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畢竟是想繪畫的,”克林格梭爾說,“明天就開始。不過不再畫這些樹木,房屋和人群。我要改畫鱷魚和海星,龍和蛇,要畫一切發展變化中的東西,滿懷著成為人的渴望,成為星星的渴望,描繪誕生,描繪衰亡,描繪上帝和死神。”
在他的話聲漸輕,幾乎成為耳語,在人人都微醉而興奮時,響起了艾茜麗亞低沉而清朗的歌聲,這是一首老歌,歌聲安詳,灌入了克林格梭爾的耳朵,讓他感覺仿佛來自一個超越了時間和孤獨大海的遙遠浮動島嶼。他倒轉自己的空酒杯,不再斟酒。他傾聽:這是一個孩子的歌聲,這是一個母親的歌聲。他算什麽人呢?一個在塵世泥潭裏打滾的迷途者,一個流氓,一個浪子,或者不過是個愚蠢的小孩。
“艾茜麗亞,”他崇敬地說,“你是我們的幸運之星。”
他們穿越黑漆漆的樹林往上攀登,在樹枝和樹根之間摸索前進,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他們抵達了樹林邊緣,見到了田地,麥田間的狹窄小路散逸出黑夜和回家的氣息,麥葉反射著月光,葡萄藤四處蔓延。克林格梭爾低聲唱起了歌,聲音有點兒沙啞。他唱的是德國歌和馬來西亞歌,有時有詞,有時沒有詞。他輕輕唱著,發泄著內心洶湧的情感,就像一堵棕色的土牆黃昏時分便向外散發白天蓄積的熱量。
有一位朋友在這裏和大家分手,再走一段後又有一位在那裏離開大家,消失在充滿葡萄藤蔓的狹窄小道上。一個一個都走了,各自走回自己的家,隻剩下他孤獨一人。有位女士臨行前和克林格梭爾吻別,滾燙的嘴唇吮吸著他的嘴。他們走開了,消失了,沒有人留下。克林格梭爾孤零零登上自己住處的樓梯時,嘴裏還在哼著歌,他唱著讚美上帝和他自己的歌。他也讚美李太白和帕帕皮奧的美酒。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神,正憩息在一朵讓人仰視的雲上。
“我知道,”他唱道,“我像一隻黃金球,像大教堂的圓穹頂,人們跪在下麵,在祈禱,牆壁閃出金光,古老畫像裏的救世主在流血,聖母馬利亞的心在流血,我們也在流血,我們這些不相幹的人,我們這些迷途的人,我們是些星星和彗星,我們聖潔的胸膛上插進了七把劍和十四把劍。我愛你,金發女郎,也愛你,黑發女郎,我愛你們大家,即便你是個地道的市井女子。你們都和我一樣是可憐蟲,可憐的孩子,都和克林格梭爾這個醉鬼一樣,是不合時宜的半神半人。我向你致敬,可愛的生命!也向你致敬,可愛的死神!”
克林格梭爾致愛迪特信
親愛的夏日天空之星:
你給我的信寫得多麽友善真誠,你的愛又多麽痛苦地喚醒了我,多麽永恒的苦惱,多麽永恒的責備。你向我,你向你自己承認內心的每一次感情波動,那是對的。但是別因而輕視感情,世上沒有毫無價值的感情!每一種感情都是好的,都是極好的,即或是憎恨、妒忌、虛榮,甚至是殘忍。我們賴以生存的基礎便是我們的感情,我們的可憐、可愛和美好的感情,而任何一種錯誤的感情都是我們要去熄滅的星星。
我愛不愛吉娜,我也不知道,我十分懷疑自己,我並不肯為她做任何犧牲。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愛的能力。我會渴念,會在別人身上尋找自己,我會傾聽回聲,我會對著鏡子盼望,我會找尋快樂,而這些看上去和愛差不多。
我們兩人,你和我,行走在同一迷宮裏,在我們的感情迷宮裏,而在這個糟糕的世界裏我們的感情總是吃虧,因此我們兩人便各按自己的辦法,向這個邪惡的世界施行報複。但是我們願意把自己的和別人的夢都保留下來,因為我們知道,夢之酒的味道又紅又甜。
唯有那些善良自信的人,那些相信生活、從不懷疑明天和後天的人,才能夠對自己的感情,對自己行為的“作用”和後果有清楚的認識。我卻沒有成為其中一員的幸運,我的感覺和我的行為都像是一個不相信明天的人,總把每一天看成是自己的最後一天。
親愛的苗條女友,我試圖表達我的思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凡是表達出來的思想永遠是死的!讓它們活著吧!我深深地感激你,我覺得你了解我,就像你我內心有些相似的東西一樣。我不知道應該把這一內容歸入人生之書的哪一類別裏,我們的感情歸屬於愛、**、同情、感恩呢,還是歸屬於母性或者童性,我完全說不清楚。我常把婦女看成狡猾的**,也常看成純潔的孩子。往往是那些最純真、最富活力的婦女最能吸引我。我所能夠愛的都是美麗的東西,神聖而無比善良。為什麽會有愛,會愛多久,會愛到什麽程度,這卻是我所無法測度的。
我不隻愛你一個人,你知道的,我也不隻愛吉娜一個人,明天或者後天,我會愛上另一位形象,會去畫別的形象。但是我從未為自己的愛感到後悔,不論我給她們的愛是聰明的,還是很愚蠢的。我愛你也許由於你很像我,我愛其他人也許恰恰由於她們和我截然不同。
夜已深了,月亮已在山頂。生命在笑,死亡在哭呢!
