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以來,遠處棕色的樹林就已經閃爍著一種明朗的翠綠光彩;今天我在萊頓斯推格的小路上發現了第一批微綻的櫻草花花蕾;濕潤晴朗的天空中夢幻似地飄浮著輕柔的四月雲;那片廣闊的、尚未播種的棕色田地晶瑩閃爍,在溫煦的空氣中有所期待地向遠處伸展,好似在渴求創造,讓它那沉默的力量在成千上萬個綠色的萌芽中、在繁茂的禾稈中得到檢驗、有所感受並得到繁衍。在這溫柔和煦、剛剛開始變暖的氣候裏,萬物都在期待、萌芽、充滿了夢幻和希望——幼芽向著太陽,雲彩向著田野,嫩草向著和風。
年複一年,我總是滿懷焦躁和渴求的心情期待這個季節的來臨,好似我必須解開萬物蘇醒這一特殊瞬間的奇跡的謎,好似必須出現這樣的情況,使我有一個鍾點的時間得以極其清晰地目睹、理解和體會力量和美的啟示,要看一看生命如何歡笑著躍出大地,年輕的生命如何向著光亮睜開它們的大眼睛。
年複一年,奇跡總是帶著音響和香味從我身邊經過,我愛著、祈求著這種奇跡——卻始終沒有理解;現在,奇跡已在眼前,但我卻沒有看見它是如何來臨的,我看不到幼芽的外衣如何裂開,看不到第一道溫柔的泉水如何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五月的風撕開冬的繭房時,世界突然有了呼吸。泡桐樹舉著雪白的喇叭,在藍天下吹出綿密的雲朵;楊樹新抽的葉片像無數麵小鏡子,把陽光碎成金箔,撒在溪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我蹲在草地上看螞蟻搬家,忽然就想起童年的春天——那時的光陰像被拉長的麥芽糖,黏糊糊的,總也嚼不完。
最愜意的是逃開算術題的午後。濕漉漉的草甸子漫過膝蓋,三葉草的清香混著泥土味鑽進鼻子。我抱著樹幹晃悠,看光斑在眼皮上跳踢踏舞,樹脂粘在指尖,聞起來像太陽融化的味道。枝椏間漏下的天空藍得透明,偶有雲影掠過,像誰用棉花糖擦過玻璃。那時的我一定在夢遊,不然怎麽會覺得每片葉子都在悄悄說話,每朵花都藏著蜂蜜做的小舌頭?
越往山上走,樹木越發起勁地往上生長,仿佛要夠到上帝的指尖。花園裏的水仙花舉著金杯,風信子把紫色的夢泡吹得鼓鼓的。大人們路過時總愛摸我的頭,說我眼睛亮得像剛摘的葡萄——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在我額頭上看見未褪的神性,那是童年獨有的光暈,像晨露般易碎。那時我們不識人間愁滋味,連遇見的陌生人都自帶柔光濾鏡,他們的微笑裏盛著整個春天的善意。
我曾是讓父親摔鋼筆、讓母親揉皺圍裙的混世魔王。爬牆時扯破褲襠,把蝌蚪裝進鉛筆盒,在教堂彩繪玻璃前幻想天使的翅膀會不會掉金粉。可即便如此,我的靈魂仍裹著初生的柔光,看螞蟻搬家都像在見證史詩,把蒲公英的絨毛當作精靈的信差。那些藏在抽屜裏的童話書,書頁間夾著的蝴蝶標本,還有在閣樓窗口看見的流星,都是連接天堂的秘密通道。
如今的春天像偷喝了酒的少女,腳步踉蹌著就過去了。我再難躺在草地上看雲卷雲舒,聽風在樹冠間寫情詩。但每當我折下一枝帶露的丁香,突然就會看見某個午後的自己——他正蹲在蒲公英叢中,小心翼翼地把一朵花別在螞蟻的觸角上,而遠處的山崗上,天使的裙擺掠過樹梢,抖落滿坡星子般的野花。原來童年從未離開,它藏在每縷春風裏,等著我們在某個刹那,重新聽見上帝創造世界時,手指劃過琴弦的輕響。
從童年時代起,我就總是讓自己的回顧同新開墾的田地的氣息和樹林裏嫩綠的新芽聯結在一起,讓自己回到春天的故鄉,讓自己覺得有必要再回到那些時刻去,那些我已淡忘、並且不理解的時刻去。目前我又這麽想著,而且還盡可能地試圖把它們敘述清楚。
