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陽光像蜂蜜般淌在草垛上,潮濕的沼澤地蒸騰著熱氣,蘆葦叢焦枯的莖稈在風裏簌簌作響。當第一車幹草搬進穀倉時,我總想起表兄家那座藏在大理花枝後的花園——那些圓潤的蓓蕾像攥緊的小拳頭,仿佛下一秒就會綻開珊瑚色的笑靨,把破敗的竹籬染成流霞。

桂竹香正以近乎暴烈的姿態燃燒著,褐黃花瓣卷著陽光的碎屑,濃鬱的甜香裏竟藏著幾分焦灼——它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每一縷香氣都是對木犀草的鄭重道別。鳳仙花立在脆生生的莖稈上,絳紅裙擺垂到濕泥裏,倒像是哪位低頭沉思的閨中女郎。鳶尾草的紫羽在風裏輕顫,玫瑰叢卻熱鬧得很,粉白花瓣層層疊疊,像堆了半牆的雲霞,連路過的斑鳩都要側著翅膀才能擠過花蔭。

最惹眼的還是頭巾百合,肥厚的花瓣像王公貴族的天鵝絨披風,囂張地鋪展在綠葉之上,仿佛整片花園都是它的王座。我蹲在花徑邊,指尖觸到大理石花冰涼的苞片,忽然明白為什麽人們總說這些花是凝固的晨露——當夕陽把花瓣染成蜜色時,每一朵都像盛著半盞即將凝結的時光。

此情此景,在我看來,真是興致盎然,但是,我那位表兄以及其他農夫,卻來不及看上一眼。等到秋風蕭瑟,花台裏隻剩下最後一批晚玫瑰、蠟菊和紫菀等植物時,他們方始對這花園,有點小小的興趣。目前,他們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田頭耕作,一到晚間已是精疲力竭,四肢沉重,猶如被撞倒的鉛兵,一下就倒在床裏了。不過,每逢秋天和春日,這花園又被認真地收拾和整修得井然有序,它毫無盈利可圖,就是它最漂亮和風光的時間,他們也沒福欣賞!

接連兩個星期以來,田野上空碧藍如洗,溽暑逼人。淩晨,空氣格外新鮮和舒心;過了午後,不時有低低的雲層慢慢布滿天際,擠在一起。黃昏時分,不論遠近,常有雷聲雨點雙管齊下;然而,天剛破曉,人們一覺睡醒——盡管雷聲猶在耳畔——高高的青天卻早撒下漫天陽光,四周充盈著光明和炎熱。

接著,我開始過著怡然自得的那種夏日的生活了:先是踩過了短短的通道,那是條熾熱、開裂的阡陌,穿行在暑氣熏人的、莊稼已黃的田野裏,其中也有罌粟、矢車菊、野豌豆、麥仙翁和旋花之類的植物,長勢很旺,過後,我便來到林子邊緣高可及膝的草叢中,準備作幾小時的休息,在我的頭上有閃閃爍爍的金色甲蟲,有嗡嗡嚶嚶的蜜蜂,也有刺破青天卻又靜止不動的大樹丫枝;暮色漸濃,我踏上一條懶閑的歸途,穿過陽光下飛揚的塵埃和沿著淡淡紅光的田疇,穿過了成熟的莊稼、艱辛的農夫以及急於歸廄而鳴叫的母牛;最後,子夜那段漫長而暖和的時間終於來臨了,我時而孤獨一人,時而與兩三個熟人做伴,坐在槭樹和菩提樹下,飲著黃酒,彼此自鳴得意和漫不經心地閑聊,度過了暖烘烘的夜晚,直到遠方某處開始打雷,陣陣怒吼的狂風可怕地席地卷來,令人喜悅的雨點開始從大氣中慢慢地掉下,它們有輕有重,拍打在厚厚的泥土上,幾乎聽不清晰。

“不,像你這樣一個懶漢,”我那位親愛的表兄無可奈何地搖著腦袋,“怕四肢不會萎縮掉!”

“我的四肢依舊健康地掛在這兒呢,”我心安理得地說。看他這時疲憊得很,渾身是汗,加上腰酸背痛的樣子,我不免暗自高興。我知道這是我應有的權利;一次考試和幾個月的艱苦學習生活,今後有的是,在那些日子裏,我每天的安逸舒適都要遭到嚴重的摧殘和犧牲。

表兄基利安對我這份快樂不會產生妒忌的心理!他可不是這樣的人。我的這些學識,他是深深敬重的,而且在他的眼裏,這敬重是用一道神聖的密密縫製而成的褶襇,重重把我包裹起來,當然,我也要縫上這些褶襇,不讓任何一個洞孔不時暴露出來。

我從來沒感到有這樣的舒坦。我靜悄悄慢騰騰地在田野和草地上散步,穿過稻穀、幹草和高高的毒人參,然後,像一條水蛇那樣一動不動,心平氣和地躺在適意而溫暖的泥地上,享受那足資思索的安靜時光。

這是夏日的氛圍!逢上這種氛圍,我又是喜悅又是悲傷,我多麽喜歡它:那無休無止一直持續到深更半夜的蟬鳴,沉醉於這蟬鳴聲中,我仿佛放眼看到了一片茫茫的大海——耳畔又聽得不停起伏的麥浪發出的陣陣呼嘯——以及不時在遙遠的去處從黑暗中爆發的輕雷——傍晚,還有嗡嗡作響的蚊蚋聲和遠處呼呼的鐮刀聲——夜間,更有習習吹來的暖風和一無遮攔的滂沱大雨!

在這短暫的令人自豪的幾個星期裏,萬物呈現著一片欣欣向榮、生機勃勃的景象,人們對豐收的向往是何等熾烈!菩提樹散逸出鬱烈的氣息,彌漫在滿山滿穀!除去成熟了的沉沉麥穗,其他色彩斑斕的作物之花也開得好不旺盛,頗有自鳴得意的氣象!它們趕上這麽個時光,又在急劇地茁壯成長,要不了多久,耳畔就會響徹開鐮的聲音!

二十四歲的陽光穿過指縫時,我正把生活釀成一杯加了玫瑰鹽的甜酒——口袋裏的及格證書泛著墨香,兩個月的假期像塊剛出爐的蜂蜜蛋糕,在蟬鳴聲裏滋滋冒熱氣。他們說人生該像按譜彈奏的夜曲,可我的琴弦早繞上了野薔薇:當我咬開第一顆櫻桃時,紅色的汁液濺在詩集扉頁,忽然覺得所謂“得其所哉”,大抵是雪茄煙圈漫過麗春花的搖曳,是跟農夫蹲在田埂上交換旱煙時,聽他用粗糲的手掌拍著我的肩膀說“小子,這穗麥子比去年長了半指”。

那段日子的天空藍得像洗過的藍印花布,沒有一絲褶皺。我晃著修長的腿走在山穀裏,帽簷上的麗春花掃過蕨類植物的絨毛,忽然明白為什麽童話裏的公主和垃圾堆上的麻雀同樣快樂——當你躺在草垛上看流雲時,陽光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一樣長。傍晚在溪邊釣鱒魚,廠主的煙鬥明滅間,忽然有個圓潤的詞滾到舌尖:“平衡”。就像手中的釣竿,既要承受魚線的牽扯,又要在水波裏保持微妙的弧度。

夏日的山穀是塊多層的水果蛋糕:上層是金黃的麥田在風裏掀起波浪,中層是孩子們奔跑時灑落的麵包屑引來了蝴蝶,下層是姑娘們的裙擺掠過蒲公英,把白色的絨毛抖進溪流。我跟著他們穿過麥田時,褲腳沾了草籽,聽農夫用鐮刀敲著石滾說“今年的日頭夠足”,看姑娘們把野莓汁塗在指甲上,忽然覺得生命不是被馴服的駿馬,而是匹撒歡的小馬駒,總得踩過泥濘,才能在草原上踏出清脆的蹄聲。