把這封蠢信扔進火裏,另一件要扔進水裏的是
你的克林格梭爾
下沉之歌
七月的最後一天降臨了,克林格梭爾最心愛的月份,李太白的佳節業已逝去,永不再來了,花園裏,金色的向日葵仰望著藍天在哭泣。這一天,克林格梭爾和忠實的詩人杜甫一起徒步周遊了附近一帶自己喜愛的地方:烈日曬得滾燙的市郊,高高樹蔭下塵土飛揚的街道,沙質河岸邊紅色和橘色的茅舍,載重汽車和貨船裝卸場,長長的紫色矮牆,形形色色的窮苦居民。
這一天的傍晚,他坐在某個郊區的邊緣,在塵埃中作畫,繪著色彩繽紛的帳篷和一架旋轉木馬,在村子裏那片光禿禿的草地邊緣的街沿上,他俯身向前坐著,被帳篷的強烈色彩所吸引。
他深深著迷於這座帳篷鑲邊的醉人淺紫色,那輛笨重住家的大篷車的悅人的綠色和紅色,還有那漆成藍白兩種顏色的腳手架。他在激動中挑中了鎘色,又狂熱地添上了微甜的鈷色,又在黃色和綠色的天空裏溶進了一道道茜草色。
再要一個鍾點,噢,不需要那麽多時間,就可以竣工了,黑夜即將來臨,而明天就是八月的開端,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熱月份,他那熾熱的酒杯裏會攪和進太多的憂慮和恐懼。鐮刀已磨快,時光已傾斜,死神躲藏在褐色的樹葉間開懷大笑。鎘色啊,高聲鳴響吧!豐滿的茜草色啊,自吹自擂吧!還有那檸檬黃色,發出尖銳的笑聲吧!快過來吧,遠方的藍色山峰!你們全都在我心裏,落滿了塵土的黯淡無光的綠樹啊!你們為什麽這樣疲乏,竟然垂下了你們忠實虔誠的枝杆!我痛飲你們,迷人的現象世界啊!我裝出永恒與不朽的模樣,而我卻是最短暫、最懷疑一切、最悲慘的人類,我比你們所有的一切都更加遭受著恐懼死神的折磨。七月已化為灰燼,八月也會匆匆消逝,猛然間,我們在一個滿地黃葉的寒冷清晨發現自己正哆嗦著麵對一個巨大的魔鬼。
猛然間,十一月席卷了整座森林。猛然間,隻聽見巨大魔鬼的笑聲,猛然間,我們的心兒凍得僵硬,猛然間,我們玫瑰色的可愛鮮肉紛紛脫離了骨架,豺狼在荒原上嚎叫,兀鷹高唱著貪婪的詛咒之歌。
我已經翻閱到了大城市可詛咒簡章的最後一頁,那是我的畫像,畫下有一行字:“卓越的畫家,表現主義者,偉大的配色大師,死於這個月的第十六天。”
他憤憤地在綠色的吉卜賽人大車上劃了一道可怕的鐵藍色。在擋車石上他恨恨地塗滿了鉻黃色。他又滿懷絕望地在一片特地留出的空白處填上銀朱色,以消滅那挑戰性的白色,他奮不顧身地持續畫著,他為對付不講情麵的上帝,動用了亮綠色和橘黃色。他歎息著在淺淡的灰綠色上拋灑下濃濃藍顏色,他祈求著在夜空下點燃起自己內心的光明。
小小的調色板上滿是未經摻雜的最明亮、純粹的顏色,那是他的安慰所在,是他的鍾塔,他的武器庫,他的祈禱書,他的大炮,他借以向邪惡的死神發起進攻。紫色是對死神的否定,銀朱是對腐爛的嘲笑。善良是他的武器庫,他的小小勇敢兵團閃閃發光挺立著,他的大炮迅猛地轟鳴發射著。嗯,事實上他無力改變一切,所有的射擊純屬徒勞,但是發起攻擊總是對的,總是幸福和安慰,總還有生命存在,總還是凱旋而歸。
杜甫方才走開去拜訪一位朋友,那人居住在工廠與卸貨場之間自己的領地——魔山上。如今他回來了,還攜帶了他的這位亞美尼亞占星術士。
克林格梭爾完成了自己的畫,深深呼吸了片刻,望著身邊的兩張臉,杜甫的濃密金色頭發,占星術士的黑胡子和露出白齒的微笑嘴唇。與他們同來的還有那個影子,高高的,黝黑的,深深眼窩裏有一雙窺視內心的眼睛。也歡迎你光臨,影子,親愛的朋友!
“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克林格梭爾問自己的朋友詩人杜甫。
“我知道,是七月的最後一天。”
“我今天占過星象,”亞美尼亞人說,“星象告訴我,今天晚上我會有所收獲。今夜土星陰沉可怕,火星色彩黯淡,今夜主宰一切的是木星。李太白,您是七月的孩子吧?”
“我出生在七月的第二天。”
“我想到了。您的星象混亂不清,朋友,隻有您自己才能夠進行占卜。它們團團擁擠好似一堆雲層,幾乎快要擠破了。您的星象十分罕見,克林格梭爾,您自己必然對此也有所感受。”
李白收拾起自己的畫具。他描繪的世界業已熄滅,金色的、綠色的天空業已熄滅,亮晶晶的藍旗已被黑夜吞沒,美麗的黃色已被謀殺而凋謝了。他又餓又渴,咽喉裏滿是塵土。
“朋友們,”他興高采烈地說道,“今晚我們得聚在一起。我們將來不再會共處了,我們大家,我不是從星象上讀到的,它記載在我的心裏。我的七月已經逝去,它的最後幾個鍾點還在黑暗裏燃燒,那是偉大的母親在地下深處呼喊。世界從不曾如此美麗,我的畫也沒有一幅如此美麗,遠方在閃電,哀樂開始奏響了。我們得參加進去,共唱這甜蜜而令人驚恐的歌,我們今夜得聚在一起,共飲共食我們的美酒與麵包。”
旋轉木馬旁邊的帳篷剛剛撤去。人們已為夜晚的活動作好準備,幾隻桌子已在樹下擺放好,一個跛腳女侍者來回奔波不停,人們看見樹蔭下有一家小酒店。他們在這裏停下腳步,坐到木板桌旁,麵包送來了,酒也盛在陶杯裏端來了,樹下亮起了燈光,在他們旁邊,旋轉木馬的管風琴開始轟隆隆奏響,一陣陣刺耳的樂聲穿過夜的空間朝他們猛烈襲來。
“今天我要痛飲三百杯,”李太白嚷著說,同影子碰著杯。“歡迎啊,影子,堅定的錫兵士!歡迎啊,朋友們!歡迎啊,電燈,弧光燈,還有旋轉木馬上的亮晶晶金屬片!噢,倘若路易斯在這裏就好了,這隻飄忽不定的鳥!也許他已經在我們之前飛上了天空。也許他明天早晨也來到這裏,這隻老豺狼,可他再也找不到我們,他會哈哈大笑,會在我們的墳墓前裝上弧光燈,插起旗杆。”
占星術士默默走去取回了新酒,快活地咧嘴笑著,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他朝克林格梭爾瞥了一眼,說道:“憂傷這類玩意兒,人們不該總帶在身邊。丟開它是很容易的——人們隻要咬緊牙齒拚命幹活,幹上短短一個鍾點之後,憂傷便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克林格梭爾注意地觀察著他的嘴,那潔白明亮的牙齒,不久前,它們曾在一個極度熱烈的時刻把憂傷緊緊咬死。難道他也能夠像這個占星術士一般快活嗎?噢,哪怕隻是向遙遠的花園瞥上短促而甜美的一眼:無憂無慮的生活,沒有苦惱的生活啊!他心裏明白,這座花園自己無法企及。他知道,命定給他的是別的東西,他知道,農神薩杜恩指望他做別的,他知道,上帝願意在他的琴弦上演奏另一支歌曲。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星星,”克林格梭爾緩慢地說,“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信仰。我僅僅信仰一種東西:下沉。我們正駕著一輛馬車越過深淵,而馬匹已經膽怯害怕。我們正麵臨下沉,我們所有的人,我們必然死去,我們也必然重新新生,偉大的轉折正向我們走來。世界上到處都是同樣情況:大的戰爭,文化藝術的大的變化,西方國家大的衰退。在我們古老的歐洲,凡是我們引以自豪和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都已經死亡。我們美麗的理性已經變成癲狂,我們的金錢隻是廢紙,我們的機械僅僅起射擊和爆炸作用,我們的藝術全是自殺。我們正在下沉,朋友,這是無法更改的,清角的音調已經開始鳴響了。”