我們臥室的窗戶都已關閉,我迷迷糊糊地躺在黑暗中,靜聽身邊酣睡著的小弟節奏均勻的呼吸聲。我很驚訝,因為盡管我閉著眼睛,眼中卻不是一片漆黑,而是看見了各種色彩,先是紫色和暗紅色的圓圈,它們持續不斷地擴大,然後匯入黑暗之中,接著又從黑暗深處持續不斷地重新往外湧出,而在每一個圓圈邊緣都鑲上了一道窄窄的黃邊。
我同時還傾聽窗外的風聲,從山那邊吹來的懶洋洋的暖風,輕輕吹拂著高大的白楊樹,樹葉簌簌作響,屋頂也不時發出沉重的吱吱嘎嘎的呻吟聲。我心裏很難過,因為不允許孩子們夜裏不睡覺,不允許他們夜裏出去,甚至不允許待在窗前,而我想起的那個夜晚,母親恰恰忘了關閉我們臥室的窗戶。
那天晚上半夜時分我驚醒過來,悄悄地起了床,膽怯地走向窗戶,我看見窗戶外麵格外明亮,完全不是像我原先所想象的那樣,一片漆黑和黝暗。窗外的一切都顯得朦朦朧朧,模糊不清,巨大的雲塊歎息著掠過天空,那些灰蒙蒙的山巒也似乎是惴惴不安,充滿了恐懼,正竭盡全力以躲避一場逐漸逼近的災難。白楊樹正在沉睡,它看上去十分瘦弱,幾乎就要死去或者消亡,隻有庭院裏的石凳、井邊的水池以及那棵年輕的栗子樹仍還是老樣子,不過也略顯疲憊和陰暗。
我坐在窗戶前,眺望著窗外變得蒼白的夜世界,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然附近響起一隻野獸的嗥叫,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哭聲。那也許是一隻狗,也許是一隻羊,或者是一頭牛犢,叫聲使我完全清醒過來,並在黑暗中感到恐懼起來,恐懼攫住了我的心。我回到臥室,鑽進被窩,心裏思忖著,是不是應該哭一場。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哭泣,便已沉沉入睡了。
如今外界的一切大概仍然充滿神秘地守候在關閉的窗戶之外吧?倘若再能夠向外麵眺望眺望,那該是多麽美麗而又可怕啊!我腦海裏又浮現出那些黝暗的樹木,那慘淡模糊的光線,那冷清清的庭院,那些和雲朵一起奔馳的山巒以及天空中那些蒼白的光帶和在蒼茫的遠處隱約可見的鄉村道路。
於是我想象著,有一個賊,也許是一個殺人犯,披著一件巨大的黑鬥篷正在那裏潛行;或者有一個什麽人由於害怕黑夜,由於野獸追逐而神經錯亂地在那裏東奔西跑。也許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孩子在那裏迷路了,或者是離家出走,或者是被人拐了,或者幹脆就沒有父母,而即使他這時非常勇敢,但也仍然會被即將到來的夜的鬼怪殺死,或者被狼群所攫走;也許他隻是被森林裏的強盜抓去而已,於是他自己也變成了強盜,他分得了一柄劍,或者是一把雙響手槍,一頂大帽子和一雙高筒馬靴。
我隻要從這裏往外走出一步,無意識的一步,我就可以進入幻想王國,就可以親眼看清這一切,親手抓到這一切,所有目前僅隻存在於我的記憶、思想和幻想中的一切。
但是我卻沒法入睡,因為就在這一瞬間,一道從我父母的臥室射出的淡紅色的光芒,透過我房門上的鑰匙孔向我照來,顫動的微弱的光線照亮了黑暗的房間,那閃爍著微光的衣櫥門上也繼而出現了一道鋸齒形的黃色光點。我知道父親正回房來睡覺。我還聽見他穿著襪子在房間裏來回走動的輕輕的腳步聲,同時還聽到他那低沉的說話聲。他在和母親說著什麽。
“孩子們都睡了吧?”我聽見他問。
“啊,早就睡了,”母親回答說,我感到害羞,因為我還醒著。然後靜默了片刻,可是燈光仍然亮著。我覺得這段時間特別長,漸漸地睡意爬上了我的眼睛,這時我母親又開始說話了。
“你聽說布洛西的情況了嗎?”
“我已經去探望過他,”父親回答說。“黃昏時我去了一下,那孩子真是受盡了折磨。”
“情況很嚴重嗎?”
“壞極了。你看著吧,春天來臨時,他就要離開人世。死神已經爬到了他的臉上。”
“要不要讓我們的孩子去看看他?也許會對他有些好處。”母親問。
“隨你的便吧,”父親回答說,“不過我看也沒有必要。這麽點兒小孩懂得什麽呢?”