轉過第三座風車時,馬鞍溪的水聲突然清亮起來,像誰把一把碎銀倒進了山澗。大理石工場的白牆從綠樹叢中探出頭,切割車間的砂輪聲聽起來像蜜蜂振翅,工人們的圍裙上沾著石粉,像撒了把銀河碎片。我蹲在廢料堆前,指尖觸到一塊藍灰色的大理石紋路,竟像極了上周在溪底看見的波紋。當他們把打磨好的石板浸在水裏,白色的霧氣漫上來,恍惚間以為看見晨霧中的雪山——原來冰冷的石頭裏,也藏著千萬年前的星辰大海。

離開時口袋裏的大理石鎮紙硌著掌心,像塊凝固的月光。走過麥田時,一位老婦人往我手裏塞了把新烤的燕麥餅,說“路上吃”。遠處的風車還在轉,姑娘們的歌聲飄過來,混著幹草香和石粉味。忽然想起在溪邊釣魚的那個黃昏,廠主說“石頭要經過七十二道打磨才能成器”,此刻嚼著燕麥餅,忽然覺得人的成長大概也如此——要被陽光曬,被風雨淋,被生活的砂輪磨出紋路,才能在某個夏日的傍晚,聽見自己心底發出玉石相擊的清響。

這家大理石工廠的主人名叫藍帕爾特,在我看來,他是這塊物阜民豐地方上的土著,也是最富有的人家之一。他早年喪妻,由於離群索居的生活,也因為他獨特的職業行當,就與周圍環境和他人生活沒有絲毫接觸,這便形成了他那種與眾不同的風格。他被大家視為一家富豪,然而,誰也不知他家的底細,因為在這幅員不小的地方,沒人幹這與他雷同的職業,因此也無法掌握他工作的程序和收益。他那種職業的特殊性,我還很難探索到。不過,要了解的話,就需要在那兒物色到一個人,讓他與藍帕爾特先生的周圍鄰居多打交道。

不論哪一位,凡是專程拜訪他,總是受到歡迎,也有賓至如歸的感受,然而,要這位大理石切割者進而回訪卻是從來沒有的。有時,他出席——這是十分罕見的——村裏一個公開慶祝會,或者參加一次狩獵或某個委員會等,人們恭恭敬敬地接待他,並經過一番正常的寒暄後,卻總落得個尷尬的下場,因為他安詳地走來,像一個隱居者似的。用漫不經心而又一本正經的神態,向大家的臉上掃視一番。他從林子裏匆匆而來,不久又急急而返。

有人問他,業務經營得怎樣。“謝謝,還可以,”他說,但他卻從沒反問過他人。人們向他打聽,上次大水,或者幹旱,他遭到了損失沒有。“謝謝,沒什麽意外發生,”他說,卻也沒有繼續動問:“你們呢?”

從他的外貌判斷,他是個顧慮重重的人,也許他已習以為常,也不想讓人與他分擔憂愁。

在那個夏天,我屢屢光顧這大理石工場,已成為一個習慣了。我不時散步一刻鍾,來到這莊院和陰涼而昏暗的精磨工場,隻見鋥亮的鋼鋸很有節奏地在上下升降,石頭的顆粒粉末應聲向四下飛濺,又見沉默寡言的男子,站在機器前麵操作著,工作台下麵還聽得嘩嘩的流水聲。我愣愣地瞧著幾個輪子和皮帶,身子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用後跟來回踩動著一個木輪,或者踏著碎石和碎木片,使之發出軋軋的聲響,我聆聽著水流聲,點上了一支雪茄,享受這清靜而涼爽的片刻,然後又轉身離去。

我幾乎沒碰到過那位主人。如果我要專程找他去,這也是我經常幹的,就來到老是像打瞌睡那樣靜悄悄的小住宅,走進過道時先把靴子上的泥巴刮個幹淨,再清了幾下喉嚨,於是不是藍帕爾特先生,便是他的那位千金奔下樓來,把明亮的住宅房門打開,為我端來一把椅子,又遞過一杯酒。

這時,我坐在那張沉重的桌子邊,啜著杯中之酒,又輪番地活動著我的手指,需要待上好一陣子,這才彼此攀談起來;因為每回上門,不是一家之主接待,就是他的女兒招呼,兩位同時在場卻很少見;而我覺得,麵對這種人和這種家庭,似乎不像其他人那樣,談話總得有那麽個主題。至多半個小時雙方的談話已經算是很長的了,盡管多麽謹慎小心,這時我杯中的酒多半已喝完了。按理,他們是絕不提供第二杯酒的,因此我也不強人所難,對著這空空的酒杯,我坐著也有點尷尬,於是,我便站起身來把帽子往頭上一戴。

說起他的女兒,除了與她的父親長得驚人的相似外,旁的我起先也並不十分注意。她跟他一樣,身材魁偉,體態挺拔,滿頭烏發,她擁有他那雙無精打采的烏黑眸子,有他那個直棱棱、輪廓分明而尖尖的鼻子以及他那張文靜而娟秀的嘴巴。她也有他那副走路的樣子,正如一個女子以最大限度地擁有一個男子走路樣子那樣,她也有同樣美好而嚴肅的嗓音。與人拉手她也有與她父親同樣的姿勢,她同樣像他一樣,有耐心等待他人把必要的話兒講完,即使對無關緊要但卻恭而敬之的發問,她也照樣會中肯、簡短而有點出乎意料地作出回答。

她的美貌可說是別具一格,這種類型在阿雷曼邊境上是屢見不鮮的,外表基本上是有種勻稱的健美和得體的重量,也離不了高大的身材和栗殼色的臉色。起先,我隻是把她當作一幅漂亮的圖畫來欣賞,但是,沒多久,這位秀美的姑娘的自信和成熟的品質便越來越使我難以擺脫。

這樣一來,我不知不覺開始墮入情網,而她的心中不久也燃起了一股狂熱的戀情,這我至今還未曾識別。要不是姑娘的那種矜持和她整個家庭的那種沉著和冷漠的氛圍,把一來到她家就像患上輕度癱瘓的我重重包圍起來,並使我俯首帖耳的話,怕她的戀情也早已暴露無遺的了。

每逢我坐在她,或者她父親的對麵時,我渾身的**便緩緩地匯成一股含羞的火焰,可我又得把它小心地隱藏起來。她的臥室,似乎不像讓年輕的愛情騎士成功地跪倒在地上的一個舞台,而恰恰更像為了對一些平靜力量進行支配的,並為了讓一種嚴肅的生活在嚴肅的經曆和承受中獲取調節和屈從的一個場所。盡管如此,我卻發現姑娘寧靜的隱居生活後麵,蘊藏著一種生氣勃勃和感覺敏銳的精神,這種精神隻有在談話的內容深深地吸引住的時候,她才流露出來,有時也在那稍縱即逝的動作和那突然發亮的眸子裏流露出來。

她坐在葡萄架下的側影總讓我想起大理石——下頜線像新切的漢白玉,眼波卻似流動的深藍色礦脈。人們說她“感情豐富又玩世不恭”,可我見過她給受傷的知更鳥裹紗布時,指尖顫抖得像風中的鳶尾花瓣;也見過她用銀匙攪咖啡時,忽然盯著杯中的漩渦說“愛情不該是按斤稱重的大理石”。藍帕爾特先生修剪玫瑰的剪刀聲傳來時,她睫毛投下的陰影在臉頰織成蛛網,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大概都凝成了她發間那枚冷玉般的胸針。