亞美尼亞占星家自斟自飲著。
“隨您怎麽說都行,”他開言道。“人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這純屬兒童遊戲。下沉是一種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倘若存在下沉或者上升,那麽相應地也必須存在下麵和上麵。但是上麵與下麵是不存在的,它們僅僅存在於人類的頭腦裏,存在於假象世界。一切對照都是假象:白與黑是假象,好與壞是假象,生與死是假象。隻消幹一個鍾點累活,咬緊牙關熬一個鍾點,人們就可以戰勝假象的王國。”
克林格梭爾傾聽著他悅耳的聲音。
“我說的是我們自己,”克林格梭爾答複說,“我講一講歐洲,我們的老歐洲,兩千年來一直自認為是世界的頭腦。這個歐洲正在下沉。難道你以為我並不認識你麽,占星術士?你是一個來自東方的使者,也是派遣給我的使者,你也許還是一個間諜,也許是一個喬裝打扮的軍隊統帥。你到了這裏,因為這裏正在開始自己的終結,因為你在這裏嗅到了下沉的氣味。而我們是樂意往下走的,你懂麽,我們樂意死亡,我們不反抗。”
“你倒不如說,我們樂意新生,”那個亞洲人笑著接下去說道,“在你看來是下沉,在我眼中也許卻是新生呢。兩者均屬於假象。地球上的人全都深信自己生存在天空底下的一塊堅固圓盤上,相信上升與下沉——一切人,幾乎所有的人都深信這塊堅固圓盤!但是天上的星星卻並不知道什麽叫上升與下沉。”
“難道星星不沉落?”杜甫大聲叫嚷著問。
“對我們的眼睛說來是墜落的。”
占星術士斟滿了酒杯,他不斷地斟著酒,臉上總是堆滿了殷勤的笑容。他拿起空陶罐走開去,又捧回了新酒。旋轉木馬的音樂高聲轟鳴不停。
“我們去那邊吧,那兒多漂亮,”杜甫請求說,他們便走了過去,站停在塗色的柵欄前,望著飛快運轉的旋轉木馬上金屬片和鏡子的耀眼光彩,成百個孩子的目光都貪婪地凝視著這團光彩。克林格梭爾瞬間覺得這架旋轉機器的原始非洲人性質極其可笑,這種機械音樂,這些鮮豔粗野的圖畫和色彩,還有鏡子以及瘋瘋癲癲的裝飾柱,所有的一切都帶著巫師和薩滿的標記,具有魔術和古老捕鼠器的特點,而其全部粗野的光彩,壓根兒不是別的而隻是白鐵皮勺的顫抖閃光,隻是一個冒險家為釣小魚兒而設的勾當。
所有的孩子都可乘旋轉木馬。
每一個孩子杜甫都給了錢,影子邀請了全體孩子。他們亂糟糟擁在饋贈者周圍,纏著他,懇求他,感謝他。有一個美麗的十二歲金發小姑娘,每次都要乘木馬,因而她每一圈都乘坐了。在耀眼的燈光下,短裙圍著她稚嫩可愛的小腿緩緩飄動。
一個孩子猛然大聲哭叫。孩子們互相毆打起來。風琴聲裏嘭嘭擊響了鈸聲,好似節奏裏添了熊熊烈火,美酒裏注入了鴉片。他們四個人還久久地佇立在這一片**中。
後來他們又重新坐回到樹下,亞美尼亞人又斟滿了酒杯,為煽起下沉感,他爽朗地笑著。
“我們今天要飲幹三百杯,”克林格梭爾歌唱著說。他的頭顱被曬成了黃色,他的大笑聲傳出很遠。憂鬱像一個巨人,踞坐在他顫抖的心上。他為自己碰杯,他讚美下沉,讚美死,這是莊子的音調。旋轉木馬的音樂聲轟隆隆滾過來又滾過去。但是在他內心深處還穩坐著恐懼,這顆心還不願意死,這顆心憎恨死。
夜色裏突然又猛烈地響起了第二種音樂聲,響亮、熾熱,從房屋裏傳出來。在酒店的底層,在一座壁架上排滿了整齊酒瓶的壁爐邊,奏響著一架鋼琴的聲音,像放機關槍一樣又粗野又尖銳又急促。它奏出痛苦喊叫似的不和諧音調,節奏又像沉重的汽動碾路機壓力下的呻吟一般難聽。
人們都在這裏,燈光,喧嘩聲,小夥子們在跳舞,還有姑娘們,甚至那個跛腳的女侍者也在跳,杜甫也跳了起來。他帶著那個金黃頭發的小姑娘,克林格梭爾注視著這一對跳舞的人,她那短短的夏季裙子輕快而柔和地繞著纖細優美的小腿飄動著,杜甫友好地笑著,臉上充滿了憐愛神情。壁爐角落旁坐著剛從花園進來的人們,他們靠近音樂聲坐著,處在喧鬧的中心。
克林格梭爾傾聽著色彩,領會著聲音。占星術士從壁爐上拿起一瓶酒,打開瓶蓋,斟了一杯。燦爛的笑容始終停留在他那聰明的棕色臉龐上。音樂聲在這間低矮的大廳裏像雷鳴般響得可怕。壁爐架上那一排陳年名酒漸漸地被亞美尼亞人打開了一道又一道缺口,活像某個盜竊廟宇的小賊從祭壇的器皿中偷走一個又一個聖餐杯那樣。
“你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占星術士對著克林格梭爾的耳朵悄悄說道,一邊又斟滿了自己的酒杯。“你是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藝術家之一。你完全有權利自稱為李太白。但是你這個李太白,是一個到處奔波的、可憐的、受折磨而又充滿恐懼的人。你為下沉的音樂唱讚歌,你唱著歌坐在自己熊熊燃燒的屋子裏,這把火卻是你自己點燃的。你覺得生活不快樂,李太白,即使你每天都飲酒三百杯,即使你還與月亮碰了杯。生活得不快樂,生活得很痛苦,下沉的歌手啊,你不願順從自然法則嗎?你不願生活嗎?你不想持續生命麽?”
克林格梭爾飲完酒後,輕輕地用自己略帶沙啞的聲音回答說:“難道一個人有能力改變自己的命運麽?難道存在選擇願望的自由?占星家,難道你能夠駕馭我的星宿掉轉方向嗎?”
“我能夠占卜星象,卻無法駕馭。唯有你才能駕馭自己的星星。存在著願望的自由,它的名字叫魔術。”
“我能夠從事藝術,為什麽要改為魔術,藝術工作不也同樣好嗎?”
“無物不好。萬物也皆惡。魔術可消除一切假象。魔術可消除我們稱之為‘時間’的那種最糟糕的假象。”
“藝術不也是幹這種工作的嗎?”
