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周圍直到他內心深處總有大夥兒在,就是在他獨處,痛苦與氣餒時他也總是一群體中的一分子,屬於一個保護性的協會,屬於正派人,體麵人和安分人的世界。可現在,現在他品嚐著孤獨。每支箭都射中他自己,每個安慰的理由都證實是毫無意義的,每次因恐懼的逃竄隻能通向那個他與之決裂,對他來說已支離破碎滑走掉的世界。

他一生中所有美好的正確的東西現在都不是那麽回事了。他不得不把自己的五髒六腑掏出來,沒人幫他忙。而他到底在自己身上找到了什麽呢?哎,雜亂無章與心碎欲裂!

一輛他躲開的汽車轉移了他的思想,給它們扔過來新的養料。他感到未睡夠的腦袋空虛暈眩。“汽車,”他想道或說道,但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他頓時感到一陣虛弱,閉上了眼睛,這時他又看見了好像熟悉的情景,讓他回想,給他的思想注入新的血液。他看見自己坐在汽車裏駕駛,這是一個他曾做的夢。他把司機推開自己搶過方向盤,夢境裏所找到的感覺恍如解放與勝利。是有欣慰的東西,在某個地方,很難找到。但是有欣慰的東西。

哪怕隻在幻想或夢境裏,存在著一種令人舒心的可能性,完全由自己駕駛著汽車,嘲笑著把其他任何司機從駕駛座拋到一邊去,哪怕汽車跳躍著駛過人行道或者撞到房子或人,但這畢竟是樂趣,要比被人保護著由他人駕車行駛,永遠是個孩子好得多。

孩子!他忍不住笑了。他想起還是少兒和青年時時常詛咒並怨恨克萊因這個名字。現在他不再這樣叫了。難道這沒意義嗎?是個比喻,是個象征?他不再小了,不是要讓別人帶路的孩子了。

在旅館進晚餐時他碰巧要了一種醇和甘甜的酒,把酒名記住了。有為數不多的事物可以助人一臂之力,有為數不多的事物可以給人以安慰減輕生活的負擔。能認識它們很重要。酒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南方的空氣和風景也是一種。

還有什麽?還有別的嗎?有的,思維也是一種給人以慰藉的事情,能給人以快樂,幫助人生活。但不是任何一種思維!噢不,有一種思維是受罪是荒唐的。

有一種思維令人痛苦地在無法改變的事實上絞盡腦汁,其結果隻能是惡心,恐懼與厭世。另外一種思維人必須去尋找,必須學會。這到底是思維嗎?這是一種精神狀態,是一種心境,它總是隻延續片刻,想緊張思考的話隻能破壞這種狀態。在這種最為理想的狀態中人的想法,追憶,幻覺,夢幻與認識都具有特色。

關於汽車的想法(或夢幻)就屬於這一種,屬於給人以慰藉的好的一種,突然而至的對凶手瓦格納的回憶及數年前關於他的討論也屬於這一類。在克萊因這個名字上的奇怪念頭也如此。有了這些想法和念頭,恐懼與可憎的不快在突然產生的自信麵前退卻一會兒,爾後似乎一切都那麽美好,孑然獨處也感到堅強,自豪,往事忘卻了,接下來的時光全無恐怖。

他得對此有所感悟,這一點必須懂得,學會!如果他能做到經常在內心找到那一類的思維,保持住並喚它出來,他就得救了。於是他想啊想,不知道下午是怎樣度過的,時光仿佛在睡眠中融化掉了,也許他也確實睡了,誰想知道這一點。他的思緒總是圍繞著那個秘密轉。

他吃力地思考著與黃發女人的相遇,想了許多。

這個偶遇意味著什麽?這次短暫的相遇,與一個陌生、楚楚動人、但不討他喜歡的女人對視了幾秒鍾怎麽會在他心裏變成長達幾小時的思索,感觸,激動,追憶,自虐和指控的源頭?怎麽會這樣的?其他人也是這樣嗎?為什麽黃發女人的風姿,步履,**,鞋襪使他片刻心醉神迷?為什麽她冷漠鄙視的目光使他變得如此清醒?為什麽這個討厭的目光不僅使他清醒,把他從短暫的色迷中喚醒,而且還羞辱惱怒了他,使他自我貶低?為什麽他隻用屬於自己以往世界的語匯與追憶來反擊這個目光,而這些語匯不再有任何意義,理由是他已不再相信的理由?他用了妻子的評語,用他同事的話,用從前的“我”,那個已不存在的公民與公務員克萊因的思想與見解來反擊那個黃發女人及她的使人不舒服的目光,他有一種需求,要用所有想象得出的方法來反擊這個目光來為自己辯白,可他不得不看到他的方法純粹是如今已作廢了的舊錢幣。

從這良久、不快的思考中他除了有憋悶,不安,自己的不是這種痛苦不堪的感覺之外一無所得。但少頃他又感受到了另外那種希冀出現的狀態,有一會兒他在內心對所有痛苦的思考搖搖頭,懂得了許多。眨眼的工夫他明白了:我對黃發女人的想法愚蠢,丟人,命運主宰著她就像主宰我一樣,上帝愛她就像愛我一樣。

這個動聽的聲音從哪來?什麽地方還能找到它?怎樣再把它引過來?這隻奇特的靦腆小鳥落在哪個枝杈上?這個聲音說出了實話,說實話是好事,是治病,是慰藉。人如果在心裏與命運結為一體並自愛,就能產生這個聲音。它是上帝之聲,或者是自己最真實的、內心最深處的“我”發出的聲音,沒有任何謊言、申辯與偽裝。

為什麽他不能總聽到這個聲音?為什麽真理總是從他身邊流走?像個幽靈,人們隻有半睜著眼睛才能看見它倏忽而過,如果全睜開眼睛注視它,它就溜走了。為什麽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看見這個幸福之門敞開著,可當他想進去時卻又關上了!