倍克爾的辦公室飄著雪鬆香與雪茄味,他往我杯裏倒白蘭地時,水晶瓶塞撞上瓶口的聲響像極了大理石切割機的輕顫。“您看這酒,”他轉動著琥珀色的酒杯,“三十二年陳釀,和我的年紀一樣。”他眼角的笑紋裏藏著狡黠,像隻看著雛鳥學飛的老貓。當我激動地談論“理想與自由”時,他忽然用指尖敲了敲我口袋裏的大理石鎮紙:“年輕人總以為石頭是冷的,其實每道紋路都記著火山的心跳。”窗外的風車在暮色中轉動,他的影子投在牆上,竟與藍帕爾特先生修剪玫瑰的剪影重疊了一瞬。

某個暴雨將至的黃昏,我在花房撞見他們父女對峙。她的白裙蹭到了濕泥,藍帕爾特先生的園藝手套滴著玫瑰汁液,像兩滴凝固的血。“你該學會稱量自己的分量。”他的聲音像砂輪打磨花崗岩,她卻忽然笑了,那笑容讓我想起切割台上迸濺的石屑——尖銳,明亮,帶著刺痛感。雷聲滾過山穀時,她掠過我身邊,裙角帶走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杏仁香,那是她總在袖口點的古龍水,此刻卻混著雨水,化作了酸澀的霧氣。

深夜在倍克爾的書房喝酒,他忽然指著牆上的狩獵圖:“看見那隻鹿嗎?它以為躲過了槍響,卻沒發現自己映在湖水裏。”我盯著杯中晃動的月影,想起白天在工場看見的雙麵大理石——一麵刻著田園牧歌,另一麵藏著火山爆發的紋理。他往壁爐裏添了塊鬆木,火星濺在他眼鏡片上,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別以為棋盤上隻有黑白兩色,小夥子。有些格子,是用鮮血和蜜蠟混著鋪的。”窗外的暴雨終於砸下來,遠處傳來大理石切割機加班的轟鳴,像某種巨獸的低吟。

當然,他經常把我搞得無所適從。我不時談及有關生活和人類的內容,他聽了不置可否,隻是流露出富有表演力的嘲笑,使我難以捉摸;有時,他敢於直接用哲理概念來闡明他那好笑的內在意思。

一天傍晚,我與戈斯泰夫·倍克爾來到“鷹雕”公園共飲啤酒。我們坐在一張桌子邊,麵前是一片草地,顯得寂靜無聲,也毫無幹擾。這是一個幹燥而炎熱的傍晚,空氣裏充盈著蒙蒙的黃色塵埃,菩提樹散發出醉人的香氣,燈光閃爍不停,時隱時現。

“居住在那兒馬鞍溪山穀裏的大理石切割者,你,你當然是熟悉的了?”我問那位朋友說。

他埋頭在裝他的煙鬥,隻是點了點他的腦袋。

“是呀,你說,他究竟是怎麽樣一個人呢?”

倍克爾笑了笑,把煙鬥盒藏在自己的馬甲袋裏。

“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他接著說道。“所以他老是沉默寡言。他與你有什麽相幹?”

“沒什麽,我隻是這樣想想而已。不過,他總是給人以特別的印象。”

“這是聰明人的一貫態度;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其他沒什麽?對他的情況你一點不了解?”

“他有一個漂亮的姑娘。”

“不錯。我可不喜歡她。他為什麽從不到我們中間來走走?”

“他來幹什麽?”

“啊哈,隨便說說嘛;我想,也許他有特別的生活習慣,或者,也就是這樣。”

“啊哈,這是不是有些浪漫色彩?待在幽穀中靜靜的磨坊中?有大理石?做個沉默的隱士?被人遺忘的愉快生活?抱歉得很,然而,多談這些有什麽用!總之,他是個出色的商人。”

“這你知道的?”

“他非常狡猾。這個男子是賺大錢的。”

說罷,他必須走了。他還有事要幹。他付了自己那份酒錢,徑自穿過修剪好的草坪,等他的身影在最近一個小丘後消失了好一會兒,還見到一縷煙鬥裏的煙霧從那兒冉冉升起,原來倍克爾是背風而行的。廄舍裏吃飽了的母牛開始慢慢地在哞叫,村子的大街上出現了參加慶祝晚會的第一批人影,我向四下裏掃視了一下,隻見連綿不斷的山頭都幻變成一片藍黛色,天上沒有一絲紅霞,隻有沉沉的暮靄,看來好像第一顆星星隨時都會發出它的光明。

與經理這席短暫的談話,促使我這位自豪的哲學家步子邁得非常輕盈,這是一個如此美麗的夜晚;不過,從我信心十足的意識中,不經意裂開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對大理石工廠少女的鍾情突然襲上了我的心頭,使我意識到,與狂熱的戀情幾乎是開不了玩笑的。我又喝了好幾杯酒,等到星星粲然顯露出來,等到小巷裏傳來了激動的民歌聲,我便放棄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慢騰騰地進入了昏暗不明的田野裏,並讓自己的淚珠聽其自然地潸潸落下。

然而,通過滾落的眼淚,我卻看到了躺在仲夏之夜的大地,隻見一排排耕地,向地平線緩緩升起,猶如天邊高低起伏的巨浪那樣,旁邊則是一望無垠的林子,似乎在熟睡中喘息,我身後的村落已見不到影子了,隻有微弱的燈火閃爍不停,還有輕輕的人語聲從遠處傳來。

天空、耕地、林子和村落,連同品種特殊的草花氣息,還有時斷時續、隱約可聞的蟋蟀鳴叫,統統糅合在一起,把我暖洋洋地重重包圍,使我耳裏聽到的,依稀是一支美妙、愉快又悲哀的交響樂曲。隻有明亮的牢固的星星已綴滿在半暗的高空。一種膽怯但熱烈的追求,一種渴望不由得在我胸中騷擾不息;我不知道,這是對嶄新而陌生的愉快和痛苦的一種向往,還是另一種要求,讓我退回到孩提時代的故鄉去漫遊一番,倚身在父親舊時的樊籬上,再聆聽一下仙逝的父母親的召喚,和我們已去世狗兒的狂吠,並讓我號啕痛哭一場。

我什麽都不想,徑自來到了林子裏,穿過幹枯的丫枝和沉悶的黑暗,直到前麵豁然開朗和十分明亮的地方,我久久地站立在狹窄的馬鞍溪穀參天的林木間,下麵便是藍帕爾特的田莊,還有壘著蒼白色的大理石塊以及溪水潺潺的不寬的長堤。我羞愧不已,就從橫裏越過了田野取道回家。

翌日,戈斯泰夫·倍克爾已獲悉了我的內心秘密。

“別講那套空話了,”他說,“你的確愛上了藍帕爾特小姐。不錯,這也沒什麽太大的不愉快。像你這般年紀毫無疑問,類似這種情況今後還會經常碰到的。”

聽到這兒我的自豪感不由得重又陡增起來。

“不,我親愛的,”我說,“你對我未免估計太低了些。那種孩子家的談情說愛,在我們是早已過時了。我對這一切都做了反複考慮,覺得即使不很理想的婚姻,我也會去幹!”

“結婚?”倍克爾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小夥子,你太可愛啦。”

這時,我氣得要命,可又不願馬上就走,因為打算把我對這件事的想法和計劃對這位經理好好談一下。

“你忘掉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他滿臉嚴肅,再三強調道。“藍帕爾特一家對你是不適宜的,這個人家是屬於一種不尷不尬的類型。談情說愛嘛,不錯,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但是,隻要一結婚,這位對象日後你要應付得了,而且要做到夫唱婦隨呢。”

這時,我扮了個鬼臉,很想立即打斷他的話頭,他卻突然又放聲大笑起來,接著說道:“那麽,你要趕快操辦大事!我的孩子,為此你會得到極大的幸福!”

