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將今天的感受轉向未來,就有幾百個幸福的夢幻迸發出火花來,為他為所有人。對逝去的沉悶,墮落的生活他不應抱怨,譴責或矯正,而是要更新,朝對立麵轉變,讓它充滿意義、歡樂、善良和愛情。他體驗到的恩惠要反射過來,繼續施恩。他想起了聖經中的格言,還有他知道的有關受恩惠的虔誠者和聖人的所有故事。總是這樣開始的,在所有人那裏。他們像他一樣走的是同一條艱辛黑暗的路,誠惶誠恐,充滿恐懼,直到轉折與醒悟那一刻到來。“在這世界上你們將體驗恐懼,”耶穌對他的信徒們說。但誰能戰勝恐懼,誰就不再生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來到上帝身邊,永生長存。
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教誨的,世上所有的智者,菩薩,叔本華,耶穌和希臘人。世上隻有一種智慧,隻有一種信仰,隻有一種思想,這就是知道上帝在我們心中。學校、教堂、書本和科學界在這一點上傳授的知識有多麽歪曲,多麽錯誤啊!
克萊因的思想鼓起寬大的翅膀飛過他內心世界的,知識的與教育的疆域。這裏,就像在外表生活裏一樣有財富、寶藏和源泉,源源不斷,但每一個事物孤立地、分開地看是無生命無價值的。可是有了知識的光芒,有了領悟,這裏的秩序,意義與構造也會突然躍過混亂,開始了創造,生命與內在關係從一個極點躍向另一個極點。默禱中最冷僻的箴言自然明了,黑暗變為光明,乘法表變為神秘莫測的信條。這個世界也生氣勃勃,燃燒著愛的火焰。他年輕時喜歡的藝術作品以新的魅力回響起來。他看見藝術謎一般的魔力向同一把鑰匙敞開著。
藝術隻不過是在受恩惠和醒悟狀態下對世界的觀察。藝術就是在每一事物後麵展現上帝。
快樂的人滿懷**地走遍世界,每棵樹上的每個枝杈都分享著一種欣喜與興奮,或貴族氣地向上高聳,或真誠地向下垂懸,它們是象征與上帝的啟示。稀薄的紫羅蘭色的雲影在湖麵上奔跑,婀娜嫵媚地戰栗不已。每塊石頭意味深長地靜臥在自己影子旁。世界還從未如此美麗,如此深刻,如此神聖得令人喜歡,或者說打最初的孩提時代的深奧莫測,神話般的年月起就從未這樣。“你們不要像孩子似的,”他想起了這句話並覺得又成了孩子,我走進了天國。
當他感到又累又餓時,發現自己已遠離城市。現在他想起來他從何處來,是怎麽回事了,他沒有道別就離開了特萊希娜。在下一個村莊裏他找到一家酒館。一個小小的有鄉土氣息的酒櫃,小花園的桂櫻樹下一個用樁圍起來的木桌吸引著他。他要吃的,可除了酒和麵包外沒別的。一碗湯,他要道,或者雞蛋,或者火腿。沒有,這裏沒這些東西。在物價昂貴的年月這裏沒人吃這類東西。他先和老板娘,繼而又和一位坐在房門石頭門檻上縫補衣裳的老奶奶商量。接著他坐到花園綠蔭匝地的樹下,吃著麵包喝著酸酸的紅葡萄酒。
在鄰近的花園內,聽到兩個姑娘在葡萄葉和晾曬的衣服後唱歌,卻不見人影。刹那間歌中的一個詞觸動他的心弦,可他沒記住這個詞。下一段歌詞裏又出現了,是特萊希娜這個名字。這首歌,不是很詼諧的那種歌詞,說的是一個特萊希娜。他聽懂了:
她媽媽靠在窗口,用婉轉的歌喉唱道:回來吧,噢,特萊希娜,讓那個笨蛋走開吧!
特萊希娜!他是多麽愛她啊!愛是多麽美好啊!
他把頭放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而後又醒來,如此反複多次。已是傍晚。老板娘走到桌前,對這位客人感到奇怪。他把錢遞過去,又要了一杯酒,向她打聽那首歌。她很熱情,端來了酒後站在他身邊。他又讓她把特萊希娜這支歌唱一遍,對一段歌詞興趣盎然:
我不是笨蛋,也不是阿諛奉承者,我是富人家的兒子,來到森林尋找愛情。
老板娘說他現在可以有湯喝了,她反正為丈夫煮好了,正等他回來。
他喝著菜湯,吃著麵包,老板回來了,夕陽在村子灰蒙蒙的石屋頂上漸漸燃盡。他問有沒有房間,店家提供了一間,小屋的厚石板牆光禿禿的。他要了。他還從未在這樣一個小屋裏睡過覺,小屋在他看來有點像強盜劇裏的小暗屋。然後他穿過夜幕中的村莊,發現一個小賣部還沒關門,買了一塊巧克力分給成群結隊穿胡同嬉鬧的孩子們。他們在他身後跟著跑,父母們向他打招呼,每個人都向他道晚安,他回了禮,朝坐在房門檻和台階上的老老少少點頭問候。
他很愉快地想著酒店裏那間小屋,這個簡陋的,洞穴似的住處,灰溜溜牆上的舊牆灰脫落了,光禿禿的牆上掛著廢物,既沒有畫也沒有鏡子,既沒有牆紙也沒有窗簾。他穿過夜幕下的村莊就像經曆了一次冒險,一切都爍爍生輝,一切都充滿著神秘的預兆。
回到小酒店後,他從空****黑咕隆咚的客房裏看見一個門縫透出了燈光,他循著燈光來到了廚房,覺得廚房就像童話裏的洞穴,細弱的光暈灑到紅色石板地上,還沒來得及照到牆壁和天花板就在濃濃的溫煦的黃昏裏散盡,從陰森森漆黑的垂下來的煙道口處好像有一股流不盡的幽暗的泉水流淌出來。
老板娘和老奶奶一道坐在那裏,兩人瘦小羸弱,都向前弓著身子,恭順地坐在矮板凳上,手攤在膝上休息。老板娘抽泣著,沒人理會進來的人。他坐到桌沿剩菜旁,一把鈍刀寒光閃閃,燈光照映下亮堂堂的銅質餐具紅光四射地映在牆上。女人哭泣著,白發蒼蒼的老太太站在她身邊,和她用方言嘮叨著,他慢慢聽明白了是家裏鬧了矛盾,吵架後丈夫又出去了。
克萊因問丈夫是否打了她,沒得到回答。他開始慢條斯理地安慰,說她男人肯定馬上就會回來的。女人惡狠狠地說:“今天不會,也許明天也不會回來。”他不再勸了,女人把腰板挺直了一些,默默地坐在那,哭聲停止了。事情發生時沒說什麽話,過程的簡單在他看來真是妙不可言。
人吵了架,感到痛苦,哭了起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人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候。日子還得過下去。像小孩們一樣。像動物一樣。隻是別吱聲,隻是別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隻是別把情感向外轉移。
克萊因請老奶奶給他們三個人煮咖啡。女人們眼睛一亮,老太太馬上把幹柴放到壁爐裏,樹枝斷裂時沙沙作響,紙和火苗劈裏啪啦。在赫然燃燒起來的火光映照下他看見了老板娘照亮的臉愁容滿麵但很平靜。她望著火,偶爾笑笑,突然站了起來,慢騰騰走到水龍頭邊去洗手。
接著他們三人都坐到廚房餐桌旁,喝著不加奶的熱咖啡,還有一種陳杜鬆子甜酒。女人們活躍起來了,她們聊著,問著,笑克萊因說話費勁又錯誤百出。他覺得好像自己在這兒已經呆了許久。這些日子裏一切事情都有了著落,令人詫異!整個時期和生活階段在一個下午就有了空間,每個小時仿佛都沉重地載著生命的重負。刹那間他心裏閃電般地劃過一陣恐懼,勞累及生命力的損耗可能會突然成百倍地向他襲來並吸幹他的骨髓,就像太陽舔幹岩石上的一滴水。
在這瞬息而過,然而又不時反複到來的時刻,在這個陌生的閃電裏他看見了自己活著,感覺到並看見了自己的頭顱,看見裏麵一個極為複雜的,精密昂貴的儀器加速振動著,因超千百倍的工作負荷而顫動,就像玻璃後麵一個極敏感的鍾表裝置,一粒灰塵足以幹擾它正常工作。
兩個女人告訴他老板把錢投到沒把握的買賣上去了,經常不在家,有的時候還和別的女人有曖昧關係。孩子們沒在跟前。當克萊因費力尋找意大利詞匯進行簡單的提問或給予解答時,玻璃後精密的鍾表裝置略帶狂熱地繼續不停地工作,馬上清算並測試度過的每個時光。
他很快站起來想去睡覺,和兩個女人,年老的和年輕的握了握手,年輕的緊緊盯著他,而老奶奶正強忍著嗬欠。爾後他摸索著上了黑咕隆咚的石板樓梯,登上極高的大台階後進了屋。他看見一個陶罐裏已準備好了水,洗了把臉,找了一會兒香皂、拖鞋、睡衣,可是都沒找到。他手支在花崗石窗沿上,在窗下站了一刻鍾,然後把衣服全部脫光躺到硬床板上,**粗糙的平紋布臥具令他迷戀,掀起一股美好的淳樸的想象狂瀾。
永遠這樣生活,住在一間四麵是石板牆的屋子裏,沒有諸如壁紙、裝飾、家具等可笑的什物,沒有任何多餘的、非常原始的設備,這不是唯一恰當的生活方式嗎?有個安身之處避雨,有條簡單的被子防寒,有點麵包、酒或牛奶充饑,清晨隨著太陽醒,晚上隨著黃昏睡,人還需要更多的東西嗎?
