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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曆了出逃越境的迅速行動與亢奮,經曆了一連串的緊張、事件、激動與危險之後,弗裏德裏希·克萊因神情落寞地坐在快車上,仍對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驚詫不已。火車以少有的忙乎勁兒——其實現在根本不用著急了——向南駛去,載著為數不多的旅客,疾駛過湖泊、山巒、瀑布和其他的自然奇景,穿過震耳欲聾的隧道,越過微微搖顫的橋梁,一切是那麽奇特,美妙,沒多大意思,都是些教科書和明信片上的畫麵,這些風景人們似曾相識,然而卻與己毫無關係。現在這裏就是異國了,現在他就屬於這塊土地了,斷了回家的歸路。錢是不成問題的,錢有,他帶著呢,都是千元張的票子,現在他又把錢在上衣口袋裏放放好。
他想現在不會再有什麽事兒了,已經越過了邊境,有了假護照可以確保暫時無任何追蹤,雖然他不斷地把這個令人欣悅、使人心安的想法抻出來,十分渴望用它暖暖心,使自己滿足,但是這個很不賴的想法就像一隻孩子吹其翅膀的死鳥,沒有生命,閉著眼睛,鉛似的從人手中落下,它不能給人帶來樂趣、光輝與歡樂。很怪,這幾天他已多次注意到自己完全不能思考想思考的事兒,不能支配自己的思想,它們隨心所欲地湧來,不顧他的反抗喜歡停留在折磨他的念頭上,他腦子就像一個萬花筒,畫麵的變化被一隻陌生的手控製著。也許這隻是長時間缺少睡眠和興奮的原因,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也的確很緊張。不管怎麽說目前的狀況很討厭,如果不能很快再恢複平靜,找不到樂趣的話,真會令人絕望的。
弗裏德裏希·克萊因摸了摸大衣口袋裏的手槍。這玩藝兒也屬於他的新裝備、角色與麵具。假證件,偷偷縫好的錢,手槍,假名,把這些東西都隨身攜帶,甚至帶著它們進入輕微的中毒般的睡眠中著實令人難受,令人厭惡;這是在犯罪,有點強盜故事的味道,糟糕的浪漫色彩,所作所為與他,克萊因這個好漢根本就不相稱。這真叫人難堪,叫人厭惡,並不是像他所希望的那樣能鬆口氣,得以解脫。
天啊,他究竟為什麽承擔了這一切?他一個近四十歲的人,一個以安分的公務員和不聲不響、心地善良、具有雅興的公民而著稱的人,一個可愛的孩子們的父親。為什麽?他覺得一定是一種本能,一種強製和渴望,其力量大得足以能使像他這樣的人做出不可能做的事兒,而隻有當他知道這一點,當他認識到這種強製與本能,當心態又恢複正常時,隻有這時才可以鬆口氣什麽的。
他猛地坐了起來,用大拇指按了按太陽穴,盡力思考著。
很糟糕,他的頭像玻璃製品,被激動、勞累和困倦掏空了。可沒辦法,他非想一想不可,非得尋找,非得找到,非得重新知道自己內心的中心點在哪兒,得對自己有一定的認識與了解。否則無法忍受這種生活。
他費力地搜尋這幾天的記憶,就像為重新粘好一個破舊瓷罐的裂縫而用一把鑷子把瓷器的碎片撿在一起一樣。這都是一些地地道道的小碎片,彼此沒什麽關聯,每個碎片都不能在結構與色澤上表明整體。這是怎樣的回憶啊!他看到了一個小藍盒,用戰戰兢兢的手從裏麵拿出老板的公章。他看到了銀行裏的老人,用棕色或藍色的紙幣兌付他的支票。
他看到了一間電話亭,他對著聽筒說話時要用左手撐在牆壁上才站得住。其實他看到的不是他自己,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人在做這些事兒,一個叫克萊因的陌生人,而不是他。他看見這個人在燒信,寫信;看見他在一個飯店裏吃飯;看見他(不,這不是陌生人,是他,是弗裏德裏希·克萊因本人!)夜晚向睡在**的孩子彎下腰去。不,這是他本人!這多令人傷心!現在再次回憶也是一樣。看著熟睡的孩子的臉龐,聽著他的呼吸,知道再也看不見這雙可愛的眼睛睜開了,再也看不見這張小嘴微笑吃東西了,再也得不到他的吻了,這多痛心啊!多痛心啊!為什麽那個人讓克萊因本人傷心!
他不再拚小碎片了。火車停了下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大站,車門擺動著,箱子在車窗前晃來晃去,紙牌有藍的黃的,高聲地招呼著:米拉諾旅館,大陸旅館!他需要注意這些事嗎?它們重要嗎?是不是有危險?他閉上了眼睛,有那麽一分鍾麻木不仁,可繼而又馬上驚跳起來,睜大著雙眼扮作警覺的人。他在哪裏?還是火車站。停一下,我叫什麽來著?他練了千百次了。好吧:我叫什麽?克萊因。不是,該死的!讓克萊因滾蛋吧,克萊因不存在了。他摸了摸有護照的上衣兜兒。
這一切多累人啊!太累人了(人如果知道當個罪犯有多麽費勁該多好)!他緊張得握緊雙拳。這裏的一切根本都和他無關,米拉諾旅館,火車站,行李搬運工,這一切他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不,要找的是其他的東西,重要的東西。是什麽呢?