從此以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經常與他談及此事。因為,這個夏天他有事纏身,很少抽得出時間來,我倆對這類談話往往在半途的田頭上,或者在廄舍和倉廩中進行的。講得次數越多,對這事的理解我也變得越清楚和完整了。

隻要來到這大理石工場坐下,我就感到十分壓抑,心裏重又察覺到,離我要達到的目的委實太遠了。姑娘始終如一保持著友好和沉默的態度,還帶著些男子漢的跡象,這使我認為彌足珍貴,但卻有些望而生畏。有時,我仿佛覺得,她似乎喜歡多看我一眼,並在暗中愛上了我;她用審慎的目光越來越這樣忘我地打量我,對此她似乎是興致盎然的。她也以一本正經的神色對我連珠的妙語深表讚同,好像在她的背後還隱藏著一種無法更改的其他主張。

有一回,她說:“對我們婦女,至少對我來說,實際生活確實是另外一種事。我們必須幹許多活兒,卻允許一個男子什麽事兒都好幹。我們是這樣的不自由……”

我便說,每個人都要掌握自己的命運,也必須為自己創造一種生活,生活完全是自己的作品,而且是屬於他本人的。

“一個男子也許可以這樣,”她說。“這我可不明白。不過,在我們卻又當別論!我們固然也可以跳出生活圈子來幹些什麽的,然而,情況卻是這樣:與其越雷池一步,不如看重理智,來擔負起應做的必要事兒。”

對此我又作了反駁,並發表了一番漂亮的議論,她感到無比溫暖,幾乎是熱情奔放地說:

“您的信念請您自己保留,還是讓他人來對我講吧!從生活中挑出最理想的事,隻要有選擇的權利,這並不是很深奧的藝術!但是,誰有這種選擇的權利呢?不論今日或明天,您被車輪碾過,失去了手足,您就是有不少空中樓閣的幻想又怎樣去實現呢?您就是懂得與那些控製您的人和睦相處,您又有什麽樂趣可言?然而,我但願您得到幸福,您如願以償我也高興,但願您得到幸福!”

從來沒見到過她如此談笑風生!接著,她沉默下來,現出離奇的微笑,當我站起身來,表示今天的告別,她也不加阻攔。她這一席話兒,經常使我反複推敲,多半在我不很適意的時候,重又浮現在我的腦際。我想,不如趕到列派歇爾莊院去,與我那位朋友交換一下意見。但是,一眼看到倍克爾那種冰冷的眼神和準備嘲弄而不住顫栗的嘴唇,我的身子一下子冷了半截。情況本來就該逐漸變得這樣:與藍帕爾特小姐的談話越私人化越引人注目,我找經理對她的議論次數就顯得越來越少。他對此好像也總是無關緊要似的。充其量他不過對我問問,是否我往大理石工場跑得更加殷勤了,過後卻又恢複了他本來的麵目,露出了無所謂的樣子。

一日,我在藍帕爾特家隱居的地方,不期遇見了他,心頭大為吃驚。我跨進門去,他卻端坐在主人的宅子裏,麵前還有一杯剩酒。等他把酒喝光,我滿意地察覺到,他也沒得到提供第二杯的招待。不久,他要走了,藍帕爾特似乎很忙,女兒又不在家,我就跟他結伴而行。

“是什麽風把你吹到這兒來啦?”我們來到大街上,我便這樣問他道。“你好像跟藍帕爾特先生熟悉得很。”

“還可以。”

“你跟他有業務往來?”

“業務,不錯。藍帕爾特姑娘今天不在家,怎樣?你的訪問就這樣短促。”

“唉,算啦!”

我與姑娘的友誼完全是親密無間的,不言而喻,我的戀情在這期間已日益增強。目前,她卻同我的期望背道而馳,突然接受另外一個人的眷愛,那人暫時奪去了我的全部希望。她本來沒一點兒害臊,但是,她似乎在尋找一條回到昔時彼此如同陌路那樣的道路,並不遺餘力地把我倆的談話內容約束於表麵的一般事物上,使開始時與我出於內心的那種往來不讓邁進一步。

我冥思苦想,在林子裏到處亂跑,心頭卻傻乎乎地胡亂猜測,現下還捉摸不定,到底用哪種態度來對待她,自己終於沉浸在苦惱的憂慮和疑惑之中,這分明是對我全部的幸福哲學的一個莫大的諷刺。這時候,我多半的假期過去了,我便開始計算日子起來,並用妒忌和懷疑的心情,目送著每個虛擲的日子匆匆離去,仿佛它們對我都是無比重要,更是無法挽回似的。

穿過大理石工場時,正午的陽光把石板曬得發燙,恍惚間聞到記憶裏的石粉味——那是她第一次對我笑時,風卷起的細小塵埃。海倫站在大麗花叢中,緋紅的花瓣掠過她的裙擺,像誰把夕陽揉碎了撒在綠絲絨上。她彎腰扶那株倒伏的灌木時,發間的茉莉香混著泥土氣息撲麵而來,我看見她耳尖泛起的粉色,比指尖纏繞的麻繩還要柔軟。

她慌亂中掉落的紙片在腳邊打了個旋,我瞥見上麵的字跡像風中的葡萄藤——彎彎曲曲,卻又朝著某個方向生長。當我的手掌觸到她冰涼的指尖時,她像被驚動的鱒魚般縮回手,可眼裏躍動的光卻比切割台上的鑽石砂輪更明亮。離開時我故意走得很慢,聽見身後傳來她撿拾紙片的窸窣聲,每一步都像敲在大理石琴鍵上,奏出心跳的節拍。

午後的森林是塊會呼吸的調色板:鬆針間漏下的陽光是碎金,溪水漫過鵝卵石時變成青金石,遠處的麥田在風裏翻湧,宛如一片融化的蜂蜜。我躺在發燙的石徑上,看雲影在霍恩斯陶芬山巔遊走,忽然覺得每條血管裏都流淌著碳酸水——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快要頂開喉嚨裏的笑意。

農家婦女的紅藍圍裙在阡陌上飄成旗幟,蝴蝶撲閃著翅膀掠過鼻尖,翅膀上的磷粉沾在睫毛上,讓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夢幻的光暈。我伸手去捉一隻停在蒲公英上的粉蝶,它卻突然飛走,留下毛茸茸的種子在掌心輕顫,像極了海倫剛才觸碰我時的觸感。遠處的風車轉動著,把陽光絞成金色的絲線,織進我此刻幸福得發暈的腦子裏。

傍晚經過花園時,暮色已給大麗花鍍上一層紫邊。海倫站在籬笆旁,手裏捏著那封被揉皺的信,看見我時突然把紙團塞進圍裙口袋。她的指尖還沾著下午扶灌木時的泥土,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明天……”她開口時,一隻螢火蟲正從我們中間飛過,像顆墜落的星星,點亮了她眼中的銀河。

我點點頭,沒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會讓這份甜蜜像氣泡般破裂。身後的大理石工場傳來輕微的打磨聲,一下一下,如同此刻的心跳。她發間的茉莉香又飄過來,混著晚風中的草木氣息,忽然覺得整個夏天的美好都濃縮在這方寸之間——就像一塊精心切割的大理石,表麵是平滑的潔白,內裏卻藏著千萬年的星光與火焰。

這一天,我盡情地享受,美夢不斷,歌聲悅耳,真是妙不可言!黃昏時分,我甚至來到“鷹雕”花園,暢飲了半升傑品的陳年紅葡萄酒。

翌日,我走訪了大理石工場的人們,那兒的一切顯得又古老又冷漠。麵對那客廳,那家具以及那文靜而嚴肅的海倫,我的自信心已消失殆盡,我的必勝勇氣也杳無蹤影。我坐在那兒,可憐巴巴,無聊透頂,渾如蹲在樓梯邊的一個貧困的旅遊者,後來,又如一頭濕漉漉的狗兒,掉頭離開了那兒。什麽事情也看不順眼!海倫卻顯得非常友好。但是,像昨天那樣的感受,我卻再也沒有了。