可他剛把燈關上,房子、小屋、村莊就被遺忘了。他又站在湖邊,與特萊希娜在一起交談,他隻能很費勁地回憶今天的談話,懷疑他到底對她講了些什麽,整個談話是否隻是一場夢或幻象。黑暗令他舒服,天知道明天他夢醒何處?
門口一陣響動驚醒了他。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一縷弱光射進來,在門邊還猶豫了一下。他歎為驚奇,但霎時明白了什麽,朝燈光望過去,還沒回過神來。這時門開了,老板娘一手舉著燈站在那兒,赤著腳,輕手輕腳的。她朝他這邊看,緊盯不舍,他笑笑,驚異不已,什麽也沒想把胳膊伸了過去。這時她已經來到他身邊,深色的頭發散在他旁邊的粗布枕頭上。
他們一言不發。被她的親吻燃起了**,他把她攬了過來。胸脯一下子接觸到一個人和她的熱氣,陌生強壯的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奇異般地震撼著他,這股熱氣對他多麽不熟悉,多麽陌生,這股熱氣與耳鬢廝磨對他有多麽強烈的新鮮感,他過去是多麽孤寂,多麽孤獨,時間有多長啊!深淵與火海地獄在他和整個世界之間出現了,這時一個陌生人走了過來,帶著無聲的信任,渴望著安慰,這是一個可憐的被冷落的女人,正像他多年一直是一個被冷落的膽小怕事的人,她緊摟著他的脖子,貪婪地給予著,索取著並從貧瘠的生命中吸吮著一滴快感,如癡如醉然而忸怩地尋找著他的嘴,用可憐柔軟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手指,麵頰在他的麵頰上摩擦。他坐起身望著她蒼白的臉龐,親吻她緊閉的雙眼時他想,她以為是在受愛,並不知道她是在施愛,她把她的孤獨帶給了我,可不知道我的孤獨!直到此時他才看清她,而整個晚上坐在她身邊吃飯時他視而不見,他看到她有一雙細長的手,十指纖纖,有迷人的肩膀,臉上蘊藉著命裏注定的恐懼與茫然的兒童般的渴望,懂得施展溫柔的嫵媚小計與動作,對此並不怎麽靦腆。
他也看清他本人在**方麵仍是個幼童和初學者,對此感到悲哀,長年不冷不熱的婚姻已讓他心灰意懶,他羞澀但並非沒有過錯,充滿渴望但良心有愧。當他還如饑似渴地親吻女人的嘴唇與胸脯時,當他還感到她溫柔得幾近母性的手撫摸他頭發時,就已事先預感到心中的失望與壓力,他感到糟糕的事又來了:恐懼,一種預感與恐懼鑽心地冰冷地流經他的全身,那就是他根本不能愛了,愛帶給他的隻能是痛苦和惡魔。性欲短暫的浪潮還沒消退,靈魂中的憂慮與猜疑就睜開了惡毒的眼睛,對他被動地而不是主動地與人**來征服別人感到反感,他有種快要嘔吐的感覺。
女人不聲不響地拿著蠟燭又溜走了。克萊因躺在黑暗中,心滿意足的同時那個時刻到來了,幾小時前在有許多預感、有閃電的時候他就擔心這一時刻會來,這一時刻很糟糕,他新生活的華美樂章在他心中找到的隻是無力與不和諧的琴弦,突然不得不以疲憊與恐懼為代價去獲得千百種幸福感。他心跳不已,覺得所有的敵人都埋伏好,失眠,沮喪與惡夢。粗糙的亞麻布弄得皮膚針紮般地痛,夜色蒼白無力地透過窗子。在這兒呆下去,毫無自衛能力地承受著即將到來的煎熬是不可能了!哎,又來了,罪惡感與恐懼感又來了,還有淒楚與絕望!所有被征服,所有逝去的往事又回來了。沒有解脫。
他急忙穿好衣服,沒點燈,在門口找到布滿灰塵的靴子,悄悄下樓走出了房門,邁著無力下沉的腿,絕望地穿過村莊與夜幕跑掉了,被自己嘲笑著,被自己追蹤著,遭到自己的仇恨。
4
克萊因絕望地與身上的魔鬼打鬥抗爭。他命中那些日子給他帶來的新感覺,認識及解脫在昨天興奮的倉促思考與目光敏銳看問題時形成波浪,波峰在他看來仿佛是永恒的,可他現在已經又開始從波峰下沉了。現在他又身在波穀與陰影中,仍在拚搏,仍暗自懷著希望,但受到深深的傷害。整整一天,一個短暫的,輝煌的一天他能夠實踐每個草莖都懂得的簡單藝術。
在這可憐的一天裏他愛過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完整的整體,沒分裂成敵對的兩部分,他愛自己,心愛世界與上帝,四麵八方向他湧來的隻有愛情,肯定與喜悅。如果昨天有個強盜搶劫了他,一個警察逮捕了他,照樣也是肯定,微笑,和諧!可現在,幸福之中他再次栽倒變得渺小。他把自己送上審判席,而他心裏知道每個判詞都是錯誤的,愚蠢的。明媚的一天裏通體透明、到處都有上帝存在的世界現在又變得冷酷沉重了,每個事物都有自己的意義,而每個意義都和另外一個意義相左。
這一天的**又可以退卻,可以死亡了!**,這個神聖的東西,隻是一時的情緒,與特萊希娜的事兒隻是一種想象,酒館裏的風流韻事隻是一段成問題的,不體麵的曆史。
他已知道隻有當不再對自己吹毛求疵,不再自我批評,不再捅傷疤,捅那些舊傷疤時,令人窒息的恐懼感才會消失。他知道如果人能夠認識到所有的苦難,所有的愚蠢,所有的險惡都是上帝,如果究其遠遠超越苦難與幸福,好與壞的深根,那麽它們都可以朝對立麵轉變。他知道這一點。
可對此毫無辦法,可惡的幽靈附在他身上,上帝又隻是一個詞,美好而又遙遠。他憎恨鄙視自己,時間一到,這種忿恨不期而至,不可逆轉地向他襲來,就像別的時候愛情與信任不期而至,不可逆轉產生一樣。得總這樣下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體驗恩惠與極樂,可又總是體驗該死的反麵,他生活永遠不會走他的意誌指定的路。像遊戲球和漂浮不定的軟木塞,他永遠要被拋來拋去,直到終極,直到有一天一個浪頭打來,死亡或者瘋狂接納了他。噢,但願趕快如此!
