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鮑埃爾每天穿過那幢有百頁小窗的老樓時,總覺得台階裂縫裏嵌著的粉筆頭,像極了拉丁語課本裏的破折號——既莊重又帶著點滑稽。十六歲的他能把奧維德的詩句背得滾瓜爛熟,卻總在希臘語動詞變位時卡殼,就像他那把走音的小提琴,永遠拉不出流暢的《小夜曲》。

雜貨店的過道永遠飄著三重氣味:底層的煤油味像凝固的黑夜,二樓的幹酪味是鹹澀的黃昏,唯有頂樓的閣樓,曬著陽光的灰塵味裏混著山雀的羽息,那是屬於他的小宇宙。兩隻山雀在籠子裏撲棱著,撞得金屬絲籠沙沙響,像極了他上課時偷偷在課桌下削鉛塊的聲音。蜥蜴箱裏的沙子早被扒出了隧道,他卻懶得修補——反正這些敏捷的小家夥,總會找到新的出口。

小提琴是他最珍貴的“違禁品”。每當拉丁語動詞折磨得他頭痛時,他就抓起琴弓在弦上亂劃,不成調的聲音驚飛窗台上的麻雀,卻能讓肚子裏的饑餓感暫時休眠。母親寄來的詩集被壓在枕頭下,那些關於騎士與玫瑰的段落,總在深夜化作小提琴的顫音,在月光裏飄向對麵屋頂的少女窗欞。

深秋的傍晚,卡爾的胃袋像空了的風箱,咕嚕聲蓋過了樓梯的吱呀。陶土碟裏的冬梨泛著蜜色光澤,荷蘭幹酪邊緣的紅黴像塊天鵝絨補丁,引誘著他的指尖。當婢女巴勃脫的燭燈突然照亮他攥著幹酪的手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煤油燈的光暈裏震**。

“您看,這幹酪快發黴了……”他的聲音比蜥蜴的尾巴還輕,卻在觸及巴勃脫圍裙上的麵粉時突然有了底氣。姑娘舉著燭台的手在發抖,映得她鼻尖的雀斑像撒了把肉桂粉:“下次再這樣……”話未說完,卻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塊黑麵包,塞進他空著的那隻手。煤油燈的油煙熏得他眼睛發澀,卻在離開時聞到麵包上淡淡的奶香——那是比任何拉丁語動詞都更溫暖的詞匯。

夜裏躺在閣樓**,山雀已停止了啄食,蜥蜴在木箱深處冬眠。卡爾啃著偷來的冬梨,果肉的酸甜混著巴勃脫麵包的麥香,在舌尖綻開小小的煙花。窗外的月光爬上對麵的屋頂,他忽然想起課本裏的那句“饑者歌其食”,於是摸出小提琴,對著月亮拉起自編的《冬梨小步舞曲》。

琴弦的震顫裏,他看見自己變成了童話裏的盜食少年,口袋裏裝著偷來的幹酪與麵包,卻在遇見公主時,掏出把帶著鬆脂香的琴弓。婢女的燭燈化作公主的水晶鞋,發黴的幹酪變成魔法麵包,而他的閣樓,正慢慢升上星空,成為綴滿山雀與蜥蜴的小小行星。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失在夜風中,卡爾舔了舔指尖殘留的梨汁。明天還要考希臘語語法,但此刻,他的肚子裏裝著偷來的美味,心裏裝著自編的旋律,連窗外的寒星,都像極了拉丁語課本裏閃爍的標點符號,為這個饑餓卻充滿幻想的夜晚,打上了一個圓滿的頓號。

“不,原來這樣!”巴勃脫終於說道,雙目瞧著後悔莫及的罪人,他就像街頭藝人說唱中的某個主角那樣。他這時一句話也沒說。

“事情幹得真是出色!”她接著說。“不錯,你可知道,這是一種偷竊行為!”

“確實,是呀!”

“這下可糟了!你怎麽能幹這種事情?”

“我認為這是放在這兒的,巴勃脫,因為我想——”

“你到底在想什麽來著?”

“因為我已餓得吃不消了……”

聽了這句話後,那位老姑娘不禁把眼睛睜得滾圓,直勾勾地瞧著這可憐的人兒,目光裏充盈著一種理解、驚訝和憐憫兼而有之的神色。

“你餓了嗎?怎麽,你在那兒沒吃飽?”

“東西很少,巴勃脫,很少。”

“現在你該有了。喏,這就好了。口袋裏的食物你就收下,這塊幹酪,你也拿了,裏屋還有食物。然而,如果我這時不上來,也沒有人會來此間的。”

懷著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卡爾回到了自己的房裏,一屁股坐下,他沉浸在思索中,先把荷蘭幹酪,又把幾個梨子狼吞虎咽地咀嚼起來。過後,他心頭好不自在,喘過一口氣來後才緩緩地將四肢舒展了一下,最後拿起提琴,奏了一曲謝神讚美詩。他一曲還未奏完,有人卻在叩門,他打開房門,巴勃脫已站在門口,給他遞來了一個毫不吝嗇地塗滿了黃油的麵包。

他看後有說不出的高興,心想恭而敬之加以推卻,但她卻不喜歡他這樣做,於是他隻好樂意作出了讓步。

“提琴你拉得太好了,”她欣羨地說,“我經常聽到你在拉琴。為了你的食物,我總是操盡了心。黃昏,我準能把些吃的給你捎來,反正沒有人會知道。她為什麽不給你準備些更精美的食物,何況你的父親早支付給了她足夠的飯錢。”

這少年露出一臉尷尬的感激樣子,很想再推辭一下,可是,她卻一句話也沒聽進去,於是,他隻好曲意收下了。末了,他倆取得了默契,講定卡爾哪一天受到饑火催逼時,隻消用口哨吹起《金色的夕陽》這首歌曲,她就帶著食物走來。如果他吹旁的什麽,或者根本一聲不吭,這便意味著他什麽也不需要。他這時又是後悔又是感激,把手按在她寬闊的右手掌心上,從此,在她的右手上,就深深烙下了“同盟”的印章。

後院的暮色像塊浸了墨水的紗布,四方形的天空濾出淡藍的微光,正好落在巴勃脫坐的木箱上。卡爾倚著地窖門框,看姑娘們的影子在牆上晃成深淺不一的剪影——安娜的睫毛在臉頰投下蛛網般的陰影,瑪格萊特的金發卷著最後一絲天光,像團永不熄滅的小火苗。

“來,嚐嚐這個。”巴勃脫遞來把帶殼的胡桃,指尖沾著廚房的麵粉。卡爾接過時,觸到她掌心的老繭,想起母親在鄉間揉麵的手。姑娘們的笑聲混著胡桃殼裂開的脆響,安娜忽然開口:“他今天又在街角等我。”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瑪格萊特解下天藍緞帶紮頭發,緞帶邊緣已起了毛球,像她那始終未能寄出的情書。“上周給繼父的酒錢,他轉手就買了煙。”她笑著撥弄發卷,發間別著的野菊在暮色中微微顫動,“但你們看,這是我用紮花圈剩的緞帶做的。”

安娜低頭盯著自己的指甲,那是她在拘留所裏咬禿的:“他說鰥居後才懂我的好。”她的拇指摩挲著無名指根的繭——那是常年握熨鬥留下的痕跡,“可我現在看見他的影子,還是會心跳加速。”不知誰的歎息驚飛了牆頭的麻雀,瑪格萊特突然唱起歌來,跑調的旋律撞在磚牆上,碎成一片片溫柔的月光。