“那麽我們休息吧。”
“嗯,晚安。”
燈光熄滅了。空氣也停止了顫動。地板上和衣櫥門上又歸於黑暗。可是我一閉上眼睛便重又看見許多鑲著黃邊的紫色和深紅色圓圈在旋轉翻滾,並且在越轉越大。
雙親都已入睡,周圍一片寂靜,而我的心靈在這漆黑的深夜突然變得激動起來。父母所說的言語,我雖然似懂非懂,卻像一枚果子落進水池而**起的漣漪,於是那些圓圈急速而可怕地越轉越大,我這不安的好奇心也為之顫動不已。
我父母談到的那個布洛西,原來已經在我的視界內幾乎完全消失,至多也隻是一個淡薄的、幾近消逝的記憶而已。我本來已忘記這個名字,苦苦思索後終於想起了他,慢慢地在腦海中浮現出他那生動的形象。最初我隻是想起,過去有一度常常聽到這個名字,自己也常常喊叫這個名字的。我好像記得,有一年秋天,曾經有一個人送給我一個大蘋果。這時我才終於想起來了,這個人就是布洛西的父親。猛然間,我便把一切都清楚地回憶起來了。
記憶裏的布洛西永遠頂著一團藍色火焰——那頂手織絨線帽的兩隻尖角俏皮地翹著,像隨時準備捕捉雲端的蝴蝶。這個比我大一歲卻矮半個頭的男孩,口袋裏永遠裝著皺巴巴的麵包片,指尖總沾著新鮮的草汁,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在無趣的日子裏撒下驚喜的種子。
第一次意識到他並非“軟萌”是在鐵匠鋪前。巴茲爾的嘲笑還沒落地,布洛西的拳頭已經飛了出去,那個總在口袋裏藏著蘋果的男孩,揮拳時眼裏燃著小獸般的火光。烏鴉的葬禮上,我像模像樣地念著悼詞,小弟卻在棺材(那隻總也蓋不嚴的肥皂盒)旁咯咯笑出聲。布洛西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拳頭已經落在小弟肩頭,我立刻還手,三個孩子在蒲公英叢裏滾成一團,驚飛了停在墳頭的蝴蝶。
第二天布洛西的母親端來烤得金黃的點心時,我們都還頂著烏青的眼眶。他垂著頭用勺子攪咖啡,突然又抬起眼睛,用沾滿糖霜的手指重新講起那個講了一半的故事。他的聲音像春天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漫過桌麵,講到得意處尖角帽也跟著晃動,昨天的淤青在陽光裏成了勳章。後來我早已忘了故事的情節,卻總能看見兩個男孩在咖啡香裏笑出眼淚,其中一個的尖角帽上,還沾著我打架時扯下的毛線球。
有些友誼天生帶著泥土味,混著青草、眼淚和烤麵包的香氣。布洛西教會我的第一件事,大概是體麵之外的真實:允許憤怒像野草般生長,也願意捧著烤焦的餅幹,在道歉時紅透耳根。那頂藍色尖角帽早已消失在時光裏,卻永遠在記憶的春天裏晃著,晃著,晃出一片永不褪色的童真。
這僅僅是開始而已。我當即又想起了上千件我和夥伴布洛西在這個夏天和秋天裏的共同經曆,而這一切在他和我們中斷來往的幾個月中竟然幾乎忘得幹幹淨淨,如今又從四麵八方向我擁來,如同人們在冬天時拋出穀粒,鳥群雲集而至一般。
我想起了那個陽光燦爛的秋天上午,木匠家的鷹從停車棚裏逃走了。它那剪短的翅膀已經重新長出,終於掙脫鎖住雙腳的黃銅鏈子,飛離了黝暗狹窄的車棚。如今它悠閑自在地停在木匠家對麵的蘋果樹枝上,總有十來個人站在大街上仰頭望著它,一麵議論紛紛地商量著對策。我們這群小孩子,包括布洛西和我,也都擠在人堆裏,特別擔心害怕,戰戰兢兢望著那隻依然安坐在樹枝上的大鳥,而這隻鷹也威武凶悍地俯視著底下的人群。
“它不會飛回來了,”有一個人說。可是雇工高特洛普說:“倘若它能夠高飛,早就飛過山峰和峽穀了。”那隻鷹一麵仍用爪子緊緊抓住樹幹,一麵好幾次扇動翅膀試圖飛起來,我們都緊張得要命,我自己也不明白,我究竟更喜歡它被人們重新捉住呢,還是喜歡它遠走高飛。最後,高特洛普搬來了一架梯子,木匠親自登上梯子,伸手去抓他的鷹。那隻鷹鬆開樹枝,猛烈地鼓動雙翼。這時我們這些小孩子的心咚咚咚地直跳,幾乎都要窒息了。我們著魔似地瞪著那隻美麗的、不斷振動翅膀的老鷹,於是最精彩的時刻來臨了,那隻鷹猛然扇動幾下翅膀後,好似發現自己尚有飛翔能力,然後慢慢往上飛去,傲慢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圓形,便越飛越高,直至小得好似一隻雲雀,無聲無息地飛向閃爍的藍天,終於在天際消失得無影無蹤。人群早已走散,而我們這些孩子仍舊呆呆地站在那裏,伸著脖子搜索著天空,突然間,布洛西朝空中發出一聲歡呼,向那鷹飛走的方向叫道:“飛吧,飛吧,現在你又得到自由啦!”