他早就十分熟悉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來了,不必要的擔心,不必要的害怕,不必要的自我譴責,認識其愚蠢性隻是多一點痛苦罷了。又產生了不久前(他覺得好像已過了好幾個月了)旅途中曾有的念頭:撲到鐵軌火車下邊多好,頭朝前!他貪戀地對這個幻象緊追不舍,把它像以太似的吸進肚裏:頭朝前,一切被碾成剁成碎片和碎渣,一切都卷到輪子上,在枕木上被碾得不複存在!他的痛苦深深地浸透在這些幻象中,他帶著讚同與快感聽著,看著品嚐著弗裏德裏希·克萊因徹底的毀滅,感到他心碎腦裂,腦漿噴灑,被踩得稀巴爛,疼痛不已的頭裂開了,疼痛不已的眼睛流淌出來,肝被揉碎,腎被磨碎,頭發被剃光,骨頭,膝蓋和下巴被碾成碎末。當凶手瓦格納把他的妻小和自己淹死在血泊中時他想得到的就是這種感覺。正是這樣的。
噢,他多能理解他呀。他自己就是瓦格納,一個有天賦的人,能體驗神明,能愛,但負載太重,太愛沉思,太易疲勞,對自己的缺點與疾病知道得太清楚。這樣的人,這樣一個瓦格納,這樣一個克萊因在這個世界上究竟能幹什麽?眼前總是有一條橫在他與上帝之間的溝壑,總是感到世界在自己的心中裂開,總是疲憊,因總朝著上帝奮飛而耗盡精力,這種努力總是以倒退而告終,這樣的瓦格納,這樣的克萊因除了毀掉自己以及所有能想起他的一切外還能做什麽呢?除了投入黑暗的懷抱還能做什麽呢?想象不到的人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創造出的倏忽即逝的世界從這懷抱裏推出去。
幹別的不可能!瓦格納必須走,瓦格納必須死,瓦格納必須從生死簿中劃去。自殺也許沒用,這樣也許很可笑。屬於那邊另一個世界的人關於自殺的說法也許完全正確。
但人處在這種狀況下除了做沒用可笑的事情外還有別的嗎?不,沒有了。還是把頭枕到鐵輪下,感覺一下它裂開的劈啪聲,有意潛到深淵裏更好一些。
他的膝打著晃兒,一小時又一小時不停地走著。一條路把他帶到一個火車道旁,他躺到枕木上,頭枕著鐵軌,躺了一會兒,甚至迷糊著了,複又醒來,忘記他想幹什麽,站起身,搖搖晃晃地繼續飄遊,腳底生痛,滿腦袋的煩惱,時而摔倒在地,被一根刺紮傷,時而渾身輕飄飄的,像浮起來一樣,時而一步一步地艱難行進。
“現在魔鬼已讓我成熟了!”他用沙啞的嗓音獨自唱著。成熟了!已在苦難中炸好,烤完,就像桃核兒,就是為了成熟,為了可以死去!
這時有顆火花在他內心黑暗中遊弋,他立刻將欲裂的靈魂中所有的企盼都係在這顆火花上。一個想法油然而生:自殺,現在自殺不管用,一節一節地把自己根除,粉身碎骨沒有價值,沒有用!但有苦難,在苦難與淚水中醞釀成熟,在打擊與疼痛中鍛造成熟卻是好的,是種解脫。然後人就可以死去了,然後死亡就是美好的,美輪美奐,意義深刻,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比每個愛情之夜都幸福:生命之火已燃盡,完全陶醉地跌回到母腹裏,為了死亡,為了解脫,為了新生。
隻有這樣的死亡,這樣成熟的,美好的,高尚的死亡才有意義,隻有這樣的死亡才是解脫,隻有它才是歸宿。渴望在他心中號啕大哭起來。噢,又窄又艱難的路在何方?門在何處?他已準備妥當,隨著虛弱得直發顫的軀體每每抽搐,被死亡的痛苦震撼的心靈每每抽搐,他都會產生一種渴望。
當清晨在天際露出灰白的曙光,鉛灰色的湖在第一縷有涼意的銀色霞光中蘇醒時,被追逐的人站在一小片栗子樹樹林中,它高高聳立在湖泊與城市上,佇立在蕨類植物與高高的、茂盛的繡線菊間,浸透著露水。他眼神黯淡無光,然而麵帶笑容凝視著這個奇異的世界。他那衝動的無邊際的行走已達到目的:累得要死,連恐懼的靈魂都沉默不語了。
而且,特別是黑夜已過!經曆了一場搏鬥,危機已克服。他疲憊不堪,像死人一樣癱在蕨類與根莖之間的樹林地上,頭倒在歐洲越橘叢中,在他知覺全無的感官麵前世界消融了。手握著拳頭伸到雜草裏,胸脯和臉龐貼在地上,他饑腸轆轆地陷入睡夢中,仿佛這是渴望已久的最後一覺。
夢中他看見在一個好像劇院入口處的大門上掛著一個很大的牌子,上麵大大的字體或是“羅恩格林”或是“瓦格納”(尚未搞清),事後他隻能想起夢中幾個片斷。他從這個門走了進去。裏麵有個女人,很像昨夜那個老板娘,但也像自己的妻子。她的頭變了形,腦袋太大,臉變成滑稽可笑的麵具。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強有力地攫住了他,於是將一把刀捅進她身體裏去。但另外一個女人,好像是第一個女人的影像,複仇般地從後麵撲向他,用有力的尖爪掐著他的喉嚨想勒死他。
從這個沉睡中醒來後他驚奇地看見自己上方有一片樹林,因躺在硬地上身體發僵,但精神煥發。夢還在他心頭縈回,略使人害怕。是怎樣一種異樣的,天真的,具有黑人特色的幻想遊戲啊,他想道,不禁一笑,這時他又想起了請他進“瓦格納”劇院的大門。什麽樣的想法呀,這樣表現他與瓦格納的關係!這個夢中幽靈挺殘忍,但有創造性。它觸到點子上了。
它好像什麽都知道!寫著“瓦格納”字樣的劇院難道不是他自己嗎?不是請他走進自己內心,走進真實內心的陌生之地嗎?因為他自己就是瓦格納——瓦格納是他身上的凶手與被追逐的人,但瓦格納也是作曲家,藝術家,天才,拐騙者,是對生活情趣、感官喜悅和奢侈的愛慕——瓦格納是原先那個公務員弗裏德裏希·克萊因身上一切被抑製了的,沉沒了的,受怠慢的東西之集合名詞。而“羅恩格林”——難道不也是他自己,那個帶著不可告人的目的亂走的騎士,其名字人們不能問的羅恩格林嗎?其他的不清楚了,有可怕的麵具腦袋的女人和有爪子的另外一個女人——給她肚子上的一刀還使他想起點什麽,他希望還能找到——謀殺與死亡危險的氛圍奇怪地、顯眼地與劇院、麵具和演戲的氛圍混在一起了。
在想那個女人和刀子時他眼前一下子清晰地浮現出夫妻臥室。這時他不得不想孩子們——他怎麽可以忘記他們!他想著他們早上穿著睡衣從小**爬下來。他不得不想他們的名字,特別是艾莉。噢,孩子們!他的淚水緩緩湧出眼眶,流到困乏的臉上。
他搖了搖頭,費力地站了起來,開始撿壓得皺皺巴巴的衣服上的樹葉和土塊。直到現在他才清晰地回想起這一夜,村子酒館光禿禿的小石屋,胸前的陌生女人,逃跑,急匆匆的漫遊。他像一位病人看著消瘦的手,腿上的斑疹一樣看著這一段被扭曲的生活。
他克製住悲傷,含淚輕聲暗自說道:“上帝啊,你還打算把我怎樣?”夜裏所思所想中隻有一個充滿渴望的聲音繼續在他心中回響:向往成熟,向往歸家,向往可以死去。他的路到底是否還長?故鄉是否還遙遠?是否還有許許多多的苦難和難以想象的事情要承受?他對此已做好準備,心甘情願,他的心扉已敞開:命運啊,你來撞吧!
他緩緩穿過山間草地與葡萄園,下山朝城裏走去。他找到自己的房間,梳洗一番,換了衣服。他去吃飯,喝了點上等好酒,感到僵硬的四肢已不再疲倦,很愜意。他打聽了一下療養院大廳什麽時候有跳舞,到了喝茶的時候他去了。
當他進來時特萊希娜正跳著。他再次看見她臉上熠熠生輝,露出舞蹈時特有的笑容,他很高興。當她回到桌子這兒時,他和她打了聲招呼坐了下來。
“我想請您今晚和我一起去卡斯蒂廖內,”他小聲說。
她若有所思。
“今天就去?”她問道。“這麽急?”
