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霍夫別墅坐落在離山林一箭之遙的高原上,碎石鋪就的前庭像塊被陽光曬得發燙的灰白色調色板。汽車駛過時揚起的細塵裏,能看見幾隻蜥蜴慌慌張張地躲進縫隙——它們大概和我一樣,討厭這明晃晃的、沒有一絲蔭涼的正午。

穿過前庭便是花園,與其說是花園,不如說是座被時光揉皺的綠色詩篇。榆樹和法國梧桐的樹冠在頭頂織成穹頂,陽光漏過葉隙,在小徑上灑下碎金般的光斑。鬆樹苗組成毛茸茸的綠色方陣,人工修剪的灌木球像撒在綠毯上的薄荷糖,而最令人屏息的,是那兩棵隔著草坪對峙的古樹——左邊的柳樹垂下絲綢般的枝條,在地麵織出陰涼的帳篷,風過時,千萬片葉子沙沙作響,像在私語某個古老的秘密;右邊的山毛櫸卻截然不同,它龐大的樹冠在陽光下燃燒,外層枝葉泛著紫褐色的微光,像教堂彩窗上凝固的火焰,樹根周圍的草坪被陰影染成深褐,仿佛它正用沉默的根係啜飲著大地的墨汁。

清晨的山毛櫸是最莊嚴的:朝霧在它的枝丫間流轉,紫褐色的葉片托著露珠,像捧著無數碎鑽。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霧靄,整棵樹突然亮起來,仿佛點燃了一支巨大的蠟燭,連遠處的天空都被襯得格外清澈。可到了雨天,它就變成了另一個模樣:其他樹木在雨中舒展枝葉,得意地炫耀新綠,它卻蜷縮著,通體烏黑,像塊被遺忘的墓碑,隻有偶爾滴落的雨珠,才讓它的沉默裏透出一絲痛楚。

柳樹則永遠是溫柔的。孩子們在它的枝條下搭起秘密基地,用鬆果和花瓣裝飾條凳,風穿過枝條的縫隙,把他們的笑聲切成細細的絲,纏繞在垂落的柳葉間。我常想,這兩棵樹大概是花園的陰陽兩麵——一棵燃燒著孤獨的驕傲,一棵流淌著包容的溫柔,共同守護著這片逐漸野化的綠地。

十六歲的保爾躺在山毛櫸的陰影邊緣,紅白相間的書頁在膝頭輕輕翻動。弗列特約夫的帆船正在紙頁間顛簸,暴風雨的呼嘯混著草叢裏的蟋蟀聲,竟讓他恍惚覺得自己也站在搖晃的甲板上。一隻灰色蛺蝶停在書名上,翅膀開合間,他看見“驅逐”兩個字被陽光照得透亮,像枚釘進胸口的銀色圖釘。

遠處的梧桐小徑傳來修剪枝葉的聲響,那是園丁在為明天的聚會做準備。保爾抬頭望向山毛櫸,它的樹冠在暮色中漸漸變成深紫,像弗列特約夫被放逐時的夜空。去年秋天也是這樣的傍晚,他讀到神廟裏的戒指與柱像,被突然而至的客人打斷,如今續讀時,那些細節竟與眼前的場景奇妙地重疊——戒指的光澤像山毛櫸葉片的反光,柱像的紋路恰似柳樹垂下的枝條。

消暑房的玻璃牆把夕陽切成碎片,撒在餐桌上的湯盤裏。父親提到明天的客人時,保爾的目光正落在窗外的池塘上:一隻蜻蜓點水而過,攪碎了水麵上的晚霞,也攪碎了他對獨處時光的眷戀。

“是的,一定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塊被磨平的鵝卵石,光滑卻空洞。夾竹桃的影子爬過台階,在地板上織出網狀的陰影,恍若他此刻紛亂的心思。去年被打斷的弗列特約夫傳說,終究要在人群的喧囂中合上嗎?他低頭看著袖口上停駐的蜜蜂,它毛茸茸的身體正微微顫動,像在抗議即將到來的熱鬧。

蟋蟀的鳴叫越來越響,仿佛在為寧靜的黃昏送行。保爾站起身,看見山毛櫸的樹冠已融入夜空,隻有頂端的幾片葉子,還倔強地染著最後一絲霞光——那是弗列特約夫的船帆,也是少年心底不肯熄滅的星光。

“不過,這不是你的心裏話?是嗎,我的孩子,這也沒關係。對我們這麽幾個人來說,不錯,這宅子和花園,已是夠大的了,如此華麗的所在,沒人不想來逗留一番!一個別墅和一個公園,愛快樂的人兒,可盡情地在裏麵到處走走,真是人越多越好。其次,你回來得也實在太晚了,湯已沒啦。”

說罷,他又掉轉身去,對著家庭教師。

“尊敬的先生,您從來沒逛過這花園。我老是在想,您是醉心於田野生活的人。”

洪堡格先生聽後皺起了眉頭。

“您也許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既然是假期嘛,盡可能想作為我的私人時間來使用。”

“最尊敬的洪堡格先生!如果有朝一日,您譽滿全球的話,我就囑咐下人,把張餐桌安排到您的窗前去。我衷心希望,您今後能如願以償。”

家庭教師扮了個鬼臉。他很有點神經質。

“您對我的抱負未免有過高的估計,”他反唇相譏道。“有沒有名氣,這我倒完全不在乎。至於有關餐桌——”

“哦,請您不用擔心,親愛的先生!不過,您早就是被邀請的候選者了。保爾,你要把他作為榜樣!”

姑母覺得,眼下正是為這位候選者解圍的時候了。她深曉用那些有禮貌的客套話,來博取主人的歡心,但卻又怕自己用不好。於是,她先向各人敬了酒,隨即把話題岔開了去,這在她也掌握得很有分寸。

他們的話題,主要轉移到大家翹首以待的客人身上。保爾壓根兒沒聽他們在談些什麽。他隻顧自己狼吞虎咽吃著,此外,卻又一次想起,這位年輕的家庭教師,待在兩鬢蒼蒼的父親身旁,看來還儼然是個長者,真行!

這時,在窗戶和玻璃門的外麵,花園、林木、池塘和天空,開始在改變它們的容貌,這分明是才降臨的夜幕造成的。灌木樹叢變作了漆黑的一片,它們簇擁在一起,形成起伏顛簸的黑色浪頭,高高的喬木,華蓋淩駕於遠處連綿不斷的小丘之上,它們卻以白天從未見到過的,出人意外的漆黑形狀,又以沉默的奔放熱情,一直伸展到明淨的天邊。各種宜人的景色,漸漸失去了它們繽紛的色彩,卻給人以沉穩的味道,堅固而結實地凝成了沒有邊際的巨大的色塊。遙遠的山嶺,衝天而起,顯得雄偉而又堅毅;一望無垠的平原卻是灰不溜丟的,隻有地麵上顯著隆起的地帶才讓人們察覺到世界的存在。窗前,白日的餘輝仍在同照射在地麵上的燈光作垂死的爭鬥。

保爾站在敞開的雙翼門前,愣愣地望著屋外的景色,卻沒有對此聚精會神和身在其中地進行思索。他果真在想,但並非是他眼下耳聞目睹的事物。他看到的,是垂暮的天色。可是,他卻無法感到,這天色是多麽絢麗多彩。他年紀太輕,又富於朝氣,對此很難產生欣賞和觀察的能力,從而得到滿足。他所思想到的,乃是北海的一個夜晚。在黑黑林木邊的海灘上,從險遭火災的廟宇裏,一股火光熊熊的黑煙,直衝九霄雲天,湖水在岩石上擊起朵朵浪花,反映出點點放肆的紅光,一艘日耳曼人的船隻張起滿帆,向黑夜中駛去。

“喂,年輕人,”父親喚道,“你今天待在屋外,又在念本什麽破書?”

“哦,那是弗列特約夫唄!”

“原來如此,年輕人老是在念這些書籍?洪堡格先生,對此您有何高見?今天,我們對這位老瑞典人的評價如何?他還值得一讀麽?”

“您說的是艾薩雅斯·泰格奈爾?”

“不錯,是這一位,艾薩雅斯。怎樣?”

“死啦,阿布特萊克先生,他早死啦。”

“這我可完全相信!這位男子在我那個時代已謝世而去,我說的那個時代,指的是我念他作品的時候。我想了解一下,他目前是否流行。”

“遺憾得很,是否流行,我一時無可奉告。有關他的評價,這牽涉到美學這門科學了——”

“不錯,我是這個意思。那麽,科學——?”