巴勃脫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半塊紅緞帶,分給姑娘們係在手腕上:“這是老板娘扔的邊角料,多漂亮的顏色。”卡爾看著她們的手腕在暮色中晃成紅色的小燈籠,忽然想起拉丁語課上學過的“星座”——這些被生活打磨的姑娘,何嚐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群。

“該回去了。”巴勃脫起身時,木箱發出吱呀聲。安娜偷偷把半顆胡桃塞進卡爾口袋,瑪格萊特的發卷掃過他手背,帶著肥皂的清香。登上閣樓時,卡爾聽見她們在樓梯間輕笑,月光把她們的影子疊成一幅流動的剪影畫,比任何古典油畫都更鮮活。

深夜的閣樓裏,山雀在籠中撲棱翅膀,卡爾摸著口袋裏的胡桃,殼上還留著安娜指尖的溫度。窗外的星空模糊成一片銀霧,他忽然明白,這些姑娘的故事裏藏著比課本更深刻的語法——安娜的隱忍是過去完成時,瑪格萊特的樂觀是現在進行時,而巴勃脫的溫柔,是貫穿始終的將來時。

樓下傳來巴勃脫鎖門的聲響,帶著歲月沉澱的穩妥。卡爾摸出小提琴,對著星空拉起不成調的曲子,琴弦的震顫裏,他看見姑娘們的紅緞帶在夜風裏飄成火焰,燒穿了深秋的薄霧。原來在這狹小的後院裏,每個靈魂都在書寫著自己的史詩,用傷痕作筆,以希望為墨,在生活的暗牆上,畫出永不褪色的星座圖。

她們之中也有那麽好幾位,說實在的,也愛好挑剔,有時達到令人討厭的程度,她們經常滿腹牢騷,說長道短。但是,隻要有必要,巴勃脫便會老實不客氣地打斷她們的話頭。不錯,她們也曾幹過繁重的活兒,很不輕鬆。

格萊特·封·別朔普艾克就是其中的一個不幸者。她生活艱辛,她的偉大貞操也曾受到**,甚至在婦女協會裏,對她也不夠溫暖和嚴格,因此麵對每句尖銳的評語,她隻好付之深深的歎息,並緊咬嘴唇,低聲地說:“格萊特是命中注定要吃苦頭的。”年複一年,她是受盡磨難,最後卻發育得很好,不過,當她買長統絲襪,過多地支付了她省吃儉用下來的錢,她就十分激動,不免號啕大哭起來。她先後與兩位師傅結婚,但不久就分道揚鑣了,因為,一個是位浮滑浪子,另一個倒是品格端方和氣質高尚的,可她呆在他身旁,卻覺得對他無法了解,以致終日長籲短歎。

她們一起坐在黑暗院子中的一個角落裏,互相交談著她們的心事,並耐心地等待著,黃昏會給她們帶來美好和歡樂的情趣。她們的談話和神態在知書達禮青年的第一個印象裏,似乎不夠聰穎和文雅,然而,要不了多久,由於他的窘迫心情已消失殆盡,就顯得比較自由和適應,如今他一眼看到聚首在暗處的那些姑娘,覺得她們儼然是一幅大有異趣和別開生麵的油畫了。

“不錯,這位先生是拉丁語學校的學生,”說著,巴勃脫就想把他忍饑挨餓的可憐情況作個介紹,可是,他卻露出乞求的形狀,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脾氣可好,對他頗為體諒。

“您肯定學習了許多課程?”來自紮花圈工場金黃發卷的瑪格萊特問道,她接著又說:“您在那兒念些什麽來著?”

“是呀,還沒最後決定。也許是醫學吧。”

大家聽了肅然起敬,十分注意地觀看著他。

“那您首先要蓄起小胡須來,”藥房工作的蕾妮脫口而出地嚷道,她們聽了,有的撲哧一聲掩口而笑,有的則放聲哈哈大笑,過後卻又與他打趣和調侃,要沒有巴勃脫從中調停,怕要搞得他啼笑皆非。最後,她們提出要求,給她們講個故事。就是他書念得再多,一時能想起來的無非是那些聽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童話而已;但是,等他尚未真正開口,她們忍俊不禁地嚷了起來:“這些故事我們早已知道了,”格萊特·封·別朔普艾克瞧不起他說:“這本是小孩子聽聽的。”他講不下去了,卻漲得滿臉通紅。巴勃脫馬上代他許下諾言:“下回他將另外講個故事,他家裏反正有的是書本!”她這番話兒,他認為講得合乎情理,於是,他向她們保證,下次一定會讓她們感到滿意。

這時,天際已失去了最後一抹藍色的光芒,在沉沉的黑暗去處,有顆星星在閃爍。

“現在你們可以回家去了,”巴勃脫提醒大家說,她們一起站起身來,先把發辮擺動一下,挪了挪正,又將她們的裙子掖掖好,然後互相點了點頭離開了。她們有的走後麵院子的小門,有的則通過過道,直穿大門而去。

正月的冰麵像麵破碎的鏡子,卡爾嗬出的白氣在睫毛上結霜,卻暖不了掌心的冰涼——那是方才被美貌姑娘手套觸碰的餘溫。她的笑聲混著冰刀劃開的裂痕,在他耳中碎成千萬片:“原來騎士的手套裏,藏著的不過是塊融化的雪水。”

他故意將帽子歪戴成挑釁的角度,看同伴們圍著姑娘獻殷勤的模樣,忽然想起巴勃脫講過的“孔雀開屏”——華麗的羽毛下,藏著怕被人識破的禿斑。當姑娘的皮手套第二次掠過他指尖時,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您的笑聲,聽起來像冰場下的流水,表麵凍著,底下早爛了。”

布呂海爾巷的路燈像顆病懨懨的蛀牙,卡爾的拐杖尖敲著牆麵,驚飛了簷下的冰棱。同伴的夾鼻眼鏡在黑暗中閃著賊光,活像偷油的老鼠。當那個金發婢女的黑色緞帶掃過腳麵時,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與眾人的哄笑重疊,像極了拉丁語課上亂敲課桌的節奏。

“抓住那尾巴!”不知誰喊了一聲。卡爾的手剛攥住緞帶,就感到一股蠻力拽向相反方向——婢女轉身時,發間的雪花落在他手背上,像撒了把鹽。耳光的聲響驚得整條街的狗都叫起來,他卻在疼痛中笑了:這巴掌比任何讚美都實在,像塊燒紅的烙鐵,在他十六歲的冬天,烙下了“莽撞”的印記。

深夜的閣樓裏,山雀在籠中撲騰,卡爾對著鏡子查看臉頰上的指痕。那道淡紅的印子像條蜿蜒的緞帶,從耳垂延伸到下頜,比任何拉丁語動詞都更鮮活。他摸出藏在抽屜裏的小提琴,弓毛擦過琴弦的瞬間,竟想起金發婢女轉身時,緞帶揚起的弧度。

“這才是真實的觸感。”他對著山雀喃喃自語,指尖撫過琴身的木紋。窗外的雪光映在煙盒的拉丁語詩句上,那些曾被他視為“高尚”的辭藻,此刻顯得格外蒼白。他忽然明白,比起冰場上虛偽的殷勤,這記響亮的耳光,才是生活給他的第一堂誠實課。

當鬆木火炬在壁爐裏劈啪作響時,卡爾正用浮石打磨新刻的煙盒。這次他沒刻拉丁語詩句,而是鑿了條歪歪扭扭的緞帶圖案——那是對愚蠢莽撞的紀念,也是向虛偽世界的告別。山雀停在琴頭,盯著他手背上的抓痕,那是今晚逃跑時被荊棘劃破的。