他在房間裏從囫圇覺中醒來,拿過桌子上一本叔本華的小冊子,旅途中大多是它相陪伴。他隨便翻開一頁讀到這樣一句:“如果我們回顧一下所走過的人生旅途,特別是看一眼我們走錯的腳步包括其後果,我們常常無法理解怎麽會走這一步而沒走那一步,看上去就好像有個外部力量控製著我們的步履。歌德在《埃格蒙特》中說:人以為左右著自己的生活,自我主管著,可他內心深處的東西不可抗拒地受其命運的牽掣。”這裏寫的不是和他有關嗎?不是與他今天的思想有緊密的關聯嗎?他迫不及待地繼續讀了下去,然而沒什麽了,下麵的字字句句沒能觸動他。他放下書,看了看懷表,發現沒上弦,已停了,他站起身朝窗外望去,似乎已近傍晚。

他覺得有點疲倦,好像經過緊張的腦力勞動,可並非心情不暢,精疲力竭,一無所獲,而是累得有意義,仿佛完成了一件令人滿意的工作。我可能睡了一小時或更長,他想,走到立櫃鏡子前梳了梳頭。他心情少有地自在,舒暢,他在鏡子裏看見自己笑了!長期以來他看見的臉隻是扭曲,呆滯,困惑,現在蒼白勞累過度的臉上露出微微的、和藹的、好看的微笑。他訝然地搖搖頭,對自己莞爾一笑。

他下了樓,餐館裏幾張桌子上已開始了晚餐。他不是剛吃過嗎?無所謂,他極想馬上再吃,於是忙不迭地請教侍應生,要了一份美餐。

“先生今晚是不是還想去卡斯蒂廖內?”侍應生上菜時問他。“有快艇從旅館這兒開。”

克萊因搖頭致謝。不,旅館這種活動不合他的口味。卡斯蒂廖內?他聽別人提起過。這是一個娛樂城,有個賭場,有點像個小蒙特卡洛。我的天啊,他到那兒去幹什麽?

咖啡端來時他從麵前一個水晶玻璃花瓶裏的一束鮮花中拿出一朵小白玫瑰插在身上。鄰桌那兒有一股剛點著的雪茄煙霧拂麵而過。對了,他也想要一支上等雪茄抽。

接下來他猶豫不定地在旅館前來回踱著步。他很想再到那片村野上,昨晚在那兒曾聽見意大利女孩唱歌,看見螢火蟲魔幻般地跳著火花舞,從中初次領略了南方甜美的現實生活。但他也想去公園,去綠樹蔭蔽寂靜的水邊,去那片奇異的樹林,如果還能碰到黃發女士,現在她冰冷的目光既不會讓他惱恨也不會使他覺得丟臉。另外,從昨天到現在時間是多麽漫長啊,難以想象!他在這個南方已經感到多麽像在家裏一樣啊!他經曆了多少,想了多少,知道了多少事兒啊!

他又漫步走過一條街,宜人輕柔的夏季晚風吹拂著他。飛蛾癡迷地圍繞著初亮的街燈飛舞,勤勞的人們晚上關了店門,插上了鐵閂,一群兒童還在四下追逐,嬉戲時在咖啡館小桌之間跑來跑去,桌子放在街道中央,人們坐在那兒喝著咖啡和檸檬汁。壁龕裏的聖母像在點燃的路燈輝映下露出微笑。湖邊的長椅上還是充滿生機,有人笑,有人吵,有人唱,水麵上不時還有一葉輕舟漂浮,上麵坐著隻穿襯衣的槳手和身著白襯衫的姑娘們。

克萊因很容易找到了去公園的路,但高大的門關上了。高高的鐵欄杆後麵沉寂的樹影晦暗處透著幾分陌生感,已經夜靜人眠。他往裏瞧了良久。爾後笑了,直到現在他才清楚一個隱秘的願望驅使他來到緊閉的鐵門前這地方。好吧,無所謂,沒公園也行。

他安閑地在湖邊一個長椅上坐了下來,看著川流而過的人們。在明亮的路燈下,他展開一張意大利報紙想讀讀。他不能全懂,但能翻譯的每個句子都給他帶來快樂。

漸漸地他才不去管語法,開始注意大意,幾分吃驚地發現文章慷慨激昂地猛烈詆毀他的人民和祖國。多奇怪啊,他想,還有這種事兒!意大利人寫他的人民,正如故鄉的報紙總是寫意大利人一樣,也是這樣鋒芒所指,也是這樣激憤,也是這樣不容置疑地確信自己正確別人不正確!連這樣一份充滿仇恨與無情評判的報紙都沒使他惱怒氣憤倒是少見,不是嗎?不,幹嗎要惱怒?這一切不過是他不再屬於那個世界裏的行為方式與語言。這個世界也許好,也許較好,也許對——這不再是他的世界了。