“僅僅在文學史上,還記載了他這泰格奈爾的名字。正如您說得如此確切似的,他是尚在流行中。這種說法大家都認可的。典型的,善良的,是從來不流行的,然而是有生命力的。跟我說的一樣,泰格奈爾是死啦。我們感到,他已不複存在了。我們認為,他的著作不典型,有做作,帶傷感……”

保爾聽了連忙掉轉身來。

“這還不至於吧,洪堡格先生!”

“請允許我問一聲,為什麽不可能?”

“因為他寫得美極啦!不錯,一句話,美到了極點。”

“是這樣嗎?不過,您這樣激動,我看是毫無根據的。”

“您說,這作品多愁善感,就沒有價值。不過,它確實是美到了極點!”

“您是這樣認為的嗎?不錯,要是您堅定不移地認為,這是一種美的話,那麽大家就必須把教授的職位讓給您了。但是,根據您的看法,保爾——您這一回的判斷,並不符合美學觀點。您瞧,正如對修昔底德的看法,您是背其道而行之。科學認為他是美的,而您卻認為他是醜的。而弗列特約夫嘛——”

“啊,這跟科學有什麽相幹的?”

“世界上什麽都沒有,一切都沒有,這樣說來,科學才與什麽都不相幹!——可是,阿布特萊克先生,請您允許,眼下我可要告辭了。”

“就走?”

“我還想去寫些東西。”

“遺憾得很,我們彼此剛剛談入正題。不過,自由是高於一切的!好吧,晚安!”

洪堡格先生彬彬有禮,身子筆挺地離開了客廳,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走廊裏。

“好吧,你就是喜歡閱讀這些舊時的冒險小說,保爾?”家主微笑著說道。“那麽,別讓科學把你的冒險小說弄懵了,要不你怎麽算是正確的呢。但是,你讀到後來,會不會感到興趣索然?”

“啊,不會的。不過,你要知道,我真不希望洪堡格先生跟著我們一道下鄉來。你已答應過我,這個假期我不用發奮用功了。”

“不錯,我說過這話,是決不更改的,你可以高高興興。教師先生絕不會老盯著你的。”

“他為什麽要跟著來呢?”

“是呀,你瞧吧,孩子,要不他到底呆在哪兒好?讓他留在家裏,遺憾的是他也不會安分守己的。但是,我是要尋找快活的人!跟很健談而有學問的人交往,是得益匪淺的,這你可察覺到。缺少我們這位先生,真是一大遺憾。”

“啊,爸爸,與你呆在一起,我從不知道什麽是玩笑,什麽是嚴肅。”

“這樣說,你得要學習一下其中的區別,我的兒子。這對你大有裨益。然而,眼下我們還要撫弄一下我的樂器,可好?”

說罷,保爾喜形於色,立即扯著父親來到隔壁房裏。爸爸邀他一同演奏這是非常難得的事情,可也沒什麽奇怪,因為他是一位鋼琴教師,而年輕人跟他相比隻是在彈奏上時常有些小小的偏差。

格蕾妲姑母的藤椅在月光裏投出蛛網般的影子,她聽見莫紮特的音符像露珠般從琴弦上滾落——父親的小提琴在高處遊走,如夜鶯啼囀;保爾的鋼琴在低處應和,似溪水漫過卵石。她不用看也知道,少年的鼻尖一定沁著細汗,像去年春天她在園子裏發現的那枚帶露的草莓。

“姑母,這是什麽曲子?”果然,曲終時父子倆推門而出,保爾的眼睛亮得像山毛櫸梢頭的星星。她故意歪頭想了想:“是《卡門》裏的吉普賽舞曲吧?”看著他們笑倒在沙發上,她想起自己二十歲時,也曾對著樂譜上的小蝌蚪浮想聯翩,以為每個音符都藏著未拆封的情書。

午夜的鄉間是塊多孔的海綿,吸飽了各種細微的聲響:青蛙在池塘裏敲著木琴,榆樹的枝葉在風裏沙沙翻頁,遠處的溪水流過卵石,像誰在低聲誦讀一首古老的詩篇。洪堡格先生的台燈在窗簾後投出晃動的影子,他正對著尼采的書頁皺眉,卻沒聽見窗外的蝙蝠用超聲波編織著光的網。

保爾坐在窗台上,襯衫領口敞著,任七月的晚風舔舐鎖骨。父親的小提琴聲還在耳邊縈繞,混著青草的苦香,竟讓他想起弗列特約夫被放逐時,海風掠過船帆的聲響。一顆流星劃過天幕,他忽然覺得,每個生命都是顆孤獨的星子,在自己的軌道上燃燒,卻又共同照亮了浩瀚的夜空。

接骨木的白花在黎明前散發著詭異的甜香,洪堡格先生看見長椅上的身影時,心跳幾乎停了一拍——那團蜷縮的灰影像具被拋棄的軀殼,埋在臂彎裏的手指蒼白如紙。他正要驚呼,卻聽見均勻的鼾聲,像台老舊的座鍾在丈量時間。

“起來!”他的皮鞋尖碰了碰那人的鞋底,聲音裏帶著課堂上的威嚴。熟睡者抬起頭,亂發間露出張年輕得驚人的臉,眼睛像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卻蒙著層霧氣般的倦怠。家庭教師突然想起自己昨夜在書中讀到的句子:“每個靈魂都是被放逐的弗列特約夫,在尋找自己的神廟。”

農夫在田埂上用粗糲的手掌揉碎露珠,他們看洪堡格的眼神裏帶著溫和的嘲笑,仿佛在看一隻誤闖麥田的孔雀。他逃進林子時,晨霧正從樹冠滴落,打濕了他的領帶,卻讓他想起昨夜書中提到的“文藝複興的朝露”。可此刻,那些華麗的詞句都抵不過拂麵而來的清風,以及遠處傳來的,保爾在花園裏練習音階的聲音。

長椅上的青年終於坐起身,他襤褸的衣袖下露出一道舊疤,像條沉默的蛇。洪堡格注意到他懷裏掉出本書,封麵磨損得看不清書名,卻在翻開的那頁上,看見用鉛筆寫著的批注:“美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痛苦孵化的。”晨光照亮青年的側臉,他突然想起昨夜透過窗戶,看見保爾在月光中沉睡的模樣——那是張未被生活刻痕的臉,純淨如一張白紙,卻也像塊等待雕刻的大理石。

“您快起來,小夥子!您在這兒幹什麽?”

這個工匠小夥子驚慌失措、顫巍巍地站起身來,他露出一副茫然不解、又十分膽怯的樣子,目光呆滯地朝四周看了一眼,然後才發現一位身著禮服的男士正站在他麵前呼幺喝六,心想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直到他忽然想起,昨兒晚上他曾闖進一個大門敞開的花園,便在那兒過了一夜。他準備在拂曉之前繼續趕路的,誰知這時卻睡過了頭,以致被人追問原由。

“您在這幹什麽,難道您說不清楚?”

“我隻是睡睡而已,”給嚇懵了的人呻吟著說,身子這時已完全站直了。在他站穩腳跟以後,從他消瘦的四肢一看便知,他那稚氣可掬的臉形長得還未成熟。充其量不過十八歲光景。

“您跟我來!”候選者吩咐道,一手抓住了還不肯隨他而來的那個陌生人,一起向屋前行去。他們剛來到大門口,就碰到了阿布特萊克先生。

“早上好,洪堡格先生,您這麽早就起床了。不過,您帶來了一位怎樣奇怪的夥伴?”

“這個小夥子竟把您家的公園當做了過夜的場所。我相信,您為此必然要徹底了解一下。”

主人聽了立刻明白過來。他微微一笑。

“我感謝您,親愛的先生。老實說,我幾乎沒想到,您也有一份善良的心。然而,您做得完全正確,事情很清楚,這個可憐的家夥至少需要一杯咖啡。也許您能告訴一聲廚房裏的姑娘,請她端一份早點給他?或者,您等著,我們立刻帶他一同到教堂去——要是您同去,小孩,這決不是什麽多餘的。”

在咖啡桌上,這位新文化的共同創始人把自己籠罩在一片嚴肅而沉默的崇高雲霧中,使年邁紳士大為歡欣。不過,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因為,今天期待中的客人,都擁有種種思想意識上的要求。

引擎聲碾碎正午的寂靜時,保爾的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敲出急促的節奏。教授的領帶是沉穩的藏藍色,像父親書房裏的百科全書封麵;而那兩位姑娘,一個是流動的天藍色風鈴,一個是精致的琥珀色擺件,在陽光裏折射出不同的光暈。