“僅僅試驗而已。你畫了七月,你畫夾裏的東西,賦予你滿足感嗎?你消除了時間嗎?你麵對秋天,麵對冬天,心裏毫無畏懼嗎?”
克林格梭爾歎息著沉默了,他默默地喝著酒,魔術師又默默地斟滿了他的杯子。那架被解放了的鋼琴瘋狂地喧鬧著,跳舞的人群裏不時浮現出杜甫天使般的臉龐。七月已經到了終點。
克林格梭爾擺弄著桌上的空酒瓶,把它們排成一圈。
“這些就是我們的大炮,”他高聲喊叫,“我們用這些大炮轟死時間,轟死死神,轟死悲慘。我已經用顏色射擊過死神,用活潑的綠色,用火辣辣的朱紅色,用甜蜜蜜的鸛嘴色。我常常擊中他的頭顱,我用白色和藍色射入他的眼睛。我常常打得他逃走。我還會常常遇見他,還會戰勝他,還會用巧計製服他。瞧那個亞美尼亞人,他又打開了一瓶名酒,已逝去的夏日陽光還讓我們熱血沸騰。亞美尼亞人也在幫我們射擊死神,亞美尼亞人也懂得對付死神並無任何其他武器。”
占星術士取來麵包,吃了起來。
“對付死神我不需要任何武器,因為並沒有什麽死神。隻存在一種事實:恐懼死亡。有一件武器能夠治愈這個毛病。那便是幹活一小時以戰勝恐懼。但是李太白不願意。因為李愛死神,他愛自己那種對死亡的恐懼感,那種痛苦,那種悲慘,唯有恐懼感才教導他學會了一切能力,並讓人們因而愛他。”
他嘲笑地舉舉杯子,牙齒閃閃發亮,他的臉上永遠含笑,痛苦似乎與他無緣。沒有人答話。克林格梭爾還在用酒大炮轟擊死神。死神站在大廳敞開的門前,又高又大。門內,人聲、酒味、音樂聲漲滿了大廳。死神高高擋在門前,死神輕輕搖撼著黑黝黝的槐樹,死神靜靜守候在昏暗的花園裏。屋外的一切都潛伏著死神,充滿了死神,僅剩下這間狹小、喧囂的廳堂裏還在進行戰鬥,還在與那個漆黑的、繞著窗戶嗚嗚作響的圍攻者作著莊嚴、勇敢的戰鬥。
占星術士譏諷地朝桌子瞥了一眼,又嘲諷地斟滿了所有的酒杯。克林格梭爾已經摔破了許多杯子,他又遞給克林格梭爾一隻新酒杯。這個亞美尼亞人已喝了無數杯酒,卻和克林格梭爾一樣始終坐得筆挺。
“讓我們一起喝酒吧,李,”他低聲挖苦道。“你喜歡死,你很樂意往下沉,你願意死神滅亡。你是這樣說的吧,或者我搞錯了——或者歸根結蒂是你自己把你和我都搞糊塗了?還是喝酒吧,李,讓我們一起往下沉吧!”
克林格梭爾氣得滿臉通紅。他站起身,站得筆直,高高挺起身子,活像一隻尖腦袋的老雀鷹,他往酒裏吐唾沫,把滿滿一杯酒潑到地上,葡萄酒一直濺向大廳遠處,朋友們驚得臉色發白,陌生的人們則哈哈大笑。
而占星術士隻是默默微笑著拿起一隻新酒杯,笑著把它斟滿了,又笑著遞給了李太白。於是李笑了,他也跟著笑了。笑容好似目光鋪開在他扭歪的臉上。
“孩子們,”他向大家喊道,“讓這位陌生人給我們講講話吧!他懂得很多,一隻老狐狸,他來自一個隱藏很深的洞穴。他懂得很多,但是他卻不了解我們。他太老了,已不能懂得孩子們。他太聰明了,已不能懂得愚蠢的人。我們,我們全是會死亡的人,我們比他更知道死亡。我們全是人類,不是星星。請瞧我的手,拿著盛滿美酒的小小藍杯的手!這隻手很能幹,這隻棕色的手。他用許多筆畫過許多畫,他曾把一塊塊鮮亮的世界從昏暗中撕下並展現在人們的眼前。這隻棕色的手曾撫摩過許多婦女的下頦,他**過許多姑娘,許多女人吻過它,許多眼淚落向它,他的朋友杜甫還為它寫過一首詩。這隻親愛的手,朋友,很快就將被泥土和蛆蟲所吞沒,任何人都不會再觸摸到它。事實如此,我恰恰因而喜愛這隻手。我愛我的手,我愛我的眼睛,我愛我柔軟潔白的肚子。我帶著遺憾,帶著譏諷,還帶著無限溫情喜愛它們,因為它們全都必然很快衰老和腐爛。影子啊,黑暗的朋友,來自安徒生墳墓的古老錫兵,就連你也難逃厄運,親愛的老夥計!同我碰杯吧,為我們親愛的四肢和內髒的長存而幹杯!”
他們互相碰杯,在影子那雙深邃的眼窩裏流露出濃濃的笑意——突然有什麽東西穿過了整座大廳,像一陣風,又像一個幽靈。音樂驟然停息了,跳舞的人們流水般逝去,消失在黑夜裏,一半的燈光也猛然熄滅了。克林格梭爾向漆黑的門口望去。門外站著死神。克林格梭爾站著瞪視著死神,聞到了他的氣息。死神的氣息就像掉落在路邊樹葉上的雨滴般清涼。
這時李太白推開酒杯,推開椅子,慢慢走出大廳,走進了黑暗的花園,又繼續往前走著,走進一片黝黑之中,他孤零零走著,聽不見雷聲的閃電在他頭上閃忽不停。一顆心像墳墓上的石塊沉甸甸地臥在他胸膛裏。
八月的黃昏
黃昏時分,疲勞不堪的克林格梭爾穿過森林,經過維格裏耶來到了昏昏欲睡的小村肯凡杜,整個下午他都在馬努楚和維格裏耶一帶冒著烈日和大風作畫。他總算喚來了年邁的女店主,她端給他滿滿一陶杯葡萄酒,他便坐在大門前的一棵胡桃樹墩上,打開了背包,發現還有一塊幹酪和幾隻李子,就開始用晚餐。老婦人坐到了他身旁,她白發蒼蒼,駝背,沒有牙齒,她的脖子皺紋密布,蒼老的眼睛已呆滯無光,她向他敘述著自己的小村莊、自己的家庭,講著戰爭和上漲的物價,講著耕地的狀況,講著葡萄酒和牛奶以及它們的價格,講著死去的孫子和離開家園的兒子們。這類基層農民生活的一切生命階段和星象圖景便親切而明白地展現在他眼前,粗糙而充滿美的香氣,充滿了快樂和憂愁,充滿了恐懼和勃勃生氣。克林格梭爾吃著,喝著,傾聽著,詢問著孩子們、牲口、牧師們的情況,友好地讚美著淡而無味的葡萄酒,請她品嚐自己的最後一枚李子,隨後伸出手與她告別,祝她晚安,便又背上背包,拿起手杖,緩慢而艱難地朝著山上發亮的森林攀登,趕回自己的宿營地。
這時正是傍晚的黃金時刻,到處都還閃耀著白天的光輝,而月亮卻也已奪得發光的地盤,第一批蝙蝠也已在微微夜色中飛舞了。一片森林的邊緣還溫暖地沐浴著落日餘輝,亮晶晶的栗樹樹幹突現在黑色陰影之前,一座黃色農舍好似一塊黃玉正柔柔地散放出自己白天吸入的光亮,小路穿越著草地、葡萄園和樹林,時而呈玫瑰色,時而呈藍紫色,隨處可見變黃的槐樹枝條;在西邊,藍色的群山還籠罩著金綠色光輝。
啊,現在還應該工作一陣,不能放過這個熟透了的、充滿魅力的夏天的最後一刻鍾,它將永不再來了啊!現在,一切是多麽無可名狀的美,多麽靜謐,善良和慷慨,多麽充滿了上帝的恩賜啊!