火車已經又開動了,昏昏欲睡中他回到自己的思緒裏。這是非常重要的,關係到生活是否還要再繼續忍受下去的問題。或者,結束這全部勞神的荒唐事不是更簡單嗎?他不是帶著毒藥了嗎?鴉片?噢,沒有。他想起來了,毒藥他根本沒買到。可他有手槍。對了。很好。太棒了。
“很好,”“太棒了,”他自言自語地大聲喊了起來,又補充說了諸多類似這樣的話。驀然間他聽到自己在說話,嚇了一跳,他看到自己變了形的臉映在窗玻璃上,陌生,醜陋,一副愁容。天啊,他暗暗喊道,天啊!怎麽辦?活著還有什麽勁?用額頭去撞這蒼白醜陋的影像,撲向這扇模糊不清的討厭的玻璃窗,死死咬住玻璃,用它割斷自己的脖子。用頭猛撞鐵路的枕木,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被許多車輪卷起,連同一切,腸子,腦子,骨骼,心髒,還有眼睛,都在鐵軌上碾個粉碎,化為烏有,一了百了。這是唯一所希望做且還有意義的事兒。
當他絕望地凝視自己的影像,用鼻子撞玻璃窗時又睡著了,也許幾秒鍾,也許幾個小時。他的腦袋左搖右晃,眼睛睜不開。
他從夢中醒來,最後一個夢留在了記憶中。他夢見自己坐在一輛汽車的前座上,車子急速穿過城市,非常魯莽,忽上忽下的。旁邊坐著一個人在駕駛。夢中他猛撞這個人肚子一下,從他手中奪過方向盤自己來駕駛,瘋狂地越過種種障礙,緊貼著馬車和櫥窗行駛,擦過樹木,快得讓人透不過氣來,以致他眼冒金星。
他從夢境中醒來。頭輕鬆多了。他對夢中的情形笑了笑。肚子上那一擊很好,他喜滋滋地回味著這一擊。現在他開始複原並思考這個夢。車是怎樣擦樹呼嘯而過啊!這呼嘯聲或許是火車開的聲音?駕車盡管有許多危險可畢竟是種快樂,是種幸福,是種解脫!是的,自己駕駛,哪怕粉身碎骨也比總是讓人載著,由他人擺布要好。
可是,夢裏他到底給誰一擊呢?陌生的司機是誰?誰坐在他身邊掌握著汽車方向盤?他想不起那人的臉,想不起那人的身子,隻能想起一種感覺,一種模模糊糊的隱隱約約的心境。那個人能是誰呢?某個他所敬重的人,他把掌握自己生命的大權讓給了這個人,一個容忍他支配自己的人,但他暗地裏畢竟恨他,最後還是給他肚子一腳!也許是他父親?或許他的一個上司?或許——或許這已到頭兒了——?
克萊因睜開眼睛。他找到了失去線索的端頭。他又知道了一切。夢境已忘卻。還有更重要的東西。現在他知道了!現在他開始知道、猜想到並品嚐到他為什麽坐在這輛快車上,為什麽他不再叫克萊因,為什麽他貪汙了錢又偽造了證件。總算好了,總算好了!
是的,是這樣的。再這樣對自己隱瞞毫無意義。是因為他的妻子才發生了這一切,完全是因為他的妻子。他終於知道了這一點,多好啊!
頃刻間他覺得從這個認識的塔尖上俯瞰到生命的很長一段路程,他的生活長期以來一直是支離破碎的,是一些完全無價值的碎片。他回望走過的一段長長的綿延不斷的路程,回望整個婚姻,這段路程在他看來就像一條漫長的,使人疲憊、淒涼的街巷,一個人在塵埃中負重艱難獨行。他知道韶光年華的閃亮高峰與嫩綠的輝煌峰尖消逝在後麵某一處,在塵埃那邊消逝得無影無蹤。是的,他曾年輕過,現在不是小青年了,像所有人一樣,他曾有過宏偉的夢想,對生活與自己都曾有過許多期望。
可從那時起一切隻不過是塵埃,重負,漫長的街道,酷熱,無力的膝蓋,隻是在幹涸的心田還隱匿著一種睡覺睡得已忘卻,已變得蒼老的思鄉之情。這就是他的生活。這就是他的生活。
他朝窗外望去,驚愕得渾身一顫。不尋常的景致望著他。他一個激靈,陡然看見已到了南方。他驚歎不已,立起身來,探出窗外,又一層麵紗揭了下來,他命運的謎團又清晰了少許。他到南方了!他看見青翠蓊鬱的平台上葡萄藤拱繞,泛著金褐色的破敗屋宇半露在瓦礫中,仿佛在舊版畫上,還有鮮花怒放的粉紅色樹木!車開過一個小火車站,車站有個意大利的名字,奧諾或奧納什麽的。
總的來說克萊因現在能讀他命運的風信旗了。
命運遠離了他的婚姻、職務,遠離了他至今的全部生活與故土。命運走向南方!直到現在他才懂得在出逃的匆忙與陶醉中為什麽選擇了有意大利名字的城市為目的地。他是按一本旅館手冊選的,看上去像是任意的,是碰碰運氣,他同樣可以說個阿姆斯特丹,蘇黎世或馬爾默地名。現在看來這決非偶然。他來到了南方,越過了阿爾卑斯山。這樣他青年時代最輝煌的願望實現了,能讓人想起那個時代的標誌對他來說已在毫無意義的生活的漫長荒蕪的街巷裏泯滅消亡。
一種無形的力量安排著命運,使他生命中兩個最為迫切的願望得以實現:早已遺忘了的對南方的向往及渴望出逃和從勞役般的工作與婚姻的塵埃裏解放出來,這種渴求是暗地裏的,從未清晰、從未自由地表達出來過。那次與上司的爭吵,那次不期而至的貪汙錢的機會——所有在他看來很重要的事情現在都變成小小的偶然事件。並不是這些偶然事件引導著他,而是他靈魂中兩個宏願獲勝了,其餘的隻是方法與途徑。
克萊因被這種新的認識深深地震驚了。他覺得自己是個玩火柴時點燃了房子的孩子。現在房屋在燃燒。
天啊!他從中得到了什麽呢?就算他去了西西裏島或君士坦丁堡,能讓他年輕二十歲嗎?