“我也可以等等。可最好今天去。我可以在哪兒等您?”
她沒有抗拒這個邀請,沒有抗拒他天真的微笑,這種微笑片刻間掛在他布滿皺紋孤淒的臉上,很奇特很好看,就像在一棟燒毀坍塌的房子的最後一堵牆上還掛著一塊宜人的彩色壁紙。
“您究竟到哪兒去了?”她好奇地問。“您昨天突然就走掉了。您每次都有不同的臉,今天也是這樣。您可不是癮君子吧?”
他隻笑了笑,笑容呈現出少有的獨特美,有些奇特,嘴唇與下巴看上去完全像個孩子,而額頭與眼睛沒變,仍透出經過磨難後的成熟。
“請您九點鍾到‘廣場賓館’的餐館接我,我想九點鍾有一班船。但您告訴我從昨天到現在您都幹了些什麽?”
“我想我散步來著,整整一天,整整一夜。我在一個村子裏得安慰一下一個女人,因為她丈夫跑掉了。然後我下了點功夫想學一首意大利歌,因為歌詞說的是特萊希娜。”
“哪首歌兒?”
“是這樣開始的:在一片小樹林的上方。”
“天啊,您也學會了這首流行歌曲?是的,這首歌現在在女售貨員裏很流行。”
“噢,我覺得這支歌很美。”
“您還安慰一個女人來著?”
“是的,她很傷心,她男人跑了,背叛了她。”
“是嗎?而您是怎樣安慰她的呢?”
“她到我這兒來,不想獨自一人呆著。我吻了她,讓她躺在我身邊。”
“她好看嗎?”
“不知道,我沒看清她。不,您別笑,別笑這件事!這是很令人傷心的。”
她還是笑了。“您多逗啊!就是說您根本就沒睡覺?您看上去是這樣。”
“睡了。我睡了好幾個小時,在那邊高處的樹林裏。”
她隨著他指向大廳天花板的手指看,大笑了起來。
“是在一個酒館裏嗎?”
“不,是在樹林裏。在歐洲越橘叢中。它們差不多熟了。”
“您是個幻想家。可我得跳舞去了,指揮已經敲桌子了。您在哪兒,克勞蒂奧?”
俊美,有深色頭發的男舞蹈演員已經站在她椅子後麵了,音樂響了起來。舞蹈結束時他走掉了。
晚上他準時去接她,對自己穿上禮服而高興,因為特萊希娜穿得完全像過節似的,紫羅蘭色的衣服鑲著許多花邊,看上去像一個侯爵夫人。
到了海灘,他沒把特萊希娜帶到療養院的船上,而是來到一艘他今晚租下來的漂亮的快艇上。他們上了船,在半敞著的船艙內已放好了為特萊希娜準備的被子和鮮花。快艇一個急轉彎,呼哧呼哧離開港口向湖麵駛去。
外麵夜闌人靜,克萊因說:“特萊希娜,現在就去那邊人群裏難道不可惜嗎?如果您有興趣,我們沒目標地繼續開,想開多長時間就開多長時間,或者我們隨便開到一個美麗靜謐的村子裏,喝點本地酒,聽聽姑娘們唱歌。您看怎麽樣?”
她沒吱聲,他馬上看出她臉上的失望神色。他笑了。
“好了,這是我一時的念頭,請原諒。您應該快樂,什麽使您高興就做什麽,我們沒有別的安排。十分鍾後我們就過去了。”
“難道賭博遊戲您一點都不感興趣?”她問道。
“看看吧,我得先試試。這玩藝兒有什麽意義我還有點不清楚,就是贏錢輸錢。我想還有比這更強烈的刺激呢。”
“為錢而賭不一定非得是錢。它對每個人來說是一個象征,每個人贏的或輸的不是錢,而是所有的願望與夢想,錢對他則意味著願望與夢想。對我來說錢意味著自由。如果我有了錢,就再沒人能命令我了。我想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跳舞我想什麽時候跳就什麽時候跳,想在什麽地方跳就在什麽地方跳,想為誰跳就為誰跳。我想到哪兒去旅遊就去哪兒。”
他打斷了她。
“您是怎樣一個孩子啊,親愛的小姐!沒有這樣的自由,除了在您的願望中。您如果明天富有了,自由了,獨立了,後天也許就愛上一個家夥,又把您的錢拿走或者夜裏掐斷您的脖子。”
“您別說得這麽可怕!是這麽回事,如果我有錢了,也許我會比現在過得更簡樸,可我這樣做,是因為它給我帶來快樂,完全是自願的,不是強迫。我最恨強迫了!您看,我下注賭錢,這樣每次輸錢或贏錢都有我全部願望參與其中,這關係到一切對我來說有價值,值得追求的事,它給人的感覺平常是不容易找到的。”
她說話時克萊因看著她,並沒注意她講的是什麽。不知怎麽回事,他把特萊希娜的臉和在樹林裏夢見的那個女人的臉做比較。
直到船開進了卡斯蒂廖內港灣他才明白是怎麽回事,因為現在看到有亮光的鐵皮標牌上的站名,使他猛然想起夢中寫著“羅恩格林”或“瓦格納”的牌子。
那塊牌子就是這個樣子,也是這麽大,這麽灰白,被燈光照得這麽刺眼。這裏是等待他的舞台嗎?他到這裏是找瓦格納的嗎?他現在也發現特萊希娜與夢中那個女人很像,確切地說像夢中那兩個女人,一個是他用刀捅死的那個,另一個是用爪子把他掐死的那個。他嚇得毛骨悚然。難道這一切都有關聯?他又被陌生的幽靈指引?但引向何處?引向瓦格納?引向謀殺?引向死亡?
下船時特萊希娜挽住他的胳膊,於是他們彼此挎著胳膊穿過船碼頭上繽紛稀疏的人的喧鬧聲,穿過村莊,走進賭場。這裏的一切都有虛妄的微光,既令人刺激,又令人疲憊,貪婪的人們隻要遠離城市,迷路來到寧靜的風景區,這裏舉行的活動總是泛著這種微光。房子太大太新,燈光太足,廳堂太華麗,人太活躍。
在高大晦暗的群山與寬闊秀美的山湖之間,貪婪的,飽食終日的人們組成的小而密的蜂群憂心忡忡地擁擠在一起,仿佛不清楚生存還能持續多久,仿佛隨時都可能發生點事把它抹去。從人們吃著喝著香檳酒的大廳裏湧來甜潤熱烈的小提琴樂曲,在棕櫚樹與跑泉之間的階梯上,一簇一簇的鮮花與女人們的衣服競相爭豔,敞開的晚禮服外蒼白的男人麵孔,穿著綴著金扣子的藍製服的侍應生們忙忙碌碌,熱心服務,知之甚多,有著南方人麵孔的香氣襲人的女人們皮膚白皙,滿臉放光,姣美,憂鬱,北方強壯的女人們結實,愛發號施令,自信,老先生們就像屠格涅夫和馮塔納書中插圖裏的人物。
他們剛進大廳,克萊因就覺得不大舒服,疲勞。在賭博大廳裏他掏出兩張千元鈔票來。
“怎麽樣?”他問。“我們一起玩吧?”
“不,不,這不算什麽。每人玩自己的。”
他給她一張鈔票,請她帶他走。他們很快來到一張賭桌旁。克萊因把錢放到一個數字上,賭盤轉起來了,他對此一竅不通,隻看到他投的錢收走了,沒了。真快,他滿意地想,想對特萊希娜笑笑。她已不在身邊。他看見她在另外一張桌子旁站著換錢。他走了過去。她看上去像個家庭主婦,思考著,擔心著,忙活著。
他跟她來到一張賭桌旁看著她。她懂怎麽賭,十分關注地盯著賭盤。她下的賭注很小,從不超過五十法郎,一會兒投到這兒,一會兒投到那兒,贏了幾次,把錢放到鑲有珍珠的繡花手提包裏,又掏出錢來。
“怎麽樣?”他插進來問道。
她對幹擾很容易動氣。
“噢,讓我賭!我會玩好的。”她馬上換了張桌子,他跟著她,沒讓她看見。因為她這麽專心,從不用他效勞,於是他退到牆邊,坐到一條皮凳上。孤獨感向他襲來。他再次陷入對夢境的思考。知道這個夢很重要。也許他不會再經常做這樣的夢,也許它們像童話裏好精靈的提示:人兩遍,三遍地被引誘,或者受到警告,如果還是看不清,那麽命運就自行發展,不會再有友善的力量控製輪子了。他不時地往特萊希娜那裏望去,看見她在桌子旁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黃發在大禮服之間泛著光澤。
一千塊法郎夠她玩這麽長時間!他無聊地想著,要是我,玩得就快了。
她朝他點了下頭,一小時後她走了過來,看到他陷入沉思,將手放到他胳膊上。
“您在幹嗎?難道您不賭?”