這一天的所見所聞,我感到過於嚴肅。對幸福的感受我早已品味到了。

像一個貪婪的餓漢,我被不舍的戀情折磨得要死,睡眠和鎮靜已離我而去。世界已從我的周圍沒入地下,我被隔離開來,處身在一個孤獨寂寞的去處,充耳所聞的純粹是我狂熱戀情忽高忽低的呼喚。我不覺進入夢境,那位頎長、美貌而嚴肅的姑娘,已款款走到我的眼前,並依偎在我的胸前;這時,我啜泣,我詛咒,向天空伸出雙手,不論白天和黑夜,始終在大理石工場的四周悄悄地步行,卻缺乏登堂入室的勇氣。

使我不持異議反而感到高興的倍克爾經理那番沒有信念而帶諷刺性的平庸說教,幫不了我的忙;我一連幾個小時,頂著悶熱在田頭奔跑,或者橫陳在冰冷刺骨的小溪裏,直到牙齒捉對兒廝打,也幫不了我的忙;我在周末晚上參加村裏的毆鬥,被打得鼻青嘴腫,更幫不了我的忙。

時光如水,悄悄流逝而去。假期還有十四天!還有十二天!十天!在這些日子裏,我每天有兩回趕到大理石工場去。有一回,我隻遇見了她父親,與他一起來到切割的地方,我愣頭愣腦地瞧著,隻見他們把一塊新的毛坯裝入了切割的框子裏。藍帕爾特先生進入貯藏室裏,在照料什麽的,還沒等他重新出來,我已抽身走了,心頭卻在思忖,今後再也不來了。

盡管如此,過了兩天我依舊來到了那兒。海倫一如既往地接待我,我目不轉睛地盯住她。我帶著漫不經心的情緒,心不在焉地在搜索枯腸,想找一些愚蠢的笑話、空話,乃至軼事,也好來逗弄她一番。

“您今天為什麽這樣?”她終於問我,她這樣嬌豔這樣開朗地凝眸注視著我,使我心頭有點惴惴不安。

“怎麽啦?”我問道,我這時強作歡笑,這顯然是魔鬼的指示。

她看到我這種不歡的笑容,當然是不樂意的,便聳了聳肩膀,露出一臉的苦相。就在這一刹那,我覺得她好像很願意要我做伴,也想迎著我走來,因此她也顯得悶悶不樂。足足有一分鍾時間,我緊張得連話也講不出來,這時魔鬼又來指示,使我重新回到剛才那種傻瓜似的情緒中去,開始嘮叨了起來,其中我的任何一句話都叫我本人痛苦,叫姑娘生氣。我年紀太輕,又是個十足的笨蛋,非但沒有把自己的舌頭咬下,或者懇求海倫的原諒,卻反而好像演戲那樣,來忍受自己的苦痛,來欣賞自己愚蠢的行為,同時,由於幼稚的執拗,故意來擴大我和她之間的裂痕。

過後,我急匆匆地把酒一口喝下,連咳了幾聲,比平時更加悲傷地離開了她的客廳和宅子。

眼下,我的假期僅僅剩下八天了。

這是一個明媚的夏天,一片豐收在望的景象,大家幹得熱火朝天!我的愉快如今都已化為泡影——還有八天假期我該怎樣打發才好呢?我便決定,明天立即啟程。

但是,在動身之前,我先得再一次到她家去。我必須再去一次,來觀賞她那美麗而高貴的氣質,同時對她說:我愛你,你為什麽偏偏要戲弄我呢?

首先,我要趕到列派歇爾莊院,去拜訪一下戈斯泰夫·倍克爾,對他我最近似乎有點疏遠的樣子。他正站在他一無陳設的大房間裏,麵前放著一張狹得可笑的斜麵書桌,在寫他的書信。

“我來向你告別,”我說,“可能明兒一早我就啟程。你可知道,眼下又要去幹一件緊要的事。”

看到我這副奇怪的樣子,經理也不再開玩笑。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泛起同情的微笑,說道:“是這樣。不錯,以上帝的名義,走吧,小夥子!”

我才站在門口,他卻又一次把我拖進了屋子,說:“你,聽著,我對你表示抱歉!不過,你與姑娘的好事成不了,這我是早已知道的。你在她那兒老是談論些格言什麽的——現在你要堅持到底,在馬鞍溪這個地方留下來,哪怕把你的頭腦搞得發脹!”

他說這席話,是在中午時分。

午後,我躺在懸崖旁的青苔上,就在陡峭的馬鞍溪的山穀上方,鳥瞰著溪水和工場,也看到了藍帕爾特的宅子。我要騰出時間,去辭別一下,還要將倍克爾對我講的那席話做個好夢和再三思考。我痛苦萬分地望著下麵的深壑和幾方屋頂,望著波光粼粼的溪水,望著在輕風中塵土飛揚的白色車道;我不禁想道,我將有好一陣子不回到這兒來,而這兒呢,小溪,工場,還有居民,都依然故我地運轉不息。也許總有一天,海倫會放棄她自暴自棄和聽天由命的觀點,根據自己的內心要求,來獲取熱情洋溢的幸福和歡樂,而且為此而心滿意足?誰知道,也許我個人的道路還會有那麽一次,從這深壑和山穀裏那堆亂糟糟的事物中掙紮出來,從而進入一方整潔、遼闊而又平安無事的土地上?——誰知道?

我可不相信。一種真純的狂熱戀情破天荒地把我摟在它的胳膊裏,而我卻知道在我的體內,缺乏能如此堅強如此崇高地將它製伏的力量。

我忽然想起,不跟海倫道別,徑自離去,這肯定是最佳方案。於是,我對著她家的邸宅和花園接連點了幾下腦袋,決定再也不去與她相會,至少告別的儀式,等到深夜過後就在這高處舉行吧。

我迷離恍惚地走了,徑直穿過下麵的林子,不時在陡陡的斜坡上趑趄不前,等我來到莊院,步子踩在大理石的顆粒上,發出軋軋聲響,而我本人卻早已站在我再也不想看到的大門前了,我這才從我的沉思中猛地驚醒過來。唔,為時已太晚了吧!

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是怎樣到這兒來的,過後,我在這沉沉的暮色中,一直坐在屋裏的桌子前,海倫就在我的對麵,背部靠著窗戶,默不作聲,眼睛瞧著屋裏。我發覺,我在這兒坐了很久,已呆了近一個小時,卻一聲也沒吭過。這時,我嚇了一跳,突然意識到,這乃是我的最後一回了。

“是呀,”我說,“我現在是來告別的。我的假期已完啦。”

“啊哈?”

說罷,房內重又變得鴉雀無聲。我們聽見倉庫裏的工人正忙得不可開交,大街上有載重車慢慢駛過,我聽見它漸漸遠去,一直到拐彎的地方這聲音才消失。我恨不得多聽聽它遠去的滾動聲。這時,我無奈地從椅上站起身來,打算走了。

我向窗戶走去。她也隨即站了起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她的目光多麽堅毅和嚴肅,有好一陣子始終沒有避開我。

“你從來也不知道,”我說,“那時候在花園裏的時候?”

“哪裏,我是知道的!”

“海倫,當時我認為,你是愛我的。而現在我是出於無奈地要走了。”

她握住了我遞過去的手,把我拉到了窗邊。

“讓我再看上一會兒吧,”說著,她伸出左手,把我的臉托起;然後將自己的眸子湊近了我的雙目,直勾勾地瞧著我,目光如此堅定,離奇,又冷漠。因為她的麵龐與我非常貼近,我沒有別的好做,隻能把嘴巴親著她的朱唇。她閉上了眸子,也回吻了我一下,我用胳膊挽住了她,又緊緊摟在胸前,輕輕地問道:“寶貝,為什麽直到今天才?”