暴雨如注的午後,鄰居家的手推車棚成了我們的諾亞方舟。濕冷的帆布下,布洛西的鼻尖凍得通紅,我們擠在生鏽的車架旁,看雨水在庭院裏織就銀色的蛛網——窪地變成湖泊,石板路裂成河流,就連那棵老蘋果樹也成了漂浮的島嶼。
“洪水要來了!”布洛西忽然指著雨幕大喊,睫毛上掛著的水珠跟著顫動。他的眼睛亮得像鱒魚,仿佛真的看見渾濁的洪流正漫過籬笆,卷走柴垛上的母雞。我提議用劈柴紮木筏,話剛出口就被他打斷:“那你爸媽呢?我爸媽呢?還有你的小弟弟和我的貓咪?”他的聲音裏帶著孩童特有的認真,仿佛我們真的肩負著拯救世界的重任。我漲紅了臉,脫口而出:“他們……他們已經被淹死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布洛西的笑容驟然凝固,低頭盯著車棚角落的積水,睫毛在陰影裏投下顫抖的弧線。我知道,他一定在腦海裏看見了漂浮的屋頂、掙紮的牲畜,還有大人蒼白的臉。
好在那隻叫約可波的烏鴉突然撲棱著翅膀,打破了沉重的想象。我們跟著它追到花園涼亭,看它在橫梁上邁著八字步,像個滑稽的走鋼絲演員。我伸出食指逗它,誰知它一口啄來,雖不疼卻讓我羞惱。我擼起袖子要教訓這不識趣的家夥,布洛西卻從背後緊緊抱住我,他的小手攥住我的胳膊,急得直喊:“別打它!它隻是害怕!”我們在涼亭裏扭打起來,驚飛的烏鴉撲扇著翅膀掠過雨簾,留下幾片漆黑的羽毛,飄落在水窪裏,像諾亞方舟遺漏的碎片。
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在車棚裏編織的荒誕幻想,那些為了一隻烏鴉的爭執,其實都是童年在暴雨中撐起的小小傘麵。我們在泥濘裏建造王國,在爭吵中學會妥協,又在雨後的彩虹裏忘記所有不快——原來最珍貴的諾亞方舟,從來不是捆綁的木筏,而是那個願意陪你在雨裏發瘋、為一隻鳥與全世界對抗的小夥伴。
“你自己親口對它說的:約可波,咬吧!”布洛西嚷嚷著,並向我說明,那鳥兒絲毫也沒有錯處。我有點怕他那教訓人的口氣,隻好說:“算了,”可是心裏暗暗下定決心,另找機會再懲罰那隻鳥兒。
事後,布洛西已經走出我家花園,半路上又折轉身子,叫住了我,一邊往回走,我站著等他。他走到我身邊說道:“喂,行啦,你肯真心向我保證,以後不對約可波施加報複嗎?”見我不予答複,態度僵硬,他便答應送我兩隻大蘋果。我接受了這個條件,他這才回家去了。
不久,他家園子裏的蘋果樹第一批果子成熟了,他遵守諾言送我兩隻最大最紅的蘋果。這時我又覺得不好意思,猶豫著不想拿,直到他說:“收下吧,並不是因為約可波的事,我是誠心送你的,還送一個給你的小弟。”我這才接受下來。
有一段時期我們經常整日下午都在草地上跳跳蹦蹦,隨後跑進樹林裏去,樹下長滿了柔軟的苔蘚。我們跑累了,便坐下來休息。幾隻蒼蠅圍著一隻蘑菇嗡嗡嗡地飛舞不止,到處都有鳥兒的蹤影,我們能認出其中的少數幾種,大多數都說不上名兒來。我們還聽見一隻啄木鳥正在努力敲擊樹木,周圍的一切都讓我們感到又愉快又舒適,因而我們之間幾乎不交談,隻是在看到什麽特別有趣的東西時,才向另一個人指點著讓對方也加以注意。
我們坐在綠樹成蔭的拱形下的空地裏,柔和的綠光從空隙間灑下,遠處的樹林消失在一片充滿不祥之兆的褐色的蒼茫之中。這一切和沙沙沙的樹葉及撲棱棱的鳥兒相映成趣,好似一個充滿了魔力的童話世界,四周回**著一片神秘莫測的陌生的音響,似乎蘊含著無數的意義。
布洛西的白襯衫滑過肩胛骨時,那道蜈蚣狀的紅色疤痕突然撞進眼簾。他側躺在苔蘚地上,汗珠順著發梢滴進泥土,把深綠的苔蘚砸出星點漣漪。我本該像往常一樣追問傷疤的來曆——畢竟我們曾為一隻死鳥的死因爭論不休,曾把甲蟲的觸角當作法官的權杖——但此刻喉嚨裏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半句玩笑也吐不出。
那道傷疤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眼,像冬天樹枝上的幹涸血跡。我忽然想起去年他從穀倉摔下的那個黃昏,當時他捂著肩膀衝我笑,說隻是蹭破點皮。
原來有些疼痛,是要在某個夏日的午後,在陽光把苔蘚曬出清香時,才會顯形。我盯著疤痕出神,第一次懂得什麽是“無聲的憐憫”——不是遞手帕或講笑話,而是把到嘴邊的好奇咽回去,假裝被飄過的蝴蝶吸引了目光。
那天傍晚,我把藏在床底的接骨木手槍塞進他口袋。這把手槍曾擊斃過無數假想敵,槍管被摸得發亮,扳機處還纏著紅絲線。布洛西後退半步,眼睛瞪得滾圓,仿佛我遞給他的是顆燃燒的栗子。“拿著,”我別過臉去,踢開腳邊的蒲公英,“反正我還有別的。”他最終收下時,槍托上的木屑蹭到了他的傷疤,他卻像感覺不到似的,衝我晃了晃槍柄,笑得露出缺了顆牙的齒縫。