克林格梭爾坐到涼爽的草地上,機械地去拿畫筆,又微微笑著聽任自己的手重新落在身邊。他累極了。他的手撫摩著幹燥的青草,撫摩著軟軟的幹土地。眼前這場可愛而震撼人心的遊戲能夠持續多久呢,他的手他的嘴他的眼睛還能夠享用多久呢!他的朋友杜甫曾為這樣的日子贈給他一首詩,他想了一想,慢慢念出聲來:
生命之樹的綠葉凋零一片接著一片。
噢,彩色絢麗的世界,你怎能令人百看不厭,怎能令人樂而忘返,怎能令人如癡如醉!今天花兒還怒放盛開,不久便凋落枯萎。很快,風兒也呼呼地吹過我棕色的墳塋,吹過小小的嬰兒,那母親正俯身嗬護。我願再望入她的雙眸,她的目光是我的星星,世上的一切都可以消散,一切都要死亡,也樂意死亡。唯獨永恒的母親永存,我們全都來自於她,在那飄忽的空氣之中,她用嬉戲的手指寫下了我們的名字。
是的,這樣該有多麽好。克林格梭爾的十條性命還剩下幾條呢?三條命?或者隻剩下了兩條?永遠總是比一條命多些,永遠總是比僅僅有一種普通平凡市民的生命要多一些。他做了許多工作,他觀察得很多,畫滿了許多紙張和亞麻布,激起過無數顆心的愛與恨的感情,他曾給這個世俗世界的藝術和生活帶來許多不快,也吹去了許多新鮮的清風。
他愛過許多婦女,他冒犯過許多傳統習俗和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他大膽嚐試過許多新玩意兒。他飲幹過無數杯美酒,他曾在無數明亮的白天和滿天星鬥的黑夜裏自由呼吸,他曾經受無數次烈日的烤炙,他曾在無數河裏自由遊泳。如今他坐在這裏,在意大利,或者是在印度,或者在中國,夏日變幻無常的暖風搖撼著栗樹冠,周圍的世界和諧而美好。不管他將來還要繪一百幅畫或者隻繪十幅,也不管他將來還要生活二十個夏天或者隻生活這個夏天。他已經疲倦,疲倦了。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樂意死亡。杜甫,你的詩真棒!
現在該是他回家的時候了。該是他搖搖晃晃走進臥室,迎麵享受從陽台門吹入的清風的時候了。該是他打開燈,取出速寫草圖的時候了。樹林深處用濃重的鉻黃色和深藍色也許是正確的,也許會成為一幅好畫。現在該回家了。
然而他仍舊坐著不動,風吹拂著他的頭發,吹動他那弄髒了的亞麻布上衣,他微微含笑,遲暮的心卻隱隱疼痛。風輕輕地吹著,蝙蝠在日光熄滅的天空中無聲無息地飛舞。一切都要死亡,一切也樂意死亡,唯有永恒的母親永恒存在。
天氣那麽暖和,他也可以在這裏睡覺,至少可以睡上一個小時。他把頭枕在背包上,眼睛凝望著天空。這世界多麽美,多麽令人百看不厭!
有人從山上向下走來,穿著鬆鬆的木鞋底的腳步十分有力。一個身影顯現在蕨類植物和金雀花叢之間,是一個婦女,衣服的顏色在夜幕下已不能分辨。她逐漸走近了,邁著健康而均勻的腳步。克林格梭爾跳起身子,高聲向她問好。她稍稍受了驚嚇,站停了一忽兒。他看清了她的臉。他見過她,隻是一下子想不起在哪裏。她很漂亮,黑皮膚,堅固美麗的牙齒閃閃發亮。
“真巧!”他大聲說著向她伸出手去。他覺察自己和這位婦女有過某些聯係,有過某種小小的共同回憶。“我們是認識的吧?”
“聖母啊!您不是住在卡斯塔格納特的家麽!您居然還記得我?”
是的,他現在想起來了。她是塔維尼山穀裏的一個農婦,他曾經在她家附近逗留過,就在這個夏天,卻已經是那麽模糊不清、埋藏很深的遙遠往事了。他記得自己畫了幾個鍾點,在她家的井台邊飲了水,在無花果樹蔭下小睡了一個鍾點,最後從她那裏得到了一杯酒和一個親吻。
“您後來怎麽不再來了,”她責備地說。“您曾經親口許諾一定再來的。”
她那寬厚的聲音聽著有些戲弄和挑逗的味道。克林格梭爾也興奮起來。
“你瞧,這樣不是更好麽,你現在不是正在我身旁麽!我多麽幸運,恰恰是現在,我正覺得十分孤單和悲哀!”
“悲哀?別逗我了,先生,您可真是個滑稽家,你的話一句也信不得。好啦,我必須走了。”
“噢,那麽我陪你走。”
“你不走這條路,也沒有這個必要。難道我會出事嗎?”
“你不會出事,但是我會出事。這對我容易麽,遇見了你,喜歡上你,和你一起走過,吻了你可愛的嘴唇、頸項和美麗的胸脯,也許另一個人行,我可不行。不,這辦不到。”
他用手摟住她的背,不讓她掙脫。
“星星,我的小星星!寶貝兒!我的甜蜜的小桃子!咬我,否則我就吃了你。”
他吻她,她笑著往後退縮,對著那張開的有力的嘴,她半推半就地軟化了,回吻了他,她搖擺著腦袋,笑著,試圖掙脫身子。他摟緊她,嘴壓在她唇上,手壓在她胸前,她的頭發散逸出夏天的氣息,散逸出幹草,金雀花、蕨類植物和黑莓果的氣息。片刻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看見第一顆小小的潔白星星已升起在日光逝去的天空。這位婦女的臉變得嚴肅起來,她緘默無語,歎息著,把自己的手擱在他的手上,讓它們更緊緊地壓向胸脯。他溫柔地彎下身子,把胳臂伸向她雙膝間,她不再反抗,躺倒在草地上。
“你真的愛我?”她像一個小姑娘似的問道。
他們共享著美酒,風兒輕撫著她的頭發,吹走了他們的呼吸。
他們分手之前,他在自己的背包和外衣口袋裏搜尋著可以作為禮物的東西,找到了一隻小小的銀盒子,裏麵還剩下半盒煙絲,他倒空煙絲,把盒子遞給她。
“不,不是禮物,絕對不是!”他保證說。“隻是留作紀念,讓你別忘了我。”
“我不會忘記你的,”她說,接著問:“你還會再來嗎?”