“別講話!”她說。“現在你先走,過一個小時再來。我必須到那兒去張羅一下。今天我的父親不在家。”

我抽身走了,一路走下山穀,經過不很熟悉卻引人注目的地方,穿行在炫目而明亮的雲層裏,我宛如在睡夢中那樣,聞得馬鞍溪的潺潺水聲,使我想起了非常遙遠的已不複存在的往事——想起了從剛才雲霧裏隱約透露出來的我的孩提時代以及類似的曆史時期,有不少詼諧滑稽或者激勵人心的小小場景,但是,等到我完全把它們認出來,它們卻又消失不見了。

我一路走去,一邊悠然自得地哼著曲子,但這卻是一支通俗的流行小調。這樣,我錯誤地走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一直到一股特別親切的暖流,舒適地貫穿在我的全身,而海倫頎長而健美的倩影又在我腦海裏顯現。

這時我才如夢初醒,發現自己正站在下麵很遠的山穀裏,於是,我便披著降臨的夜色,欣然疾步折回了原路。

她早已等在那兒,這時便邀我進了大門和客廳,我倆坐在桌旁,互相拉著手,卻一句話也沒講。客廳內溫暖而昏暗,一扇窗戶敞開著,在它的上方,越過山上的林木射來一道窄窄的灰白天光,卻被幾枝尖尖的鬆樹之巔,烏沉沉地割裂開來。我們彼此嬉弄著對方的手指,手指每次遭到輕輕的一壓,我都禁不住欣喜地顫抖一下。

“海倫!”

“是嗎?”

“哦,你!”

我們的手指,彼此還在撫摩,直到它們安靜下來,靜悄悄地交疊在一起。我舉目瞧著那束慘淡的天光,過後,等我轉過頭來,忽然發現她也在往那兒觀看,又見到在昏暗之中,從那兒照來的一抹微弱光芒,射到她那對眸子裏,射到掛在她眼瞼下那兩顆偌大而不動的閃閃發亮的淚珠。我便慢慢地把這兩顆珠淚舔去,心中卻很奇怪,眼淚竟這樣冰冷和苦澀。她就把我拉到她的身邊,長久而有力地吻著我,然後她站起身來。

“時間到了。你現在得走了。”

當我倆走到門口,她以不可抑製的狂熱戀情,猛地吻了我一下,然後,她渾身抖得十分厲害,使我也瑟瑟地顫動起來,接著,她用幾乎無法聽清的聲音說道:“去吧!去吧!你聽話,現在就走!”

當我站在門外時,她又說:“再見吧,你!永遠別再來啦!再見!”

還沒等我講上一言半語,她早把門兒關上了。我憂心如焚,心頭很不明白;然而,我那極大的幸福感卻占了絕對上風,它猶如一陣怒吼的狂風,把我裹住了送回家去。我一路走去,踩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腦子裏一片空白。回到家裏,我脫去衣服,隻穿了襯衣上床。

類似這樣的黃昏我希望再有那麽一個。暖和的風吹來,如慈母的纖手,在我身上輕輕拂著;高高的氣窗前,參天而粗壯的栗樹在黑暗中喁喁低語,一陣陣輕盈的田間氣息,在夜空裏飄忽;遠處的閃電發出道道顫抖的金光,劃過沉沉的天空。一下下輕輕的雷聲,不時在遠處滾過,聲音微弱,顯得異樣,就像某處沉睡中的森林和山脈在翻了個身的同時,嘴內呢喃地講著艱辛的夢囈。我好比一個國王,從我的幸福城堡上緩步下來,耳聞目睹到的這一切,它們統統歸我所有,而這個地方本是我快活無比的一個美麗的憩息場所。

我這時欣喜若狂,深深地喘了一口氣來;我的心像一首雋永的愛情詩,它永不枯竭地流向那廣闊的黑夜,又越過沉睡的大地;又掠過遠處不時變化的雲層,然而卻被那棵從黑暗中隆起的大樹,被那座好比愛情之手似的無力的山峰在不住地摩挲。她,不是什麽好用語言來表達的,但是,她卻依舊永恒地生活在我的心中,隻要她表態,我就能把在黑暗中消失的土地,把每個樹巔發出的嘩嘩聲響,把每個遠處閃電的走向以及每個打雷的秘密周期詳盡地描繪一番。

不,我無法把這一切加以描繪。最美好的最內在的和最珍貴的,說實在的,要人來說清楚,是無能為力的。但是,我要的是,讓那個黃昏再給我經曆那麽一次!

如果我現在來不及與倍克爾經理辭別,那麽明天一早我必須到他那兒去一遭。因此,我這時便回到了村子裏,給海倫寫了一封長信。我告訴了她這個晚上的情況,又向她作了一係列的建議,清楚而認真地給她分析了我的實況和指望,同時問她,我立即去對她父親言明,這樣做她認為是否妥當,要不我們再等一段時間,直到我指望中的社會地位以及與此有關的前途有一定的保證之後再說。晚間,我徑自來到了她家。父親依舊沒在家;好幾天來,他的一位當地供應商有事要找他。

我吻了我那位美貌的寶貝,拽著她走進了客廳,又打聽了我的那封信。是呀,她早已收到了。對此她究竟有些什麽想法?她不置可否,雙目懇切地瞧著我,這時我便依偎在她的身上,她用纖手按住了我的嘴巴,在我的額頭上吻著,然後輕輕地呻吟起來,聽來也怪悲哀的,使我無可奈何。

對我所有體貼入微的問話,她隻是頻頻地搖著腦袋。她這時擺脫了自己的痛苦,微微笑著,模樣兒好不溫柔和文靜。她用手臂挽住了我,與我坐在一起,如昨天一樣,默默無語,有種任人擺布的樣子。她緊緊地靠著我,我把她的腦袋按在我的胸前,我毫無顧忌,慢慢地吻著她,吻著她的秀發,她的前額和麵頰,還有頸脖,直到我暈頭轉向為止。我縱身跳了起來。

“那麽,明天我該不該對你父親挑明了?”

“不,”她說,“懇求你,別這樣。”

“為什麽別這樣?你害怕嗎?”

她聽後接連擺動著腦袋。

“那麽到底為什麽呢?”

“算了吧,算了!別議論這些了。我們還有一刻鍾時間!”

說罷,我們坐下,靜靜地擁抱起來,她緊貼在我的身邊,每次互相親熱地撫摩,她總是屏住氣息,連連打著寒戰,她內心的沉重和悲傷不禁感染了我。我想婉言相勸,便向她說,對我倆的幸福,要有充分的信念。

“是的,是的,”她頷首說,“別再提這些了!眼下我倆可多麽幸福呀!”

說罷,她顧不得羞紅了臉蛋,依舊狠狠地使出勁兒默默地吻了我好幾次,然後精疲力竭地靠在我的臂彎裏。等到我必須離去,等到她來到門口用手輕輕地拂著我的頭發時,她便低聲細語地說:“再見,寶貝。明天可別再來啦!真的別再來啦,請吧!你是明白的,你來了使我不快活。”

懷著極度苦惱的矛盾心理,我回到了家裏,苦思冥想了半夜。她為什麽如此缺乏信念,又這樣不快活呢?我必須很好思考一下,她好幾個星期之前,曾這麽說過:“我們女人沒有你們那樣自由;人嘛,必須要負擔起壓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到底什麽事物壓在她的身上呢?