他把報紙放在長椅上繼續朝前走。一個花園裏,百來盞花花綠綠的彩燈越過密密匝匝的盛開的玫瑰叢流光四射。人們走了進去,他跟隨其後,售票處,看門人,貼著廣告宣傳畫的牆。一個沒有牆的大廳位於花園中央,隻是一個有篷頂的大帳篷,裏麵無數盞彩燈低垂。許多張空著一半位子的花園桌子占滿了通風的大廳;背景處有個燈火通明又窄又高的舞台,銀色,綠色和粉紅色的耀眼燈光熒熒閃爍。台前音樂家們就座,是個小型樂隊。輕快稀疏的笛聲飄進絢爛多彩溫煦的夜色中,雙簧管飽滿高漲,大提琴低吟淺唱,有幾分恐怖,幾分熱情。舞台上一個老頭兒唱著滑稽歌,他描了紅的嘴巴笑得很呆板,充沛的燈光折射到他光禿禿讓人發愁的腦袋上。

克萊因尋覓的不是這類玩藝兒,他一時有一種類似失望,欲指責和原來那種在歡樂的時髦人群中生怕獨坐的感覺。藝人的娛樂活動在他看來難與芬芳的花園之夜相吻合。然而他還是坐了下來,無數盞彩燈流瀉下來的淡淡燈光馬上把這種感覺抵消了,像有一層魔紗披掛在敞開的大廳上。輕音樂輕盈熱烈地飄過來,夾著許多玫瑰的花香。人們打扮一新,樂不可支地處在樂而不發的歡快中。被柔和的彩色燈光親切地嗬了一口氣,打上了撲粉,亮堂堂的臉龐和粲然的女士帽浮在杯子,瓶子和冰激淩杯上方,就是杯子裏黃的粉紅色的冰激淩,玻璃杯中紅的,綠的,黃的檸檬汁也在這一景色中共鳴,如珍珠落玉盤,洋溢著節日氣氛。

沒人聽輕歌劇演員的。可憐的老人孤淒漠然地站在舞台上,唱著他學的歌兒,美輪美奐的燈光順著他那可憐的軀體流瀉下來。他的歌兒唱完了,好像對可以下台挺滿意。最前麵的桌子旁有兩三個人在鼓掌。歌唱家走下了台,不一會兒走過花園出現在大廳裏,在緊鄰樂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一個年輕女士給他杯裏斟上蘇打水,同時欠起身子,克萊因放眼望去:就是那個黃頭發女人。

現在不知從什麽地方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響了很長時間,而且很急,大廳裏人群**。許多人沒有帽子和大衣就走了出去。樂隊旁的桌子也空了,黃發女人與其他人一起走了出去,她的頭發在外麵花園的暮色中還發著光。桌子旁隻剩下老歌唱家坐著不動。

克萊因決意走過去。他禮貌地向老人問好,老人隻點了點頭。

“您能告訴我這個鈴聲是什麽意思嗎?”克萊因問道。

“休息,”輕歌劇演員說。

“可所有人都去哪兒了?”

“賭去了。現在休息半個小時,人們可以在那邊的療養院大廳玩這麽長時間。”

“謝謝。我不知道這裏也有個賭場。”

“不值一提。隻給孩子們玩的,最多押五法郎。”

“多謝了。”

他已經又脫帽道別轉過身去了。這時他想起來可以向老人打聽一下黃發女人。他認識她。

他猶豫著,帽子還拿在手裏,然後走了。他到底想幹什麽?她和他有什麽關係?可他感到盡管如此她與他有幹係。隻是羞怯,是某種妄想,一種拘謹。一小股怒火襲上他心頭,是一層薄霧。衣服又沉重了,現在他又拘束了,不自在,生自己的氣。最好回家去。他在這群快樂的人群中間幹什麽?他不屬於他們這一類。

來要賬的侍應生幹擾了他的思緒。他惱怒不已。

“您不能等我喊您嗎?”

“對不起,我以為先生要走呢。如果有人跑掉了沒人把錢替我補上。”

他給的小費很慷慨。

當他離開大廳時,看見黃發女人從花園回來了。他等著讓她從身邊走過。她走起路來挺拔,矯健又輕盈如燕。

她的目光撞上了他,冷漠,沒認出他。他看到她的臉熠熠生輝,是張文靜、聰穎的臉,堅韌,蒼白,有點自命不凡,化了妝的嘴唇血紅,灰眼睛充滿著警覺性,漂亮,形狀豐滿的耳朵上一顆綠色長形鑽石晶瑩閃亮。她身著白色絲衣,瘦長的脖頸在玻璃紗衣服影子中陷了下去,掛著一串纖細的綠寶石項鏈。

他望著她,暗自興奮,得到的又是兩個相矛盾的印象。她身上有某種東西很吸引人,訴說著幸福與真摯,散發著肉香,發香與修飾的美麗芳香,而另外某些東西則使人厭惡,給人以不真實的感覺,讓人擔心會失望。

對感到有點女人味的東西,對有意識地顯示美,對坦然回憶**與**總是羞羞答答,這是舊有的,養成的,終生保持的。他或許感到了矛盾就在他自己身上。又是瓦格納,又是美的世界,但無規無矩,是**的世界,但不遮掩,不羞怯,問心無愧。他身上有個禁止他進伊甸園的敵人。

大廳裏的桌子現在已被侍應生挪走了,中間騰出一塊空地。一部分客人沒再回來。

“留下,”一種願望在這個孤獨者的心裏呼喚。他已預感到如果現在走掉將麵臨怎樣一個夜晚。又得像昨夜一樣,也許還更糟。少眠,惡夢,無望,自虐,再加上性欲的嚎啕,想著潔白如玉的女人胸脯上那串綠寶石項鏈。也許不一會兒,不一會兒就已達到生活無法再忍受的臨界點。可他仍依戀著生活,夠離奇的。

是啊,他是這樣做的嗎?否則他幹嗎到這裏來?如果他不留戀生活,如果心中沒有憧憬與未來,他能離開妻子,將身後的船隻一把火燒掉,使用全部危險的器具,忍著切膚之痛,最終跑到這個南方來旅遊嗎?他今天喝著美酒,站在大門緊閉的公園門口,坐在碼頭長椅上的時候不是十分清楚,美滋滋地感到了這一點嗎?