他悲傷起來,動作遲緩地吻著她的雙眼。
“我會再來的。”
他還一動不動地站停了片刻,傾聽著她穿著木鞋走下山去的腳步聲,越過草地、樹林、泥土、田地、樹葉和樹根的聲音。她已經走遠了。夜色下的樹林一片漆黑,風喧鬧地刮過陽光逝去的大地。不知是什麽東西,也許是一片蘑菇,也許是一朵枯萎的蕨草,散發著刺鼻的帶苦味的秋天氣息。
克林格梭爾不能夠下定決心回家。他為什麽要上山,為什麽要在屋裏麵對那些繪畫呢?他伸展四肢躺倒在草地上,凝望著星星,最終睡著了,睡得很深沉,直到半夜時分一聲野獸叫喊或者一陣狂風,或者是冰涼的露水把他喚醒。他便起身上山回到卡斯塔格納特,他找到了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房門,自己的畫室。房間裏有信件有鮮花,曾經有客人來造訪過。
他已經很累,然而拗不過自己的老習慣,仍舊打開了每晚必定查看的畫夾,他在燈光中翻閱著白天繪下的畫頁。這幅森林深處景色很美,雜草和岩石在光影顫動的陰影裏閃耀出涼爽可愛的亮光,像一間藏寶的密室。當時他僅用了鉻黃色、橘紅色和藍色,而放棄了銀朱綠色,這無疑是正確的。他久久地注視著畫頁。
但是這一切都為了什麽?為什麽在所有的紙上都塗滿顏色?一切努力、汗水、如癡如醉的創作狂熱都為了什麽?存在解脫麽?存在靜謐嗎?存在和平嗎?
他精疲力竭,灰心喪氣,沒脫衣服就躺到**,滅燈後他試圖入睡,便輕聲吟誦起了杜甫的詩句:
很快,風兒也呼呼地吹過我棕色的墳塋。
克林格梭爾致路易斯信
很久沒有聽到你的聲音了。你還活在陽光下嗎?或者兀鷹已經啃了你的骨頭?
你用織衣針撥弄過停擺的掛鍾嗎?我曾試過一次,機械突然著了魔似的動起來,兩隻指針繞著鍾麵賽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雜音,它們瘋狂地轉了又轉,速度驚人,然後和方才忽然轉動一樣又猛地靜止了,魔鬼離開掛鍾了。現在我們這裏的情況也就是如此:太陽和月亮高高在上橫衝直撞,日子走得飛快,時光仿佛從袋子的破洞中漏失似地消逝而去。但願末日會突然降臨,讓這個酩酊的世界下沉,不再陷入互相競爭的節奏裏。
我這些日子很忙,忙得沒時間思想(當我大聲說這麽一句話:“忙得沒時間思想”時,自己聽著也很可笑!)但是我晚上常常想念你。那時我往往坐在樹林裏許多小酒店中的一家酒店的桌邊,喝著當地人愛喝的紅葡萄酒,盡管味道大都不怎麽樣,卻總能讓人容易忍受生活,對睡眠也有好處。有幾回我甚至在這種洞穴式酒店桌上睡熟了,以致那些本地人冷笑著說,這足以證明我的神經衰弱症並不十分嚴重。有時候他身邊有朋友和姑娘,他的手指觸摸著女性柔軟的四肢,閑聊著帽子、高跟和藝術。有時候運氣好,人人興高采烈,我們就說笑通宵,克林格梭爾竟是這樣一個有趣人物,使大家都很開心。這裏有位很漂亮的女士,每次遇見她,她都熱切地問起你。
正如一位教授所說,我們兩人的藝術創作和客觀實物實在太接近了(能夠畫成一幅畫該多妙)。雖然我們也運用了若幹比較自由的手法,引起世俗社會驚呼,但我們筆下的畫依舊擺脫不開“現實”的東西:人、樹、集市、鐵路以及鄉村風光。在這方麵,我們仍然因襲傳統。世俗人們稱之為“真實”,所有人,或者至少可以說許多人都持類似看法。
我已經設想好,這個夏天一結束,就專心致誌畫幻想畫,尤其是夢中的幻想。我的設想中有一部分也是你所中意的,有趣得驚人,例如像科隆大教堂裏的獵兔人柯羅費諾的傳奇故事。雖然我也覺得自己腳下的地薄了一點,我也不能對自己有太多期望,我還是想朝這個世界的大口發射幾枚猛烈的火箭。最近有一位收藏家寫信給我說,他驚喜地發現,在我最新發表的作品中顯示出我正經曆的第二度青春。這話是有些正確之處的。我自己也感覺,好似今年才真正開始了作畫。但是我現在所經曆的與其說是春天,倒不如說是一種爆炸。我自己也很吃驚,體內居然還蘊藏著那麽多炸藥,可是在一座舊爐灶裏,炸藥也不會有多大威力。
親愛的路易斯,我常常想到我們這兩個浪**子本質上都十分敏感羞怯,寧可用玻璃杯砸對方的腦袋,也不願讓對方表露自己的感情,我心裏就暗暗高興。但願永遠如此,老刺蝟!
