們躺在草地和苔蘚上,陽傘閃著亮光,在太陽熾熱的火焰裏,草帽下的臉龐通紅。高山女王一身豔紅躺在綠草上,姣美的頸項好似從火焰中升起,高跟鞋穿在她纖細的腳上也變得生氣勃勃。克林格梭爾呆在她身邊,審視她,研究她,腦海裏充滿了她,恰如他孩提時代閱讀那本講述高山女王的魔書時滿腦子都是女王一樣。他們休息著,有人打盹,有人閑聊,有人在和螞蟻作鬥爭,有人以為自己聽見了蛇的聲息,多刺的栗子外殼黏附在女士們的頭發上。他們想起了幾位不在場的朋友,不約而同地提到了路易斯,克林格梭爾的好友,擅長描繪旋轉木馬和遊戲場的畫家,大家多麽想念他的風趣,他那種種古怪的想法。
一個下午卻讓他們感覺好似在天堂樂園裏過了一年。他們在一片嬉笑聲中告辭,克林格梭爾記住了一切:女王,樹林,宮殿,畫著海豚的大廳,還有兩隻狗和鸚鵡。
克林格梭爾在和朋友們一起下山的路上,越來越覺得愉快輕鬆,這種心情很罕見,唯有當他自願放棄工作略事休憩的時候才會出現。他拉著艾茜麗亞的手,拉著赫爾曼的手,拉著女畫家的手,跳舞似的走在陽光普照的山道上,唱著歌,小孩般和別人開玩笑,妙語連篇,笑著鬧著。他飛跑到別人前頭,躲藏在一邊,然後設法嚇唬他們。
他們走得很快,但是太陽走得更快,當他們抵達帕拉察托時,太陽已經沉到山後,山穀裏早已暮靄四起。他們迷失方向走過了頭。他們又餓又累,不得不放棄原先設想的晚間活動計劃:步行穿麥地去巴蘭戈,在湖邊的鄉村酒店吃鮮魚。
“朋友們,”克林格梭爾說,踞坐在路邊的矮牆上,“我們的計劃挺美,在漁村或者在德羅山用一頓精美的晚餐,這正是我的願望。但是我們走不了那麽遠,至少我已走不動了。我很累,也很餓了。我再也不想挪動一步,除非隻去最近的小飯店,那肯定不遠。那裏會有酒和麵包,這就夠了。誰和我一起去呢?”
大家全都去了。他們找到一家小酒店,在陡直的崖壁前有一片狹小的平台,樹蔭下擺著石桌和石條凳,主人從山洞地窖裏取來了冰涼的酒,麵包原先就在桌上。大家默默地吃喝著,覺得很快活,因為終於能夠坐著用餐了。高高的樹枝下,日光已完全消失,藍色的山巒變成了黑色,紅土路閃著白光,下麵暮色中的山道上傳來一輛汽車駛過的聲音,應和著狗的吠聲;天空中星星開始閃爍,山底下到處亮起了燈火,兩者已難以分辨。
克林格梭爾愉快地坐著,休息著,凝望著夜色,慢慢地吃著黑麵包,又靜靜地飲幹了淡青色杯子裏的葡萄酒。他吃飽後又興致勃勃地說著唱著,和著節拍搖晃著身子,開女士們的玩笑,嗅聞她們頭發上的香氣。克林格梭爾似乎和酒有緣,他善於勸酒,總能說出再喝一杯的理由,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斟了一遍又一遍,瓶子空了就再要一瓶。慢慢地,那些淡青色的杯子裏升騰起一種人世短暫的幻想圖景,好似施了色彩繽紛的魔術,改變了世界,還給星星和燈光染上了迷人的色彩。
他們高高踞坐在俯臨世界和黑暗深淵的搖**不定的秋千上,他們是金絲籠中的鳥兒,他們沒有家鄉,沒有重負,隻和星星相對。他們唱歌,唱著鳥兒的外國歌,他們心醉神迷地對著黑夜,對著天空,對著森林,對著神秘莫測的宇宙浮想聯翩,解答來自星星,來自月亮,來自樹木和山巒,歌德正坐在那裏,還有哈非斯,酷熱而異香撲鼻的埃及和端莊的希臘正在升起,莫紮特在微笑,胡果·沃爾夫正在這令人迷亂的黑夜裏演奏著鋼琴。
傳來一陣可怕的噪音,轟鳴聲中亮光閃閃,一輛有著上百扇燈光通明的窗戶的火車正筆直地穿過地心駛進山區,駛進黑夜。天空中響起了某座看不見的教堂敲響的鍾聲。
石桌上方期待似的探出了一輪彎月,月亮映在黑色的酒上,反射的光芒照亮了一位昏暗中的女士的嘴和一隻眼睛,月亮微笑著繼續上升,像在對星星唱歌。路易斯的鬼魂正彎腰坐在石凳上,孤孤單單地寫著信。
黑夜之王克林格梭爾戴著高高的皇冠,背倚著石頭的寶座,正在指揮全世界跳舞,他奏打節拍,他召喚月亮,命令火車消逝。這一切全都消失了,如同黃道十二宮消失在天邊。高山女王在哪裏?樹林裏奏響的不正是那架大鋼琴嗎?遠處吠叫的不正是那隻猜疑人的小獅子狗嗎?她不是剛剛戴上一條藍頭巾嗎?啊,舊世界,別憂心忡忡!來這裏啊,森林!去那邊吧,黑色的山峰!保持著節奏吧!星星喲,多麽藍又多麽紅,正像民歌裏所唱的:“紅紅的眼睛,藍藍的嘴唇!”