“明天去給她道歉。”他對鏡子裏的自己說,指痕已褪成淡粉色,像朵倔強的小花開在蒼白的雪地上。鬆木的香氣混著鬆香,在閣樓裏織成溫暖的繭,他忽然覺得,這個被耳光和雪花洗禮的夜晚,比任何聖誕禮物都更珍貴——它讓他看清,真正的成長從來不是優雅的滑行,而是敢於直麵自己的笨拙與莽撞,像棵在冰縫裏紮根的野草,帶著疼痛,卻生機勃勃地向上生長。

這時,這批胡作非為的家夥還發出一陣嘲笑之聲,但是,卡爾卻默默無言,一路走到最後一個街角,他與眾人三言兩語地告辭走了。

他心裏感到非常別扭。那姑娘的臉蛋,在那半暗不明的街上,他隻看了一眼,覺得非常俏麗和可愛,而給她用手狠狠地這麽一下,他深感慚怍,心頭與其說痛苦,不如說舒坦。可是,當他想起,他對這可愛的寵兒玩了如此愚蠢的惡作劇,使她在生他的氣,且必然把他當作一個頭腦簡單的開玩笑家夥,他不由得追悔莫及,羞愧難當。

他慢騰騰地走回家去,步在陡陡的階梯上沒有哼歌,隻是靜悄悄地拾級而上,迅速地進入了他的房間。足足有一個小時,他坐在昏暗而冰冷的小屋裏,額頭抵在窗戶上。過後,他取出了提琴,奏起他孩童時代的那些柔和而古老的曲子,其中也有他四五年來從未唱過或奏過的歌曲。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的姐姐和家鄉的花園,想起了陽台上的栗子樹和紅色的花朵,還想起了自己的母親。等到他疲倦不堪,有點迷離恍惚的樣子時,就上了床,但卻無法一下子入眠,這位倔強的冒險家和街頭的英雄漢這時開始輕輕地哭泣起來,過後,依舊靜靜地哭泣,直到進入夢鄉。

在晚間漫遊的那些舊時的同伴間,卡爾已有了膽小鬼和叛離者的名聲,因為他把那種活動早就置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他接連讀了《唐·卡洛斯》、埃曼努埃爾·蓋貝的詩歌以及哈利希·封·別爾那斯基的作品,還開始撰寫日記,而且,也很少要求好心的巴勃脫對他繼續給予支持。

她不免有個印象,覺得在這年輕人心中,肯定有什麽事情在作祟,因為,她既然接受了照顧他的任務,所以有一天,她出現在他的房門口,來探訪這位正直的人。她沒有空手而來,而是帶了一串新鮮的呂奧納香腸;她連連催促,要卡爾當著她的麵,馬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啊,擱著吧,巴勃脫,”他說,“現在我真的一點也不餓。”

可是,她卻認為,年輕人嘛,隨時都吃得下去,便死不肯讓步,直到他滿足了她的要求。有一回,她聽說,拉丁語中學的青年們,念書負擔過重,卻不了解她的那位保護者,在學習上是否過分緊張。現在,她見到他的食欲銳減,還開始有病痛的樣子,就滿臉嚴肅對他勸了一番,接著又打聽了他生活起居的詳細情況,最後給了他一帖民間常用的瀉藥。然而,卡爾卻哈哈大笑起來,向她解釋說,他的身體完全健康,他胃口欠好,主要是因為脾氣和情緒不佳的緣故。這樣一說,她就安心了。

“你的口哨聲,我幾乎已經聽不到了,”她毫不含糊地說。“說真的,世上是沒有人為你而死的。說,你果真有了戀人了?”

卡爾一時控製不了,臉刷的一下漲得通紅,不過,他也十分生氣,強烈地駁斥了她的這些質疑,說自己有的是可作消遣的事情,目前隻是心頭感到煩悶罷了。

“這樣我也明白了你的種種現狀,”巴勃脫快慰地說。“明天是‘下角’的小莉絲大喜的日子。她訂婚已久,對象是個工人。她肯定和他能成為和睦的一對,這是可以想像得出的,她男友為人很隨和,隻是金錢,似乎不很充裕。這大喜的日子你應該去參加,你對莉絲本來是熟悉的,你去,說明你沒有架子,大家都為之高興。安娜·封·格呂恩·鮑姆和格萊特·封·別朔普艾克她們都去,否則人就不會太多。誰都要送禮!我認為,這是一個悄然進行的婚禮,在家裏舉行,不擺酒宴,也沒跳舞等類似場麵。沒有這些節目,人們照常十分快活。”

“可是我卻沒被邀請呀,”猶豫不決的卡爾說,因為他覺得這婚事對他沒多大**力。然而,那巴勃脫對此隻付之一笑。

“啊,這算什麽話,我早已有所安排,充其量在晚上多花費你一兩個小時罷了。我還設想了一個最佳方案!你把你的提琴帶去。——為什麽不呢!哎喲,多愚蠢的借口!你把它帶去,效果一定很好,這平添了一個娛樂活動,為此大家會對你感謝不迭呢!”

沒堅持多久,這位年輕的先生終於答應了。

巴勃脫的棕色上衣裹著陳年樟腦味,她往卡爾領口別別針時,指尖的溫度讓他想起母親寄來的羊毛襪。解凍的路麵映著暮色,像塊融化的太妃糖,她用雨傘柄挑起他的褲腳:“小心泥點,這可是你唯一的白領子。”路燈亮起時,她鬢角的銀發閃了閃,讓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總在廚房偷偷塞給他麵包的女人,也曾有過穿緞帶裙的青春。

新婚小屋的冷杉桌還帶著樹脂香,烤豬肉的熱氣模糊了窗上的冰花。卡爾把用紙包著的木雕緞帶擺件遞給新娘時,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與巴勃脫一樣的、被生活打磨的痕跡。金發少女坐在對麵,圍裙上的針腳歪歪扭扭,像他昨夜在閣樓刻壞的木紋,卻在燭火下泛著溫柔的光。

“上次的事……”他的話被啤酒泡沫嗆回去,金發少女的杯子已遞到麵前。她眼睫毛上沾著細小的雪花,眨動時像振翅的飛蛾,掃過他昨夜輾轉反側時想了無數遍的道歉詞。當她的指尖觸到他手背的舊疤(那是偷梨時被籬笆劃的),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蓋過了眾人的祝酒聲。

琴弦在暮色中震顫,卡爾故意把《愛情歌曲》的調子拉高,想蓋過胸腔裏的轟鳴。巴勃脫的歌聲混著啤酒杯輕碰的聲響,安娜跟著節奏輕晃腦袋,發間的紅緞帶掃過桌麵的蛋糕屑。金發少女忽然湊過來:“這曲子叫什麽?”她的呼吸拂過琴弓,讓某個音符突然走調,像他此刻失去控製的神經。

落地燈投出搖晃的光圈,三對舞伴踩碎了地板的陰影。卡爾拉著舞曲,目光卻追著金發少女的裙擺——她轉身時,圍裙帶掃過他的皮鞋尖,像上次被他扯住的緞帶般輕盈。當她與新郎共舞時,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牆上與她的影子重疊,又迅速分開,恍若一場無聲的探戈。

散場時雪又下起來,巴勃脫把圍巾分給他一半:“傻孩子,耳朵都凍紅了。”路過布呂海爾巷時,他下意識摸了摸臉頰——那裏早已沒有耳光的痕跡,卻留著她圍裙上的肥皂香。遠處的教堂鍾聲響起,他想起婚禮上沒送出去的話,此刻都融化在提琴箱的木紋裏,等著某個更勇敢的春天,再被輕輕奏響。

九點左右,客人們都一一離席而去。金發姑娘跟巴勃脫和卡爾兩人有一整條街是同路的,走在這段路上,他終於壯大了膽,與姑娘攀談起來。

“您在這兒哪家幹活?”他靦腆地問道。

“在商人科爾特勒家裏,就在薩爾茨巷的盡頭。”

“原來這樣。”

“不錯。”

“不錯,是這樣……”

接著,大家沉默了好一陣子。然而,他終於又大膽地開始問道。

“您來這兒很久了吧?”