他留了下來,在歌唱家和黃發女人落座的鄰桌找了個座位。那裏聚集著六七個人,顯然是當地人,在某種程度上說是這次活動與娛樂的一部分。他不斷地朝他們望過去。他們與該公園的常客親密無間,連樂隊的人都認識他們,不時地走到他們桌子這兒來或者扔幾句玩笑話過來,他們對侍應生以你相稱,說話時直呼其名。德語,意大利語,法語混在一起。

克萊因注視著黃發女人。她一臉的嚴肅冷峻,他還沒見過她笑,她沉下來的臉好像無法改變。他能看到她在那張桌子上有點威信,男人和姑娘們和她說話時帶著友好與尊重的語氣。他現在也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特萊希娜。他琢磨著她是否漂亮,到底喜歡不喜歡她。說不上來。毫無疑問她身材美,走姿俏,甚至非常美,坐姿和保養很好的手也動作優美。

但臉上和目光中無聲的冷漠,表情中的自信冷靜與幾近假麵具般的呆滯困擾著他,激怒著他。她看上去好像一個擁有自己天堂與地獄的人,沒人能和她分擔。在這個看上去堅毅無比,矜持,或許自負,甚至惡毒的靈魂中,在這個靈魂中肯定也燃燒著欲望與**。她尋找並喜歡的是哪種感情,躲避的又是哪種?她的弱點,恐懼,她藏而不露的東西在哪兒?如果她笑,如果她睡覺,如果她哭,如果她吻的話是什麽樣子?

她怎麽會讓他動了大半天的腦筋,不得不觀察她,研究她,害怕她,生她的氣,而他連是不是喜歡她還不知道?

也許她就是他追逐的目標與命運?一種神秘的力量像把他引到南方來一樣也把他引到她身邊?是一種與之俱來的本能,一條命運線,一種與生命共存卻沒意識到的欲望?與她相遇是前生注定?命該如此?

他費力傾聽著七嘴八舌的閑談,聽到她聊天的隻言片語。他聽見她對一個英俊,敏捷,穿戴雅致,一頭卷曲黑發,一張光潔麵龐的小夥子說:“我還想再好好賭一次,不在這兒賭,不賭夾心巧克力糖了,我要到那邊卡斯蒂廖內或蒙特卡洛去賭。”爾後又回答他說道:“不,您根本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也許令人討厭,也許不明智,但很刺激。”

現在他知道一點關於她的事兒了。悄悄走近她並偷聽她的談話使他非常開心。通過一扇透亮的小窗,他,這個外鄉人,極為留心地可以從外麵窺視一下她的靈魂。她有欲望。尋求令人心動,充滿危險的事情,尋求能使人迷失自己的東西,這種渴望折磨著她。知道這一點他很高興。卡斯蒂廖內是怎麽回事?今天他不是已經聽別人說起過這個地方嗎?何時?何地?

無所謂,他現在不能思考問題了。但他目前如在這些異常的日子裏一樣又有了一種感觸,他所做,所聞,所見,所想的一切都有關係,都有必要,有個向導在引導他,一連串長期以來聚積的久遠的起因結出了果實。好吧,讓它們結果吧。這樣很好。

一陣快感又襲上他心頭,是心靜魂安的感覺,這對知道什麽是害怕與恐懼的人來說簡直令人心醉。他想起幼年時的一句話。他們,那些同學,彼此談到走鋼絲的人怎麽能做到這樣有把握,在鋼絲上毫不畏懼地行走。

一個同學說道:“如果你在家裏地板上畫條粉筆線,準確地在這線上向前走和在很細的鋼絲上走同樣難。然而人們卻走得坦然,因為這中間不存在危險。如果你想象著鋼絲隻不過是一條粉筆線,兩旁的空氣是地板,那麽你就可以在任何一根鋼絲上走得很穩了。”他想起了這句話。說得多好啊!在他這兒是不是也許反過來了?他不是把地當作鋼絲連在平地上也都不能安然有把握地走嗎?

想起這些欣慰的事兒他由衷地高興,它們在他心裏蘊含著並時時顯露出來。人把一切重要的東西都藏於心,沒人能從外麵幫助他。別和自己作對,要和自己在愛與信任中生活,這樣就可以無所不能了。這樣人不僅能走鋼絲,而且還能飛翔。

他坐在桌旁,手撐著頭,投入地沉思默想,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在內心靈魂的鬆軟滑濕的小徑上懸浮在這種感覺中,像獵人與探路者一樣搜尋著。此刻黃發女人往這邊瞧了瞧注視著他。眼光滯留的時間不長,但在他臉上讀得很仔細,當他察覺到這一目光並與她相對而視時,感到一點類似敬重,類似關注,也類似貼近的東西。這次她的目光沒傷他的心,沒對他不公。這次,他想,她看的是他,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衣服和舉止,他的發型和手,而是他身上真實的東西,是無法改變、神秘莫測的東西,是唯一的、神祇的東西,是命運。