“我已經賭過了。”
“輸了?”
“是的,噢,錢不多。”
“我贏了一點兒。您拿我的錢吧。”
“謝謝,今天不賭了。您滿意了嗎?”
“滿意了。好了,我再去。您是不是已經想回家了?”
她繼續賭,他不時地看見她的頭發在賭徒肩膀中間光閃閃的。他給她端去一杯香檳酒,自己也喝了一杯。然後又坐回靠牆的皮凳上了。
夢中那兩個女人怎麽回事兒?她們很像自己的妻子,也像村酒館裏那個女人和特萊希娜。別的女人他就不知道了,幾年來就不知道。其中一個他給捅死了,對變了形腫起來的臉感到厭惡。另外一個想從背後襲擊他,掐死他。哪個是對的?什麽是有意義的?他傷害了妻子抑或妻子傷害了他?他會毀在特萊希娜身上嗎?抑或她毀於他?他不把妻子打得遍體鱗傷或被她傷害就不能愛她嗎?這是他的厄運嗎?或者這是普遍的情況?所有的人都這樣嗎?所有的愛情都這樣嗎?
是什麽把他與這個女舞蹈演員連在一起呢?他愛她嗎?他愛過許多女人,她們對此並不知道。是什麽使他情係站在那邊像做一樁嚴肅的買賣似的從事賭博的她?她那股**,她的希望多天真!她是多麽健康、單純、渴望生活!如果她知道他有深深的向往和對死亡的渴求,思念著解脫與回歸上帝的懷抱的話她能理解什麽?也許她會愛他,很快就會愛上,也許她會與他共同生活,可這和與他妻子生活又有什麽兩樣?他不會帶著最真摯的情感越來越孤獨嗎?
特萊希娜打斷了他的沉思。她站在他身邊把一小捆錢塞在他手裏。
“您給我保管著,一會兒見。”
過了一會兒,他不知道有多長時間,她又走過來把錢要了回去。
她輸了,他想道,謝天謝地!希望她馬上就賭完。
午夜剛過她來了,很快樂,有些興奮。
“好吧,我不賭了。您這個可憐人肯定累了。我們回去前不想再吃點什麽嗎?”
餐廳裏他們吃了肉絲雞蛋和水果,喝了香檳酒。克萊因清醒了,變得很有興致。女舞蹈演員也變了,興高采烈,處於一種甜蜜的微醉狀態中。她看見並知道自己俏麗,衣著漂亮,感到了鄰桌的男人們投過來的目光,連克萊因也感到了變化,又一次看到嫵媚與可愛的**力包封了她,又一次聽到她嗓音中有挑釁與性感的聲調,又看到她手臂白淨,玉潤的脖子從衣服花邊裏露了出來。
“您也贏了許多嗎?”他笑著問。
“還行,還不是大彩,大約有五千。”
“好了,這是一個挺漂亮的開端。”
“是的,我當然再繼續下注,下一次。可這還不是正式的。一定會大來一次,不是這樣小來來。”
他想說:“那您也不必小來來,而應傾其所有。”但他沒說,而是和她碰了杯,為大走好運幹杯,他笑著繼續聊天。
姑娘快樂時多漂亮、健康、單純啊!一小時前她還站在賭桌旁,麵容嚴肅,憂慮,滿臉皺紋,氣勢洶洶,心裏計算著。現在她看上去好像從來沒有憂慮過似的,好像她對金錢,賭博,買賣一無所知,好像她隻懂得歡樂,奢華以及在生活閃光的表麵毫不費力地漂浮。這一切都是真的,沒摻假嗎?連他自己都笑了,也很快活,也在從愉快的目光中追求歡快與愛情,然而此時他身上的一個人不相信這一切,用懷疑與嘲諷的態度看著這一切。
別人不是這樣嗎?哎,人們了解他人太少,令人絕望地少!人們在學校裏學到了可笑戰役的上百個年份和可笑的老國王的名字,人們天天讀到關於稅收或巴爾幹的文章,可關於人卻一無所知!如果鍾不響了,如果爐子冒煙,如果一台機器裏的齒輪停止了工作,人們馬上就知道毛病在哪兒,積極地去找,找到毛病後知道如何修理。可卻不知道我們身上的東西,那根秘密彈簧,唯有它才賦予生活以意義,我們身上的東西是唯一有生命力的,唯有它能夠感受快樂與苦難,追求幸福,體驗幸福,人們不熟知這東西,對此什麽也不知道,完全不知道,而一旦它病了,則無法治愈。這不是很荒唐嗎?
當他和特萊希娜邊喝酒邊談笑風生時,這些問題在他靈魂其他區域時起時落,一會兒意識到,一會兒又意識不到。一切都靠不住,一切都飄浮在無把握中。假如他能知道一點有多好:別人是否也是這樣缺乏信心,這樣窘迫,快樂包含著絕望,必須思考,必須提問,或者唯獨他,怪人克萊因才這樣?
他發現了一點,在這一點上他和特萊希娜是有區別的,在這一點上她與他不同,她天真,粗獷健康。像所有人一樣,這個姑娘總是本能地寄希望於未來,明天,後天乃至永遠,他自己過去也是如此。否則她能來賭,把錢看得如此重嗎?然而,他深深地感到在這點上他是兩樣的。對他來說每種感覺,每種思想的後麵都有一扇大門敞開的,通向虛無。
也許他因恐懼,因對許多事情有恐懼,對精神錯亂,警察,失眠,也對死亡有恐懼而痛苦。但讓他感到恐懼的一切同時也是他所渴望,所企盼的,他對苦難,對沉落,對被追蹤,對瘋狂與死亡有一種難以抑製的渴望與好奇。
“可笑的世界,”他自言自語道,但他指的不是周圍的世界,而是內心世界。他們邊聊邊離開了大廳與房子,在慘淡的路燈下來到沉睡中的湖岸,不得不叫醒船工。要等一會兒船才能開,他們倆並肩站著,一股魔力把他們從賭場的燈光和形形色色社交人群中一下子置於夜幕下被人遺棄的岸邊那幽黑的靜謐中,那邊的笑容還掛在熱乎乎的嘴唇上,這裏已冷冰冰地觸摸到了黑夜,困勁的來臨,對孤獨的恐懼。他倆的感覺是相同的。倏忽間他們手拉起了手,困惑尷尬地對著黑暗微笑,一個人顫栗的手指在另外一個人的手和胳膊上摩挲著。船工喊了一聲,他們上了船,坐到船艙裏,他使勁抓住她,把金黃色沉甸甸的頭攬了過來,爆發一陣灼熱的狂吻。
她掙脫了他,坐起來問:
“我們是不是很快再來這邊?”
情欲衝動中他忍不住暗自笑了。她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著賭博,想再來繼續做她的生意。
“隨便你什麽時候來,”他討好地說,“明天,後天,你想哪天來就哪天來。”
當他感到她的手指在他脖頸上撫玩時,對夢中複仇女人用指甲抓他喉嚨時那可怕的感覺的回憶又掠過了他的心頭。
“現在她該把我猛地殺掉,這樣做是對的,”他強烈地想道,“或者我殺了她。”
他的手搜尋著,攏住她的胸乳,暗自竊笑。他不能區分什麽是快樂什麽是苦難。連他的快感,擁抱這個漂亮強健的女人的強烈渴望幾乎都無法與恐懼區別開來,他像被判處死刑的人企盼斬刀一樣企盼著快樂與恐懼。兩者都有了,燃燒的快感與絕望的悲傷,兩者在燃燒,兩者在熾熱的恒星中閃現,兩者給人以溫暖,兩者能置人於死地。
特萊希娜靈巧地擺脫了他膽大妄為的親吻,緊緊抓住他的兩隻手,眼睛湊到他眼前,仿佛神不守舍地輕聲說道:“你是怎樣一個人,你?為什麽我會愛上你?為什麽有某種東西把我引到你身邊?你已經老了,也不英俊,這是怎麽回事兒?聽著,我的確相信你是一個罪犯。你不是嗎?你的錢不是偷的嗎?”
