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的荒野正在經曆一場百年不遇的酷寒。凜冽的風像把鋒利的刀,在人們臉上割出一道道血痕。白天,刺眼的陽光鋪在雪地上,茫茫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夜晚,一輪寒月懸在天邊,灑下冷冽的銀輝,雪地被照得發白,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昏暗,仿佛被一層薄霜籠罩。村落裏的人們蜷縮在屋裏,咒罵著這該死的天氣,輕易不肯出門,更別說上山了。暮色降臨時,屋頂炊煙嫋嫋,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暖紅,卻很快被夜色吞噬。
對於這片土地上的動物來說,這個冬天更是一場噩夢。弱小的生靈大批凍死,連鳥兒也沒能幸免,它們瘦骨嶙峋的屍體成了蒼鷹和狼的食物。然而,即便是這些掠食者,也在嚴寒和饑餓中苦苦掙紮。隻有少數幾個狼群還在勉強維持生存,為了活下去,它們不得不緊緊抱團。
白天,一頭雄狼獨自在雪地中遊**。它身形瘦削,肚子癟得貼在背上,眼神警惕而又空洞,腳步輕得像幽靈,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它的影子細長而單薄,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一道。它努力地用尖鼻子嗅著風中的氣味,希望能找到一絲獵物的蹤跡,卻隻能發出一聲無奈的幹嚎,聲音裏滿是痛苦和絕望。
到了夜晚,狼群傾巢而出,將村莊團團圍住,發出沙啞的嚎叫。但村民們早已做好了防備,家禽和牲口都被牢牢看管起來,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獵槍也上好了膛,隨時準備應對狼群的襲擊。偶爾會有一隻冒失的小狗跑出來,成了狼群的獵物,但與此同時,也會有一兩隻狼被村民的獵槍打死。
寒冬依舊肆虐。狼群常常躲在洞穴裏,緊緊依偎著取暖。在這片毫無生氣的荒野中,它們豎起耳朵,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每當有同伴被饑餓折磨而死,狼群就會一擁而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爭搶著分食同伴的屍體。吃完後,它們又會將目光轉向其他同伴,顫抖著發出威脅的低吼,眼裏滿是饑餓和恐懼。
這是一場殘酷的生存之戰,在這冰天雪地中,無論是人還是狼,都在為了活下去而拚命掙紮。
終於,群狼中的一小部分做出了決定,他們要外出去尋找食物。於是,天一亮他們便走出了洞穴。他們聚集在一起,先是在凜冽的寒風中緊張而又猛烈地嗅了嗅周圍的氣味;然後便邁著均勻而又快疾的步子從那兒跑開了。留下來的狼瞪著各自又大又呆滯的眼睛目送他們遠去,其中有二十來頭趕緊放開腳步也跟了上去,其餘的則仍猶豫不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隨後便慢騰騰地走回到他們那空****的洞穴裏去了。
正午時分,狼群在雪原上撕裂成兩道灰影。三頭朝朱辣山脈踉蹌而去的狼,曾是族群裏的驕傲——如今卻瘦得如移動的骨架,淺色的肚皮收縮成緊繃的皮帶,肋骨根根凸起如枯樹枝,嘴巴幹裂得滲血,眼睛因饑餓瞪成怪異的銅鈴。它們不知道,這場孤注一擲的遷徙,正將自己推入人類的獵捕羅網。
第一天,它們在山坳裏捕獲一隻山羊,帶血的羊肉讓喉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第二天,又偷襲了牧民的狗和一匹小馬駒,溫熱的鮮血濺在雪地上,開出妖冶的花。但血腥氣引來了憤怒的鄉民,獵槍的轟鳴與牧羊犬的狂吠此起彼伏,原本寧靜的山穀突然變成獵場。