“半年。”

“我始終認為,我曾與您見過一回。”

“不過,您,我可沒見到過您。”

“見過一回,那是黃昏時分,在布呂海爾巷,可不?”

“對此我一點也記不起了。天哪!我怎會把街上的行人都端詳得這樣仔細。”

他高興地喘過一口氣來,想她對日前的惡作劇者,沒有從他的臉上認出來;他本來已決定,懇求她原諒他。

這時,她已來到她居住的大街拐角上,便站停了身軀,準備道別。她給巴勃脫遞過手來,回頭又對卡爾說:“再見啦,大學生先生。萬分感謝。”

“感謝什麽呢?”

“感謝演奏的樂曲唄,多動聽的樂曲。好,晚安。”

她剛要轉身,卡爾向她伸過手去,她很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然後,她便走了。

後來,來到巴勃脫家門前樓梯的平台上,他說了聲晚安,她就問道:“怎麽,玩得可好,還是欠好?”

“好得不能談,太妙啦,真的,”他快活地說,看到天色已晚,心頭暗自高興,因為他覺得,體內的熱血這時已湧到了自己的臉上。

白晝一天比一天長。天氣逐漸轉暖,也變得清朗起來,就是在最隱蔽的溝壑和院子角落裏隔年的灰色冰層也開始消融了,一到明亮的下午,早春的預兆,已在微風中吹拂不已。

巴勃脫在院子裏所舉辦的晚間團聚會眼下重又開始了,待等暮色降臨,她就坐在地窖的入口處與她的女友們和保護者絮絮聒聒地談開了。可是,卡爾跟她們卻變得疏遠了,他為了做好他的愛情之夢,終日忙碌不息。他終止了在房內喂養任何小動物,也不幹雕刻和其他木工活兒,取而代之的,他卻購置了兩個又大又重的鐵鑄啞鈴,隻要手中放下提琴,就用這兩個啞鈴來鍛練身體,直到疲憊不堪才在房內踱步。

後來,他在那條小巷裏又有那麽三四回遇見那位金發姑娘,她每次都顯得非常可愛和俏麗。可是,他再沒有跟她談過任何話兒,看來他對她已沒多大希望了。

那是三月裏第一個星期天的中午,他剛走出家門,就聽到毗鄰的小院子裏有聚首在一起的姑娘們議論聲音,由於突然激發的好奇心,他走到虛掩的門後,從門縫裏往外窺視。他望見了格萊特和來自紮花圈工場的樂天的瑪格萊特兩人正坐在那兒,在她們的背後還有一個滿頭金黃秀發的腦袋,就在這時,那腦袋稍稍抬了起來。卡爾一眼便認了出來,這分明是他的姑娘,金發的蒂恩妮,他又驚又喜,一時連氣也給憋住了,在他還未破門而入,走到這個小團體跟前,自己先得把精神振作一下。

“我們早認為,這位先生可能會自視清高的,”瑪格萊特笑嗬嗬地嚷了起來,她第一個把手向他遞來。巴勃脫威脅性地用手指點了點他,回身卻為他撤空了一個位置,喚他坐下。過後,她們又把剛才的話題接續下去。可是,卡爾卻很快離開了他的那隻座位,來回踱了許久,最後站在蒂恩妮的身旁。

“怎麽,您也在這兒嗎?”他輕輕地問道。

“當然,為什麽不可以呢?不過,您必須隨時抓緊學習。”

“哦,學習嘛,可沒有如此嚴重,不過是要讓人多加督促的。如果我早知道您在這兒,我保證經常來這兒報到。”

“啊哈,這不過是您瞧得起我!”

“這是事實,完全肯定的。您要知道,在結婚那天,大家都感到非常美好。”

“是呀,真是好極啦。”

“隻是因為有您在場,正因為如此。”

“請您別提這些了,您真是喜歡開玩笑。”

“不,不。您別生我的氣了。”

“為什麽這也算生氣?”

“我害怕得很,唯恐再也見不到您了。”

“是嗎,那麽後來又會怎麽樣呢?”

“後來——後來嘛,我完全不知道,我該怎麽樣才好!也許我幹脆往水裏一跳算了。”

“哦,怎麽啦,要不真為您的皮膚可惜,它們將變得水淋淋的。”

“是呀,要是這樣,您當然要哈哈大笑了。”

“這可不會的。不過,您也在胡說八道,把我搞得暈頭轉向。請您要多加注意,要不我真會相信您的話的。”

“您可以相信我的話,我可沒別的意思。”

說到這兒,格萊特粗野的談話卻把他的聲音給蓋沒了。原來,她用又尖又響的嗓音,正在數說某個可惡的東家那些驚人的行跡:說這東家對待一個婢女刻薄得很,給她的膳食非常粗劣,自從那婢女病後,他就悄悄地把她打發走了。還沒等到格萊特把話兒講完,其他的人已大聲喧嘩地哄了起來,直到巴勃脫從中調停為止。在這劇烈的爭吵時,蒂恩妮貼身的一位女鄰座伸出了她的胳膊,在她的腰肢下一摟,卡爾·鮑埃爾注意到,自己暫時別去加入到她們喋喋不休的對話中去。

他也不去接近她們,隻是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過了兩個小時左右,瑪格萊特表示要走之時。眼看天色已暗,也變涼了。他便簡單地說了聲再見,徑自捷步而去。

一刻鍾過後,蒂恩妮來到離家不遠的地方,跟最後的那位同路人分了手,隻有她孤單一人正在那段短暫的路上行走,誰知從一株槭樹的背後閃出了這位拉丁語學生,他擋住了她的去路,擺出一副羞澀而恭敬的樣子,向她深深問好,她不覺大吃一驚,便橫眉豎目地瞧著他。

“你到底要幹什麽?”

話音剛落,她卻發現這位年輕人臉色慘白,又有點畏怯的神態,她聲色俱厲的模樣頓時有所收斂。

“那麽,你說,這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一時口吃得厲害,連意思也表達不清了。不過,她卻明白了他的意圖,也了解他這行為是極其嚴肅的,她似乎看到這位一籌莫展的青年已控製在自己的手掌中,因此她也對他表示抱歉,當然,由於她這份勝利,心頭不免產生一種自豪和喜悅感。

“別幹這傻事,”她與人為善地說。當她隱約聽到,在他的談話中卻充斥著嗚咽的抽泣聲,便補充說:“我們另外找個時間,彼此交談一下吧,現在我要回家去了。請您別這樣激動,可不是?好吧,再見啦!”