樅樹林裏的記憶總是帶著潮意。我們踩著褐色的土地尋找小鹿,樹根旁的岩石上,苔蘚像被揉皺的天鵝絨,嫩綠色潑得到處都是。我剛要伸手去揭,布洛西的驚呼驚飛了枝頭的麻雀。他說那是天使的足跡,每片苔蘚都是翅膀掠過的痕跡。於是我們屏住呼吸,盯著岩石上的綠斑,等得脖子發酸也不敢出聲。
風穿過樹冠時,樹幹投下的影子在地上遊移,像紅色的柵欄困住了我們的期待。
最終我們沒等到天使,卻記住了那片寂靜——陽光把樹葉的影子切成碎片,鋪在我們肩頭,連呼吸都成了多餘的聲響。離開時,布洛西走在前麵,襯衫後領還翹著,露出一點疤痕的邊緣。我突然想起他送我的玻璃彈珠,想起我們在車棚裏搭建的木筏,想起他為烏鴉舉行葬禮時認真的神情。原來童年的友誼,就像那些岩石上的苔蘚,看似脆弱,卻在某個瞬間,突然成了照亮整個森林的星光。
多年後我路過藥房,看見紗布包裹的傷口,總會想起那個夏日的苔蘚地。布洛西的傷疤早已淡成一道細線,而我送他的手槍,或許還藏在某個閣樓的角落,槍管裏塞滿了風幹的苔蘚——那是天使路過時,留給兩個孩子的,永不褪色的秘密。
後來,我還曾和布洛西吵過一架,不過很快便又和好了。不久就到了冬天,也就是說,布洛西開始臥病不起,而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看他。當然,我後來是去看過他一次或兩次的,去的時候,他躺在**,幾乎一言不發,這使我覺得又恐懼又無聊,盡管他母親送給我半隻橘子吃。
以後我就不曾再去看望他。我和自己的弟弟玩,和家裏的雇工或者女仆玩,這樣又過了很長一段時期。雪下了,又化了,又這麽重複了一次;小河結冰了,又融解了,變為褐色和白色,發過一次大水,從上遊衝下來一頭淹死的母豬和一截木頭;我們家孵出了一窩小雞,其中死了三隻;我的小弟弟生過一次病,又複原了;人們在倉庫裏打穀,在房間裏紡紗,現在又在田野裏播種;這一切布洛西都沒有在場。就這樣,布洛西離我越來越遠,最後完全消失了,被我完全忘卻了。——直到目前,直到今天晚上,紅光透過鑰匙孔照進我的小屋,我聽見爸爸對媽媽說:“春天來時,他就要去了。”我這才想起了他。
在這無數錯綜交叉的回憶和思索中,我沉沉入睡了,也許在明天的生活中,這些剛剛記起的對於久已疏遠的遊伴的回憶又會消失泯滅吧,即或還有,那麽也不可能再恢複到這樣的清晰和美麗動人的程度了。可是就在吃早飯時,我母親問我:“你不記得從前常常和你一起玩耍的布洛西啦?”
我當即叫喊說:“記得的,”於是她便用一貫的溫柔口氣告訴我:“開春時,你們兩人本來可以一起上學去。但是他病得很嚴重,怕是不能上學了。你不想去看看他嗎?”
她說時很認真,我當即想起夜裏聽到的父親說的話,我心裏有點兒害怕,同時卻又產生了一種對於恐怖事情的好奇。根據我父親的說法,從那個布洛西臉上已可以看到死神,這對於我簡直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恐怖和魅力。
我連忙回答說:“好的,”母親又嚴厲地警告我:“記住布洛西正患重病!目前你不能和他玩耍,也不準你打擾他。”
我允諾遵守母親的種種教導,保證絕對安靜小心,於是當天上午就去了他家。布洛西家安靜而又有點肅穆地坐落在兩棵光禿禿的栗子樹後麵,我在屋子前站立片刻,傾聽著走廊裏的動靜,幾乎又想逃回家去。但是我終於控製住了自己,匆匆忙忙地跨過那三級紅石塊鋪成的台階,穿過一道敞開著的雙扇門,一邊走一邊觀望著四周,接著我輕輕地叩了叩裏邊的一扇門。布洛西的母親是一個瘦小、靈巧而又和藹可親的婦女,她出來抱著我親了一下,接著問道:“你是來看布洛西的吧?”
一忽兒工夫,她就拉著我的手站在二層樓一扇白色的門前了。這一雙正在把我導向幽暗神秘而又充滿恐怖的奇異環境中去的手,在我看來,不是一雙天使的手,就是一雙魔鬼的手。我的心嚇得猛跳不已,好似在向我報警。我猶豫不定,盡力向後退縮,布洛西的母親幾乎是硬把我拉進了房間裏去的。房間很大,光線充足,又幹淨又舒適;我躊躇不安地、恐懼地站在門邊,眼睛望著白得發亮的床鋪,她正拉著我往那邊走去。這時布洛西向我們轉過臉來。
我細細瞧著他的臉,這臉膛兒狹長尖瘦,不過我沒能看出那上麵的死神,隻見他臉上有一層柔和的光彩,在他的眼睛裏有一些陌生的、既善良又順從的神色。他的目光讓我產生了類似那次在寂靜的樅樹林中佇立傾聽時的心情,那時我懷著強烈的欲望屏息靜氣地期待著天使走過自己身旁。
布洛西點點頭,一麵向我伸出手來,那隻手發燙、幹燥,瘦骨嶙峋。他母親輕輕撫摩著他,朝我點點頭後便走出了房間。我獨自一人站在他那張高高的小床邊,凝望著他,好半晌兩個人都不吱聲。
“怎麽樣,又見到你啦?”布洛西終於打破了僵局。
我說:“我很好,你還好嗎?”