他暗自請她原諒今天想了她尖刻可恨的一麵。不,沒什麽可原諒的。他想她壞的愚蠢的一麵,感到她不好的一麵,這其實是對他自己的敲打,不是針對她的。不,這樣很好。

音樂再次遽然響起,他嚇了一大跳。樂隊奏起了舞曲。可舞台上仍空無一人,昏暗一片,客人們的眼光不瞧舞台而是投向桌子中間空出來的一塊方地上。他猜可能要跳舞了。

他抬頭一看,瞧見鄰桌的黃發女人和年輕的、胡須全無、穿著講究的年輕人立起身來。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年輕人也有股抵觸情緒,極不情願地承認小夥兒穿戴雅致,舉止非常討人喜歡,頭發和容顏漂亮,他不禁暗笑自己。

小夥子把手遞給她,領她到舞池中,第二對舞伴上來了,現在兩對舞伴高雅、穩健、優美地跳起了探戈。他對此懂得不多,但他馬上看出特萊希娜跳得非常好,看到她做的都是她懂並且精通的事兒,是她自身存在並會自然流露出的事兒。鬈發濃黑的小夥子跳得也好,他們很匹配。

他們的舞蹈向觀眾講述著宜人,明快,簡樸與開心的事情。他們的手相互輕輕地溫存地搭著,膝蓋,胳膊,雙腳和軀體樂不可支地順從地做著各自柔婉的動作。他們的舞蹈表達了幸福與喜悅,美好與氣派,優雅的生活方式與生活藝術;也表達了愛情與情欲,但不是狂放與熾熱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天真與嫵媚的愛。他們為富人和療養客人表演了美的東西,這種美的東西就在這些人的生活裏,但他們自己不能表達出來,沒有別人的相助甚至都感覺不到。這些領取報酬、受過培訓的舞蹈家是上流社會的一種替代。

他們自己跳不了這麽好這麽輕盈,不能真正享受生活中愜意的遊戲,於是就讓這些舞蹈家為他們盡全力表演舞蹈,但也不僅僅如此。他們不僅讓演員們表演了生活的輕鬆與暢快的驕縱,而且舞蹈也使人想起情感與感官的天然本性與無邪。

他們的生活在瘋狂的工作,放縱的享受與被迫接受的療養處罰之間擺**,現在他們從忙碌的勞累過度的,或者也可以說慵懶與飲食過度的生活中走了出來,笑吟吟地,癡呆地,暗暗激動地看著這些漂亮輕靈的年輕人跳舞,仿佛看到了明媚的生命春天,看到了遙遠的天堂,這個天堂人們已經失去,隻在節假日裏給孩子講述它,自己幾乎不相信它了,但夜晚卻帶著燃燒的欲望夢見它。

現在黃發女人的臉部在跳舞過程中有了變化,弗裏德裏希·克萊因如癡如醉地看著這一變化。

如清晨的天空中升起的粉紅朝霞,漸漸地毫無察覺地她那嚴肅冷漠的臉上恍然綻出了笑容,慢慢增多,漸漸變暖。她筆直地目視前方,像蘇醒過來似的嫣然一笑,仿佛她,這個冷麵人,直到現在才被舞蹈暖和過來,有了生命。男舞蹈演員也笑了,第二對舞伴也笑了,四張笑臉美麗至極,盡管看上去像戴了麵具,表情木然,但特萊希娜的臉最為漂亮最為神秘,沒人能像她這樣笑,像她這樣不為外界所動,在快樂感中,內心活潑熱情起來,他看見她的笑容後被深深打動了,一種如發現一個秘密寶藏的感覺攫住了他。

“她的頭發多漂亮啊!”他聽見附近有人小聲叫著。他想起自己還曾罵過並懷疑過這一頭極美的金黃色的頭發呢。

探戈結束了,克萊因看見特萊希娜在舞伴旁邊站了一會兒,她的舞伴抓著她的左手仍舉到肩膀高度,他看著她臉上的魅力還放著餘光,之後漸漸消失。響起了不大的掌聲,當他們邁著飄飄然的腳步回到桌旁時大家都望著他倆。

短暫休息後開始了下一個舞蹈,隻有一對跳,這就是特萊希娜和她英俊的舞伴。這是一個充滿想象的自由舞,一個複雜的小創作,幾近啞劇,每個舞蹈演員各跳各的,隻是在幾次閃亮的**和急速的快步終舞時才成雙人舞。

在這個舞蹈中,特萊希娜眼睛流露出幸福感,她如此放達,如此動情地飄忽而過,輕健的肢體快樂地緊隨音樂的召喚,以至大廳裏闃然無聲,大家都投入地瞧著她。舞蹈以一個快速旋轉結束,男女舞蹈家僅碰碰手指和腳尖,身子盡量向後傾,狂放如醉地旋轉著。

看到這個舞,每個人都感到兩個舞蹈家以他們的舞姿,舞步,或分或合,或不斷甩身或再度找回平衡來表現一種人人皆知,人人深深企盼的感受,但隻有幾個幸福的人如此簡單,如此強烈,如此毫無掩飾地體驗著這種感受:健康人對自身的喜悅,這種喜悅升華為對他人的愛,對自己的天性虔誠地喜愛,深信不疑地置身於心願,夢想與歡娛中。許多人的生活與欲望之間有諸多矛盾與爭鬥,他們的生活不是舞蹈,而隻是在負重下艱難地喘息,而這種負擔最終還是他們自己背上的,有那麽片刻間他們對這樣的生活感到了令人深思的悲哀。

弗裏德裏希·克萊因邊看舞蹈邊回顧他生命走過的許多歲月,仿佛穿過一個幽暗的隧道,隧道那邊已失去的東西,諸如青年時代,強烈質樸的感情,虔誠地準備追求幸福等朝氣蓬勃金光四射地沐浴在太陽與風中,這一切又奇跡般地臨近,僅有一步之遙,被魔力拉了過來加以顯映。