說罷,她點了點頭,轉身便走。他慢慢地離開了那兒,暮色漸濃,黑夜已經降臨。他在大街上踽踽獨行,穿過大街和廣場,路過鱗次櫛比的房屋和連綿不斷的圍牆,又行過大小菜圃和緩緩流淌的水井,才來到城腳下的田野間,他卻又轉身進了城,從市政府拱形門下穿過,沿著上麵的市場一路行去,然而,這一切看在他的眼裏,覺得十分親近,卻又好比是一個陌生的寓言國家。他喜歡這位姑娘,便把自己的心事告訴了她,她對他表現得多麽友好親切,卻又對他說了聲“再見”!

他漫無目的地走了好長時間,因為他感到有點涼意,便把雙手插入褲袋裏,等他拐彎轉入自己的小巷中,舉目一望,把家門認了出來後,這才如夢初醒,便不管深更半夜,開始嘹亮而激越地吹起了口哨。他的聲音響徹在晚間的街道上,最後在庫斯特勒寡婦清靜的過道裏消失了。

蒂恩妮的指尖在門洞裏的磚牆上摩挲,青苔的濕氣滲進指甲縫,像她這兩天反複權衡的猶豫。卡爾的影子被月光切成兩半,一半落在她圍裙的褶皺裏,另一半懸在黑暗中,像他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廄舍裏的馬嘶突然拔高,驚得她縮了縮肩膀——那聲音多像她內心的掙紮,想掙脫現實的韁繩,卻又被草料的香氣絆住腳步。

“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被遠處的笛聲揉碎,聽起來比平時低了八度。卡爾注意到她耳後的碎發被雨水粘在皮膚上,像他今早刻在煙盒上的藤蔓圖案。“我知道,”他踢開腳邊的石子,石子滾進黑暗的院落,驚起一陣犬吠,“可我必須告訴你……”

話未說完就被咳嗽聲打斷。蒂恩妮摸出圍裙口袋裏的薄荷糖,遞給他時觸到他掌心的繭——那是拉小提琴磨出的,比她握熨鬥的繭更柔軟,卻也更讓人心慌。“你像我弟弟,”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片羽毛,“我弟弟也總把拉丁文課本藏在草垛裏。”

業餘愛好者的笛子在吹《友誼地久天長》,跑調的旋律撞在門框上,像極了卡爾昨夜拉的《小夜曲》。蒂恩妮數著磚牆上的裂縫,第三條縫裏卡著片枯黃的楓葉,多像她此刻的心情——想留住秋天的美,卻知道終將被冬雪掩埋。

“我明白的。”卡爾的聲音突然堅定,驚得牆上的蛾子撲棱著飛向月光。他從口袋裏掏出個紙包,裏麵是塊裹著糖紙的薑餅,“巴勃脫烤的,你嚐嚐。”她接過時,看見他指尖的墨水漬,那是抄拉丁語詩句時染上的,藍黑色,像他眼睛裏此刻的神色。

馬廄傳來幹草翻動的聲響,某個溫暖的鼻息噴在木門上,驚得門環輕響。蒂恩妮咬了口薑餅,甜辣在舌尖炸開,混著卡爾身上的鬆香,竟讓她想起故鄉的聖誕市集。“以後別等我了,”她把糖紙折成小船,放進他掌心,“你該去冰場,找那些戴皮手套的姑娘。”

他攥緊糖紙船,指節發白:“她們的手套裏沒有薑餅味。”遠處的笛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清晰的心跳聲,不知是誰的,在靜謐的門洞裏,敲出倉促的節拍。蒂恩妮轉身時,圍裙帶掃過他手背,像春天的第一縷風,輕柔,卻帶著告別的涼意。

卡爾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裏的糖紙船已被攥成皺團。廄舍的馬又開始長嘶,這次聽起來像首未完成的歌。他摸出煙盒,新刻的藤蔓圖案還帶著浮石的粗糙感,忽然明白:有些感情就像門洞裏的月光,雖然溫柔,卻永遠照不亮現實的角落。

他把薑餅渣撒在牆根,看蛾子撲過來啄食。遠處的教堂鍾敲了十下,他對著門洞陰影鞠了一躬,像對拉丁語課本裏的古羅馬雕像致敬。當第一滴雨落在煙盒上時,他忽然笑了——十六歲的冬天,終究會過去,而有些東西,早已在陰影裏埋下了春天的種子。

“他在胡亂吹些什麽!”蒂恩妮低聲說,臉上露出強作歡笑的神態。

“蒂恩妮!”

“喏,到底怎麽啦?”

“啊,蒂恩妮——”

這位靦腆的青年,不知她將作出怎樣答複,不過,他總覺得,就是這位金發少女對他發惱,也不是不可和解的。

“你是這樣的可愛呀!”他講得很輕,心頭卻不免慌做一團,想他居然自作主張地將她稱之為你。

她猶豫了片刻,沒有答話。這時,他感到自己腦子裏一片空白,也顯得有點六神無主,心想握住她的手。他果真這樣膽怯地幹了。握住了她的手是個非常大膽的行為,因此他懇求她給他應有的責備,盡管在她是非常不可能的。她卻覺得更加高興,伸出她空著的手,柔和地撫摩著這可憐求愛者的頭發。

“你對我真的不發惱?”他問道,一臉的誠惶誠恐。

“不,你這孩子,你這小家夥,”蒂恩妮親昵地笑著。“不過,我現在就要上路了,有人在家裏等著我呢。我還得把香腸帶回去。”

“不允許我陪伴你同行?”

“不,你還在想什麽!你先走,回家去吧,別讓任何人看到我們!”

“那好,晚上好,蒂恩妮。”

“是呀,你隻管去吧,晚上好!”

他還有許多事想問,也要求得到她的答複,可是,眼下他無暇想到這些,就高高興興地走了,他的腳步多麽輕鬆和安穩,仿佛石板鋪設的大街,一下子變成了軟綿綿的草坪,即使他眼前一片漆黑,也仿佛來到了一個陽光明媚的國土。他幾乎沒跟她講幾句話,然而,他卻用你稱呼了她,她呢,也是如此,他還握了她的纖手,她又用纖手撫摩他的頭發。這似乎使他有足夠的受用,就是在往後的好多年裏,每逢他想起這個夜晚,一種幸福感和一種感激不盡的親切感,就像一道炫目的光芒,充盈在他的靈魂深處。

當然,當蒂恩妮事後對這情景再三思考之後,也完全領悟不出,這到底是怎樣形成的。

但是,她也許覺得,卡爾這天晚上是過得很幸福的,為此她要受到感謝,而他那種幼稚的羞怯,她也永記在心田,而且,直到最後,在發生的事情中,她也沒察覺有多大的不幸。這位聰明伶俐的姑娘,從今往後心裏明白,自己必須為這位幻想者負責到底,因此,她開始不遺餘力,不管本身多麽緊張,也要非常溫柔和穩當地把他引導到正確的康莊大道上去。因為一個人的初戀,本來是神聖和快活的,但往往需要有人幫助和走些彎路,這過程對她來說雖然為時不算太長,但畢竟是個人生活中一個沉痛經曆。如今,她隻希望能幫助這青年為此別遭到不必要的痛苦。

第二次的會麵,是約好在星期天,他們來到了巴勃脫的家裏,蒂恩妮向中學生親切地問好,並從自己的座位上幾次對他點頭微笑,又有好幾次扯著他談心,好像他倆並肩而立的時間比往時要多。然而,他把她每次的微笑都當作珍貴的禮物,對她每次流盼的秋波,又當作由光和熱把自己包圍起來的火焰。

可是,幾天之後,蒂恩妮終於與青年坦率地談了一次話。那是放學後的一個下午,卡爾又在她家周圍某處守候著,這是她很不樂意的。她引他穿過小花園,來到她屋後的木材倉庫,那兒散發著一股木屑和幹木的氣息。她在那兒先把他喚到跟前,首先不允許他今後再跟蹤或者守候她,又向他說清楚,像他這樣一個青年求愛者,應采用一個適當的方式。

“你每次在巴勃脫家裏碰到我,如果願意的話,你不妨隨時都可以和我做伴,然而,隻要有人跟我同行,你就不必陪伴我走完全程。不允許你單獨同我一人走路;在他人麵前,你很不留神,又不小心,這可不行!到處都有眼睛,他們隻要看到有人抽煙,就會大聲呼喚救火的!”