不管怎樣,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因此我在上午又給她送去了一張字條,說在黃昏前後,等到工場下班,工人們幹完了活,我在堆放大理石毛坯的倉庫後等她,她姍姍前來,還有點猶豫不決的樣子。

“你為什麽還要來?我們也談夠啦。父親在家呢。”

“不,”我說,“你心頭有事,把一切都告訴我聽,我這才走。”

海倫安靜地凝視著我,臉色跟她麵前的大理石一樣慘白無光。

“別折磨我了,”她有氣無力地說,“我什麽也不能對你說,我不願意。我隻能對你講——動身走吧,今天或者明日,把目前的一切都忘掉吧。我不能屬於你。”

盡管是暖和的七月夜晚,她卻好像還是冷得瑟瑟發抖。就在這個時刻,我也覺得心頭有種與她雷同的苦痛。可是,就這樣一走了之,我可不甘心。

“現在把一切都告訴我,”我重複了一遍。“這我必須知道。”

她目不轉睛地瞧著我,知道我心裏十分難受。但是,我有什麽別的辦法呢!

“說吧,”我近乎粗暴地說,“要不我馬上到你父親那兒去。”

她好不願意地站起身來,披著沉沉的暮靄,在她慘白的臉上,更增添了幾分哀愁而不俗的姿色。她淡漠地說,聲音卻比剛才要響亮得多。

“好吧,我沒有自由,你無權把我占有。因為有第三者插手。夠了吧?”

“不,”我說,“這還不夠。你愛那個第三者嗎?愛得勝過我嗎?”

“哦,你呀!”她氣憤地嚷道,“不,不,我真的不愛他。不過,我對他已經發過誓,對此決不能更改!”

“為什麽不能呢?如果你不需要他的話?”

“當時我還不知道有你這個人。我對他滿意;可我不愛他,當然,他是個正派的男子,我不熟悉其他的人,所以我才答應了他,現在既然這樣,就必須讓它成為事實了。”

“這肯定不行,海倫。像這種婚姻我們一定能解除!”

“不錯,可以解除。不過,問題不在於那個人,而在於父親。因為我對父親不能言而無信。”

“不過,我好與他談一下的。”

“哦,你,這個傻瓜!你畢竟什麽也不了解!”

我愣愣地瞧著她。她幾乎要發笑。

“我給賣了,是我父親一手造成的,連同我的意誌也給賣了,為了金錢。今冬便是大喜日子了。”

說罷,她掉轉嬌軀,走了幾步,接著又折了回來。她說道:“寶貝,要有勇氣!不允許你再來啦,不允許你——”

“光是為了金錢?”我無可奈何地問。

她聳了聳肩膀。

“其他還有什麽呢?我父親是絕不會收回成命的,他與我一樣,頑固不化。你不了解他!如果我違背了他,不幸的事馬上就會發生!好吧,聽話,要重理智,你這個孩子!”

說著,她突然大喝一聲:“要知道,你,別把我活活逼死!——現在我尚可以隨心所欲。但是,如果你再要提及此事——我可承受不了……我再不能吻你了,否則我們大家都要倒黴!”

頃刻之間,周圍變得悄無聲息了,靜得連隔壁房裏父親來回走動的聲音我們也聽得十分清楚。

“今天我什麽也決定不了,”這是我的回答。“你不願意再對我講講——他到底是哪一個?”

“哪一位?不,你最好是不要知道他。哦,從此你別再來啦——為了讓我高興!”

她回進屋子,我目送著她。我欲離去,要把一切都忘掉,在一塊冰冷的白石上坐下,聽得流水聲,隻感到這聲音在滑行,並在無休止地滾滾流動。這好像我的生命,海倫的生命以及難以數計的命運,從我的麵前匆匆奔去,直抵山穀下麵,進入烏黑的深潭,像流水那樣聽之任之,默默無言。像流水那樣……

我回到了家裏,夜已很深,也疲憊不堪,便躺下睡覺,直到清晨重又起床,我決定收拾一下行李,重新把一切都忘掉。早飯後,我來到林間散步。我的思想一時很難連貫起來,它們在我的腦際,如同從一平如鏡的水麵上泛起的一個個水泡,轉眼卻又全都戛然爆裂,使我剛才有些頭緒的思想重又消失殆盡。

因此,一切都完啦,我有點胡思亂想,但始終成不了一個形象,甚至一個概念;隻有一句話,我為此要讓自己鬆過一口氣來,一麵連連點著腦袋,果然,做人嘛,要像過去那樣聰明伶俐才好!

一直持續到下午,我那戀情和痛苦又在我的心頭複蘇了,並咄咄逼人地使我就範。這時,正直和明確的思想已失去了依據,我想與其遭受催逼,耐心地把時間白花在苦思冥想上,不如讓我馬上就走,來到大理石工場附近隱蔽起來,待到眼看藍帕爾特先生離開宅子,拾級登上山穀,取道公路向村子走去。

這時,我徑自走了過去。

我才跨進屋子,海倫失聲叫了起來,她驚訝不置,愣愣地瞧著我。

“為什麽呢?”她長歎一聲說。“為什麽你要再來呢?”

我一時束手無策,滿臉愧色,感到自己從來沒像眼下這樣尷尬過。我一手擋著門,不能馬上就走,隻好慢慢地移步來到她的跟前,她目光裏充滿著恐懼和痛楚,呆呆地瞧著我。

“請原諒,海倫,”我這樣說道。

她接連點了幾下腦袋,目光俯視著地板,過後又抬了起來,一遍又一遍地說:“為什麽?哦,你呀!哦,你呀!”她的臉和神態一下子變得衰老了,成熟了,也堅毅了,我站在她身旁,猶如一個孩子。

“喏,怎麽樣?”她最後問道,又在勉強地微笑。

“再跟我講些吧,”我急切地懇求說,“這樣我才能走。”

她的臉部不住抽搐,我相信,她的淚珠就要潸潸落下。但是,她卻出乎我意料地放聲大笑起來,她是怎樣從痛苦中擺脫出來的,我一時弄不清楚,她這時站起身來,輕輕地說道:“來吧,為什麽要這樣直挺挺地站著!”我走上一步,把她摟在懷裏。我們竭盡全力地擁抱起來,當我的不安、惶恐和抑製的啜泣慢慢地鬆弛下來,她卻明顯地變得開朗了,又當我小孩似的溫柔地撫摩著我,還用驚人的愛稱喃喃地喚我,咬我的手指,愛得這樣愚蠢,真是富有獨創性。

誰知,一種對激發的熱戀有所抵製的可怕思想,卻在我的胸中開始鬥爭起來,我一時找不到話,隻是把海倫拖到我的身邊,她卻有意地,甚至笑逐顏開地親親熱熱地撫摩我,還不時嘲笑我。

“真該快活一下啦!你,這條冰淩!”她對我嚷道,又拉拉我的小胡子。

我膽怯地問道:“不錯,你現在可相信,事情完全好改變的?即使你真的不屬於我所有——”

她用雙手捧住了我的腦袋,湊上前來注視著我的臉,說道:“不錯,現在一切都好了。”

“那麽,我可以在這兒留下來了,明天再來,可與你父親談談了?”

“是呀,傻孩子,這都允許你去幹。甚至還可以穿上禮服來,隻要你條件許可的話。明天反正是星期天。”

“真巧,我有這麽一件。”我笑著說,突然變得像個孩子似的,快活得拖著她就走,並與她一起在房裏跳起華爾茲舞來。不料,我們卻給一張桌子的台角擋住了去路,我便把她舉起抱在懷內,她的額頭靠在我的臉頰上,我撫摩著她濃密烏黑的秀發,直等到她一躍而起,走了回去,把自己那頭秀發高高綰起,回身用手指威脅著我,嚷道:“父親隨時都會來,我們都是傻瓜!”