繪畫是一件美好的事,是勇敢孩子們玩的可愛遊戲。它還具有另外更重要更偉大的作用,它可以指揮星星移動,可以讓人們的血液合著節奏運轉,可以讓世界上的形形色色在你的視網膜內繼續發展,可以讓夜風和你靈魂的顫動相合拍。滾開吧,黑色的山!化為一堆烏雲,飛到波斯去,在烏幹達灑下甘霖!降臨吧,莎士比亞的英靈,給我們唱醉酒小醜的求雨歌,讓天天都有雨吧!
克林格梭爾親了一位女士的小手,又倚在另一位女士柔軟起伏的胸脯上。桌下有一隻腳在逗弄他的腳。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腳或者手,他隻感到周圍一片溫馨,隻感到重新被人施了往昔的魔法。他還算年輕,離末日還遠,他光彩依舊,仍然吸引人,她們也和從前一樣愛他,這些惹人煩惱的可愛小婦人仍然看重他。
他的熱情越來越高漲。他開始用輕柔的、歌唱似的聲調講起了故事,一段偉大的史詩,一則愛情故事,或者是一次真實的南海遊記,高更和羅賓遜和他同行,他們發現了鸚鵡島,又在極樂群島上建立了自由王國。成千上萬隻鸚鵡在暮靄中閃光,綠色的海灣裏反映著千萬條藍色尾巴,多麽壯觀啊!當他出現在自由王國時,鸚鵡大聲尖叫,應和著幾百隻大猴子的喊聲,雷鳴般的歡迎他的駕臨。他,克林格梭爾,為白色大鸚鵡建造了單獨的小屋,他和犀牛鳥共飲盛在沉重椰子殼裏的棕櫚酒。
噢,往日的月亮啊,歡樂之夜的月亮啊,照著蘆葦塘上陋屋的月亮啊!她的名字叫柯爾·卡洛愛,褐色皮膚的小公主,婀娜苗條,輕輕移動修長的雙腿來到了芭蕉林中,在巨大葉片的濕潤屋頂下,皮膚蜂蜜般晶瑩透明,眼睛小鹿般溫柔,步履輕盈,好似弓背跳躍的貓兒。柯爾·卡洛愛,來自神聖東南方的聖嬰,又熱情又純潔,一千個夜晚你依偎在克林格梭爾的懷抱裏,每一夜都是全新的,每一夜都比以往的夜更甜蜜,更溫柔。噢,這是土地神的慶典,鸚鵡島的聖處女正在為神明跳舞呢!
在島嶼王國之上,在羅賓遜和克林格梭爾之上,在故事和觀眾之上,高高隆起著泛白的黑夜,在樹木、房屋和人們腳下,群山蜿蜒起伏好似緩緩呼吸著的肚子與胸脯。潮濕的月亮狂熱地跳著快步舞穿過半球形的穹蒼,星星默默地緊緊追隨,串起了一道星河,一條通往天堂樂園的纜車道。原始森林黑壓壓地覆蓋大地,漂浮起史前世界的腐爛氣息,蛇和鱷魚到處爬遊,一切生靈的激流無拘無束地隨意泛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