“不錯,但願我能成為你的情人就好!”卡爾泣不成聲地說道。她卻禁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我的情人!現在要用這稱呼幹嗎呢!要是在巴勃脫這兒,或者你父親家裏,或者到你教師麵前,你可以這麽稱呼。不錯,我十分喜歡你,也高興跟你平等相處。但是,在你成為我的情人之前,你必須先要自立,吃你自己賺取的麵包,這恐怕要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吧!你現在暫時還很單純,隻是個一往情深的孩童,我沒有真心誠意地對待你,這句話我可從來沒對你說過。因此,你別垂頭喪氣,這可改變不了的。”

“那麽叫我怎麽做才好呢?你不喜歡我嗎?”

“哦,小家夥!有關這方麵的問題別再提了。你一定要重理智,像你這樣的年紀,別去要求輪不上你操心的事,我們隻是好朋友,事物都有規律,要耐心等待時機的到來。”

“你認為這樣?可是,你,我還想跟你講些——”

“什麽事?”

“不錯,瞧——就是——”

“講吧!”

“——是不是你可給我一個吻兒。”

她注視著他漲得通紅而又狐疑不決的臉兒,注視著他稚氣可掬、秀氣十足的嘴兒,過了片刻,為了使他如願以償,她好像有點俯允的樣子。接著,她卻立即責備自己,並把長著金發的腦袋搖個不停。

“給你一個吻?到底為什麽?”

“就為了這。你一定不會生氣吧?”

“我不生氣。不過你也別太孟浪行事。往後找個機會我們不妨對此再談一下吧。你還不了解我。你要馬上接吻,這類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好吧,現在要振作精神,星期天我再來看你,那時你也再把提琴帶來,好不?”

“好吧,我很願意。”

她讓他回去,看他在深思熟慮,又帶著不很高興的樣子匆匆而去。她覺得,他畢竟是個正直的小夥子,她絕不可給他製造任何痛苦。

蒂恩妮的婉言相勸對卡爾來說,隻是一顆苦澀的藥丸而已,但他是真的心悅誠服的,沒感到有什麽不舒服。固然,他從這戀愛活動中獲取了一點其他的想法,而且一上來就有點失望,但是,他不久就發現了傳統的真理:付出比獲得更為幸福,愛人比被愛也更妙不可言和更為幸福。他並不隱瞞他之所愛,也並不感到羞愧,而是對此要承認,即使初次沒見成效,卻也給了他一種快樂和自由的感受,把他從迄今為止無足輕重的狹小的生存圈子裏提將出來,投入了擁有偉大的感受和意識的較高層次的世界裏。

每次與姑娘見麵,他總是演奏幾曲提琴。

“這僅僅是為了你呀,蒂恩妮,因為,要不我就沒什麽好給你了,就是為了得到你的快活。”

春天轉眼就要來臨,驀然間已是春回大地了,嫩黃的紫菀開遍在綠草如茵的牧場上,重重遠山的林木間,吹來陣陣的熱風,在高低參差的丫枝上的片片嫩葉中,已蒙上了薄薄的霧靄,還有不少早已飛回的候鳥。家庭主婦在她們窗戶前那塊擺花的綠漆木板上放滿了盆栽的天竺葵和風信子。男士們在中午時分來到門口的通道上,耐心地在侍弄他們的襯衣,準備到了晚上,在空場上玩九柱戲去。年輕人卻心不在焉,一味醉心於狂熱的談情說愛之中。

五月的風卷著苜蓿花香,蒂恩妮的鞋帶在柵欄上打了個結——那是卡爾教她的“水手結”,此刻卻被她無意識地扯得變形。圓草坪上的農民舞正轉到第三圈,三弦琴的旋律像團溫暖的黃油,融化了她本想尋訪古堡的決心。女友的指尖戳了戳她腰眼:“看,那個刨花味的小夥子。”

木匠學徒站在栗樹下,木屑沾在他卷起的袖口上,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肩頭織出金色的年輪。蒂恩妮忽然想起卡爾的提琴箱——那上麵也沾著鬆香與木屑,卻比眼前的更纖細,更像春天的新芽。三弦琴突然變調,她跟著人群轉身時,看見學徒的眼睛,那是比鬆木更沉穩的褐色,像她家鄉的古井。

訂婚戒指擱在廚房窗台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塊被鑿開的大理石。蒂恩妮摸著無名指根的繭,想起卡爾曾說這繭“像朵倔強的小花開在雪地上”。此刻,這朵“花”正被戒指的金屬環箍住,像被裝進標本盒的蝴蝶。

她鋪開信紙時,鋼筆尖在墨水瓶裏打了個旋,暈開的藍黑色讓她心悸。“親愛的卡爾”——筆尖在紙上洇出小團墨跡,像他每次看見她時泛紅的耳尖。廚房飄來烤薑餅的香氣,巴勃脫在哼《金色的夕陽》,曲調裏混著刨花味,竟與學徒工的圍裙氣味重疊。

卡爾在老地方等了三個黃昏,口袋裏的薄荷糖已受潮。第四天,他摸到柵欄上掛著個紙包,裏麵是塊薑餅和一把舊鑰匙。薑餅上用糖霜寫著“抱歉”,鑰匙鏈係著段褪色的緞帶——那是他曾在布呂海爾巷扯住的同款。

“我要結婚了。”信紙上的字跡被水漬暈開,“別再來了,去冰場吧,那裏有更適合你的姑娘。”卡爾把鑰匙貼在臉頰上,金屬的涼意裏混著她的肥皂香。遠處的三弦琴又響起來,這次奏的是《離別曲》,音符穿過柵欄的縫隙,落在他手背上,像她曾輕觸過的指尖。

深夜的閣樓,山雀在籠中撲騰,卡爾用那把舊鑰匙打開抽屜。裏麵躺著未送出的木雕緞帶擺件,還有她留下的糖紙船。鑰匙在鎖孔裏轉動時,他忽然明白:有些門永遠無法用鑰匙打開,比如少女的心;有些春天注定要在柵欄外凋零,比如他十六歲的初戀。

他把薑餅掰成碎屑撒給山雀,糖霜在月光下閃著細小的光,像她圍裙上的銀線。窗外的栗樹影在牆上搖晃,那是學徒工曾站過的位置,此刻卻隻剩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像無數句未說出口的“再見”。

當第一顆流星劃過天際時,卡爾摸出小提琴。琴弦震顫中,他聽見三弦琴與笛聲的合奏,看見蒂恩妮在舞曲中旋轉的裙擺,還有巴勃脫在廚房揉麵時揚起的麵粉。原來成長從來不是某個突然的轉折,而是無數個細微的瞬間,像木屑與墨汁,終將在時光的年輪裏,凝成生命的紋路。

最後,她顯得束手無策,隻好去找巴勃脫了,當然,巴勃脫對這種相親相愛的事絕不是個最有資格的女法官。但是,她卻了解,巴勃脫很喜歡她的拉丁語學生,也關心他的身心健康,因此,她寧可遭到巴勃脫的責備,也不願讓那位年輕人無人照顧地形影相吊。