“這是勃爾泰,這是杜斯奈爾特小姐。”父親的介紹聲像塊投入湖麵的石子,打破了他的胡思亂想。金發姑娘的草帽邊緣垂著藍色緞帶,隨著汽車顛簸輕掃過膝蓋,讓他想起花園裏被風吹動的矢車菊。而那位杜斯奈爾特小姐,她的亞麻色連衣裙上繡著細小的蕨類植物,舉手投足間散發的薰衣草香水味,竟與格蕾妲姑母的舊香水瓶如出一轍。

教授談起新發現的星團時,保爾的餘光始終落在對麵的勃爾泰身上。她的夏衫是雨後天空的顏色,腰帶滾邊白得像山毛櫸樹幹上的晨霜。當她凝視窗外幹草地時,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偶爾掃過他的手背,像蝴蝶觸須般輕顫。

“您知道這是什麽花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指向車窗外一叢淡紫色的野花。勃爾泰的手指絞緊草帽緞帶,耳尖泛起的粉色比園子裏的薔薇花苞還要鮮嫩。“是……薰衣草?”她的尾音上揚,像隻受驚的雀兒。他剛要開口,卻看見杜斯奈爾特小姐嘴角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抹笑容讓他想起切割台上的鑽石——璀璨,卻帶著鋒芒。

汽車在彎道顛簸時,勃爾泰的草帽滑向一邊,露出後頸纖細的絨毛。保爾伸手去扶,卻在觸到帽簷的瞬間縮回手,仿佛碰到了燒紅的火鉗。她抬頭看他,藍色的眼睛裏映著晃動的樹影,像兩汪盛著碎光的溪水。

杜斯奈爾特小姐的笑聲突然響起,如銀鈴般清亮:“年輕人總是這麽熱情。”她的指尖輕撫過裙角的蕨類刺繡,語氣裏帶著長輩般的縱容。保爾感到後頸發燙,想起昨夜在書中讀到的句子:“青春期的羞怯是靈魂的晨霧,終將被陽光驅散。”可此刻,他寧願這霧氣永遠不散,讓他能在朦朧中繼續偷望勃爾泰發間閃爍的碎鑽發卡。

當勃爾泰第三次把草帽扶正時,保爾終於看清緞帶上的暗紋——那是纏繞的常春藤圖案,與他書房裏的舊地球儀底座如出一轍。她忽然伸手摘下帽子,露出被壓得微卷的金發,像團剛剛揉開的黃油。

“還是這樣舒服些。”她小聲說,聲音裏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陽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讓他想起廚房窗台上,被曬得半融的草莓醬。杜斯奈爾特小姐的目光從雜誌上抬起,在兩人間掃過,像園丁審視兩株新栽的幼苗。保爾突然意識到,這場沉默的交鋒裏,他和勃爾泰都是被觀賞的標本,而觀賞者手裏,握著無形的剪刀。

汽車駛進艾倫霍夫的碎石前庭時,保爾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混著車輪碾過石子的脆響。勃爾泰的草帽在膝頭輕輕晃動,緞帶末端掃過他的褲腳,像句未說出口的問候。遠處的山毛櫸在風中沙沙作響,仿佛在吟誦一首關於夏天、關於邂逅的十四行詩。

“保爾,你不會講話啦?”阿布特萊克先生冷不丁地問道。

“不,爸爸,為什麽?”

“因為你已忘掉,車廂裏並非你單獨一人坐著。你可以給勃爾泰講些快樂事情。”

保爾默默地歎了一口氣。然後他便開始說了。

“您瞧,勃爾泰小姐,那後麵便是我家的邸宅。”

“可是,孩子們呀,你們彼此的稱呼,可別再用您了。”

“我不知道,爸爸——不過,我也這麽認為!”

“那好,講下去吧!然而,這也是真正多餘的。”

勃爾泰臉上泛起了紅暈,保爾幾乎沒瞧見,因此他也沒感到有什麽異樣。他們之間的談話這時又告中止,兩人都很高興,因為老年人沒有發覺。他們氣悶得很,當汽車發出一聲突然的巨響,從碎石子路上拐過彎,便在他們的宅子前停下,他們終於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請吧,小姐,”說著,保爾攙扶著勃爾泰下車。這樣,他暫時好別為勃爾泰操心了。來到大門口,姑母早在那兒等著了,一眼望去,仿佛整幢宅子都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氣氛中,大門洞然敞開,在迎接他們的到來,姑母顯得十分快活和歡樂,在頻頻頷首招呼,又與他們拉起手來,對他們表示一一歡迎,有的握手還不止一次呢。客人們在他們的陪同下,來到了各人的臥室,然後饑腸轆轆地接受了邀請,在餐桌前坐下。

在那張鋪好白布的餐桌上,供奉著兩大束鮮花,鮮花散逸出來的香氣與食品的味兒混合在一起。阿布特萊克先生把烤肉切成薄片,姑母則用銳利的目光在檢查每一個容器。教授鄭重其事地穿著禮服,心中十分舒坦地端坐在客人席位上,對姑母投去溫柔的一瞥,又用不少問題和笑話來打擾正忙著分割烤肉的主人。杜斯奈爾特小姐嫵媚動人,粲然微笑著幫助把食品放到各人的碟子裏,卻還覺得自己幹得太少,因為她的鄰座,即那位候選者,吃得很少,不過,他的話更少。在一位老練的教授和兩位少女麵前,他變得呆若木雞。他唯恐他年輕人的威嚴受到損傷,因此,不時對某些方麵的進攻,乃至侮辱做好充分的準備。針對這一切,他不遺餘力地用冷峻的目光和緊張的沉默來加以防衛。

勃爾泰坐在姑母的旁邊,感到自己十分安全。保爾卻在狼吞虎咽,免得自己被卷進談話的浪潮中去,他已忘記了這一切,說真的,他吃得津津有味,比其他人吃得都多。

午餐將結束時,主人與他的朋友正在唇槍舌劍地熱烈爭論,他已經占據上風,到此也就告個段落。被擊敗的教授直到此刻為止,才感到需要進餐,便叫人增添了一份食物。洪堡格先生終於察覺到,沒有人企圖向他進攻,這是因為他一直沉默不語,樣子也不太雅觀,不過這點他發現得也太遲了;他覺得,自己已被她的女鄰座嘲笑似的觀察著。因此,他把腦袋低低垂下,使得他下巴底下顯現出一條條皺紋,他又把眉毛高高挑起,像在思考什麽問題似的。

杜斯奈爾特小姐看到,家庭教師依舊拒不發言,便開始細聲細氣地與勃爾泰交談起來,姑母這時也主動參加了進來。

保爾已經酒醉飯飽,覺得肚子有點兒發脹了,便擱下手中的刀叉。他偶爾抬起目光,便看到教授一副奇怪的樣子:他剛把一大塊食物送到齒縫之間,叉子還沒有拿下,便在阿布特萊克的談話中聽到了一句粗俗不堪的話語,這迫使他不得不加注意。因此,他目前連叉子也忘了放下,眼睛睜得滾圓,嘴巴張得很大,乜斜著眼望著他講話的朋友。保爾突然發現這逗人好笑的場麵,就按捺不住地發出一陣吃吃的笑聲。

阿布特萊克在急促的發言中,還抓緊時間投去憤怒的一瞥。候選者連忙忍住了笑,把下嘴唇咬得緊緊的。勃爾泰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來,她是這樣快活,使保爾也馬上適應了這洋溢著一股稚氣的氛圍。這麽說來,他至少不是一個無可指摘的人兒了。

“什麽使您快活得這個模樣?”杜斯奈爾特小姐問道。

“哦,本來也沒什麽好快活的。”

“那麽,你呢,勃爾泰?”

“也沒什麽。我隻是和著大家笑笑而已。”

“可允許我為你們再斟些酒麽?”洪堡格先生壓低了聲音問道。

“謝謝,不啦。”

“不過,可給我斟酒,請吧,”姑母和藹可親地說,一麵把喝剩的酒放下。

這時,仆人撤下了酒,隨即把咖啡,法國白蘭地和雪茄端了上來。

杜斯奈爾特小姐問保爾,他是否也想抽煙。

“不,”他說,“這味兒我可不喜歡。”

片刻,他又誠實地補充說:“也不允許我抽煙。”

話音剛落,杜斯奈爾特小姐調皮地向他嫣然一笑,又把端麗的腦袋向旁側歪了歪。就在這刹那間,她宛如小孩似的好不迷人,他悔不該剛才對她如此憎恨。

說真的,她竟是這樣惹人歡喜!