他想掙脫她的手:“別說了,特萊希娜!所有的錢都是偷的,所有的財產都是不義之財。這難道重要嗎?我們大家都是罪人,我們大家都是罪犯,隻因為我們活著。這難道重要嗎?”
“哎呀,那麽什麽重要呢?”她驚叫起來。
“重要的是我們把這個酒喝幹,”克萊因慢悠悠地說,“其他的都不重要。也許這杯酒不會再有了。你想來和我一起睡覺嗎?或者我能到你那裏去嗎?”
“到我這兒來吧,”她輕聲說。“我怕你,但還得跟你在一起。別告訴我你的秘密!我什麽也不想知道。”
馬達熄了火。她醒過神來,掙脫了他,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小船輕緩地靠近跳板,路燈影影綽綽地映在漆黑的水中。他們下了船。
“等一下,我的手提包!”特萊希娜走了十來步喊道。她又跑回跳板,跳上船,看見裝錢的手提包放在床墊上,船工用疑惑的目光打量著她,她扔過去一張鈔票後投進正在碼頭等她的克萊因的懷裏。
5
夏天突至,用兩個熱天就改變了世界,樹林深了,夜晚更加迷人。酷熱一小時一小時地逼近,太陽很快就跑完了它熾熱的半圓,星星急速快捷地緊隨太陽而至,生命的熱情熊熊燃起,無聲無息地貪欲十足地匆忙追逐著世界。
夜晚降臨,這時特萊希娜在療養院大廳裏的舞蹈因奔走呼號的暴風雨而中斷。燈光熄滅了,困惑的臉龐在雷電發出的白光中彼此慘然而笑,女人們喊,侍應生叫,窗子在風暴中嘎嘎作響。
克萊因趕忙把特萊希娜拉到自己與老滑稽演員坐的桌子旁。
“太好了!”他說。“我們走。你當然不怕,對吧?”
“不,不怕。可你今天不能跟我一起走。你已三夜沒睡覺了,樣子很可怕。帶我回家,然後回你的旅館去睡覺!如果需要你吃一片佛羅那。你活得像個自殺者。”
他們走掉了,特萊希娜穿著向侍應生借來的風衣,他們在風雨閃電和卷著塵埃的呼嘯的旋風中穿過風卷一空的街道,響徹天際的雷鳴響亮地歡呼般地隆隆滾過被攪動的夜晚,大雨傾盆而降,在鋪就石子的路麵上四濺,恣意的傾盆大雨傾瀉到厚厚的夏日樹葉上,隨著如釋重負的嗚咽雨越下越大。
他們渾身濕淋淋的,左搖右晃地來到女舞蹈演員的家,克萊因沒回去,他們不再提這個了。他們鬆了一口氣,進了臥室,笑著脫掉濕透了的衣服,雷電由窗子轟鳴而至,炫人眼目,疾風驟雨在洋槐中折騰累了。
“我們還沒再去卡斯蒂廖內呢,”克萊因訕笑著說。“什麽時候去?”
“很快就去,放心吧。你覺得沒勁嗎?”
他把她攬了過來,兩人欲火旺盛,暴風雨的餘輝在親吻中熊熊燃燒。習習涼風一陣陣由窗子吹了進來,帶著樹葉的苦澀味,帶著泥土淡淡的芳香。**後他們倆很快入睡。枕頭上他那消瘦的臉龐緊挨著她那有朝氣的臉龐,他那幹枯的稀發緊挨著她那茂密濃發。窗前,夜裏的暴風雨噴吐出最後的火焰,閃閃發光,乏力後寂滅了,暴風雨漸漸消歇,靜寂的雨水安然地流瀉進樹裏。
一點鍾剛過,睡不了長覺的克萊因從昏沉沉的壓抑的紛亂夢境中醒來,腦袋亂哄哄的,眼睛生痛。他一動不動地躺了一會兒,猛地睜開眼睛,思考著他在什麽地方。已是深夜,有人在他身邊呼吸著,他在特萊希娜這兒。
他慢慢坐起身。現在痛苦再次來臨,現在他注定又要一小時複一小時地躺在那兒,心懷悲苦與畏懼,孤自一人承受著無聊的痛苦,動著無用的腦筋,擔著無用的心。惡夢把他驚醒,惡夢中沉重的油膩的感覺還在他心頭爬行,惡心,恐懼,厭煩,自卑。
他摸到開關打開了燈。慘淡的月光灑抹到素白的枕頭和堆滿衣服的椅子上,窗洞黑幽幽地懸掛在窄牆上。特萊希娜側過去的臉上投下了陰影,脖頸和頭發閃閃發亮。
過去他有時也曾這樣看著妻子躺著,他躺在她身邊時而也失眠,嫉妒她的睡眠,像是被她沾沾自喜,心滿意足的呼吸所譏笑。再也沒有,再也沒有比睡覺時更容易被他人這樣徹底,這樣完全地拋棄的了!現在,像以往經常發生的一樣,他再次想起了耶穌受難像,在客西馬尼園裏,當死亡的恐懼快使他窒息時,他的門徒們卻在睡覺,睡覺。
他輕輕地把枕頭連同特萊希娜睡著的頭往自己這邊拽了拽。現在他看著她的臉,睡眠中如此陌生,如此旁若無人,臉完全背著他。一個肩膀和胸乳**了出來,麻織布被單下的軀體隨著每次呼吸輕輕隆起。有意思,他想起人們怎樣在情話,情詩,情書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甜甜的嘴唇和麵頰,從不提肚子和大腿!騙人!騙人!他長久地端詳著特萊希娜。她還可以用這嫵媚的軀體、胸乳和這白淨、健康、強壯、保養得很好的四肢反複勾引他,擁著他,從他那兒得到快樂,然後休息,入睡,心滿意足,睡得死沉,沒有疼痛,沒有恐懼,沒有意識,漂亮,麻木,愚蠢得像個健康的睡著的動物。而他將躺在她身邊,失眠,神經跳躍著,心裏充滿苦楚。還要經常這樣嗎?還要經常這樣嗎?啊不,不能再這樣了,不能再有多次了,也許再也不了!他抽搐了一下。不,他知道一點:永不再這樣了!
他呻吟著,用拇指揉揉眼眶,眼睛與太陽穴之間疼痛難當。瓦格納肯定也有過這種疼痛,那個教師瓦格納。他有過疼痛,這種劇烈的疼痛,肯定長達幾年之久,承受著,忍受著疼痛,在此過程中變得成熟了,在悲痛中,在他那無用的悲痛中以為離上帝近了。直到有一天他痛不欲生,就像他,克萊因一樣痛不欲生。疼痛的確是最微不足道的,但思想,夢幻,惡夢!於是有一天夜裏瓦格納站起身,認識到再這樣繼續下去,還要把許多這樣痛苦無比的夜晚挨個排列起來是毫無意義的,這樣是無法到上帝那兒的,於是取來了刀。
這樣做也許沒用,瓦格納殺人也許很蠢,很可笑。誰不知道他的悲痛,誰沒嚐過他的苦難,誰就不能理解這一點。
他自己就在不久前的夢裏用刀把一個女人紮死了,因為無法忍受她扭曲的臉。當然一個人喜歡的每張臉都是變形的,如果它不再說謊,如果它不言語,如果它在睡眠,它就扭曲著,無情地挑逗著。這時人可以把這張臉看個透徹,看到裏麵沒有一點愛情,就像人將自己的心看透時也沒發現一點愛情一樣。這時的臉隻有對生命的饑渴與恐懼,出於恐懼,出於孩子般對寒冷,獨處與死亡愚蠢的恐懼,人們逃到一起,彼此親吻著,擁抱著,臉擦著臉,腿夾著腿,把新人拋到這世界上來。
就是這樣。他過去就是這樣來到他妻子身邊的。村裏酒館的老板娘就是這樣來到他身邊的,就在前不久,在他現在的路的起始處,在一間光禿禿的石板小屋裏,赤著腳,默默無語,被恐懼,被對生命的饑渴,被對安慰的渴求所驅使。他也是這樣來到特萊希娜身邊的,反之亦然。始終是同一種本能,同一種渴求,同一種誤解。也始終是同一種失望,同一種強烈的痛苦。人以為就在上帝身邊,於是將一女人摟在懷裏。人以為達到了和諧,隻是把他的罪責與悲哀轉移到一個遙遠的未來的生命身上!人把女人摟在懷裏,吻她的嘴巴,撫摩她的**,和她生出一個孩子,將來,同一種命運落在孩子頭上,他夜裏也是這樣和一個女人同床共枕,也是這樣從陶醉中醒過來,用疼痛的眼睛注視著深淵,詛咒整個過程。把它想到底簡直受不了!