這時火車開了,村落一個接著一個向他迎麵而來,有著獨特的秀美,是一本賞心悅目的畫冊,裏麵有人們期望在南方看到,從明信片上熟悉的所有美麗景物:小溪上橋拱彎彎的石橋,褐色的岩石,長滿矮小蕨類植物的葡萄園牆,細高的鍾塔,教堂正麵的牆色彩斑斕或被有微微隆起的雅致的拱形門和穹頂的前廳所遮掩,粉紅色的屋宇,砌著厚牆的拱廊廳堂塗著清涼至極的藍色,柔媚的栗樹,間或是墨柏,攀登的羊群,一個莊園主房前的草坪上是上好的棕櫚樹,矮小,樹樁粗壯。
一切都是那麽奇特,簡直難以置信,所有這一切簡直美不勝收,顯出許多令人愉悅的東西。是有這樣的南方,它不是虛構的故事。石橋與柏樹圓的是青年時代的夢,屋宇與棕櫚樹對他說:你已擺脫了舊的生活,完全嶄新的生活開始了。空氣和陽光仿佛加了調料與增強劑,呼吸輕鬆了,生活有可能了,手槍變得多餘了,在枕木上了卻一生不那麽急切了。即使經曆了一切不幸,嚐試一番看來還是可能的。生活或許能忍受下去。
疲倦再次收伏了他,現在他更容易香夢沉酣,於是睡著了,一直睡到晚上,一個旅館小城響亮的名字喚醒了他。他急忙下了車。
一個帽子上有“米拉諾旅館”標牌的侍應生用德語跟他攀談,他訂了一間房間,要了地址。他睡眼迷離,蹣跚地走出玻璃大廳與陶然意境,走進了柔和的夜晚。
“我想象中的檀香山就是這樣子,”這一想法掠過腦海。一種喧鬧非凡的景色,幾乎已是夜景,向他搖曳而來,令他陌生,不可思議。在他麵前,山坡筆直而下,山下深深鑲嵌著一座城,他垂直地俯視下麵璀璨耀眼的廣場。陡峭的尖尖寶塔糖似的山巒從四麵八方向一個湖泊陡然傾斜,湖泊在無數碼頭燈的映射中清晰可鑒。一輛纜車像個籃子朝著城市,順著井狀山叢而下,既危險又像孩兒玩具。
幾座高聳的山峰上,直至山尖亮著燈的窗戶大放光明,隨意排列成一行行,一層層,組成星座。大賓館的屋頂從城市向上拔起,幽暗的花園點綴其間,一股夏季溫暖的晚風夾著塵埃與花香在目眩的路燈下,心情舒暢地飄浮而過。從水邊燈光紛紛熒熒的晦暗處湧來有節奏的、滑稽可笑的銅管樂。
這是不是檀香山,墨西哥或意大利對他來說無所謂。這是異鄉,是嶄新的世界,嶄新的空氣,哪怕它使他困惑,悄悄地給他帶來恐懼,但畢竟散發著陶醉、令人難忘和新的、從未體驗過的感受的芳香。
一條街道好像通向野外,他漫步朝那個方向走去,走過倉庫和空的貨車,轉而又路過郊外小屋,裏麵有人用意大利語大聲喊叫著,在一個酒館院子裏,曼陀鈴聲刺人耳膜。在最後一棟房子裏響起一個少女的歌聲,和諧悅耳的歌聲所散發出的魅力使他心魂不安,令他高興的是能聽懂一些歌詞並記住了副歌部分:
媽媽不同意,爸爸不同意,我們又如何相愛?