夜晚,如此溫暖和誘人,十一點鍾了,人們還在搖曳不停的風燈下,在外麵花園裏坐著。客人們盡管旅途勞頓,本來也該上床休息了,可眼前誰也沒這麽想。

暖和的氣流有點兒悶熱,不很均勻地、迷迷茫茫地在上下起伏。高高的天宇中綴滿了點點明淨的星星,還充盈著光芒閃爍的水珠。山嶺之巔黑沉沉的一片。天空中忽然出現一道閃電,發出道道金光。灌木樹叢,飄散著陣陣濃鬱的芳香,法國的百合花,從黑暗中時隱時現,顯出片片白光。

“那麽,您可相信,我們這一回的文化改革並不藉助於人民的意識,而是出之於一個,或者一些個別的天才?”

教授問話的聲音裏,包含著一定的寬容。

“我想是這樣——”主人語氣有點生硬,這樣回答道,接著又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除教授外誰也沒留意傾聽。

過後,阿布特萊克先生與小勃爾泰開起了玩笑,而姑母卻在一邊幫助她。他非常高興,身子靠在椅子上,脖子一仰,喝下了摻上水的白酒。

“您也曾讀過《艾凱哈爾德》?”保爾問杜斯奈爾特小姐道。

她躺在一張低低的折椅裏,腦袋靠在後麵,雙目直視高處。

“讀過,”她說,“按理,對您來說,這還是本禁書呢。”

“是這樣?到底為什麽呢?”

“因為這書的全部內容您還無法了解。”

“您以為是這樣嗎?”

“那自然。”

“不過,裏麵有些地方,也許我比您還了解得更透徹呢。”

“真的麽?哪些地方?”

“拉丁語嘛!”

“您在開怎樣的玩笑?”

保爾興致勃勃。晚上,他喝了些葡萄酒,他覺得,如果大家一直談到這溫情柔意的深夜,該有多高興呀!他出於好奇心,心想最好能做到,促使這位美貌的少女拋棄她那安適的憩息,主動挑起一個雙方劇烈爭執的場麵,或者,博得個大家哄堂大笑。但是,她卻連瞧也不瞧他一眼。她紋風不動地躺著,臉孔依舊對著天空,一隻纖手擱在椅子上,另一隻手則低低垂到在地麵。她白淨的脖子,粉嫩的臉蛋,襯著黑沉沉的林木,閃耀出眩目的白光。

“在《艾凱哈爾德》這本書裏,什麽話題使您最感興趣?”她這時問道,依舊沒有瞧他一眼。

“有關希帕查先生的陶醉場麵。”

“啊?”

“不,還有林間老婦被攆走的那一段。”

“是嗎?”

“或者說,我最感興趣的,本來就是帕拉塞迪斯唆使他人讓他從牢房裏偷偷溜走。這是太精彩啦。”

“不錯,這是精彩的。難道就是這些?”

“她後來又把骨灰撒掉——”

“啊,不錯。我是知道的。”

“不過,您現在也得對我講講,什麽是您感到最滿意的?”

“在《艾凱哈爾德》裏嗎?”

“不錯,那當然。”

“同一個地方。就是帕拉塞迪斯幫助那和尚逃走。她在那兒又給了他一個吻兒,然後嫣然一笑,回到王宮去了。”

“不錯——不錯,”保爾慢吞吞地說,然而,那個吻兒,他卻一時記不起來。

這時,教授與主人的攀談已告結束。阿布特萊克先生點燃了一支弗吉尼亞煙,勃爾泰好奇地瞧著,隻見他把那支長長的雪茄一端按在燈上烤焦。姑娘伸出右手,把坐在她身旁的姑母拉住了,睜大了雙眼,在傾聽老先生特意為她講的童話故事。他講的是航海冒險故事,即是那不勒斯之行。

“這難道是真實的事情嗎?”她壯大了膽問道。

阿布特萊克不覺放聲大笑起來。

“問題隻是要看您自己的了,小姐。一個故事的真實性,始終取決於聽故事的人。”

“但是,不?!那我一定要問問我的爸爸了。”

“您盡可以問嘛!”

姑母輕輕撫摩著勃爾泰挽著她腰肢的小手。

“這是在開玩笑呢,孩子。”

她側耳聆聽著他們的談話,一麵從她兄長的酒杯上,攆走了不斷飛舞的夜蛾,回頭對正在瞧著她的兄長,和藹可親地看一眼。看到那年邁的先生們,那勃爾泰和那談笑風生的保爾,看到那離開了大家舉頭仰望黛色星空的美貌的杜斯奈爾特,以及那正在欣賞自己剛才口若懸河的一席談話的家庭教師,她真有說不出的高興!她的年紀還是夠輕的,因此作為青年,在花園裏度過了這樣一個溫馨而美好的夏夜,她是忘記不了的!對這些漂亮英俊的青年和聰明睿智的老者而言,有多好的命運在等待著他們!當然,也等待著家庭教師!從每個人來說,他們的生活,他們的思想和憧憬,都是至關重要的!杜斯奈爾特小姐長得姿色秀麗,確實是個絕代的佳人!

這位善良的夫人撫摩著勃爾泰的右手,回頭看看有點孤獨的候選者,露出了深情厚意的笑意,又不時從家庭教師的椅子後麵來摸摸他的酒瓶,是不依舊是涼涼的。

“有關您校中的情況,不妨請您談談吧!”杜斯奈爾特對保爾說道。

“啊,學校嘛!眼前正值放假期間哩!”

“難道您不願意到中學去麽?”

“您可曾認識一個願意到學校裏去的人麽?”

“不過,您畢竟是要去念書的?”

“不錯,我要去念書的。”

“然而,您到底還喜歡什麽呢?”

“還喜歡?——哈哈——還喜歡的是,我想去當個海盜。”

“海盜?”

“是的,海盜。。”

“那麽您就永遠也念不到這許多書籍了。”

“這對我也無關緊要。我隻要把時間打發過去。”

“您這麽認為麽?”

“我要——唉,這我始終不能講的。”

“那麽您就不必講啦。”

他感到無聊透頂。他便移步來到勃爾泰跟前,與她一起傾聽。爸爸正樂不可支。他眼下獨自一人在滔滔不絕地講述,大家則側耳靜聽,還不時發出朗朗的笑聲。

穿了一身華美無比寬鬆型英國式服裝的杜斯奈爾特小姐,這時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走到了桌邊。

“我想道聲晚上好了。”

說罷,大家都要走了,回頭看了一下鍾,可不是麽,已是子夜時分了。

在回到屋裏不長的路上,保爾走在勃爾泰的身旁,他突然感到,她是非常可愛,就是說,自從他聞得她由於爸爸的笑話而笑得前俯後仰以後。他簡直是一頭驢子,對來訪者竟會這樣惱火。總之,晚上與姑娘談心,卻是件妙不可言的好事!

他覺得,自己是個彬彬有禮的男士,在整個晚上,他隻是為別人操心,心頭不免開始有點惋惜!她果真是個可愛的女子。他非常喜歡勃爾泰,今天沒有為她克盡義務,他感到心有內疚。他想方設法要把這點對她說明。她聽了卻咯咯發笑。

“哦,您爸爸談鋒甚健!談得多激動人心呀!”

他建議她明天到艾希堡散步去。他說,艾希堡離這兒不遠,風景秀麗。他又描繪了一番,並說明了路徑和情況,說到後來,他快活得異乎尋常。

這時,就在他熱情洋溢的談論之際,恰恰杜斯奈爾特小姐從他們身旁經過,她稍微岔轉了嬌軀,對他的臉兒看了一眼。她顯得很文靜,也有點好奇心,但是,他卻覺得這分明是一種突如其來的嘲弄和猜疑。勃爾泰非常驚訝,抬起了目光,看他有點生氣的樣子,卻不知道為什麽。

他們都已回到了屋裏。勃爾泰與保爾握了握手。他說了聲晚安。她點了點頭,徑自走了。

杜斯奈爾特一路走在前麵,也不對他說聲晚安。他眼看著她執著提燈上了樓梯,他在目送著她,心頭對她卻萬分不高興。

保爾已經睡醒,卻仍躺在**,在這暖和的夜晚他**澎湃。天氣顯得越發悶熱,道道閃電,不時從牆上劃出了顫栗的光芒。他偶爾認為,也許在遙遠的地方,還能聽得隱隱的輕雷。每隔一定的間歇,不知從哪兒吹來一陣軟弱無力的輕風,在拂過樹巔的時候發出幾乎聽不清的呼呼聲響。

這孩子仿佛在夢魂中那樣,在思索著昨晚的情景,覺得他今天要幹的與平時截然不同。他認為自己逐漸長大了,作為一個長大成人的角色,今天比往昔的試探,他當然要獲取更大的成功。與小姐們交際,他已是如此得心應手,更何況跟勃爾泰呢!