他仔細端詳睡覺人的臉龐,肩膀,**和一頭的黃發。這一切都使他心醉神迷,使他受蒙蔽,給他以**,這一切都向他謊稱有歡樂與幸福。現在結束了,現在要清算了。他走進了瓦格納劇院,明白一旦不再迷惑為什麽每張臉都這樣變形,這樣難以忍受。
克萊因從**起來去找一把刀。躡手躡腳走路時把特萊希娜淺棕色的長筒襪從椅子上帶了下來,這時他閃電般地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在公園裏,她走路的姿勢,她的鞋及彈力襪發出的**怎樣第一次向他飛來。
他輕輕笑了,像是幸災樂禍,然後把特萊希娜的衣服一件件地拿在手上,撫摩著,複又讓它們掉在地上。接著他繼續找,在此期間有一陣忘記了一切。他的帽子放在桌上,他不假思索地拿了起來,翻轉著,感到它濕淋淋的,然後戴在頭上。在窗前他停了下來,朝黑夜眺望,聽雨唱歌,歌聲聽上去好像來自不知何年的其他歲月。這一切都想向他要什麽,窗子,夜晚,雨水——這和他有什麽關係,兒童時代的舊畫書。
他猛地停住了腳步。他把桌上的一件東西拿到手裏看。這是一個銀色的橢圓的小鏡子,鏡中映出他的臉龐,是瓦格納的臉,一張迷惑的扭曲的臉,有陰影的眼窩深陷,麵目特征被毀傷,裂痕累累。很奇怪,他現在經常會冷不防地照照鏡子,覺得好像過去幾十年中從沒照過鏡子似的。看來這一點也屬於瓦格納的表演。
他站在那兒照了好長時間的鏡子。過去那個弗裏德裏希·克萊因的臉已經完蛋了,耗盡了,沒用了,每條皺紋都有毀滅的呼喚。這張臉得消失,得消滅掉;它太蒼老了,這張臉,許多東西都折射在這張臉上,太多的東西,諸如謊言與欺騙,諸如塵埃和雨水掠過了它。它曾光滑漂亮過。他過去曾愛過,保養並喜歡過這張臉,可也常常憎恨它。為什麽?兩者都不可理喻。
而他現在為什麽站在這兒,深更半夜在這間陌生的小房間裏,手裏拿著鏡子,頭上戴著濕漉漉的帽子,一個奇怪的小醜,他怎麽了?他想幹什麽?他坐到桌子邊上。他想幹什麽來著?尋找什麽?他的確想尋找點什麽,尋找一點很重要的東西嗎?
是的,一把刀。
他震驚不已地一下子跳了起來,跑向床邊。他向枕頭彎下腰去,看著沉睡的黃發姑娘躺著。她還活著!他還沒殺人呢!恐怖冰冷地流經全身。天啊,又來了!現在是時候了,他又瞧見了在最可怕的日子裏一直看見發生的事情。又來了。現在他站著,瓦格納,站在睡著的人的床邊,還在找刀子!不,他不想。不,他沒瘋!謝天謝地,他沒瘋!現在好了。
他恢複了平靜。他慢慢穿上衣服,褲子,外套和鞋。現在好了。
當他想再次走到床前時,感到腳底下有軟乎乎的東西。是特萊希娜的衣服在地上,還有襪子和淡灰色的裙子。他小心地把衣服撿起來放在椅子上。
熄燈後他走出房間。房前雨水靜靜地、冷淒淒地滴著,哪兒也沒有燈光,哪兒也沒有人,哪兒也沒有聲音,隻有霪雨霏霏。他昂起頭讓雨水流到額頭和麵頰上。看不見天空。多黑啊!他很想,很想看見一顆星星。
他平靜地穿過大街,被雨水淋得濕透了。他沒碰到人,沒碰到狗,世界滅絕了。他在湖邊從一條船走到另一條船,船全都被高高地拉上岸,用鏈子牢牢拴住。直到很遠的郊外他才找到一條船,船鬆鬆地用繩子拴著,能夠解開。他鬆開船,把槳掛好。岸邊很快就消逝了,船滑進仿佛從未有過的灰色中,世上隻還有灰色、黑色與雨水,灰蒙蒙的湖,濕漉漉的湖,灰蒙蒙的天,濕漉漉的天,一切都無窮無盡。
在湖上劃出很遠後,他收起槳。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他滿意了。以往在他看來死亡已不可避免的時刻他總是願意再猶豫一會兒,把事情拖到明天,再試試繼續活下去。可現在一點不想這樣做。這小舟,就是他,這是他幼小的,圈起來的,人為地給予保障的生命,可四下是一片廣漠的灰色,這是寰宇,這是宇宙和上帝,讓自己跌進去並不難,很容易,這是令人愉快的。
他坐到船沿上,臉朝外,雙腳吊在水裏。他慢慢向前欠著身子,彎下了腰,直到身後的船彈了一下滑走了。他身在宇宙了。
從那一刻起生命所剩的時間不多了,在這短暫的瞬間,許多往事湧現出來,比在達到此目的前度過的四十年時間裏還多。
是這樣開始的:就在他跳下水,在閃電般的瞬間裏遊離在船沿與湖水之間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是在自殺,是兒戲,是一件雖然不壞,但挺滑稽,很愚蠢的事情。想死的衝動與死本身的衝動不攻而破,這辦不到。他的死沒有必要了,現在沒必要了。死亡是所期望的,是美好,受歡迎的,但是再沒必要了。從那一刻起,從他全心全意,完全放棄每一個願望,全身心地從船沿上跳下去,跳進母親的懷抱,跳進上帝的懷裏那閃現的瞬間起,從這一刻起死亡已不再有意義了。一切都是這樣簡單,一切都簡單得出奇,不再有深淵,不再有困難了。
全部的技巧就是跌進去。這個技巧作為他生命的結果照亮了他整個人:跌進去!一旦這樣做了,一旦獻出了身,聽憑,屈從自己的意誌,一旦放棄一切支撐物,放棄自己腳下每寸堅實的土地,那麽人們完完全全就隻聽從自己心中的向導,然後就贏得了一切,然後一切都好了,不再有恐懼,不再有危險。
這一點做到了,這個偉大的,唯一的動作:他跌了!跌進水裏,跌入死亡根本沒必要,他同樣也可以跌進生命中。但這不太重要,這一點不重要。他可以活下去,他可以重新來。可然後他就不再需要自殺了,不需要繞這麽多奇特的彎路,不再幹所有這些勞神的,痛苦的蠢事,因為他已克服恐懼。
多棒的想法:沒有恐懼的生活!克服恐懼,這是幸福,這是解脫。他一生怎樣受恐懼的折磨啊,而現在,當死亡已經掐住喉嚨時,他感覺不到一點惶恐,沒有畏懼,沒有恐怖,隻有微笑,隻有解脫,隻有讚同。他現在突然明白什麽叫害怕,明白隻有認識它的人才能克服它。人害怕千百種事情,諸如疼痛,法官,自己的心,人害怕睡眠,害怕醒來,害怕獨處,害怕寒冷,瘋狂,死亡,特別是對它,對死亡感到害怕。
但這一切隻不過是麵具與偽裝。實際上人隻對一件事害怕,這就是跌倒,是毫無把握的一步,這一小步超越了所有存在的安全保障。誰曾經有過一次,隻一次獻過身,誰曾有很大的信心把自己交付給命運,誰就得救了。他就不再遵從塵世的定律,他就掉進宇宙間,與星辰共舞。就是這麽回事。這麽簡單,每個孩子都能懂,都能知道。
他想這些不像他人想問題的方式,他活著,感覺著,摸索著,聞著,品嚐著這一思想。他品嚐過,聞到過,看見過並懂得什麽是生命。他看見世界在創造,看見世界在毀滅,兩者像兩支彼此作戰的部隊,不斷行進著,永不停止,永遠在路上。
世界不斷地誕生,不斷地死亡。每條生命就是一口氣,是上帝呼出的氣。每次死亡也是一口氣,是上帝吸進的氣。誰學會了不違抗,學會了跌倒,誰就死也容易,生也容易。誰違抗,誰就得承受恐懼,誰就死得艱難,誰就不情願生。
在彌漫在夜間湖麵上的灰蒙蒙的霪雨幽暗中,向下沉沒的人看見世界映出並表現出的遊戲:太陽與星辰滾滾上升,滾滾下降,人畜,鬼神和天使的合唱隊麵對麵站著,唱著歌,沉默著,呼喊著,生命的隊伍彼此相對而行,每個生命都錯認了自己,憎恨自己,在每個其他的生命中憎恨自己,迫害自己。他們所有人的渴望就是死亡,安息,他們的目標是上帝,返回到上帝身邊與上帝同在。這個目標製造了恐懼,因為這是一個錯誤。
不可能與上帝同在!沒有安息!隻能永遠地,永遠地,莊嚴地,神聖地被呼出吸進,形成與分解,生存與死亡,離家與回歸,無休止,無盡頭。所以隻有一種技巧,隻有一個學說,隻有一個秘密:跌倒,不要違抗上帝的意旨,不要依附任何東西,既不要依附好的也不要依附壞的。這樣人就解脫了,這樣就沒有痛苦,沒有恐懼,隻有這樣。
擺在他麵前的生活就像一片有樹林、溝壑和村莊的闊地,人們站在高山頂上可以一覽無餘。一切都曾美好,簡單而且美好,一切皆因他的恐懼,他的反抗成為痛苦與紛擾,成為苦惱和不幸的亂麻與驚顫!沒有一個女人離開他就不能活,也沒有一個女人和他在一起就無法生活。世上沒有一件東西不是像其對立物一樣美好,一樣使人渴望,一樣使人幸福!一旦人獨自懸浮在宇宙間,活也快樂,死也快樂。外來的安寧是沒有的,墳墓中不能安寧,上帝那兒不能安寧,沒有魔力曾中斷過因上帝一連串無終止的呼吸而創造出的永恒的生命誕生鏈。但也有另外一種安寧,是要在自己內心尋找的。它就叫跌倒!不要違抗!