歌曲仿佛從他年輕時的夢中傳來。他渾然不覺地繼續沿著街道走,著迷般地潛入蟋蟀鳴唱的溫煦夜色中。這時出現了一個葡萄園,他中了邪似的停住了腳步:一陣煙火,一盞盞綠光閃爍的小燈輪番起舞,燈火充溢在空氣與馥鬱芬芳的蒿草裏,無數流星陶陶然繽紛曼舞。這是一群螢火蟲,它們悠緩地悄無聲息地掠過暖風飄拂的夜晚。夏季的空氣與泥土仿佛在閃閃爍爍的造型和無數閃動的小星星中優哉遊哉地盡情享受。
外鄉人良久麵對這魔幻般的景象,沉醉其中,因這美妙的奇景而忘卻了這次旅途中憂心忡忡的事,忘卻了他生活中憂心忡忡的事。還有現實存在嗎?還有業務和警察嗎?還有候補文官和證券行情報告嗎?十分鍾路以外的地方有火車站嗎?
從生活中逃進一個童話世界裏的逃兵慢慢朝城市方向轉過身來。燈光閃射。人們衝他喊著他聽不懂的話。不知其名的巨樹鬱鬱蔥蔥,一個石製教堂連同令人眩暈的平台懸**在峭壁上,燈火通明的街道被階梯隔斷,像山溪似的匆匆向小城流去。
克萊因找到了他的旅館,一進無比簡樸的明亮房間、大廳與樓道,他的陶醉感即刻消失殆盡,膽小羞怯複歸,連同他的不幸與罪惡。他在門房、侍者、電梯操作工及旅館客人們警覺審視的目光下,猥猥瑣瑣地蜷縮在飯店最淒寂的角落裏。他用微弱的聲音要來菜單,好像他還很窮,不得不節省,仔細地將所有菜的價格一起瀏覽了一遍,點了些便宜的菜,鼓起勇氣裝腔作勢地要了半瓶本不喜歡喝的波爾多紅葡萄酒。當他最終把門一關,躺在自己簡陋窄小的房間時滿心歡喜。旋即就入睡了,睡得酣暢死沉,但隻有兩三個小時。他再次醒來時仍是半夜。
他從無知覺的深淵中走來,凝視著充滿惡意的晨曦,不知身在何處,有一種淡忘並疏忽重要事情的感覺,這令他透不過氣來,問心有愧。他四下**時觸到了開關打開了燈。小房間跳進刺眼的燈光裏,陌生,空寂,無意義。他在哪兒?絲絨沙發惡狠狠地呆視著。所有的東西都冷漠又挑釁地望著他。
這時他在鏡子裏發現了自己,從臉上看到了被淡忘的事情。是的,他知道了。這張臉他以前不曾有過,不是這雙眼睛,不是這些皺紋,不是這種膚色。這是一張新的臉,有一次這張臉曾引起過他的注意,是在一塊玻璃片裏,是在這荒唐的日子裏倉促上演的一出戲中的某個時刻。這不是他的臉,那張端正的、恬靜的、能容忍謙讓的弗裏德裏希·克萊因的臉。
這是一張有標記的人的臉,被命運用新的標記蓋上了戳,比過去那張臉蒼老又年輕,像個假麵具,可奇怪的是滿臉放光。沒人會喜歡這樣的臉龐。
就這樣他帶著刻有標記的臉坐在南方一家旅館的房間裏。被他拋棄的孩子們在家睡著。他再也看不見他們睡覺,再也看不見他們醒來,再也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了。他再也不會用那床頭小桌上的杯子喝水了,在這張桌子上,落地燈旁邊放著晚報和書,桌後麵靠牆的**麵是他父母的照片,這一切的一切。可現在這些不複存在了,而他在這裏一家外國旅館裏對著鏡子呆看,看著罪犯克萊因這張憂鬱的、充滿畏懼的臉,絲絨家具冷冰冰不懷好意地望著他,一切都變了樣,一切都不正常。
但願他父親對此體驗一番!
自青年時代起克萊因從未這麽直截了當,這麽孤自沉浸在情感中,從未這樣到國外來,從未這樣**裸,這樣筆直地直麵命運無情的陽光。他總是忙點什麽,忙於其他事兒而不是自己的事,總有事兒可做,有事兒牽掛,如錢,職務的晉升,家裏的祥和,學校的事兒,孩子的疾病。作為公民,丈夫和父親他總是有應盡的偉大而神聖的責任在身,他的生活處在這些責任的保護與陰影下,他為它們做出了犧牲,他的生活從它們那裏得到了辯護和意義。現在他一下子**裸地懸在天宇,獨自一人麵對太陽與月亮,感受周圍稀薄冰冷的空氣。
並不是地震把他置於這種可怕的有生命危險的境地,不是上帝,不是魔鬼,而是他自己,他本人,詫為奇事!他自己的行為把他拋至此,置他於這種陌生的無涯狀態中,孑然一身。一切都在他心田長大形成,命運在他自己內心形成,犯罪和反抗,神聖職責的棄置,向宇宙的跳躍,對他妻子的仇恨,出逃,孤寂也許還有自殺。其他人或許也會經曆過不順利和天翻地覆的事兒,那是由於火災和戰爭,由於事故和他人的惡意,而他,罪犯克萊因,不能用任何這類事件為理由,不能以任何事情做借口,沒有任何事情能對他的所作所為負責,最多也許是他的妻子。是的,是她,當然可以也必須把她考慮進去,她得擔當責任,如果一旦要他做出解釋的話,他可以指出她來!