杜斯奈爾特對他不是很認真,這使他苦惱得很。也許她隻是在玩弄他而已。有關帕拉塞迪斯那個吻兒,他明天要好好再讀一遍。是不是他對此真的不了解,或者還是自己讀後忘記了。

他真願意了解一下,杜斯奈爾特小姐是否名副其實的美,確確實實的美貌。他認為是這樣,不過他既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她本人。映著微弱的燈光,她半坐半躺在椅子裏,這樣苗條的體態,這樣文靜的氣質,再加上一隻低垂在地上的纖手,這一切使他不勝喜歡。她閑散地仰望著穹宇,欣喜而倦乏的模樣,白淨而細嫩的脖子——身穿長長的明亮的貴婦人衣衫——這看來恰恰是油畫上的一名美女。

當然,他也非常眷愛勃爾泰。不錯,她也許有點兒天真爛漫,但也溫柔可愛,與她談話,他可以直截了當,她暗地裏也喜歡取笑他人。如果一開始就跟她形影相隨,一直堅持到最後,那麽他們在目前很有可能成為情深義厚的朋友了。眼下開始在折磨他的,便是他們的客人在這兒隻逗留兩天。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他與勃爾泰一起揚聲大笑,為什麽還要對另一位這樣盯住不放?

他又看到她從自己身前走過,她回過頭來,他又看到她流盼的秋波。說真的,她是端麗無雙。他在思索這一切,卻又擺脫不了這一切——她的目光裏帶有訕誚的意味,簡直是一種自負的訕誚。為什麽呢?還是由於《艾凱哈爾德》?或者,因為他與勃爾泰一起笑聲不停?

為此而產生的不愉快,隨著他一起進入了夢鄉。

清晨,滿天烏雲密布,但沒有下雨。到處都散發著一股幹草和暖和泥土的氣息。

“多遺憾,”勃爾泰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在抱怨,“今天無法散步去了?”

“哦,這天氣可能會持續到天黑的,”阿布特萊克先生安慰著說。

“平時你不怎樣勤於散步的,”杜斯奈爾特小姐也認為道。

“不過,我們逗留在這兒隻是時間太短了些!”

“我們有個露天的九柱戲軌道,”保爾建議道,“就在花園裏。還有個槌球遊戲。這槌球遊戲卻從來沒人玩過。”

“槌球遊戲我覺得十分好玩。”杜斯奈爾特小姐接著說。

“那好,我們就去玩玩吧。”

“好,呆一會兒,我們先得把咖啡喝完了。”

早餐過後,年輕人全都來到了花園裏;那位候選者也參加進來。玩槌球遊戲青草似乎長得太高了,於是,他們決定搞其他玩意兒。保爾起勁得很,把九柱戲的柱兒拖了過來,並把它們一一豎好。

“誰開始?”

“一向是發問的人開始嘍。”

“那好,誰參加玩呢?”

保爾同杜斯奈爾特配成一組。他玩得很出色,心中希望博取她的讚揚,要不就會招致她的嘲弄。可是,她連看也不看一眼,對這遊戲根本就不感興趣。當保爾把球兒遞過去時,她便很隨便地順手一推,連跌倒在地的柱兒有好幾根她都不屑清點一下。非但如此,她還隻顧和家庭教師一起,在議論屠格涅夫的作品。洪堡格先生今天特別高興。隻有勃爾泰,似乎一門心思在玩。她不時幫助把柱兒從地下扶起,而且讓保爾把目標指點給自己看。

“中間的是國王!”保爾嚷道。“小姐,我們是贏定的了。十二分。”

她聽了隻是點了點腦袋。

“屠格涅夫本來就不是一個俄國人,”候選者說,卻忘了自己正在參加九柱戲玩兒。保爾可怒火中燒。

“洪堡格先生,眼下可輪到您啦!”

“我?”

“不錯,是的。我們大家都在等著您呢!”

他恨不能把球兒朝他的脛骨扔去。勃爾泰已了解他的情緒,也變得不很安靜,連目標也命中不了。

“那麽我們可以停止遊戲了。”

沒有人表示反對。杜斯奈爾特小姐慢慢地走開了,教師隨著她而去。保爾心中慪氣,一腳把豎立著的柱兒踢倒在地。

“我們不再玩下去了?”勃爾泰囁嚅地問道。

“啊,兩個人怎麽玩呢。我來收拾一下吧。”

她小心翼翼地幫著拾掇。等到把所有的柱兒重新裝進箱子,他才回頭在尋找杜斯奈爾特。她卻早已不見影蹤了。當然,在她的眼裏,他不過是個愚蠢的小夥子罷了。

“眼下幹什麽?”

“也許您能帶我在這花園裏稍稍兜一下吧。”

說罷,他便邁著大步,穿過小徑前去,勃爾泰走得連氣也透不過來,為了追上他,隻好疾步奔跑了。他帶著她光顧了小小的林子和法國梧桐的林蔭大道,也觀看了綻滿花朵的灌木樹叢和幅員較大的草坪。他這樣態度粗暴和沉默寡言,自己反而有點難為情,他卻立刻感到奇怪起來,在勃爾泰麵前,他從未不自在過。他跟她做伴,她仿佛頓時減少兩歲年紀,她是文靜,溫存,靦腆,幾乎一句話兒也不講,隻是偶爾看他一眼,好像她總有某事要求他原諒似的。

來到垂柳邊,他們終於跟另外兩人相遇了。那位候選者還在侃侃而談,小姐則一聲不吭,似乎在發惱。保爾變得健談起來。他注意到那枝古老的樹木,便把紛披的丫枝向兩麵分開,並指了指那張圍著樹幹的圓形長凳。

“我們需要坐一下了,”杜斯奈爾特小姐命令似的說。

大家並排坐在長凳上。這兒十分暖和,也很陰暗,濃濃的綠蔭,使人沒精打采,沉悶不樂,也有點兒睡意蒙矓。保爾坐在杜斯奈爾特的右麵。

“這兒可真靜呀!”洪堡格先生開始講話了。

小姐點了點頭。

“這樣炎熱!”她說。“在這時刻,我們什麽話兒也別講。”

他們四個人都保持著沉默。就在保爾身畔的長凳上,杜斯奈爾特的纖手擱下了,那是一隻修長而瘦削的手,指頭纖纖的,指甲整修得非常精致,正在閃閃發光。保爾不時注視著這隻纖手。它**在一隻淡灰色的寬鬆袖口下麵,這條一直能看到肘子的玉臂,雪白粉嫩,齊肘子向外稍稍彎曲著,靜靜地擱在那兒,有點不勝疲倦的樣子。

大家都默不作聲。保爾不禁想起了昨晚的情景。那時,這隻手也這樣修長和文靜,這樣安詳地垂掛著,而她的整個身軀也這樣紋絲不動地半坐半躺著。這副模樣兒與她本人,與她形象很和諧,與她柔和而又略帶拘束的聲音,甚至與她冷靜的眸子以及看來那樣聰穎、從容和寧靜的容顏是相稱的。

洪堡格先生看了一下他的表。

“請您原諒,我的小姐,現在我要工作去了。您依舊留在這兒,保爾?”

說罷,他深深一鞠躬,返身走了。

其他人依舊默不作聲地坐著。保爾猶如一個罪犯似的,懷著恐懼的心理小心地把他的左手,慢慢地移近少女那隻纖手,然後索性放在它的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幹。他這麽幹是事與願違的,這時,他感到壓抑,害怕,渾身發熱,滿頭大汗。

“槌球遊戲,我也不喜歡,”勃爾泰低聲說,聲音聽來像在說夢囈似的。由於家庭教師一走,她和保爾之間似乎產生了一道裂縫,她整個時間都在思索,自己該主動接近上去,還是反其道而行之。她越是狐疑不決,就越感到一籌莫展。於是,她開始講話了,至少不讓自己感覺到她老是這樣孤獨無侶。

“說真的,沒有一樣好玩的遊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戰戰兢兢地補充說。可是,誰也沒有接她的嘴。

這時,重又顯得沉寂無聲。保爾覺得,他的心在咚咚地劇烈跳動。它在頻頻敦促著他,要不是馬上站起身來,說幾句插科打諢的蠢話,那就拔腿就跑。但是,他卻依舊坐著,也讓他的手依舊擱著,心頭不意有種感覺,好像四周的空氣在慢慢地被抽空——幾乎他將窒息欲死似的。隻有在哀傷和痛苦中,他才感到舒坦!