跳舞時出自內心的笑容仍掛在臉上,現在特萊希娜從他身邊走過。他渾身流過一股喜悅與心醉神迷般的一往情深。仿佛他喊了她似的,她突然熱誠地望著他,還沒醒過神來,心魂還充滿著幸福感,甜甜的微笑還掛在嘴唇上。他也衝著她,這個穿過許多流逝了的歲月黑井才來到其身邊的幸福之光笑了笑。

這時他站了起來,就像一個老朋友似的一言不發地向她伸出手。女舞蹈家握住他的手,緊握了片刻,腳不停地又朝前走。他跟隨著她。在藝術家們的桌子旁有人給他讓了座,現在他坐在特萊希娜身邊,看見她脖子亮麗的肌膚上那串長長的綠寶石明燦燦的。

他沒參與聊天,因能聽懂的極少。他看見特萊希娜腦後處花園耀眼的路燈下,映現出那些鮮花盛開的玫瑰莖稈,是個晦暗的飽滿的球形體,有的地方螢火蟲飛舞而過。他的思想停止了,沒任何事情可想。玫瑰球在晚風中輕輕**漾。特萊希娜坐在他身邊,她耳朵上掛著的綠寶石一閃一閃的。世界正常。

現在特萊希娜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咱們倆談一談。別在這裏。現在我想起來在公園見過您。我明天去那,在同一個時間。現在我很累得馬上睡覺。您最好先走,否則我的同事們會向您借錢的。”

一個侍應生走了過來,她叫住他說:

“歐根尼奧,這位先生要結賬。”

他付了錢,跟她握了握手,脫帽道別後離去了,朝著湖的方向走,不知道去哪兒。現在回到旅館房間躺下是不可能的。他沿著湖濱大道繼續走著,走出小城市郊,一直來到湖邊沒有了長椅與綠化帶的地方為止。他坐到岸邊一堵牆上自己哼著歌,沒個調兒,是早已忘得無影無蹤的青年時代的歌曲片斷。他一直坐到感到冷了,陡峭的山巒呈現出帶敵意的陌生感。於是他往回走,帽子拿在手裏。

一個睡眼惺忪的夜班守門人給他開了門。

“哎呀,我回來有點晚了,”克萊因說著給他一個法郎。

“噢,我們已經習慣了。您還不是最後一個。卡斯蒂廖內的汽艇還沒回來呢。”

3

當克萊因到公園時女舞蹈演員已經在那兒了。她圍著花園裏的草坪邁著輕快的步履走著,在綠蔭匝地的一片樹叢的入口處突然站在他麵前。

特萊希娜用淺灰色的眼睛仔細打量著他,表情嚴肅,有點不耐煩。剛抬腿走她就開腔了。

“您能告訴我昨天是怎麽回事嗎?我們怎麽老是相遇?我對此想了想。我昨天在療養院大廳花園裏兩次看見您。第一次您站在出口處看著我,您看上去挺無聊或者說挺生氣,當我看見您時我想起來了:這個人我在公園裏已經碰到過一次。您給我的印象不怎麽好,我想盡快忘掉您。接著我又看見了您,還不到一刻鍾的工夫。您坐在我旁邊的桌子上,一下子完全變了個樣兒,我沒馬上認出來您就是我剛才碰到的那個人。可等我跳完舞,您突然站在我麵前握著我的手,或者我握住您的,我也不很清楚。怎麽會發生的?您肯定知道點什麽。但我希望您不是要向我求愛才來這兒的?”

她以命令的眼神看著他。

“我不知道,”克萊因說。“我不是帶著一定的打算來的。我愛您,從昨天開始,但我們不必說這些。”

“好吧,我們說點兒別的。昨天忽然有什麽事情在我們倆之間發生,這讓我思索也令我驚恐,好像我們之間有什麽相似或者共同之處。是什麽呢?而且,最主要的是:您的轉變是怎麽回事?怎麽不到一個小時您有兩張完全不同的臉?您看上去像是一個經曆了重大事情的人。”

“我看上去什麽樣子?”他天真地問。

“噢,您最先看上去像個老先生,有些愁眉苦臉,令人不舒服。您看上去像個庸人,像一個已習慣把對自己無能的惱怒往別人身上發泄的人。”

他緊張關注地傾聽著,頻頻點頭。她繼續道:

“後來,後來,還挺不好描述。您坐在那兒略往前欠著身子。當您偶然引起我的注意時,最初幾秒鍾我還在想,上帝啊,這些庸人的神態有多麽令人悲傷啊!您用手支著頭,突然樣子非常怪,好像世界上隻有您一個人,您身上和整個世界發生什麽事對您來說完全無所謂。您的臉像個假麵具,非常憂傷或者非常冷漠。”

她斷了話頭,好像在尋找字眼,可什麽也沒說。

“您說得對,”克萊因謙虛地說。“您看得這麽準確,我不得不感到吃驚。您讀我就像讀一封信。可您看到的這一切本來隻是很自然也完全正確的。”

“為什麽說很自然?”

“因為您在跳舞時,以別的方式表達出完全相同的東西。您跳舞時,特萊希娜,在別的時候也是如此,您就像一棵樹或者一座山或者一隻動物,或者一顆星,完完全全隻有自己,完全是一個人,您隻想是您本來的樣子,不想成為另外的樣子,不管這是好是壞。這不是和您在我身上看見的東西是一樣的嗎?”

她審視地看著他,沒回答。

“您真是個奇怪的人,”她接著猶豫地說。“到底怎麽回事,您真的是看上去那個樣子的人嗎?在您身上發生的一切真的對您無所謂嗎?”