一股很大的怒氣在他心頭燃起,他一下子想起一點事兒,刺辣辣的,致命的,是想象與經曆的一團亂麻。這使他想起做的汽車夢,想起在夢裏給他敵人肚子上的一擊。
他現在想起來的是一種感覺,或者說是一種幻想,一種少有的不健康的精神狀態,一種**,一種瘋狂的欲望或者像人們通常所稱的東西。這是一種想象或幻覺,他犯下了恐怖的血腥暴行,把妻小和自己殘殺了。他多次(現在當鏡子一直向他展示他那打上烙印、困惑的罪犯麵孔時才想起來),他不得不多次想象著謀殺四條性命,更確切地說,他絕望地抵禦當時在他心裏出現的這一可憎而荒唐的幻覺。在他看來恰恰是當時這些想法,夢幻和折磨人的精神狀態開始在心裏形成,隨著時間的推移導致了他的貪汙與逃亡。也許(有可能)不隻是對他妻子和婚姻生活無比強烈的厭惡使他離家出走,更多的是一種擔憂,唯恐哪一天他也許還會犯下更可怕的罪行:把他們所有人都殺了,宰了,看著他們躺在血泊中。進一步講,連這個想象都還有來頭。產生這種念頭,好比人們突然有些頭暈的時候,總認為自己要摔倒了一樣。但凶殺行為的情形源於一個特殊的源頭!他現在才認識到這一點,簡直不可思議。
當時他第一次有了殺害全家的強製念頭並被這見鬼的幻覺嚇得要死,這時他回憶起一件小事兒,似乎頗具譏諷意義。往事是這樣的:幾年前,在他生活未毀,甚至幾近幸福的歲月裏,有一次他和同事談到德國南部一個叫W老師(他一時想不起他的名字了)的恐怖行徑,這個老師以可怕的血腥手段屠殺了全家人,然後對自己下了手。當時討論的問題是,對這樣的行為有多少責任能力可談,又進一步討論了究竟是否可以、怎樣理解並解釋這種行徑,這一人的醜陋性的可怕爆發。
他,克萊因當時忿忿不已並針對一個同事試圖從心理學上解釋那種殘殺而發表了看法,態度極為激烈:一個正派人麵對這種恐怖罪行隻能抱憤怒和憎惡的態度,這種血腥行徑隻能在一個魔鬼頭腦中產生,對這類罪犯來說,任何懲罰,任何判決,任何酷刑都不夠嚴厲,不夠重。他今天還能詳細記得他們圍坐的桌子,記得他表達出憤怒後那位年老的同事用一種驚奇的,略帶譴責的目光掃了他一眼。
當時在他初次在卑鄙的幻想中把自己看成殺害他家人的凶手,被這種念頭嚇得毛骨悚然時,又立刻想起幾年前關於謀害親人的凶手W的談話。很奇怪,雖然他可以發誓說當初很真誠地道出了最真實的感情,但現在在他內心深處有一種可憎的聲音在訕笑他,對他喊道:當初,幾年前談論W老師時,當時他在內心最深處已經理解了W的行為,理解了並讚同了,他滋生了強烈的憤怒與激忿之情,隻因他內心裏的庸人和偽君子不想承認心聲。他希望給予殺害配偶的殺人犯以可怕的懲罰與酷刑,用來譴責其行徑的憤然惡罵其實是針對他自己的,針對當時他身上肯定已滋生出的犯罪萌芽的!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和這件事上他之所以無比憤慨,隻因為他實際上看到了自己因血腥暴行被起訴而蹲在監獄裏,通過往自己身上兜攬種種控告與每個嚴厲的審判來拯救良心。好像他衝自己發怒就可以懲治或抑製內心深處暗藏的罪孽。
克萊因想了這麽多,覺得這對他來說事關重大,甚至事關生命本身。可是把這些追憶與思想摘出個頭緒來加以整理難乎其難。他預見到會有一種最終使人解脫的認識,可這閃現的預感敵不過困乏與對他整個狀況的反感。他立起身,洗了一把臉,光腳踱著步,直到冷得瑟瑟發抖,於是想睡覺了。
他躺在那裏,任由憎惡、痛楚與屈辱如潮水般漫過心岸。對妻子的怨懟、對自我的憐憫、對現狀的惶惑,在胸腔裏絞成一團亂麻。此刻他渴望解釋、渴望道歉、渴望哪怕一絲慰藉,卻發現所有通往理解的路徑,都深深紮進記憶中最幽暗的灌木叢——那裏蟄伏著不願觸碰的真相,此刻正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是他從未經曆過的暗夜。所有矛盾的情感最終匯聚成一種窒息感,像無形的手扼住咽喉,恐懼在其中周而複始地翻湧。
他並非初次領教恐懼——早在幾年前,它便如影隨形;而近幾周,其鋒芒更甚從前。但此刻的恐懼如此切膚:他強迫自己去想無關緊要的瑣事,一枚遺忘的鑰匙、一張旅館賬單,卻不料這些念頭竟衍生出更多憂懼。“陋室一晚是否要三個半法郎?”這樣的問題讓他心悸、冒汗、呼吸困難,長達一小時。他明知這種擔憂荒謬,試圖以理智勸慰自己,卻隻覺每一句寬心話都帶著血色的嘲弄,如同當年在“凶手W事件”中的虛偽表演。