他接著問:“是你母親讓你來的吧?”
我點點頭。
他似乎疲倦了,腦袋又落回到枕頭上。我不知道該說什麽話是好,隻得一個勁兒齧咬著帽子上的穗兒,一麵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而他也回望著我,後來他朝我詼諧地微微一笑,便又閉上了眼睛。
他略略向旁邊側轉身子,他轉身時我忽然透過紐洞看見一絲紅色的痕跡,這就是肩上那塊大傷疤,我一看見它便忍不住大聲啼哭起來。
“噯呀,你怎麽啦?”他急忙問。
我無法回答,繼續大哭著,並一邊用那頂粗呢帽子擦著臉頰,直擦得臉頰發痛。
“你說呀,為什麽哭呢?”
“就因為你病得太重,”我回答道。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事實上是那股強烈而又充滿溫情的憐憫的浪潮,也就是那曾一度襲擊過我的浪潮又突然向我湧來的緣故,而我又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將其發泄出來。
“其實並沒有那麽嚴重,”布洛西勸慰我。
“你會很快複原嗎?”
“嗯,可能的。”
“究竟還要多長時間呢?”
“我不知道。總還要拖一段時期。”
過了一會兒我發現他已經睡著,就又待了片刻,然後便徑直下樓回家去了。回到家後母親居然沒有盤問我,這使我非常高興。她肯定發現我的神色有所改變,也斷定我已經體會到了一點兒什麽東西,於是她一麵用手撫摩著我的頭發,一麵點著頭,卻什麽也沒有說。
那個春日我闖下大禍——把女仆剛洗的床單拖進泥坑,與弟弟爭搶彈弓時扯破了他的袖子,甚至在廚房偷喝了父親的雪莉酒。夜幕降臨時,母親盯著我沾滿草漬的膝蓋,眼神裏沒有慣常的責備,隻有讓我心虛的溫柔。她轉身從窗台取下一隻粗陶花盆,深褐色泥土中,兩瓣嫩芽正頂開球形花根,像兩隻攥緊的小拳頭,倔強地戳向空中。
“從今天起,它歸你管了。”母親把花盆塞進我懷裏,“等它開出大紅花,就送給布洛西。”這是我第一次擁有完全屬於自己的活物。風信子的嫩芽像被風吹歪的逗號,總讓我想起布洛西受傷後蒼白的臉。母親說它“病得很重”,我便認定這株植物是布洛西的分身,每片新葉的舒展,都是他傷口愈合的信號。
起初我每天要被母親提醒三次澆水。清晨捧著銅壺湊近時,能看見嫩芽上凝著露珠,像布洛西挨打時未落的眼淚。我蹲在花盆前與它對視,想象它長大後的模樣——花瓣該是酒紅色的吧,像聖誕節餐桌的桌布,又像布洛西送我的玻璃彈珠裏的紋路。那些日子,我不再捉弄女仆,也不再搶弟弟的玩具,因為生怕母親說“你這樣粗心,風信子會死的”。
有天深夜,我聽見窗外風雨呼嘯,光著腳衝到窗台前。風信子的嫩芽被吹得東倒西歪,一片嫩葉撕裂了小口,滲出透明的汁液。我慌忙用線繩輕輕綁住它,像布洛西替我包紮擦破的膝蓋那樣。第二天母親發現時,花盆周圍擺著我收集的鵝卵石,圍成小小的堡壘。“你給它建了城牆呢。”母親笑著摸我的頭,我這才注意到,嫩芽頂端冒出了第三個花苞。
那些日子,風信子成了我與母親的秘密暗號。當我想偷懶去踢球時,她會輕聲問:“布洛西的花該澆水了吧?”而我在學校挨了老師批評時,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向花盆傾訴。泥土漸漸變得油亮,嫩芽抽出長長的花莖,頂端聚起密密麻麻的花苞,像攥緊的拳頭終於鬆開,露出內裏的緋紅。
花開的那天,布洛西正蹲在院子裏給烏鴉喂食。我捧著花盆跑過去,花瓣紅得像火,每片都沾著我清晨噴的水霧。他抬頭時,陽光正穿過花莖,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撒了把春天的星星。“你看,”我喘著氣,“它活過來了。”布洛西伸手觸碰花瓣,指尖掠過我綁過線繩的地方,忽然笑了:“它比我厲害,我的傷疤可不會開花。”
多年後我在城市的花店裏看見風信子,總會想起那個被泥土、雨水和少年心事浸潤的春天。母親用一株植物教會我的事,比所有說教都更深刻——原來道歉不必說出口,照顧另一個生命的過程,就是對自己過錯的溫柔救贖。而布洛西接過花盆時眼裏的光,至今仍在記憶裏閃爍,像永不凋謝的紅花,開在我們共同的童年荒原上。
我理解了母親的比喻,如今有一種全新的思想徹底占據了我的頭腦。我感到這棵半死不活的小植物和我那病重的布洛西之間存在著一種神秘的關係,最後我甚至堅定地相信,隻要風信子鮮花怒放,我那夥伴也就必然會恢複健康。倘若情況相反,那麽我的朋友也必死無疑,因此我若稍有疏忽,也就要承擔罪責。這種思想形成以後,我便像看守一個隻有我才知道底細的、具有魔術的寶藏似的又擔心又熱情地看守著我的小花盆。