“是的。隻是不總這樣。我也常常感到害怕。可然後那種無所謂的態度又來了,恐懼感消失了,這時一切都無所謂了。然後人就很強大。或者更準確地說,無所謂說得不準確:一切都美好,都歡迎,是什麽就讓它是什麽吧。”

“有那麽一會兒我甚至認為您可能是個罪犯。”

“這也是可能的。甚至說完全有可能。您看,一個‘罪犯’,人們這樣說指的是一個人做了別人禁止他做的事兒。可他自己,罪犯本人隻不過做了他心中想做的事情。您瞧,這就是我們倆人相似的地方。我們倆有時在很難得的情況下做了我們心中想做的事情。沒有什麽比這個更稀奇的了,大多數人根本就不懂這一點。我原來也不懂,我所說,所想,所做,所過的日子隻是陌生的東西,隻是學到的東西,隻是好的正確的東西,直到有一天這一切結束了。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得走,好的東西不再是好的了,正確的東西也不再正確了。生活忍受不了了。可我仍想忍受這種生活,甚至熱愛它,雖然它帶來這麽多的苦難。”

“您想告訴我您叫什麽,您是誰嗎?”

“我就是您眼前看見的人,除此之外什麽也不是。我沒有名字,沒有頭銜,也沒有職業。我不得不放棄這一切。我的情況是在經曆了一種長時間的勤勞本分的生活後,有一天我離了巢,到現在時間還不算長,現在我必須學會沉淪或飛翔。世界和我不再有關係了,我現在隻有自己。”

她有點尷尬地問道:“您去過療養院嗎?”

“您是說瘋了?沒有,盡管這也是可能的。”他分心了,思想從裏麵揪住了他。他又開始不安起來,繼續說:“如果說這個,連最簡單的事馬上就會變得複雜,不可理解。我們根本不該談這種事!隻有當人不想理解這種事時才這麽做,才談到它。”

“您指的是什麽?我確實想搞懂。請您相信我!我對此很感興趣。”

他頻頻微笑。

“是的,是的,您想談論這事情。您經曆了點什麽,現在想談談它。啊,沒用。說話是誤解一切,把一切都搞得枯燥乏味的最保險的方法。您是不想理解我,也不想理解您自己!您隻想在感受到的一個警告麵前能心安。您想找個標簽能把我編入冊,以此把我和這個警告了結了。您先用罪犯和精神病人來試,您想知道我的身份和我的名字。可這一切隻能導致離理解越來越遠,這一切是個騙局,親愛的小姐,是理解很糟糕的替代物,更準確地說在想理解,必須理解麵前逃脫。”

他停住了,痛苦地用手揉了揉眼睛,而後好像想起點什麽高興的事兒,又笑了。“啊,您看,昨天當您和我有那麽一會兒感覺相同時,我們什麽也沒說也沒問,也沒想,突然我們彼此握了手,這很好。可現在,現在我們談,我們想,我們解釋,本來挺簡單的事兒變得奇怪了,不可理喻了。其實您完全可以很容易了解我就像我了解您一樣。”

“您以為很了解我嗎?”

“是的,當然了。您是怎樣生活的我不知道。但您大部分時間是在黑暗中過日子,不管自己,而是為了某個目標,一種責任,一個意圖活著,我也是這麽過的,大家都這麽過。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做的,全世界得的都是這個病,世界也因此而毀滅。可有時,比如在跳舞時,您丟掉了打算或責任,您的生活一下子變成另外一個樣子。您一下子覺得好像世界上隻有您一個人,或者說好像您明天就要死去,這時您的真相就完全暴露出來了。您跳舞時甚至用它感染了別人。這就是您的秘密。”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得很快。在伸向湖麵的一個突兀的山石盡頭站住了。

“您真怪,”她說。“有些我能懂。但是,您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麽?”

他低下頭,有那麽一會兒看上去很傷心。

“您以為別人總是想從您這兒得到什麽,這已成習慣。特萊希娜,您自己不想做不喜歡做的事我一概不想讓您做。我愛您,您對此可以無所謂。被愛是一種不幸。每個人愛的是自己,然而成千上萬的人一生都折磨自己。不,被愛是一種不幸。但愛,是種幸福!”

“隻要我能做到我很樂意給您什麽幫助,”特萊希娜慢悠悠地說道,像是出於同情。

“您可以,如果允許我滿足您的一個願望。”

“哎,您知道我有什麽願望!”

“當然,您不應該有。您可是有去伊甸園的鑰匙,這就是您的舞蹈。但我知道您還是有願望的,我對這一點很高興。您知道嗎:有這樣一個人,滿足您的每一個願望他都很開心。”

特萊希娜思考著。她警覺的眼睛又變得鋒利冷淡。他能知道她什麽呢?因為她找不到答案,便變得謹慎起來:

“我對您的第一個請求是您要誠實。告訴我誰對您講起過我什麽。”

“沒有。我從未跟別人談論過您。我知道的有關您的事情——知道得很少——是從您那兒得知的。我聽見您昨天說想到卡斯蒂廖內賭一次。”

她的臉抽搐了一下。

“啊,是這樣。您偷聽我說話來著。”

“是的,當然。我明白您的願望。因為您的情緒不是總那麽好,所以您尋求刺激來麻痹自己。”

“噢,不,我不是像您說的這麽浪漫。我賭不是尋求麻痹,而是很簡單——為錢。我想富有,或者的確無憂無慮,可不必為錢而出賣自己。就這些。”

“聽起來挺對,然而我不相信。但隨您便吧!其實您當然知道得非常清楚您從來沒必要出賣自己。我們別談這個了!但如果您想要錢的話,不管為了賭還是別的,那麽您就拿我的錢吧!我想,我的錢用不了,我對錢也不在乎。”

特萊希娜又退了幾步。

“我幾乎還不認識您呢。我怎麽可以拿您的錢?”