杜斯奈爾特小姐瞧著保爾的臉,目光裏流露出從容不迫和有點兒倦怠的神色。她看到,他目不轉睛地盯住了正擱在凳上她右手旁的他的那隻左手上。

於是,她索性稍稍抬起了她的右手,鎮靜自若地按在保爾的手上,一動也沒動。

她的手很柔軟,卻也很堅強,還蘊藏著乏味的溫暖。保爾渾如一個失魂落魄的小偷,不但給嚇了一大跳,而且全身還開始發抖了。然而,他的手卻還舍不得挪開。他幾乎連呼吸也突然停止,他的心髒跳動得十分厲害,他的身子在燃燒,卻又像凍僵了似的。慢慢的,他的臉兒變得非常蒼白,而瞧著那小姐的目光,裏麵卻閃爍著乞求和羞愧的神情。

“您害怕了嗎?”她輕聲地笑道。“我覺得,您已經睡著了。”

他什麽也說不上來。她便把自己的手挪開了,可是,他的手卻依舊放在老地方,那種愛撫的感受還始終印在他的心上。他希望她把手兒挪開,然而,他已經疲憊不堪,腦袋裏一片空白,也拿不定主意,他什麽也幹不了,一點都幹不了。

驀然間,從他的身後傳來一個可怕的抽泣聲,使他吃了一驚。等他明白過來後,便深深歎息了一下,站起身來。杜斯奈爾特也跟著從座上站了起來。

這時,勃爾泰則低低地躬著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暗自唏噓。

“您進屋去吧,”杜斯奈爾特對保爾說道,“我們隨後就來。”

保爾抽身走了,她還補充了一句:“她在患頭痛呢!”

“來吧,勃爾泰。這兒太熱了。悶得叫人氣也透不過來。來,振作一下!我們進屋去吧!”

勃爾泰不置可否。她消瘦的脖子,靠好在自己薄如蟬翼的天藍色少女衣服的袖口上,而從這袖口裏,卻垂下了瘦骨嶙峋的手臂和關節較寬的手兒。她在飲泣吞聲,長籲短歎,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身,驚慌失措的臉漲得通紅,隨手把自己的頭發掠了掠,開始慢慢地機械地微笑起來。

保爾忐忑不安。杜斯奈爾特為什麽要把她的纖手按在他的上麵?難道這是在開玩笑嗎?或者她已知道,這麽幹會製造多少痛苦呀!因此,他不時反複思索,卻始終有著同樣的感受:不知其數的神經和血管在緊張地抽搐,腦袋發脹和疼痛,咽喉裏幹得發燥,心髒搏動不齊,好像血管已被打上了結子。但是,這顯然是製造這樣痛苦的一種歡悅。

他一口氣奔過了邸宅,來到池塘畔,又在果樹的小徑上來回走動。這沉悶的氣氛真是與時俱增。天空已是烏雲密布,暴風雨就要來臨。沒有一絲風息,隻是樹枝在不時地微微顫抖,有種膽怯的樣子。連平滑如鏡的池塘也在戰栗似地激起銀色的漣漪。

那艘舊舟像塊浸在池底的朽木,纜繩已被青苔啃成碎絮,唯一的木凳裂著蛛網般的紋路。保爾的指尖剛觸到水麵,就像碰到溫熱的眼淚——池塘在暴雨前蒸騰著濁氣,浮萍下隱約浮動著死魚的白肚皮,像他此刻混沌又窒息的心事。

遠處的鋼琴聲裹著潮濕的空氣飄來,格裏格的旋律在水麵碎成銀箔。他本該在屋裏聽父親演奏,卻鬼使神差地登上這艘破船,仿佛想走進某個被詛咒的童話。當《彼爾?金特》的旋律突然中斷,池塘裏的青蛙也停止了鼓噪,整個世界陷入某種預示著巨變的真空。

第一聲清唱刺破寂靜時,他頸後泛起細密的戰栗。杜斯奈爾特的嗓音像浸透雨水的絲綢,低啞處藏著沙粒般的質感,高音區卻又清亮如冰裂。他想起她修剪得整齊的指甲,曾在翻書頁時發出細微的聲響,此刻這聲音正穿透窗玻璃,在他胸腔裏織出看不見的網。

雨點落上額頭時,他還在數著她歌聲裏的顫音。第三滴雨打濕睫毛的瞬間,某個堅硬的東西在心底轟然崩塌——不是那種怦然心動的輕響,而是冰川斷裂般的轟鳴。他突然看清:她的香水味是深秋的苦艾,她的微笑是帶刺的藤蔓,而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纏繞得無法呼吸。

鍾聲響起時,雨點已密如珠簾。保爾站在落地窗前,看自己的倒影與室內的光影重疊:杜斯奈爾特正把樂譜放進琴凳,她的側影被台燈勾勒出柔和的金邊,像幅他永遠無法觸碰的油畫。他想起《艾凱哈爾德》裏的那句:“愛情是上帝降下的暴雨,無人能幸免。”此刻,這場暴雨正從他的眼眶裏決堤。

“該吃飯了。”格蕾妲姑母的手搭上他的肩膀,驚飛了停在袖口的蜻蜓。他低頭擦拭雨水,卻發現掌心全是冷汗,比池塘的水更涼。遠處的山毛櫸在風中狂舞,它紫褐色的葉片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極了杜斯奈爾特轉身時,裙擺揚起的褶皺。

晚餐的刀叉聲裏,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湯匙碰響瓷盤,聲音像極了鋼琴前奏裏的休止符。當她說起明天的行程,保爾突然覺得餐桌上的燭光都在搖晃,每粒跳動的火星都在灼燒他的耳膜。

“您會想念這裏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片被揉皺的紙。她抬眼看他,睫毛上似乎還沾著未幹的雨水:“有些風景,記住比停留更重要。”窗外的雷聲恰在此時滾過,震得水晶吊燈輕顫,卻掩蓋不了他心跳的轟鳴。原來有些心事,正如這夏日的暴雨,來得轟轟烈烈,卻終將在驕陽下蒸發得無影無蹤。

“啊,外麵早下雨啦,”勃爾泰說。“這樣,什麽都幹不了啦!”

“到底要幹什麽?”保爾沒有從碟子上抬起目光,這樣問道。

“我們不是有約在先——您早答應過我,今天您帶我到艾希堡去麽?”

“哦,是的。不過,看天氣,當然是沒法去的了。”

她仍懷著希望,最好他對她一眼不眨地瞧著,向她打聽有關她的健康狀況,一麵也暗自高興,他偏偏沒這麽幹。她想在柳樹下的那幕不愉快的場景,即是她一時失聲啜泣,他早已忘記幹淨。不過,這突如其來的啜泣,畢竟使他有了印象,無非是加強了他的信念,她到底還是位真正的姑娘。這時,他沒有去注意她,卻不時乜斜著眼睛,盯住了那位杜斯奈爾特小姐。

這位小姐拉著家庭教師,就是昨天羞於充當了粗暴角色的那一位,在精神十足地議論著體育活動。洪堡格先生正如許多人一樣,在敷衍其事;然而,關於這些他一竅不通的活動,比起他熟悉的和重要的事,他談起來卻顯得更加殷勤和圓滑。小姐滔滔不絕地講,他卻隻滿足於提問,點頭,讚同以及不間斷的答腔幾句而已。那位年輕的小姐,具有賣弄風情的談話藝術,可以祛除他一貫的濃血病;因此,他在一邊斟酒的同時,還滿臉賠笑,還把事情處理得又簡便又特殊。然而,他那夾帶著狡猾的要求,讓他飯後為這位小姐誦讀他愛情小說中的某個章節,卻遭到她婉言謝絕。

“你不再頭痛了,孩子?”格蕾妲姑母問道。

“哦,不,從來沒有頭痛過,”勃爾泰輕聲說道。然而,她的臉色還是夠可憐的。

“唉,你們這些孩子呀!”姑母暗自思忖,就是對保爾那種三心二意的心血**,她也決不忽略過去,因此,她深有預感,也做了決斷,對這兩年輕人的事她不是沒有必要插上一手,即是通過加倍注意,來提防他們別幹傻事。凡是保爾初出茅廬幹的事,她都要認真把握好。不管時間多久,他都不希望得到她的悉心照顧!而他所走的道路,也想避開她的目光!——唉,你們這些孩子呀!

屋外天色漸漸暗下來。大雨滂沱不止,過了一會兒,由於風向的改變,風勢似乎減弱了。雷雨交加,持續不斷;遠處,還響著隆隆的雷聲。

“這雷雨交加的天氣,你害怕麽?”洪堡格先生問他的小姐道。

“恰恰相反,對美,我本是一竅不通的。過後,我們可到亭子裏去,觀賞雨景。你也同去嗎,勃爾泰?”

“隻要你想去,我當然也願意去。”

“那麽您也去吧,候選者?——好,大家都去,我高興得很。這雷雨天氣,今年還是第一次呢,是不?”