她的唇比木樨花更柔軟,離別時沾在帽簷的淡黃色花瓣,像枚不小心掉落的星子。周末的“鷹雕”酒鋪飄著啤酒花與煙草味,九柱戲木球撞擊的聲響裏,我數著杯中的泡沫,想象明天西裝上的褶皺該如何熨燙出“恰到好處的鄭重”。那件隻在考試時穿過的禮服掛在椅背上,深藍的布料泛著冷光,讓我想起切割台上剛打磨好的大理石——平滑,堅硬,卻藏著無數等待被看見的紋路。

午夜的台燈下,我對著鏡子練習開場白,手勢在空中劃出弧線,像極了藍帕爾特先生修剪玫瑰的姿勢。當模擬到“請求您把女兒嫁給我”時,喉結突然卡住,仿佛咽下了半塊大理石碎屑。窗外的蟋蟀聲突然密集起來,月光透過紗窗,在禮服上織出蛛網般的亮紋,恍若預示著某種隱秘的羈絆。

晨霧裹著牛奶的溫熱氣息,刮胡刀滑過下巴時,我看見鏡中人的瞳孔裏跳動著緊張的火星。高領禮服像個精致的枷鎖,每走一步都蹭著鎖骨,讓我想起大理石工人們搬運石板時,勒進肩膀的粗麻繩。穿過教堂長廊時,管風琴聲突然拔高,驚得帽簷上的木樨花輕輕顫動,那抹淡黃落在讚美詩集上,像滴即將幹涸的淚。

避開塵土飛揚的土路,我選擇沿著馬鞍溪行走,溪水聲卻比平日刺耳,仿佛在衝刷某種即將凝固的東西。當禮服從行李箱的樟腦味裏解放出來,此刻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雲紋,後背的褶皺像極了海倫上次慌亂中揉皺的信紙。遠處的風車停止了轉動,煙囪裏沒有炊煙,整個山穀像座被按下暫停鍵的大理石雕塑。

工場門口的人群讓我想起被驚動的蟻穴,他們交頭接耳的樣子,像極了切割台上碎落的石屑。藍帕爾特先生的莊院忽然陌生得可怕,門廊下的陰影裏,我看見倍克爾經理的側臉——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窩深陷,竟像尊剛從廢料堆裏搬出來的半成品雕像。

“您不該來的。”他的聲音像塊冷掉的大理石蛋糕,生硬而易碎。我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著石粉,不是平時那種細雪般的白,而是混著灰漿的濁色,像幹涸的血跡。人群中傳來低低的議論,有人指著遠處堆放的大理石荒料,我突然聽懂了他們的竊語:“破產”“拍賣”“連夜轉移資產”。

喉間的求婚詞突然變成了塊滾燙的鐵,卡在食道裏發不出聲。帽簷上的木樨花終於飄落,掉在倍克爾腳邊,被他不經意地碾進泥土。遠處的溪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大理石工場的切割機已經停了,此刻的寂靜裏,藏著比任何轟鳴都更可怕的真相。

“怎麽,你也來啦?”他點著頭問道,聲音裏帶著苦澀的味兒。“我擔心,最可愛的人兒,你今天來這兒怕是多餘的了。”

“藍帕爾特先生可在這兒?”我反唇相譏地問道。

“不錯,要不他到哪兒去呢?”

“還有小姐呢?”

他聽後指著客廳的門兒。

“那兒,在房裏。”

倍克爾點了點頭,我正要舉手叩門,那門卻咯吱一下被打開了,有位男子走了出來。我便向房裏看了一眼,隻見房內有許多客人圍攏在一起,部分家具也重新移動了位置。

我這時疑慮重重。

“倍克爾,你,這兒出了什麽亂子?這些人在幹什麽?還有你,你為什麽在這兒?”

倍克爾掉轉身子,奇怪地瞧著我。

“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他問道,聲音聽來變了樣。

“到底怎麽啦?我不知道。”

他便走到我的跟前,雙目直勾勾地瞧著我的臉。

“那你馬上回家去吧,小夥子!”他輕輕地說,又把手按在我的肩上。我的咽喉這時像被狠狠地掐住了似的,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感掠過我的全身。

倍克爾用令人驚奇的審視目光,又一次瞧著我。接著,他低聲問道:“昨天你跟姑娘講過話了嗎?”我刷的一下,臉兒漲得通紅,他劇烈地咳了幾下,這聲音就像在呻吟那樣。

“海倫怎麽啦?她在哪兒呢?”我驚慌失措地嚷了起來。

倍克爾踱來踱去,仿佛已把我忘掉了似的。我靠在樓梯欄杆的柱子旁,覺得有幾個陌生的毫無血色的形象把我憋得連氣也喘不過來了,還有譏誚的聲息從旁邊傳來。這時,倍克爾又走到我的身旁,說:“來吧!”說著,他拾級登上樓梯,直到拐彎的地方。他站在那兒的一級踏步上,我就呆在他的旁邊,我的禮服卻毫無顧忌地發出了窸窣之聲。整幢房子一時變得死一般沉寂,接著,倍克爾開始講話了:

“要鼓起勇氣,咬緊牙關,小夥子。海倫已經離開了我們,就是說,今天清晨,我們來到山岩之下,從溪流中把她打撈起來。——安靜,別說話!別暈倒!對你這個不是絕無僅有的人來說,這可不是笑話!現在可以去看看,擠到那批男人中間去。她安息在那兒的客廳內,看來還是那樣美麗,跟我們把她接回來時一個模樣——不幸得很,你,不幸得很……”

他中止了講話,不斷擺動著腦袋。

“安靜!別講話!講話的時間往後有的是!有關她的事情,我比你更了解!——哦,不,我們別談這些了;等明兒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不,”我懇求著說,“倍克爾,講給我聽吧!我要了解有關這個事情的真相!”

“喏,好吧。要解釋這事的來龍去脈,隨便什麽時光,我都可以說。我目前能講的,就是我讓你隨時可上這宅子來,這是對你的一番好意。不錯,這事情過去從來沒人知曉。——是呀,我與海倫已訂了婚約。隻是還沒公開罷了,但是——”

話音剛落,我想,我該猛地站起身來,用盡全力,狠狠地摑這經理一記耳光。他似乎也察覺到我內心的意圖。

“別這樣,”他鎮靜地說,目不轉睛地瞧著我。“正如說過的那樣,種種解釋還得另外安排時間。”

我倆默不作聲地坐著。有關海倫,倍克爾和我這故事的全過程,猶如彼此追逐的幽靈,如此清晰和迅速,從我麵前飛逝而去。我對此為何不能早點知悉呢?又為何不讓我本人察覺呢?這裏本來到底還有多大回旋的可能性?隻有一句話,一個概念:否則我會默默無語地踏上歸途,否則她目前就不會躺在那兒的客廳裏!

我的憤怒漸漸平息下來。我完全感覺到,倍克爾對這事實的真相早已擔足心事,我了解,他該有多大的壓力,因為,他肯定讓人耍了我,如今大部分的罪過都已深深地烙在他的靈魂上了。現在我還必須向他提出一個問題。

“你,倍克爾——你到底愛過她嗎?認真地愛過她嗎?”

他想說話,但聲音卻發不出來。他隻是在點頭,一下,兩下,三下。我見他不住點頭,當我看到這個堅強而頑固的男子已突然失音,而他一夜未睡的臉上,塊塊肌肉卻在清楚不過地抽搐,一陣劇烈的痛苦不禁油然而生。

過了好一陣子,我透過潸潸落下的淚水看到那個人已站在我的跟前,把手向我遞來。我接住他的手握了一下,他在我前麵慢慢步下樓梯,把海倫長眠的客廳的那扇門打開,而那個客廳正是那天早晨我懷著非常恐懼的心理,最後一次光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