他猛然脫帽道別,像是一陣疼痛襲身,要走掉。

“您怎麽了?”特萊希娜喊道。

“沒什麽,沒什麽。請原諒我走了!我們談得太多了,實在太多了。永遠不應談這麽多。”

他也沒道別就跑走了,飛速地,就像被絕望吹著穿過林蔭道跑走了。女舞蹈家帶著鬱積的矛盾情感望著他,對他和自己確實感到驚訝。

但他不是因絕望跑掉的,而隻是因為有一種無法忍受的緊張與充盈。旋踵間他覺得再多說一句話,再多聽一句話都不可能了,他非得自己呆著,有必要非得自己呆著,思考一番,聆聽一番,聽聽自己的聲音。與特萊希娜全部的談話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和意外,他的話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恍惚一種令人窒息的迫切感襲了上來,非要將他的經曆和想法告訴他人,組成句子,一吐為快,對著自己喊出來。他對聽見自言自語說的每句話都吃驚不已,但越來越感到所說的事情越說越不那麽簡單,越說越不對勁兒了;感到他想把無法理喻的東西解釋一番是徒然的,所以一下子無法忍受,不得不拔腿走掉。

可現在,當他試著回想剛才那一刻鍾時,覺得這個經曆令人高興與感激。這是一個進步,一個解脫,一種肯定。

他整個習以為常的世界成問題了,這種疑惑使他疲憊不堪,備受煎熬。他已經經曆了這樣的奇跡:一切知覺與意義在我們身上消失之際就是生活變得最有意義之時。可總是有討厭的疑惑困擾著他:這樣的經曆是否真的重要,是否它不隻是在疲憊的與病態的情感表麵偶然泛起了微漣,說到底不隻是一種情緒,一種細微的心情波動。現在,昨晚和今天,他看到他的經曆是真實的。這個經曆從他內心放射出來並改變了他,把另外一個人拉到他身邊。他的孤寂打破了,他又有了愛,有了他樂意為之效勞,樂意給其快樂的人了,他又能微笑,又能笑了!

情感的波瀾穿他而過逝去了,如痛如喜,他因這種感覺而渾身一顫,生命仿佛像一股激浪在他胸中轟鳴,一切不可思議。他倏地睜開眼睛看到街道旁的樹木,湖水銀色的浪花,一條奔跑的狗,騎車人,一切都是那麽奇特,宛如童話世界,幾乎過於美了,一切就像從上帝玩具盒裏剛拿出來似的簇然一新,一切都為他而存在,為弗裏德裏希·克萊因,而他本人的存在隻為感受這般奇跡,疼痛與喜悅的河流通過自己急速流淌著。到處都有美,連路邊每個垃圾堆,到處都有深深的苦難,到處都有上帝。是的,這是上帝,很久很久以前,還在他是孩子時,每當想到“上帝”和“無處不在”時,就已感到了上帝的存在並全心去尋找。心啊,別因充盈而迸裂!

從他的生活中所有被遺忘的深井裏再次向他噴射出自由浮移的回憶,有無數個:回想起談話,訂婚的那段時間;回想他孩提時穿的衣服,大學生時代假期中的清晨。這些回憶轉著圈地總是圍繞幾個固定的中心點排列:圍繞一個女人的身影,圍繞著他媽媽,圍繞著凶手瓦格納,圍繞著特萊希娜。他想起古典作家作品中的片斷,做學生時曾經打動過他的拉丁諺語和民歌中質樸傷感的歌詞。他父親的影子立在他身後,他再次經曆了嶽母的過世。一切耳聞目睹的,通過人與書了解的,帶著歡樂與苦難進入他心田,沉澱在心中的東西,所有的一切都宛然在目,所有的回憶一齊被勾起,被攪得亂紛紛,沒個秩序,但涵義豐富,一切都重要,一切都意義重大,一切都沒丟失。

回憶的潮湧變成了煎熬,這種煎熬與最大的快樂無異。他的心跳得快了,熱淚潸潸。他明白自己幾近瘋狂,但也知道不會發瘋,他用回顧往昔,眺望湖麵與天空時同樣的驚異與迷醉望著這片新的瘋狂的靈魂之地,這裏的一切也是充滿著魅力,和諧悅耳,意義重大。他明白了為什麽高尚民族的信仰中瘋癲被認為是神聖的。他明白了一切,一切都對他訴說,一切都向他吐露。

對此沒有語言能表達,想用語言來想象或理解任何事情都是謬誤,令人失望的!人隻需敞開心扉,隻需樂意接受,那麽每個事物,整個世界就能乘著一列無盡頭的火車如駛進挪亞方舟般地駛進一個人的心田,於是人就擁有了這個世界,理解了它並和它溶為一體。

一種悲傷抓住了他。哎,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都體會到這一點該有多好!人是怎樣渾渾噩噩地活,怎樣渾渾噩噩地作孽,怎樣盲目地極度地受著折磨!他昨天不是還生特萊希娜的氣嗎?他昨天不是還恨他的妻子,指責她,想把他生活中所遭受的一切苦難的責任推給她嗎?多麽可悲,多麽愚蠢,多麽令人失望!一旦人從內心看,一旦人在每個事物背後都看見站著一個人,他,上帝,那麽一切事情就是這麽簡單,這麽美好,這麽富有意義。

路在此轉了個彎,通往新的想象園和幻景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