飯後,他們撐起了雨傘來到近處的那座亭子裏。勃爾泰還帶了本書。

“你不跟著他們去,保爾?”姑母興致盎然地說。

“謝謝,不啦,我還要好好練習呢。”

說罷,他懷著一團亂麻似的心情,來到了琴房。但是,還沒開始練習,他卻連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好,父親這時走進房來。

“孩子,你怎能老呆在房裏練琴?你要學習,這很好,不過,任何事物都有它們的固定時間,我們年歲大的人,在這沉悶的時光,就要注意睡眠。再見,孩子!”

男孩信步走出琴房,穿過飯廳從過道直抵大門口。可巧,他瞧見其他人正魚貫地跨進亭子。從他身後,他還聽見姑母輕輕的腳步聲,自己卻大步流星地來到了屋外,他光著腦袋,冒著大雨,飛也似地奔去,雙手還插在褲袋裏。隆隆的雷聲,越打越響,空中接連而來的閃電劃破了黛色的天幕。

保爾繞過邸宅,走到池塘邊。他滿懷愁苦,渾身上下不覺已被雨點打濕了。還不很清新的、上下浮動的空氣使他感到熱乎乎的,他不得不把雙手和半**的胳膊依舊讓沉沉的雨點拍打。這時,其他人都欣喜若狂地聚首在亭子裏,笑聲朗朗,談天說地,誰也沒想到他。此情此景,正在引誘著他,可是,他的頑固意識卻壓倒了一切;既然沒跟著他們而去,目前也決不肯隨波逐流了。不錯,杜斯奈爾特本來就沒有邀請他。她要求勃爾泰和洪堡格同去,卻沒有理會他。為什麽不理會他呢?

他被雨水打得濕透,在抵達亭子之前,慌得連小徑也找不到了。這時,閃電無間歇地劈下,或者變幻成線條分明的金光,戛然劃過了長空,大雨傾盆,嘩嘩之聲不絕於耳。在園丁工具棚的木樓梯下,發出了一陣叮當之聲,過後,隨著一聲悶悶的犬吠,竄出了一條偌大的看門狗。它一眼看到了保爾,便歡天喜地地向他奔來,並搖頭擺尾地繞著他轉個不停。保爾突然露出非常親昵的樣子,用胳膊挽著它的脖子,扯著它躲到暗暗的樓梯一角,蹲在它的身旁,與它又是講話又是親熱;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兒呆了多久。

在亭子裏,洪堡格先生挪動著那張園中的鐵桌子,往磚頭砌成的後牆推去,誰知後牆上,還繪著一幅意大利的海灘風景畫,色彩既明亮又鮮豔,其中有天藍的,潔白的和粉紅的,恰恰與雨天的暗灰,襯托得很不和諧,盡管天氣這般悶熱,然而看到這些色彩,心頭卻也產生了一股涼意。

“你們艾倫霍夫這個地方天氣老是不好,”洪堡格先生說。

“為什麽?我卻認為這暴風雨好得很。”

“您也這樣認為,勃爾泰小姐?”

“哦,我也十分喜歡看到這種天氣。”

把這小女孩帶來,使他有點生氣。偏偏就在目前,他與美麗的杜斯奈爾特小姐彼此開始有了進一步了解的時光。

“明天您將真的又要旅遊了?”

“一談起旅遊,為什麽您顯得這樣愁眉苦臉的?”

“這使我非常抱歉。”

“真的麽?”

“可是,寬容的小姐——”

這時,雨點拍打著薄薄的屋頂,劈啪作響,又從屋簷的出水口嘩嘩的直瀉而下。

“您可知道,候選者先生,您在這兒有位可愛的青年作為您的學生,教授這麽個學生,您必然欣喜異常的。”

“這是您的真誠想法嗎?”

“然而,肯定地說,他不愧為一位出色的青年。——是不,勃爾泰?”

“哦,我可不明白,從他身上我幾乎沒看到這一點呢。”

“您難道不喜歡他?”

“哪裏,肯定喜歡。——哦,肯定的。”

“牆上本來是幅什麽畫?候選者先生?看來好像是裏維埃拉的城市風景畫?”

兩個小時後,保爾一身濕淥淥的,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裏,他洗了個冷水澡,換了衣服。然後,他等著,直到那三位回進屋裏,當他們來到後,從過道裏傳來了杜斯奈爾特的說話聲,他卻不禁打了個寒噤,心頭還在怦怦劇跳。但是,他依舊要強作鎮靜,雖說在一刹那之前,他本人還不很相信,自己竟擁有這點兒勇氣。

當小姐獨自拾級登上樓梯之際,他守候著她,要使她一上樓,就平添一種出人意外的感受。他衝著她走去,把一小束玫瑰親手遞給她。這是一束野玫瑰,是他在雨中采來的。

“專門為我采來的?”杜斯奈爾特問道。

“不錯,為您而采的。”

“我到底憑哪一點該獲取這束花兒呢?我早在害怕,您完全不能愛上我。”

“哦,您不妨對我盡情取笑好啦。”

“肯定不會取笑您,親愛的保爾。我萬分感謝您,為了這束花。野玫瑰,是不?”

“野玫瑰。”

“過後,我要找個器皿,把它插好。”

說罷,她徑自邁步進入了她的臥室。

晚上,大家都坐在大廳裏。氣溫明顯地涼快起來,屋外,雨點從被雨水衝白了的丫枝間,零零落落地灑落下來。他們很想聽一下音樂,可是,教授卻有好幾個小時以來始終與阿布特萊克在談天說地。因此,大家隻好坐在大房間裏隨隨便便地閑聊,先生們不斷抽煙,青年則把檸檬水杯子擱在自己的麵前。

姑母和勃爾泰做伴,在觀賞著照相簿,並對她講前塵往事。杜斯奈爾特脾氣很好,老是發出哈哈的笑聲。曾在亭子裏天花亂墜地大發議論的家庭教師,這時又患了神經質,苦惱地不時聳著兩個肩膀。隻見她目前這樣堆著笑臉,與那個孩童在賣弄風情,他心頭感到很不是滋味。他要設法挑選一個合適的方式,與她開誠布公地談一下。

保爾是眾人當中最活躍的一個了。他似乎喝醉了酒,仿佛看到杜斯奈爾特把他的那束玫瑰別在腰帶上,並稱它為“親愛的保爾”。他開玩笑呀,講故事呀,兩頰緋紅,目光老盯住他的小姐,而她對他的阿諛逢迎,感到如此文雅而滿意。這時,他靈魂深處不停頓地在呼喚:“明天她走啦!明天她走啦!”這聲音呼喚得越響亮越痛心,他越向往去攫住那美麗的一刹那,也越高興這樣信口亂雲。

阿布特萊克先生對此側耳聽了一會兒,笑著嚷道:“保爾,你開始快活起來了!”

他不讓任何人對他有所幹擾。目前,有種迫切的要求在緊緊地抓住他,要他往外就走,把腦袋抵住門柱痛哭一場。但是,不,不行!

這期間,勃爾泰已把姑母稱呼為“你”,並帶著由衷的感激懇求她的保護。她的心頭仿佛有個壓力,保爾就是對她一人不理不睬,一整天以來幾乎沒有與她有一言半語的噓寒問暖,她感到倦怠而又不幸,便索性把自己委托於樂於助人而溫柔體貼的姑母了。

兩位老先生,彼此爭先恐後地重溫著舊事,卻絲毫沒察覺出來,他們身旁的青年,正受著悄無聲息的狂放**,深深地折磨和控製著。

洪堡格在落地鏡前理領帶時,發現自己的鎖骨比上周更凸出了些,像兩枚即將破土的幼芽。杜斯奈爾特的笑聲從客廳傳來,混著保爾刻意壓低的嗓音,像根細針紮進他的耳膜。他故意用誇張的手勢比劃著哲學名詞,卻在看見她望向保爾的眼神時,突然失語——那目光像春日溪水,清澈裏藏著破冰的溫柔。

“您說的柏拉圖式愛情,是否包含自我感動的成分?”她的指尖撫過沙發扶手,那裏還留著保爾昨夜倚坐的痕跡。洪堡格張嘴想反駁,卻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塊受潮的餅幹:“藝術的本質就是孤獨的燃燒……”話未說完,就被保爾關於登山計劃的高談闊論淹沒。他望著窗外的山毛櫸,它在晨霧中顯得格外臃腫,像極了此刻困在社交牢籠裏的自己。

午夜的窗台上,保爾的影子被月光拉長,像具正在融化的蠟像。杜斯奈爾特的香水味還縈繞在樓梯間,混著暴雨後的泥土氣息,在他胸腔裏釀成一杯苦艾酒。遠處的雷聲已退潮,隻剩下天際那道狹長的銀邊,像把手術刀,正在剖開他混沌的青春期。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白天采花時被刺紮出的血珠已凝成紅點,像顆微型的朱砂痣。想起藏在胸口的月季,花瓣應該正貼著心髒卷曲,汲取他的體溫來維持綻放。忽然明白洪堡格常掛在嘴邊的“痛苦即藝術”——此刻每一次呼吸帶來的刺痛,都是愛情在體內生長的證明。