他清楚,窒息感的根源絕非幾個法郎。其下深埋著更冰冷的東西:或許是對某位老師的隱秘殺意,或許是內心病態的翻湧,或許是所有潰爛傷口的共鳴。可如何觸碰這些病灶?如何理清千頭萬緒?他感到自己的內心沒有一處不在流血、腐爛、對疼痛敏感到極致。再這樣下去,幾夜而已,他或將發瘋,或走向毀滅。
他猛地坐起,試圖直視恐懼的真麵目。但孤寂如咒語般將他定在原地,大腦被恐懼抽幹,心髒承受著巨石般的壓迫。他終於明白:命運並非來自外界,而是在他體內悄然生長。若找不到應對之法,便隻能被其蠶食,一步步被恐懼驅趕出理智的疆域,直至崩潰邊緣——此刻的他,已能觸到那邊緣的荊棘。
“若能看透,或許還有救。”他想。但此刻,認知仍如晨霧中的遠山,模糊不清。他試著梳理一切,渴望找到線索,讓混亂的事實呈現意義。但這種努力太過艱難,仿佛逆著潮水遊泳,每一寸掙紮都耗盡氣力。越是強迫自己思考,記憶越是破碎:他在內心翻找,如同急躁的旅客遍尋車票,卻始終不得要領——或許最重要的東西,早已握在掌心,隻是他不敢觸碰。
剛才,一小時前或更早一點,他不是已經有所認識,有所發現了嗎?是什麽呢,是什麽?倏忽不見了,他找不回來了。他絕望地用拳頭敲打自己的額頭。天啊,讓我找到鑰匙吧!別讓我這樣毀掉,這麽可悲,這麽愚蠢,這麽悲哀吧!就像狂風中雲彩漂移散落成碎片一樣,他全部的曆史從身邊飄忽而過,成千上萬的畫麵雜亂無章,重重疊疊,麵目全非,譏諷嘲笑,每個畫麵都能使人想起什麽,什麽呢?是什麽呢?
猛然間“瓦格納”的名字脫口而出。他下意識地說出了這個名字:“瓦格納,瓦格納。”這個名字從何處來?從哪個井底來?他想幹什麽?誰是瓦格納?瓦格納?
他緊緊咬住這個名字。他有了任務,有了問題,這要比懸**在無形中好。那麽誰是瓦格納?瓦格納和我有什麽關係?為什麽我的嘴巴,長在我這張罪犯臉上的歪嘴巴現在深更半夜裏說出瓦格納這個名字?他集中思想。想起各種事情。他想起“羅恩格林”,由此而想起他與音樂家瓦格納有些曖昧的關係。他作為二十來歲的青年曾對瓦格納有著瘋狂的傾慕之情。後來他變得多疑,隨著歲月流逝他找到了一大堆對瓦格納的意見和疑惑。
他對瓦格納左挑剔右指責。也許這種批評與其說是針對理查德·瓦格納本人,不如說是針對自己從前對他的愛?哈哈,他又抓住自己了嗎?又揭穿了一個騙局,一個小小的謊言,翻出一小堆垃圾嗎?啊,是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顯現了——公務員與丈夫弗裏德裏希·克萊因無可指摘的生活並非十全十美,並非一幹二淨,每個角落都有問題存在!
是的,對了,在瓦格納問題上也如此。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納遭到弗裏德裏希·克萊因尖刻的批評與忿恨。為什麽?因為弗裏德裏希·克萊因不能原諒自己年輕時對同樣一個瓦格納有過愛慕之情。他現在在瓦格納身上追尋自己年輕時的狂熱,自己的青年時代,自己的愛情。為什麽?因為青年時代,狂熱,瓦格納以及所有這一切令他極為不快地回想起早已忘卻了的往事,因為他被動地娶了並不愛的妻子,或者仍然不對,不夠。
哎,就這樣,就像反對瓦格納一樣,公務員克萊因對許多人事兒都是這樣對待的。他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克萊因先生,可在安分守己的背後隱藏著汙垢與無恥!舍此無他物。是的,如果他想誠實的話——他得對自己隱匿多少秘而不宣的念頭啊!在大街上向漂亮的姑娘投過多少目光,晚上下班回到妻子身邊時路上碰到的戀人他有多妒忌!於是就有了謀殺的念頭。他難道沒把本應對自己的憎恨也對準那個老師……
他猛地嚇了一大跳。又有關聯!老師兼殺人犯原來叫瓦格納!就是說這才是關鍵所在!瓦格納——那個可怕的人,那個殺了全家的瘋狂罪犯就叫瓦格納。長此以往他的整個生活不是以某種方式與瓦格納有牽連嗎?這個可惡的陰影不是到處尾隨著他嗎?
好了,謝天謝地,線索又找到了。是的,在早已流逝的較好歲月裏,他還曾氣憤惱怒地罵過這個瓦格納呢,曾詛咒過給他最殘酷的刑罰。然而後來他不再想瓦格納了,自己卻有了同樣的念頭,多次在某種幻覺中看見自己把妻小都殺了。
難道這還不十分明了嗎?不對嗎?不是會很容易發展到對孩子們的生存所承擔的責任讓一個人無法承受,自己的生命與生存同樣無法承受,覺得生存隻是一個錯誤,是一種罪愆與磨難嗎?