責備是無法避免的。當巴勃脫全神貫注而又默不作聲地聽姑娘談了這事之後,生氣地把地板踩得咚咚直響,她怒氣衝衝地狠狠訓斥了這個熟悉的少女。

“沒有一句好聽的話!”她聲色俱厲地嚷道,“你簡直是在愚弄他,開這種傷害人心的玩笑,你就是針對他,針對巴勃脫,旁的什麽也不是。”

“光詛咒,解決不了什麽,巴勃脫。你要知道,假使我認為這僅僅是為了開開玩笑的話,我眼下決不會心急火燎地趕往你這兒來,並向你承認我的責任。我認為,這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是這樣?那麽目前你是怎樣想的呢?目前叫誰把這碗湯一下子喝光,嘿?也許是我嘍?是呀,這一切都與那個孩子,那個可憐的孩子有密切關係的。”

“不錯,我對他是夠抱歉的啦。不過,請聽我說。我認為,我現在想與他當麵談一下,與他本人把一切都談開,我無法原諒自己。我隻是在想,對此你要全麵了解,這樣往後你可順便照顧他一下,如果這事把他折磨得太過分的話——你是否願意——?”

“我能有其他辦法?孩子,愚蠢的孩子,也許你在與他來往時,對他已有所了解。我認為,愛慕虛榮和該死的開玩笑是有內在的聯係的。這會沒有損害?”

這席談話,得到的結果是:老姑娘就在同一天安排這兩位在院子裏會會麵,至於她知道的內情,絕對不能先向卡爾吐露一絲一毫。到了黃昏,小院上方的那片天空映著一片淡淡的金黃色。然而,門角落裏卻依舊是黑沉沉的,如果這兒有兩個年輕人呆著,卻誰也不會發現對方。

“不錯,我必須告訴你一些情況,卡爾,”姑娘開始說。“今天我倆彼此要說聲再見啦。幹脆說,一切都將告一個段落了。”

“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我現在已有了一個未婚夫——”

“有一位——”

“請安靜,好吧,首先聽我說。瞧,你本來就非常喜歡我,可我總不能用噓噓之聲把你攆走。因此我也得馬上向你說清楚,你知道,因此你不能把我當作你的情人,是不?”

卡爾不置可否。

“是不是?”

“是的,那好吧。”

“現在我們倆必須告一個段落了。你也別把這事看得太嚴重,來往於街頭的姑娘多的是,我對你來說,並非是唯一的姑娘,也並非是合適的姑娘,你還要繼續學習,今後將成為紳士,甚至成為醫生。”

“不,你,蒂恩妮,別這麽說!”

“我認為事實就是這樣明擺著的。我還要跟你講清楚,每個人的初戀,從來都是不正確的。這樣年紀輕輕的,自己需要什麽,你是完全不了解的。這樣,你什麽也得不到,過後再回頭一看,一切都是事與願違,你這才領悟到,以前自己幹的全都不合情理了。”

卡爾正想反唇相譏,而且有很多話兒要講,可是,由於內心的痛苦,他連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你想講什麽?”蒂恩妮問道。

“哦,你,你是無法了解的——”

“什麽,卡爾?”

“啊,沒什麽。哦,蒂恩妮,叫我該怎麽辦才好?”

“什麽也別幹,隻是安靜地呆著。這時間持續不會太長的,今後等到你碰上了好事,怕你連高興也來不及了。”

“你說的,不錯,你說的——”

“我隻是說,事情是有其規律的,你將看到,我完全是對的,哪怕你目前還不很相信。是呀,對你我是非常抱歉,你,我真的是非常抱歉。”

“你抱歉?——蒂恩妮,我什麽也不想說,我說,你是完全正確的——但是,你我之間的一切,突然都宣告結束——”

他說不下去了,她便伸出手去,擱在他的肩頭,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哭聲緩和下來。

“聽我的,”她接著果斷地說。“你現在必須答應我,你要勇敢和聰明起來。”

“我說什麽也聰明不起來!我寧可去死,寧可去死,總比——”

“你,卡爾,別這樣粗野!瞧,你過去曾要我給你一個吻兒——可還記得麽?”

“記得。”

“好吧。就現在,但願你勇敢起來——瞧,往後你隻想到我的壞處。我可不願意你這樣;我高興與你好聚好散。如果你能勇敢起來的話,我今天就給你一個吻兒。好嗎?”

他聽了隻是連連頷首,一籌莫展地望著她。她便更加走近了他,吻他一下,他卻毫無聲息,也不貪婪,接受了她的吻兒。同時,她又拿起了他的手,輕輕地握了一握,然後穿過大門,進入過道疾步而去。

卡爾·鮑埃爾聽見她咚咚的腳步聲在過道裏逐漸消失;他聽見她離開了屋子,踩過屋前的石階,走到大街上。他聽著,可是,他想到了另外的事情。

他回想到那個隆冬的夜晚,一位金發的年輕姑娘,在小巷裏賞了他一記耳光,又回想到那個早春的黃昏,在一個小院入口處的陰影裏,姑娘的纖手在撫摩著他的頭發,這個世界令他心馳神往,這個城市的大街使他感到既陌生又美好。

他又想起了日前他所演奏的那些樂曲,想起了在市郊那個新婚的夜晚,還有那些啤酒和蛋糕。他覺得,光是啤酒和蛋糕,本來是個令人可發一笑的宴會安排,可是,這時他卻無法想像下去了,因為,不錯,他已失去了他的情人,他受到了欺騙,被人遺棄。當然,她給了他一個吻——一個吻……哦,蒂恩妮!

這時,他疲憊不堪,來到了院子裏,在一隻亂放著的空箱子上坐了下來。他頭頂上一方小小的天空,先是紅彤彤的,後來是銀白的一片,最後全都消失了,看去黑沉沉的,又過了幾個小時,竟射來一道月光,卡爾·鮑埃爾依舊坐在箱子上,他那縮短了的身影,黑幽幽地扭曲地躺在前麵不平整的石板地上。

年輕的卡爾,用稍縱即逝和偶爾為之的旁觀者的目光投向那戀愛的王國,可是,這目光留給他的,乃是毫無安慰和情愛的生活,顯得一片哀傷,毫無價值。因此,他目前生活在空虛而憂鬱的日子裏,而對日常生活中的事務和義務,他置若罔聞,本人好像已不屬於這個範疇的人物。他的希臘語教師,把勞而無功的告誡白白浪費在他這個怠慢的夢魂者身上;哪怕忠誠的巴勃脫,拿來可口的食品對他也起不了作用;她苦口婆心的勸說也等於白費口舌。

倒是校長一番異乎尋常的嚴厲訓斥,再加一次羞人的禁閉懲罰,倒顯得大有用處,促使這**不羈的青年重新在工作和理智上納入了正軌。他省悟到,如果再這樣愚蠢和叫人討厭,怕這最後一個學年也有留級的可能,於是,他便趁這白天變得越來越長的黃昏,埋首苦讀,直念得頭暈目眩為止。這便是他恢複原狀的開始。

有時候,他還到蒂恩妮居住的薩爾茨大街去走走,卻不了解,為什麽他竟一次也沒遇見過她。

這原來是有它一定的原因的。那姑娘與卡爾最後一次談話後不久,便動身回到了自己的家鄉,籌備她的嫁妝去了。他認為,她呆在家鄉,有意避開他。有關她的情況,他也不打聽不問訊,連巴勃脫那兒也是如此。每回白跑後,他回到家中不是發怒,就是悲傷,他態度變得十分粗野,瘋狂地拉著提琴,否則就雙目發愣,久久地透過窗戶眺望著鱗次櫛比的屋頂。