在我初次探病後三四天——那棵小植物看上去仍然是氣息奄奄的樣子——我又去了鄰居家。布洛西仍然必須靜臥,因而我什麽話也沒有說,我隻是站在床邊,瞧著病人仰天躺臥著的臉容,布洛西躺在雪白的床單上顯得溫順而安謐。他眼睛時睜時閉,身子則一動也不動,一個比較年長而聰明的人也許會看出小布洛西的靈魂已經很不安寧,很樂意考慮回天堂去了。正當我由於屋子裏一片死寂而覺得恐怖時,布洛西的母親進來了,她溫和地拉起我的手躡著腳走出房間。
我再次去看他時心情要開朗得多了,因為家裏我那盆小花帶著新的喜悅和生氣萌出了尖尖的嫩芽。這回我的小病人也十分活潑。
“你還記得約可波活著時的情景嗎?”他問我。
我們便回憶著那隻烏鴉,講到它的種種軼事,又模仿著它僅僅會說的三句短話,然後又熱切地講起了從前曾經在這裏迷路的那隻灰紅相間的鸚鵡。我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沒有發覺布洛西早已疲倦,因為我忘乎所以,一時竟完全忘記了布洛西的病。我講述著那隻迷路鸚鵡的事,它是我們家的傳奇。故事最精彩之處是:一個老仆人看見那隻美麗的鳥兒停在我們家倉房的屋頂上時,便立即搬來一張梯子打算抓住它。他爬上屋頂,正想小心翼翼地靠近它時,那隻鸚鵡卻開口說話了:“早安!”於是我們家的那位老仆人脫下帽子,回答道:“真對不起,我剛才幾乎把你當成一隻鳥了。”
我講述著,心裏想,布洛西一定會大笑出聲的。但他並沒有立即發笑,我十分驚訝地望著他。我見他非常文雅而又親切地微微一笑,臉頰比方才略略紅潤些,可是他什麽話也沒有說,更沒有笑出聲來。
這時我突然覺得他似乎比自己年長許多歲。我的高興勁兒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代之以迷惑和不安,因為我這才明白我們之間已產生了某種新的東西,使我們互相間變得陌生、隔閡了。
一隻大冬蠅在屋子裏嗡嗡嗡地飛舞不停,我詢問,要不要逮住它。
“不要,讓它飛吧!”布洛西說。
在我聽來連這句話也像是大人的口吻。我非常拘束地離開了他們家。
歸家途中,我生平第一次體會到早春的美,它好似蒙著薄紗,讓人充滿幻想。後來,數年之後,直到我童年時代結束時,我才重新有這種體會。
這是什麽感情,又從何而來,我自己也不明白。我隻記得,當時有一股微風迎麵吹來,田壟的邊緣高聳著濕潤的褐色泥土,在一塊塊田地間閃著耀眼的光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燥熱風的特殊氣息。我還記得自己想哼唱幾支歌曲,但又立即中斷了這種欲望,因為不知道什麽東西壓迫著我,促使我保持沉默。
這次訪問鄰人的短短歸途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對於當時所感受到的種種細微的東西,我確實難以說清了;不過有時候隻要我閉上眼睛回溯過去,便能夠再度以兒童似的眼睛觀看大自然——這點是上帝的贈予和創造,仿佛看到了在朦朧而灼熱的幻境中的無與倫比的美,而這些我們成年人隻能在藝術家和詩人的作品中見到。這條歸途大概不到二百步,但是我所體會到的,我所經曆到的,不論是天上的事還是地下的事,全都比我後來的許多次旅行中所體驗的要豐富得多。
光禿禿的果樹上,那些盤繞交錯的樹枝已萌出了褐紅色的細柔的新芽和帶有鬆香味的花蕾,和風以及一堆堆雲塊掠過果樹上空,樹下則是洋溢著春天氣息的**裸的大地。雨水溢出水溝流到路上,形成一條細長肮髒的小河,河上漂浮著枯黃的梨樹葉和褐色的碎木片,這一片片枯葉和木片就像是一葉葉小舟,一忽兒向前急駛,一忽兒被堵住擱了淺,它們經曆著喜悅、痛苦和種種變幻莫測的命運,而我的經曆正是和它們一樣。
一隻烏黑的鳥兒猝然從我眼前飛過,在空中盤旋飛翔,它搖搖擺擺地撲打著翅膀,突然間發出一聲長長的洪亮的顫音,接著猛地向高處衝去,閃爍著變成了一個小點,我的心也令人驚訝地跟隨它飛向高處。
一輛空的運貨車由一匹馬拉著駛過我身邊,我的目光跟隨著隆隆作響的車輛,一直到它在附近的拐彎處消失為止,那車輛連同那匹強壯的烈馬來自一個陌生的世界,又消失在陌生世界之中,它勾起我許多美麗的遐想,這些遐想又隨它而去。
這是一個小小的回憶,或者說是兩三個小小的回憶。但是誰能要求一個孩子在一個鍾點或者更多一些時間內,把自己從石塊、田地、鳥兒、空氣、色彩以及陰影處獲得的體會、**和歡樂敘述得清清楚楚呢?況且後來我很快就把它們忘記得幹幹淨淨了;再說它們難道就沒有影響我後來生活的命運和轉變嗎?