他歎了一口氣,把這個想法想了個徹底。他現在覺得十分肯定,就在最初聽到這起案件時,心裏就已經理解並讚同了那個瓦格納式的凶殺,當然讚同的隻是它作為一種可能性。
在他當初還沒感到自己不幸,生活還沒一塌糊塗時,幾年前在他認為還愛妻子,相信她的愛情時,就在當時他的心髓已經理解了老師瓦格納,暗地裏讚成他可怕的屠殺以獻祭品。當時他所表述所認為的始終隻是理智的意見,不是內心的意見。他的心——那個命運長於此的最深處的根——一直持另外一種意見,他的心理解並讚同了犯罪。一直有兩個弗裏德裏希·克萊因,一個是看得著的,另一個是隱蔽的,一個是公務員,另一個是罪犯,一個是父親,另一個是凶手。
可當時他在生活中始終站在“善”我的一邊,那個公務員,正派的人,丈夫和正直的公民一邊。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意見他從未讚同過,根本不知其存在。然而內心最深處的聲音渾然不覺地左右著他,最終使他成為逃犯與被拋棄的人!
他感激地牢牢抓住這個想法。這畢竟是有些合乎邏輯的東西,是類似理智的東西。但還不夠,所有重要的東西還是模模糊糊,但還是獲得了一定的清晰度,一定的真實。真實——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這個線索的短頭兒別再丟失該多好!
他半醒半睡,累得渾身發熱,一直在思索與夢境之間的界線上徘徊,他將線索丟失了千百次,又千百次找到了它。一直到天亮從窗子傳來街上的喧鬧聲。
2
上午克萊因跑遍了城市。他來到一家旅館前,裏麵的花園他很喜歡,於是走了進去,看了一個房間,租了下來。到離開時他才四下尋找旅館的名字,上麵寫著:“大陸旅館”。這個名字他不熟悉嗎?不是預先報過嗎?就像米拉諾旅館一樣嗎?所以他不再尋找,很滿意他的生活似乎陷入了一種陌生的、遊戲般的、有特殊意味的氛圍中。
漸漸地又有了昨天那種魔力。來到南方真好,他感激地想道。他得到了很好的指引。假如不是這樣,不是到處有招人喜愛的魔力,能悠閑地漫步與步入忘我佳境的話,那麽他會一小時複一小時地麵對可怕的強製性思考,會絕望的。而他設法做到了在宜人的疲憊狀態下平平淡淡熬過了幾個小時,沒有強製,沒有惶恐,沒有思想,這對他很有益處。有這樣的南方,他給自己開了方子來這裏真是太好了。南方使生活輕鬆了。南方令人欣慰。南方使人麻醉。
就是現在大白天裏,風景看上去也是美得難以置信,群山高峭險峻,近在咫尺,猶如一幅由一個有點怪僻的畫家創作的畫。但眼前小巧的東西也都是那麽美:一棵小樹,一段湖岸,一棟色彩亮麗華美的房子,一堵花園的牆,狹長的麥田靜臥在葡萄藤下,像一個住宅花園似的那麽小巧玲瓏,護理完好。這一切都可愛適意,生氣勃勃,令人愉悅歡暢;它們洋溢著康健與信任的氣息。人們能愛上這纖巧、舒適、適於居住的風景及風景中文靜樂觀的人;能夠熱愛點東西——怎樣的解脫啊!
帶著忘卻自我的強烈意願,這個被恐懼驅趕的逃亡者,在陌生的天地間遊**。他信步走向郊外,踏入美麗而辛勤耕耘的沃野。農田並未讓他想起故鄉的田疇,卻喚起對荷馬與羅馬人的聯想——他從中看見一種古老的文明,帶著草根的質樸,蘊含著北方難尋的純潔與成熟。
路旁的小教堂與色彩斑駁的聖像柱,雖有些許坍塌,卻被孩子們用野花精心裝扮,向聖徒致意。在他眼中,這些景象如同古人留下的小神廟與聖跡,源自同一種精神:古人們曾將每一片小樹林、每一汪清泉、每一座山丘都奉為神祇,他們開朗的虔誠裏,流淌著麵包的麥香、美酒的甘醇與生命的康健。
他返回城裏,在回音**漾的拱廊下奔跑,直到石子路磨累了雙腳。他好奇地望向敞開的店鋪與作坊,買下一份意大利文報紙,卻未翻閱,最終疲憊地踅入湖邊一座瑰麗的花園。療養的客人們在此閑**,或坐於長椅讀書;巨大的古樹垂向墨綠的水麵,對著倒影顧影自憐,為湖麵搭起遮陰的穹頂。形態奇異的植物佇立在鮮花盛開的草坪上:有的如蛇般蜿蜒,有的似假發套般蓬鬆,栓皮櫟與其他珍稀樹種,或調皮、或畏縮、或淒楚地舒展著枝幹。遠處湖對岸,乳白或粉紅的村落農舍,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他沮喪地坐在一隻長椅上,正懨懨欲睡時,一陣堅定有彈跳力的腳步聲把他驚醒。一個腳踏赤褐色係帶的高筒靴、身著短裙、裙下穿著一雙薄薄的網眼襪的女人跑了過去——是個姑娘,強健有力,腰杆筆直,帶有挑釁性,時髦,驕矜,冷豔的臉蛋,塗著紅紅的唇膏,高高密密的雲鬢泛著金屬色的淡黃。她走過時看了他片刻,目光像賓館的門房和侍者的一樣自信,揣度著他人,過後她又漫不經心地向前跑去。