我們最近在巴蘭戈附近一家小酒店裏舉行過一次隻有麵包和酒的宴會。我們的歌聲莊嚴地回響在午夜的高高樹林裏,這些古老的羅馬歌曲。當人們年齡漸老,兩腳開始冰冷時,人們尋求快樂所需要的東西已很少很少:每天工作八到十個鍾點,一瓶皮蒙特酒,半磅麵包,一支弗吉尼亞雪茄,幾個女朋友,當然首先要暖和,要有好天氣。我們擁有這一切,太陽工作很努力,我的腦袋已經烤幹像一具木乃伊。
有些日子裏,我產生了一種生命和工作才剛剛開始的感覺,有時候卻又感覺自己好似幹了八十年重活,有權要求立即讓我靜靜休息了。凡是人總要到達終點,我的路易斯,你我也不例外。上帝知道我現在給你寫了些什麽,大家都看出我目前健康不佳。我大概得了憂鬱症,我常常眼睛痛,總懷疑患了視網膜脫落症,這是我幾年前讀到的一篇論文裏提到的眼病。
當我從陽台上向下俯視你所熟悉的景致時,我便意識到我們還得再勤奮工作一段時期才對。世界美得難以言傳,又變化無窮,穿過這扇高高的綠色大門,世界在我麵前鳴響,歡呼,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在向我提出要求,我便不斷跑出去,從中擷取一小片,極小極小的一片。經過幹燥的夏天之後,這裏的翠綠景色已起了驚人變化,變成了淺淺的紅色,我想我不會再采用英國紅色和赭色這兩種顏料了。接著而來的是全麵鋪開的秋天,收刈後的麥田,收葡萄,收玉米,還有滿樹紅葉的森林。
我要把這一切體驗了又體驗,一天又一天地作畫,要畫上幾百張作品。然後,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將會轉向心的表現,如同我青年時代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那樣,純憑記憶和想象作畫,寫詩和編織夢幻。這也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有一位偉大的巴黎畫家曾經答複某個請他指點的青年畫家說:“年輕人,倘若你想成為畫家,首先要吃好吃飽,第二是善於消化,大便通暢有規律,第三就是總有一個漂亮的姑娘作伴!”是啊,人們會說我早已學會這三大藝術秘訣。但是今年黴運照頭,就連這些最容易辦到的事也辦不順當。我吃得很少很糟糕,常常整天隻有麵包充饑,不時還鬧胃病(對你說吧,這真是最無價值的痛苦),我現在甚至沒有合意的女朋友,隻是和四五位女士往來往來,結果就像我的受餓一樣弄得精疲力竭而毫無收獲。我的時鍾出了問題,自從我用織針撥過之後,它又走了,不過快得像惡魔,還發出嘎嘎的怪聲。一個人身體健康的時候,生活是多麽簡單呀!除了當年我們討論調色板的通信外,你還從未收到我這麽長的信吧。就寫到這裏,已近五點鍾了,天快大亮了。致以衷心問候!
你的克林格梭爾
又及:
我記得你很喜歡我的一幅小畫,最中國化的那張,有茅屋,有紅泥小路,有鋸齒形綠葉的樹木,還有遠處像玩具似的小城作為背景。我現在不能寄給你,我實在也不知道你現在何處。但是這幅畫已經屬於你,這一點我無論如何要告訴你。
克林格梭爾贈友人杜甫詩(作於繪製自畫像期間)
夜晚我醉坐在風兒颯颯的樹下,秋天侵蝕著歌唱的枝條;為了盛滿我的空瓶,店主嘟噥著跑進地窖。
明天,明天那個白森森死神會用叮當鐮刀砍入我鮮紅血肉,我知道他久已埋伏窺伺,這個麵目猙獰的敵人。
隻為嘲弄死神,我歌唱了半夜,我的醉酒之歌響徹疲倦的樹林,我唱歌,我喝酒,隻為了嘲笑他的威脅。
漫長的流浪,我已做夠受夠,如今我坐在夜色下飲酒,戰栗地等待那閃亮的鐮刀把我的頭和顫動的心分開。
自畫像
在連續許多星期不尋常的陽光燦爛幹燥日子後,九月的頭幾天陰雨連綿。這些日子裏克林格梭爾就在自己下榻的卡斯塔格納特古堡大廳的高高窗戶旁繪他的自畫像,這幅畫現在掛在法蘭克福。
這是一幅可怕的,然而又很迷人美麗的畫像,是他最後一幅完全畫好的作品,是他在那個夏天的工作結束時的成果,是他那個聞所未聞創作力旺盛時期的結尾——作為頂峰和皇冠。許多人喜歡這幅畫,因為每一個人,凡是熟悉克林格梭爾品性的人,立即能夠準確無誤地從這幅畫上辨認出他本人,盡管人們絕對沒有見過任何一幅畫像與本人麵貌如此不相類似。
如同克林格梭爾其他晚期作品一樣,人們會對這幅自畫像產生截然不同的見解。對於某些人,尤其是不認識畫家的人,首先會覺得這幅畫像是一首色彩音樂會,是一幅精心編織的地毯,盡管五光十色卻依然幽靜高雅。
另一些人則從中看到了畫家試圖擺脫物欲羈束而作的勇敢而無望的最後努力:畫一幅人臉卻像在畫一幅風景畫,頭發讓人聯想樹葉和樹皮,眼窩好似岩石的裂口——他們說,這幅畫讓人聯想到大自然的地方是,某些山脊像一個人的臉部,某些樹枝像人手或人腿,不過都隻是聯想、譬喻而已。
而另外許多人對這同一作品的看法則恰恰相反,他們看到的是:克林格梭爾的臉被他自己以不留情麵的心理分析方法肢解與闡釋著,這是一種特殊的懺悔,一種不顧一切、大喊大叫、激動人心而又令人驚恐的自白。此外還有一些人,其中若幹人是他最無情的敵手,他們認為這幅畫實屬克林格梭爾業已瘋狂的典型創作和標誌。他們對畫中的人頭和生活中的真實原型進行了比較,和照片進行了比較,他們在形式上的變形與誇張中發現了一些原始人的、蛻化變質的、返祖性與動物性的特征。還有些人則對這幅畫的異教偶像性與幻想性保留看法,他們在畫中見到了某種偏執狂般的自我崇拜內容,一種瀆神的、自我讚頌的東西,一種宗教性的自大狂。諸如此類的見解全都可能是正確的,另外還有許多其他的看法。
克林格梭爾在創作這幅畫的日子裏從未出門,除了夜裏出去喝酒,他隻吃女房東給他送來的麵包和水果,他一連幾天不刮胡子,再加上曬黑的額頭下一雙深深下陷的眼睛,邋遢模樣實在嚇人。他坐在那裏單憑記憶不斷畫著,幾乎隻在工作間歇時刻才走到掛在北牆上一麵巨大的、繪有玫瑰花紋的老式鏡框前,腦袋俯向鏡子,睜大了眼睛,剖析著自己的臉容。
他看見這麵鑲著愚蠢玫瑰框邊的大鏡子裏克林格梭爾的臉龐後有許許多多臉,他把這許多張臉全都畫進了自己的肖像裏:孩子們的臉甜蜜而帶驚訝表情,青年人的額頭充滿了夢想和**,畫上的眼睛富於譏諷,而嘴唇則是一個渴望者、一個追隨者、一個痛苦者、一個探索者、一個浪**子、一個天真戰士的嘴。