這三頭來自荒野的入侵者,在陌生的土地上展現出驚人的膽魄。第三天正午,它們竟大搖大擺闖進奶牛場。木柵欄在利爪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受驚的奶牛哞叫著擠成一團,蹄子踢在石板上迸出火星。正當它們準備咬斷奶牛喉嚨時,農夫們舉著斧頭、獵槍呐喊著衝進來——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屠殺。
子彈穿透第一頭狼的脖頸,它悶哼一聲栽進飼料槽;第二頭狼的頭顱被斧頭劈開,鮮血噴在雪白的牆上,像一幅突然潑墨的抽象畫。第三頭狼是族群裏最年輕的領袖,皮毛如鍛鐵般發亮,此刻卻拖著血肉模糊的後背狂奔。斧頭砍在它肩胛骨上,劇痛讓它眼前浮現出紅色的眩暈圈,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帶血的爪印。
不知跑了多久,當它癱倒在雪地裏時,四周隻剩下寂靜的雪山——那是沙瑟拉爾山的冷峻輪廓。它舔舐著傷口,舌尖觸到滲入皮毛的雪粒,突然感到灼燒般的幹渴。它啃食著雪層下凍硬的草根,每咀嚼一下都牽動背部的傷,卻固執地吞咽著,仿佛在吞噬命運的苦澀。
暮色漸濃,這頭獨狼撐起顫抖的四肢。它回望來路,血腥氣已被風雪掩蓋,同伴的屍體早被鄉民拖走示眾。前方的雪山在夕陽下泛著冷金,它抖落皮毛上的雪花,朝著無人的荒野邁出瘸腿——那裏有未知的獵物,也有同樣未知的明天。荒野的風掠過它的鼻尖,帶著遠處鬆林的氣息,像是對幸存者的召喚,又像是對孤獨者的嘲笑。
在山脈的那一邊,他很快便看見了一個村莊。此時已是傍晚時分。他在一個冷杉樹樹林裏等待著。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圍著院子的籬笆打轉;他聞到了暖融融的牲口圈舍裏的那股味兒。在大街上他一個人都沒有碰到。他眯起眼睛膽怯而又貪婪地透過縫隙朝屋子裏張望。突然一聲槍響。他猛地抬起頭來,拔腿便跑;這時第二聲槍聲也正好響了。他被擊中了,他那白色的腹部一側布滿了血,那濃濃的鮮血仍在汩汩地往外流。
盡管如此,他仍然大步跳躍著,成功地逃脫了,並且逃到了山那一邊的山林中。在那裏他警惕地等待了一會兒,聽到兩邊有動靜和腳步聲。他恐懼不安地沿著山體朝山上望去。這山十分陡峭,布滿了樹木,登上去是相當艱難的。然而,他沒有任何選擇。他氣喘籲籲地沿著那陡峭的懸崖往上攀登,與此同時下麵傳來一片嘰裏呱啦的咒罵聲和發號施令聲;山腳周圍是一片提燈的燈光。這頭受了傷的狼渾身顫抖著爬過昏暗的冷杉樹樹林;這時候他那腹部仍在慢慢地流淌著褐色的血。
寒冷已有所減弱。西邊的天空看上去陰沉沉的,這預示著一場大雪將要來臨。
這頭遍體鱗傷的獨狼終於爬上了山巔。克羅辛山口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白,比它逃離的村莊高出千尺。它感受不到饑餓,唯有背部的傷口在灼燒,每呼吸一次都牽動著劇痛,舌頭拖在嘴邊發出病態的嗚咽,心髒像被巨石碾壓般沉重——死神的陰影正從四肢百骸漫上來。一棵枝葉虯結的冷杉吸引了它,它踉蹌著靠過去,癱坐在樹根旁,望著雪地盡頭逐漸漫上來的灰藍色夜幕。
半個時辰後,雪地上突然洇開一片暗紅。獨狼掙紮著抬起頭,看見一輪血紅色的月亮正從東南方緩緩升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更沉,仿佛一顆滴著血的心髒,懸在陰雲密布的天幕上。瀕死的野獸死死盯著這輪暗紅的圓盤,喉嚨裏湧出一聲微弱的哀號,像寒風穿過枯枝,很快消散在雪夜裏。
漸近的燈光刺破黑暗。裹著厚大衣的農夫、綁著皮護腿的獵人、扛著獵槍的青年,踩著及膝深的雪窠走來。他們很快發現了冷杉樹下的狼——它的眼睛仍睜著,卻已失去焦距。有人喊了聲“打中了”,兩杆獵槍幾乎同時打響,子彈穿透狼軀時,它的尾巴甚至沒來得及**一下。人們湧上前,用木棍敲打狼屍,直到確認它再無氣息。
他們熟練地肢解狼體,將帶血的肢體扛在肩上,朝聖伊默曼爾村走去。雪地上響起雜亂的談笑:有人吹噓槍法,有人調侃狼皮的價錢,有人酒壺痛飲。沒人留意被雪光勾勒的冷杉剪影,沒人抬頭看沙瑟拉爾山脈上方那輪滴血的月亮,更沒人注意到,月光正從狼眼的瞳孔裏緩緩退潮,隻留下兩顆逐漸僵硬的琥珀,永遠凝固在雪夜的寂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