高興地死吧!高興地活吧!
他生活中所有的人物都浮現在身邊,他愛情中的所有臉龐,痛苦中的所有變化。他的妻子像他一樣純潔無辜,特萊希娜天真地朝他微笑。其陰影大麵積地投射到克萊因生活中的凶手瓦格納,嚴肅地衝著他的臉笑,這個微笑告訴人們瓦格納的行為也是通向解脫之路,也是一口氣,也是一種象征,就連凶殺,血案及可憎的東西也不是確實存在的事物,而隻是我們自己自我折磨的靈魂做出的評價。他,克萊因生命中許多歲月都是帶著瓦格納的凶殺度過的,他在拒絕與讚同,譴責與欣羨,厭惡與模仿中用這個凶案給自己製造了一連串無盡的痛苦,恐懼與不幸。
他幾百次充滿恐懼地經曆了自己的死亡,在斷頭台上看到了自己死去,感到了刮胡刀割自己的喉嚨,槍子兒在太陽穴上,而現在,因為他已真的經曆過了可怕的死亡,它是如此容易,如此簡單,它是欣悅與勝利!世上沒有可怕的東西了,什麽都不可怕,我們隻在狂想中給自己製造了所有這些恐懼,所有這些痛苦,隻有在我們自己膽怯的靈魂中才產生了好與壞,優點與缺點,渴望與畏懼。
瓦格納的身影沉沒在遙遠的地方。他不是瓦格納,不再是了,沒有瓦格納,一切都是虛幻。好吧,讓瓦格納死吧!他,克萊因要活下去。
湖水流進他的口中,他喝了水。水從四麵八方,經過所有感官流了進來,一切都消解了。他被吸住了,被吸了進去。他身邊的其他人在漂浮,緊緊挨著他,挨得如此緊就像水中的水滴,特萊希娜在漂浮,老歌唱家在漂浮,他過去的妻子在漂浮,父親,母親和姐姐,成千的,成千的,成千其他的人,也有畫和房子,提香的維納斯和斯特拉斯堡的大教堂,所有的東西都緊挨在一起,在一股巨大的水流中漂走了,這是必然性使然,快,越來越快,飛速地,可迎著這股神秘的湍急的巨大人流而來的是另外一股水流,神秘,湍湍流急,是臉龐,大腿,肚子的水流,是牲畜,鮮花,思慮,謀殺,自殺,寫成的書,流淌的眼淚的水流,密密匝匝,密密匝匝,滿處都是,滿處都是,孩子的眼睛與黑鬈發和魚頭,一個女人的血淋淋的肚子上插著一把堅硬的長刀,一個年輕人,很像他自己,臉上洋溢著神聖的**,這是他自己,二十歲,是當時那個下落不明的克萊因!現在沒時間了,他連這一點都認識到了有多好!耄耋與韶華之間,巴比倫與柏林之間,好與壞之間,給予與索取之間存在的唯一東西,用差別,評價,痛苦,爭端與戰爭填充世界的唯一的東西就是人的思想,那個嬉鬧的青年時代裏年輕的,狂暴的,殘酷的人的思想,它還遠離知識,還遠離上帝。
是它發明了對立,是它發明了名字。一些東西它說漂亮,一些東西它說難看,這個好,那個壞。一段生命被稱為愛情,另外一段被稱為凶殺。這個思想就是這樣,年輕,笨拙,滑稽。它的發明之一就是時間。一個精美的發明,一個更熱忱地自虐、把世界變得多樣複雜的巧妙工具!它一直隻通過時間有別於人們企求的所有東西,隻通過時間這一偉大的發明!如果人想自由的話,時間是人首先得運送走的支撐物與拐杖中的一個。
生命組成的世界洪流繼續噴湧,這是被上帝吸進的洪流,而另外一個與此相反的洪流,被呼出的洪流亦然。克萊因看見一些人逆流而動,在可怕的**中抗爭著,給自己製造可怕的痛苦:英雄,罪犯,瘋子,思想家,熱戀中的人,宗教信徒。另外的人他也看到了,和他自己一樣,在投入與讚同的內心快樂中迅速地,輕而易舉地被衝走,他們像他一樣是幸福的人。
從享受永恒幸福的亡靈的歌唱與遭到不幸的人們無窮無盡的痛苦悲鳴中,在兩個世界洪流上建起了一個透明的球體,或者說是由音階組成的圓頂建築,這是音樂的大教堂,中間坐著上帝,坐著一顆明亮的、亮得無法看清的閃亮星星,一個光明的總括,在永恒的激**中被世界合唱隊澎湃的樂曲撞擊著。
英雄,思想家從世界洪流中脫穎而出,他們是先知,是宣告者。“你看,這是天主,他的路通往和平,”一個人喊著,許多人附和著。另外一個人宣告說上帝的路通往鬥爭與戰爭;一個人稱他為光明,另外一個人稱他為黑夜;一個人說他是父親,另外一個人說他是母親;一個人讚他為靜,另外一個人譽他為動;是衝動,是冷靜;是執法官,是慰藉者;是創造者,是破壞者;是寬恕者,是複仇者。上帝對自己沒有稱謂。他想被稱呼,他想被愛戴,他想被讚頌,被詛咒,被憎恨,被崇拜,因為世界合唱隊的樂曲就是他的教堂,是他的生命,但對他來說以什麽樣的名稱讚頌他,人們是否愛他或恨他,是否在他這兒尋找寧靜與睡眠,還是尋找狂舞與飛奔都是一樣的。
每個人都可以尋找。每個人都可以找到。
現在克萊因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他唱了起來,用一種全新的,強有力的,洪亮的,回腸**氣的嗓音大聲唱著,大聲地,鏗鏘有力地謳歌上帝,頌揚上帝。他迅速地漂遊而去,邊漂邊唱,在千百萬生靈中,他是先知,是宣告者。他的歌聲發出了很大的回響,音階的拱頂升高了,上帝光芒四射地坐在其中。洪流無限翻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