他對整個頭顱的構思是莊嚴而冷酷的,他塑造了一個原始森林裏的異教神,一個愛上了自己的、好忌妒的妖怪,一個人們得向之奉獻第一批成熟果實和青春少女的魔鬼。這便是他的某些臉龐的若幹外貌。另一張臉是那個滅亡者、下沉者、樂意向下沉淪者的臉龐:苔蘚生長在他的頭顱上,一口黃牙齒東倒西歪,枯萎的皮膚滿是皸裂紋,而皺紋裏填滿了頭屑和黴菌。他的若幹朋友卻特別喜歡畫裏的這一張臉。
他們說道:這是一個人,他是我們資本主義後期時代一個疲倦的、渴望的、粗野的、孩子氣的和狡猾的人,一個垂死的、願意死亡的歐洲人:他因渴望而變得有教養,因精神負擔而變得病態,他時刻準備向前進,也為向後倒退作了準備,他熱情似火,卻也十分疲憊,他屈服於命運和痛苦就像一個癮君子屈服於毒品,他變得孤獨、衰弱、老朽,他既是浮士德又是卡拉馬佐夫,既是野獸又是智者,他完全沒有功名心,完**露無遺,他對死神充滿了兒童般的恐懼,同時又厭倦生命隨時願意把自己交給死神。
在上述這些臉龐後麵的更幽深更遙遠處還有一連串更古老、更遙遠、更幽深的臉龐,猿人的、動物的、植物的、岩石的,他好似大地上最後一個活人在臨死的瞬間做了一場春夢,再一次飛速地望見了人類史前時代和自己時代的所有人的形象。
克林格梭爾在這些因為緊張工作而飛速消逝的日子裏活像一個神誌恍惚的瘋人。夜晚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隨後舉著燭台站在那麵古老的鏡子前,細細觀察著玻璃裏的麵孔,一個醉漢表情憂鬱的鬼臉。有天晚上他邀請一位情人作伴,他們躺在工作室的長沙發上,當他把**裸的她壓在自己身下時,卻從她的肩上瞪視著鏡子,在她亂蓬蓬的頭發間他看見了自己扭歪的臉,充滿了情欲,也充滿了對情欲的厭惡之情,一雙眼睛布滿了紅絲。他邀她隔日再來,但是她感到恐懼,再也沒有露麵。
他夜裏睡得很少。他常常從可怕的夢中驚醒,汗流滿麵,內心狂亂而且厭世,然而他還是立即從**跳起來,瞪視著衣櫃的鏡子,閱讀著神情恍惚麵容上的荒涼景色,時而陰鬱,時而充滿仇恨,或者是微笑著,似乎在幸災樂禍。他曾經做過一個親眼目睹自己受酷刑的惡夢,雙眼被釘進了釘子,鼻孔被鉤子撕裂。他隨手用木炭在一張書封皮上畫了一幅受刑的臉,眼裏釘著釘子。
人們在他死後發現了這幅罕見的畫。有一次他突發臉神經痛,他彎曲身子倒掛在椅子背上,笑著,由於疼痛而尖叫著,看著鏡子玻璃上自己扭曲變醜的臉,觀察著臉部的**狀態,嘲笑眼淚。
他的自畫像不僅僅畫了自己的臉,或者上千種臉,他也不僅僅隻是畫眼睛和嘴唇,畫深穀般痛苦萬狀的嘴,畫裂開岩石般的額,畫樹根般的手,畫手指的**,畫臉上的嘲弄神情,畫眼睛裏的死神。
他用自己執拗的、精力充沛的、簡潔的、微微顫動的筆法畫進了他的生命:他的愛,他的信仰,他的懷疑。他還畫了一群**,鳥兒一般在風暴中飄飛,是被邪神克林格梭爾屠宰的犧牲品,還畫了一個自殺少年的臉龐,還畫了遠處的廟宇和森林,畫了一個強壯而蠢笨的年邁的大胡子神仙,畫了一個胸脯被利劍砍開的婦女,畫了長著臉的蝴蝶在鼓翼翱翔,在畫麵的最後部,在一片混沌的邊緣是死神,一個灰色的幽靈,手裏握著一根長矛,細小得猶如縫衣針,死神已把矛刺入了克林格梭爾的額頭。
當克林格梭爾一連幾個鍾點不斷地繪畫時,常常被一陣陣衝動所驅使,使他不知疲倦地跌跌撞撞穿過房間,把門碰得乒乓響,從櫃子裏抓出酒瓶,從書架上抽出書籍,從桌子下拉出地毯,躺倒在地板上讀著書,又把身子遠遠探出窗外作著深呼吸,又翻出自己的舊材料與照片,讓所有房間的地板上、桌子上、**、椅子上全都堆滿紙張、畫片、書籍和信件。
每當雨前起風的時候,穿窗而入的狂風便把一切都吹得亂七八糟。他在一堆舊材料裏發現了一張自己孩提年代的照片,照片上的他隻有四歲,穿一身雪白的夏裝,亮晶晶的金色頭發下是一張倔強可愛的小臉。他找出了父母親的一些照片,還是他們青春年華時的戀人照。所有的照片都刺激他、折磨他,讓他緊張,牽扯著他的感情時而高昂時而低沉,直到他再度恍然一震,回到畫架前繼續作畫。他為自己畫裏的岩石劃下越來越深的溝紋,他把生命的廟宇畫得越來越廣闊,他為彼世的存在作著越來越強有力的辯護,他為人生短暫唏噓啜泣,他的種種帶笑的比喻親切感人,他對人類必然腐爛的命運冷嘲熱諷。然而他又像一頭被追逐的小鹿似的跳起身來,繞著房間快步疾走,活像一個囚犯。
偶爾喜悅不已,像夏日暴風雨的閃電擊中他,激起深沉的創作狂熱,直到痛苦又再次讓他躺倒地上,他的生活與藝術中的斷片碎塊猛然擲向他一臉。他在自己的畫像前祈禱,又對著它啐唾沫。他瘋瘋癲癲,如同每個創造者都有些精神錯亂一樣。但是他在瘋狂中的所作所為聰明地毫無差錯,就像一個夢遊人不會出事一樣,他完成了自己作品所要求的一切。他感覺自己是虔誠的,因為在這場完成自畫像的殘酷鬥爭中,不僅需要個人的智慧和責任心,而且還需要一種人性,一種普遍和重要的人性。
他感覺自己又一次麵對著一種任務、一種命運,所有過去曾經發生的恐懼與逃遁,陶醉與興奮全都由於他麵對了自己的使命。如今已不再存在恐懼,也不會再逃遁,如今隻存在前進,隻存在打擊和譏諷,要麽勝利要麽滅亡。他勝利了,他下沉了,他痛苦他大笑,他把自己咬成兩半,他殺死自己,他死了,他又活了,他被生產了出來。
一位法國畫家來訪,女房東把客人帶到前廳,堆滿東西的房間又亂又髒。克林格梭爾來了,袖子上染著顏色,臉上也染著顏色,蓬頭垢麵地邁著大步穿過房間。陌生人傳達了巴黎和日內瓦朋友們的問候,表達了自己的尊敬之情。克林格梭爾不停地走來走去,似乎什麽也聽不見。
客人猶豫地沉默下來,打算告辭,這時克林格梭爾走向客人,把沾滿顏料的手擱在他肩上,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謝謝您,”他吃力地慢慢往下說著,“感謝您,親愛的朋友。我在工作,我就不能夠講話。人們總是說得太多,總是這樣。請您別生我的氣,也請您代為問候我所有的朋友,請轉告他們,我愛他們。”說完就再次消失在另一間房裏。
這些可怕的日子終於結束,克林格梭爾把完成的肖像安放在從未動用過的空廚房裏,鎖上了房門。他生前沒給任何人看過這幅畫。接著他服下安眠藥,整整睡了一個白天和一個黑夜。隨後他洗澡,刮臉,穿上新襯衫和外衣,驅車進城采購了送吉娜的水果和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