格蕾妲姑母在抽屜深處摸到那枚藍寶石胸針時,金屬的涼意讓她想起自己二十歲時收到的第一份告白。珍珠母貝的首飾盒打開時,鉸鏈發出輕微的歎息,仿佛在替所有無疾而終的暗戀哀悼。她把胸針別在勃爾泰的草帽緞帶上,看見少女受驚的眼神,忽然想起昨夜在花園裏,保爾像偷摘禁果的亞當般,慌張地藏起月季花的模樣。

汽車引擎的轟鳴驚飛了池塘邊的蜻蜓。保爾坐在杜斯奈爾特對麵,聞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薰衣草香,數著她睫毛投下的陰影在臉頰上移動的軌跡。當她指著車窗外的虹說“真美”時,他差點脫口而出:“你的側影比彩虹更像奇跡”。幸好及時咬住舌尖,嚐到了一絲鐵鏽味——那是藏在舌下的告白,正在被理智的牙齒碾成粉末。

汽車駛過山毛櫸時,保爾隔著車窗觸摸胸前的月季。花瓣已被體溫焐得發蔫,邊緣泛起焦褐色,像他此刻逐漸冷卻的勇氣。杜斯奈爾特的頭靠在車窗上,發絲被靜電吸成柔軟的雲,他突然想伸手撫平那些翹起的發梢,卻在動作開始前的0.1秒,看見父親警告的目光。

“到了山上記得寄明信片。”她的聲音混著輪胎碾過碎石的脆響,像極了昨夜鋼琴上未彈完的休止符。保爾點頭,感覺藏花的口袋裏有什麽東西在簌簌掉落——不是花瓣,而是他十九歲夏天的某個碎片,永遠留在了艾倫霍夫的碎石路上。遠處的虹正在消散,他終於敢正視內心的真相:有些愛情,正如這轉瞬即逝的彩練,存在本身就是最璀璨的意義。

小勃爾泰默不作聲,把開滿花朵的茉莉花丫枝,舉在自己的臉孔前,這是姑母送給她的,這時,她往汽車走去,心頭喜氣洋洋。

“可要我給您寄張明信片去?”杜斯奈爾特興致勃勃地問道。

“哦,好極啦,請您千萬別忘記!這真叫我高興!”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您也要在下麵簽名兒的,勃爾泰小姐。”

她有點驚喜參半的樣子,連忙點了點頭。

“好吧,但願我們都能牢牢記住。”杜斯奈爾特說。

“不錯,我今後會想起你的。”

說罷,他們已經來到了火車站。據說火車要過一刻鍾才能抵達。保爾對這一刻鍾的感受,猶如一個彌足珍貴的寬限時刻。但是,他卻認為這是很不尋常的;自從步下汽車,他們在月台上步來踱去以來,他想不起一個笑話,也講不出一句話兒。他忽然覺得,自己壓力很大,也變得渺小;他不時望著時鍾,同時側耳細聽有沒有駛來的火車聲響。直到最後一刻,他才把事先準備好的玫瑰拿出來,等小姐踩上火車的踏級,他就把它遞送了過去。她喜形於色地對他頷首示意,轉身便上了火車。不久,火車啟動了,眼前一切都已化為烏有。

在與爸爸一同回家之前他覺得很害怕,當這位已轉身進入了車廂,他卻駐足不前,一麵聲稱:“我想吸些新鮮空氣,走回家去吧!”

“心中有鬼,小保爾?”

“哦,不,爸爸,我完全可以乘車回去的。”

但是,阿布特萊克先生滿臉堆笑,打了個招呼徑自驅車回去了。

“他隻是幹了些蠢事罷了,”途中他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別太過分就好。”他想起,這些年來,冒著談情說愛的風險,這孩子生平還是第一遭呢,同時又感到不勝奇怪,想這孩子對籠絡感情這一套還是了解得很透徹!啊,眼下可輪到他這個孩子啦!然後,他卻暗自歡喜,那小孩已偷取了他的玫瑰。這他可早已察覺了。

他來到家中的起居室裏,在書櫃前站了許久。他從中取了本《維特》,把它放入口袋,但又馬上掏了出來,瀏覽了一下,開始吹著一支歌曲,把書放回到老地方。

這期間,保爾在暖洋洋的公路上奔跑,一路回家,心頭卻念念不忘杜斯奈爾特的美麗倩影。他跑得渾身發熱,疲憊不堪,在抵達公園籬牆時,把雙眼睜得滾圓,心想自己該做些什麽才好。這時,那突然閃現出來的回憶不可抗拒地要把他一直扯到那垂柳底下。他心底有種強烈要求,去尋訪這棵大樹,他鑽入紛披的柳枝中,坐到那張長凳的同一地方,說起這同一地方即是他昨天坐在杜斯奈爾特的身旁,而且她把自己的纖手按放在他的手上的。他閉上雙眼,讓手放在木板上,回味一下昨天使他感動,陶醉,甚至苦惱的那個激動的情景。烈火從他四周熊熊燃燒,大海正在怒吼,熾熱的氣流,載在紫紅色的翅翼上,連連呼嘯,顫栗著流去。

保爾在那兒坐了沒多久,這時傳來了咚咚的腳步聲,有人走來啦。他心不在焉地舉目觀望,好像從重重夢魂中驚醒似的,一眼看到了洪堡格先生站立在自己的跟前。

“怎麽,您呆在這兒,保爾?已經很久啦?”

“不,我才跟家人去了火車站。我是步行回來的。”

“眼下您坐在這兒,大有憂傷的神態。”

“我沒什麽好憂傷的。”

“沒有,那好。我真希望看到您快活非凡。”

保爾不置可否。

“您為了那些姑娘,著實辛苦了一番。”

“您有所感覺?”

“特別是對某一位。我早就想到,您該給那位較年輕的姑娘有優先權。”

“給少女?嗯?”

“完全正確,給少女。”

這時,保爾看到,候選者臉上露出了不愉快的冷笑,還沒說一句話,掉轉身軀,疾步走到了草坪的中央。

中午時分,餐桌上顯得靜悄悄的。

“我們大家都好像有點疲倦的樣子,”阿布特萊克先生笑嘻嘻地說。“包括你,保爾。還有您,洪堡格先生?但是,眼下不是一服舒適的調節劑嗎?”

“肯定是的,阿布特萊克先生。”

“您與那位小姐談得多投機?據說她是博覽群書?”

“這方麵保爾必然了解。可惜的是,我隻是快活了那麽一會兒。”

“你有什麽說的,保爾?”

“我,你指的到底是哪一位?”

“要是你不反對的話,我指的便是杜斯奈爾特小姐唄。你好像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啊,小夥子就是要多多關照姑娘家嘛,”姑母這時插嘴說。

這又是一個溽暑的天氣。屋前的場地上,散發出陣陣熱氣,公路上最後一個積聚雨水的小坑也已幹涸見底。陽光燦爛的草坪上,聳立著一枝古老的山毛櫸,披著和煦的陽光,保爾·阿布特萊克端坐在一根堅硬的丫枝上,背脊梁靠在主幹上,沐浴在暗紅色的蔭影中。這兒,是這位遊子談情說愛的老地方;這兒,他不受任何出入意外的幹擾。這兒,三年前的一個深秋,他賓至如歸地坐在櫸樹的丫枝上,一口氣念完了《強盜》;這兒,他曾抽了生平第一支雪茄;這兒,他曾為早日的家庭教師撰寫了諷刺詩;這兒,姑母發現了他而感到極大的驚訝。他不由得想起,幹這些惡作劇,他都擁有一種優越和寬容的感受,似乎這一切都發生在遠古時代似的。多幼稚的舉措呀!

他長歎一聲,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回到了他坐的地方,掏出了他的小刀,開始在樹幹上刻鑿。轉瞬間,樹幹上出現了一顆心,中間還有個T的字母,他又將它雕刻得既美觀又整潔,即使過了若幹年後,看上去依舊十分清晰。

就在當天晚上,他尋到了園丁,讓他把自己的刀子磨了一下。他自己卻呼呼地踩起了砂輪。回來的時候,他在一艘舊時的小船內坐了一會兒,用一隻手在水麵上不斷拍擊,腦中思索著一支歌曲的旋律,這歌曲是他昨天從這兒聽到的。穹宇間有半天薄雲,估計一到晚上,還有場暴風雨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