他就這樣把日子一天天地打發過去,有時巴勃脫也來陪伴他。隻要她注意到,他過得不很舒坦,就往往到了黃昏便拾級登樓而來,舉手叩響了他的房門。過後,雖然她不讓他知道,她已了解他的痛苦根源,她卻依舊有耐心地坐在他的身旁,循循善誘地對他規勸。她並不提及蒂恩妮,然而,她卻給他侃了許多詼諧可笑的趣聞軼事,也給他帶來半瓶果子酒或者葡萄酒什麽的,又要求他和著提琴唱歌,或者朗誦一首詩歌。夜晚的時間就這樣平平淡淡地流逝而去,如果時間已晚,而巴勃脫卻又來了,卡爾便更加安靜,睡覺也不做惡夢。當老姑娘每次告別時,為了有這愉快的夜晚她還表示感謝。

久而久之,這位相思病者,重又獲得了舊時的樂天的天性,卻萬沒料到,蒂恩妮在給巴勃脫所有的書信中,老是在打聽他的近況。他近來變得有點男子漢氣概,也逐漸成熟了,對過去校中長期的曠課也逐一得到了彌補,如今與年前一樣,他生活得怡然自得,隻是收集蜥蜴和捕捉小鳥的事,他開始不幹了。通過已進入畢業考試階段的最高班級學生們的彼此交談,一些有關大學的嚴肅而誘人的話語不意撞進了他的耳膜,他覺得,自己與這天堂相去不遠,所以開始對未來的暑假高興得有點不耐煩了。現在,他從巴勃脫那兒得知,蒂恩妮很久之前已離了城市,盡管他的創傷還在微微抽搐,還有輕輕的灼痛,但這是處於痊愈過程中的現象,結疤已是眼前的事了。

即使後來沒發生什麽意外,卡爾對他初戀的繾綣之情也會永遠蘊藏於良好而感激的思想深處,始終未曾忘卻!但是,事後為此而產生的那個不愉快的短短餘波,他還很少忘卻。

暑期前的八天,在他那可塑性較強的心靈中,對假期來臨的喜悅早蓋過和排除了他殘餘的傷感。他開始收拾行囊,把學校舊時練習本付之一炬。對林間散步,河中遊泳和泛舟湖上的憧憬,對歐洲的越橘,雅各布日的蘋果和無所拘束、喜不自勝的遨遊的向往,他感到快活極了,因為他已好久沒過這樣的日子了。他興高采烈地奔波於炎熱的街道上,對蒂恩妮來說,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一天下午,他鍛煉過後,一路踏上歸途,正邁上薩爾茨巷時,不期遇到了蒂恩妮,這不免使他心頭怦怦劇跳起來。他站停身子,窘迫地把手遞給了她,支支吾吾地向她問好。但是,盡管他這樣尷尬,卻馬上注意到,有種惘然若失的悲哀神色,不意顯露在她的臉上。

“好嗎,蒂恩妮?”他羞怯地問道,一時還捉摸不定,對她的稱呼究竟用“你”還是“您”好。

“不好,”她說。“你能陪我走一陣子嗎?”

聽罷,他掉轉身來,慢慢地同她並肩折回了原路,他這時卻在暗自思忖,昔時她曾極力抵製與他同行。當然,她眼下已訂了婚約,他想,為了找些話題,他便主動打聽她未婚夫的近況。誰知,蒂恩妮聽了卻悲從中來,渾身抽搐不已,這使他也不免染上了痛苦的感覺。

“難道你還不知道?”她輕聲說。“他現在躺在醫院裏。他能不能活下去,還很難說。”——“他生什麽病?”——“他從一幢新房子頂上失足掉下來,從昨天起還未曾醒過。”

說罷,他們沉默無言地繼續行去。卡爾這時找不到一些使她寬慰的關心話,仿佛做了個惡夢似的,他陪著她一起在街上行走,一股同情心不禁油然而生。

“你現在去哪裏呢?”他最後問道,因為對這沉寂的氣氛他再也忍不住了。

“再去看他。中午時分他們把我攆了出來,因為我傷心得很。”

他陪伴著她直抵一幢高大而幽靜的醫院,它坐落在參天的林木和囿於樊籬的花園之中。他有點戰戰兢兢的,隨著她一道進去,登上寬闊的台階,穿過纖塵不染的過道,一陣藥品的氣息撲鼻而來,使他有點畏怯而壓抑。

這時,蒂恩妮獨自走向標有號碼的房門。他悄無聲息地等候在通道上,呆在這樣的房子裏他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呢,許多恐怖和悲痛的想法統統隱藏在這灰白油漆的房門後麵,這時卻極端可怕地揪住了他的心。他幾乎不敢越雷池一步,直到蒂恩妮重新出來。

“有了一些轉機,他們說,也許今天晚上他能蘇醒過來。好吧,再見啦,我現在要到病房裏陪他,非常感謝。”

說罷,她回身又進房去了,隨手把門帶上,這門上的第十七號數字卡爾已下意識地念了百來遍。懷著少有的激動心情,他離開這幢陰森森的房子,剛才的那分歡樂情緒在他的心頭一下子消失殆盡,不過,他目前所感覺到的再不是舊時的愛情苦痛,乃是自己被禁錮和包圍在一個更寬闊更巨大的現實感受和經曆之中。他看到自己那種從戀愛上招致拒絕的悲傷,跟使他感到意外的這種病痛現象相比,是何等渺小和可笑。驀然間,他也領悟到,他這小小的命運沒有什麽與眾不同,也沒有什麽嚴重例外,隻不過是在他個人認為是幸福的波浪上來回滾動而已。

然而,他必須更加埋首苦讀,而且要讀更加偉大更加重要的著作。在以後的日子裏,他不時到醫院裏去探望蒂恩妮,不久,甚至那位病人,也允許卡爾偶爾來探望他,卡爾卻又一次經曆到新鮮的事物。

他逐漸認識到,哪怕是百折不撓的命運,也絕不能達到它的頂點和極端,而軟弱的,膽怯的,甚至卑躬屈節的人倒反而控製和支配得了自己的命運。一個人還無法知道,就一個失戀者而言,難道他要比一個久病不愈的人或者一個跛子,在他們日後絕望的痛苦生活中,有更多的挽救餘地?但是,除這充滿害怕的憂慮之外,卡爾·鮑埃爾觀察到,這兩位可憐人對他倆的戀愛王國,依舊懷有極大的樂趣,他觀察到這位疲於奔命備受憂慮熬煎的姑娘,依舊自強不息,並看到從他倆的身上,依舊向四周散逸出喜悅和光芒,又看到身受重傷的男子的蒼白臉上,不顧滿身病痛,依舊閃耀著歡欣和光澤,還帶有一股溫情脈脈的感激之情。

假期開始以後,他還是留下來好多日子,直到蒂恩妮本人一再勸他動身離去。

在病房的通道上,他向她告別,那同當時在卡爾住處院子裏的告別相比,是別有一番異趣,也顯得更加美好。他隻是握住了她的手,默默地感謝她,她噙著淚珠對他不停地點頭。他但願她一切都好,對自己卻沒有更好的願望,除非他也有一次神聖的戀愛,而他這戀愛,最好要跟這位可憐的姑娘及其未婚夫擁有同樣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