地平線上那一絲特別的色彩;屋裏、花園裏或者森林裏那一種極細微的聲音;一隻蝴蝶的美麗外表或者不知何處飄來的香味,這些常常在瞬間引起我對早年的全部回憶。它們雖然模模糊糊,一些細枝末節也難以辨別,但卻全都具有和當時同樣媚人的香味,因而在我和那些石頭、鳥類以及溪流之間有一種內在的聯係,我熱切地去探索它們的痕跡。
我那盆小花開始往上長,葉片越來越大,看上去十分茁壯。我內心的喜悅以及我對小夥伴必定痊愈的信心也與日俱增。有一天,在那些肥厚的葉片之間終於長出了圓圓的紅色花蕾,花蕾日益見大,不幾天就開出了一朵充滿神秘的鑲著白邊的美麗的卷瓣紅花。那天我高興得不得了,把原來打算小心翼翼地、自豪地把花盆捧到鄰居家送給布洛西的事,也居然忘記得幹幹淨淨。
接著又是一個晴朗的星期天。黑黝黝的田野裏已經冒出碧綠的嫩芽,天上的雲朵都鑲著金邊,在潮濕的大街上、庭院裏和廣場上都映著一片片澄淨柔和的藍天。布洛西的小床移到了窗戶邊,窗台上鮮紅的風信子花正朝著太陽,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布洛西請我幫他略略坐直身子,讓他斜倚在枕頭上。
他說的話比往常多些,溫暖的陽光令人高興地照在他蓬鬆的金發上,金發熠熠生輝,把他的耳朵也映得通紅。我感到很欣慰,因為布洛西顯然很快便可完全康複。他的母親坐在我們旁邊,等她覺得我們已經談得差不多時,便送給我一隻她冬天儲藏的大黃梨,並打發我回家。我剛走下台階就把梨子咬了一大口,熟透的梨很軟,像蜜一般甜,汁水順著腮幫一直流到了手上。半路上我把吃剩的梨核用力一扔,梨核從高空中落進了田野裏。
第二天下了整整一天雨,我隻能待在家裏,大人允許我洗幹淨手後隨意翻閱有插圖的《聖經》,其中有許多我心愛的故事,而我最喜歡的是《天堂裏的獅子》、《艾利沙的駱駝》和《摩西的孩子們在蘆葦中》。但是第二天仍然沒完沒了地下著大雨,下得我火冒三丈。大半個上午我呆呆地瞪視著窗外瓢潑大雨下的庭院和栗子樹,接著就把自己所知道的玩具一樣樣依次玩了一遍,等到一切都玩過之後,天色已近黃昏,這時又和弟弟打了一架。還是老花樣:我們先是鬧著玩,後來小家夥罵了我一句髒話,我便揍了他,他就嚎叫著逃出房間,穿過走廊、廚房、樓梯和起居室,來到母親身邊,撲進她的懷裏,母親歎著氣讓我走開。後來父親回家了,她便把打架的事一五一十地向父親述說了,他懲罰了我,訓斥一通後即刻打發我上床睡覺,我感到難以名狀的不幸,淚汪汪的,倒也很快就睡著了。
大概就在第二天的早上,我又到布洛西家去了,站在他的床前,他母親總是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向我示意別出聲,布洛西雙目緊閉躺在**,發出輕輕的呻吟聲。我膽怯地望著他的臉,隻見他臉色蒼白,由於痛苦而歪扭著。他母親拿起我的手放在他手裏,布洛西張開眼睛,默默地凝視了我片刻。他的眼睛大大的,已經變了樣,當他看著我時,那目光顯得陌生而又冷淡,好似從很遠處看過來,好似他根本不認識我,為看到我而吃驚,而且好像正在思考某些更為重要得多的事情。我逗留片刻後便踮起腳尖走出去了。
當天下午,他母親在他的央求下,給他講起故事來,他聽著聽著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一直睡到傍晚,這段時間裏他那微弱的心跳動得越來越慢,終於完全停止了。
夜裏我上床安睡時,我母親已得知這個消息。而直到第二天早晨喝完牛奶後,她才把事情告訴我。那天我整日像夢遊神似的到處轉悠著,腦子裏一直想著布洛西,他已經升入天堂,會不會也變成天使。我不知道他那肩上有著大傷疤的瘦瘦的身軀是否還躺在隔壁房子裏,我絲毫也沒有聽說埋葬的事,也沒有看到埋葬他。
很長一段時期內,我腦子裏盡想著這件事,直至已故者的身影在我的記憶裏逐漸遙遠、逐漸消失。後來,春天突然早早降臨了,黃色、綠色的鳥兒飛過山頭,花園裏散發出草木的香味,栗樹正在慢慢地發芽,探出柔軟卷曲的嫩葉。一道道水溝邊,金黃色的花朵在肥壯的莖稈上展現著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