不管怎麽說,克萊因想,她做得對,我不是能引起別人重視的人。我們這種人她是不會多看兩眼的。但她短暫而冷漠的目光還是使他黯然神傷,他覺得自己被某個隻看表麵與外表的人輕看,蔑視,從他往事的深處增生出的硬刺與武器對她進行著防衛。早已忘記她質地優良栩栩如生的鞋,她那富有彈跳力與剛健的步伐,薄薄的連褲絲襪下那有彈性的**有那麽片刻把他迷住了,**他心魂。她的衣服發出的簌簌響聲,能讓人想起她的秀發和肌膚的淡淡清香已逝去。剛才她身上散發的好聞柔和的性與愛情的氣息已被拋到一邊踩爛,把他從她那兒驅走。
取而代之的是回想起許多往事。他曾多少次見過這種人:年輕,有信心,富有挑戰性,妓女也好或者是愛虛榮的交際花也好,她們那無恥的挑釁曾多少次令他惱怒,她們的自信多少次激怒了他,她們冷漠魯莽的自我表現多少次令他作嘔!郊遊時或餐館裏,他妻子對這種非女性的寵妃似的女人憤怒不已,他多少次心有同感!
他悵然地把腿伸展開。
這女人把他的好心情攪壞了!他感到氣憤,感到被刺激被漠視了,他知道,如果這滿頭黃發的人再次走過,再次打量他的話,他肯定會臉紅,會覺得自己的衣服,鞋帽,臉龐,頭發和胡須都差勁,低人一頭!讓她見鬼去吧!這一頭黃發就得去見鬼!這頭發是假的,世上哪兒也沒有這種黃頭發。她還化妝呢。一個人怎麽會費半天勁去用口紅塗嘴唇,黑人做法!這樣的人還到處跑,好像世界就是她們的,她們能登場,有自信心,厚顏無恥,把正派人的喜悅攪沒了。
隨著再次湧上來的怏然,惱怒和羞怯,往事的狂瀾又翻滾上來,其間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你是在引用你妻子的話,你是在承認她說得對,你又依附了她!有那麽片刻一種感觸淹沒了他,諸如我是一頭笨驢,還總把自己算作“正派人”,我不再是了,我和這個黃發女人同屬於另一個世界,這不再是我以前的世界,不再是正派人的世界了,這個世界裏正派不正派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這裏每個人都想著為自己過艱難的生活。有那麽片刻他覺得對這個黃發女人的鄙視和以前對老師和凶手瓦格納的憤慨一樣隻是一種表象,不坦誠,還有他對另外一個瓦格納的反感,其音樂他曾覺得給人施以感官**。
刹那間他掩埋了的感知,丟失了的“我”睜開了眼睛,用它那無所不知的目光告訴他所有的憤慨、所有的惱怒、所有的鄙視都是錯覺,幼稚,落成了個鄙視人的可憐家夥。
這個完善的、全知的意識也告訴他在此又麵臨一個秘密,揭示它對他的生活來說至關重要,這個妓女或交際花,這般優雅、**與性的魅力絕不令他厭惡,絕不是一種侮辱,而對她的評語隻不過是憑空想出來並強加給自己的,之所以這樣做是出於對自己真正的本性,對瓦格納,對獸性和魔鬼的懼怕,如果他一旦把道德和小市民的桎梏與偽裝去除的話,可能會在自己身上發現這個魔鬼。一種類似嘲笑、譏笑的東西閃電般地在他心裏跳動起來,可馬上又不吱聲了。沮喪的感覺又取勝了。
每次覺醒,每一次動情,每一個想法總是在他軟弱得隻會忍受煎熬的地方正中靶心地擊中他,這令人毛骨悚然。現在他又身處苦難之中,為他失意的生活,妻子,犯下的罪行和未來的無望苦惱著。恐懼再次來臨,無所不知的“我”像個沒人聽見的唉聲歎氣者沉落下去。噢,多麽痛苦啊!不,在這問題上黃發女人沒什麽責任。而所有他對她的反感,實在不能使她痛苦,傷害的隻能是他自己。
他站了起來,開始奔跑。他從前常常以為自己過的是一種孤寂無比的生活並以幾分虛榮心把某種聽天由命的哲學歸於自己的學說,在同事中他也被認為是個學者,有書卷氣,私下裏還是個文藝愛好者。天啊,他從未孤獨過!他和同事們,和妻子,和孩子們,和各種各樣的人談天,而日子就這樣過去了,憂愁能夠忍受得住。即使他自己獨處,也不孤寂。他與許多人甚至全世界的人意見一致,分擔他們的憂愁,分享他們的歡樂與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