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上午九點半左右,一輛膠皮軲轆帶篷子的馬車停在離城牆東門不遠的郵政局門口。趕車的師傅姓楊,是個中年人,楊師傅蹲到馬路牙子上吸煙袋鍋。眨眼工夫,閃過來兩個挎盒子槍的巡警,二人一胖一瘦。兩個巡警盯著馬車,其中一個喝問:“車裏什麽人?”
楊師傅支吾一陣,言語不清。兩個巡警麵帶狐疑,互相使個眼色,拔出短槍,子彈上膛,機頭大張,一左一右逼近馬車。最近全城對共黨頭子汪然展開了新一輪通緝,賞格達到了兩千塊現大洋,警察和憲兵們都把此視為發洋財的大好機會,加大了巡查盤查力度。
兩個巡警一臉的緊張,腦門上都掛著汗珠,逐漸靠近馬車篷子。那個瘦警察比較機靈,搶先一步,飛快地伸左手掀起篷布,同時右手擎著盒子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裏麵。
車廂裏麵空無一人。
這一幕,都被躲在街角的汪默涵看得一清二楚。幸虧做了提防,不然這回真要束手就擒了。全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通緝他的布告,盡管他今天他特意化了裝,把自己打扮成一個大商人的模樣,蓄了胡子,戴了金邊眼鏡,穿的綢緞長袍,頭上扣著黑色禮帽,腳上是一雙纖塵不染的外國造黑皮鞋,手拿一把明晃晃的絲質折扇。但隻要把他帶回局子裏一審,他立馬就得暴露,畢竟龍城認識他的人不少,別人一指認,他再狡辯都沒用。
其實就在這個時候,汪默涵最後一個藏身地——那棟二層小灰樓已經被張勇帶人團團圍住。昨天就有眼尖的人發現,有個與畫像頗相似的人出入魚市巷——汪默涵昨天是迫不得已出門,去車行雇了一輛馬車。今天一大早,有個鄰居到警察局報了案。他如果晚離開半個鍾頭,肯定就走不脫了。
一胖一瘦兩個警察罵罵咧咧收起槍,往別處去了。汪默涵這才提著一個皮箱現身。楊師傅埋怨他晚到了一袋煙工夫,他說路上有事,耽擱了一會兒。
他把箱子放進車廂,抬腕看表,馬上十點鍾了,可是還不見餘立貞的影子。他有些焦躁。
今天的天氣依然很好,太陽躲在雲層裏遲遲不肯露麵,讓世界變得涼爽宜人。龍城一年中最好的季節到了。如果不是負有重大使命,他真的不願意離開這裏。可是,今天他卻要和這個城市說再見,甚至他再也不會回到這個給了他致命一擊的城市,他真的不想回來了,這裏是他永遠的噩夢……
自己能不能順利出城?他沒有把握。如果就此暴露,被憲兵司令部或者警察局的人逮住,他的死期也就到了。如果這樣死去,他認為這是老天爺的刻意安排,好讓他追隨死去的嵐嵐……
因此,他一點都不感到恐懼。
他這樣想著時,危險也降臨了——誰都沒料到,剛才那兩個巡警突然又折了回來,兩支槍同時對準了他。楊師傅嚇得臉都白了,煙袋鍋掉到了地上。汪默涵乖乖舉起手,瘦警察伸手摸摸他腰間,沒有發現武器,槍口便放下了。
兩個警察仔細打量他一陣,他表現得很鎮靜,沒有絲毫的慌亂。
“你是共黨頭子汪然!”瘦警察突然說道。其實是在詐他。
“汪然是誰?你們看我像嗎?”他冷靜地問。
胖警察說:“個頭、胖瘦差不多!”
瘦警察說:“對不起了,請跟我們走一趟!”
他清清嗓子,麵帶不悅,說:“我是你們餘局長的朋友,是個合法的商人,我馬上要出城辦事,你們不能耽擱我的時間。”一邊說,一邊盤算著怎麽辦。如果對方強行帶他走,他隻能拔腿而逃,他一跑,對方肯定會開槍——若是被一陣亂槍打死,那麽他也認了。
聽他說到餘局長,兩個警察微微一愣。還是那個瘦警察心眼多,非要讓汪默涵說一說餘局長長什麽模樣,臉上有什麽特征。這可真把汪默涵難住了,他畢竟沒有和餘乃謙打過照麵。經這麽一折騰,汪默涵腦門上沁出了細汗,他有了一絲慌亂,更讓兩個警察心生疑惑,他們拿槍頂著他,非逼他走一趟不可。
不少路人過來圍觀。汪默涵磨磨蹭蹭到馬車跟前取那個皮箱,他決定瞅準時機,提起箱子猛地掄向這兩個警察,然後趁亂鑽進人群逃跑……
箱子提在了手裏,他觀察著,右手暗暗地用力……
就在這當兒,一輛黃包車在圍觀的人群外麵急急停下,戴著遮陽帽的餘立貞提著個小行李箱下了車。汪默涵頓時眼前一亮,知道這下自己有救了,他伸長脖子,揮舞著手臂,也不顧斯文了,繃著臉大聲喊道:“立貞!餘立貞!你怎麽才來!”
眾人一齊望向餘立貞。餘立貞看著喊他的那個男人,突然愣了一下,不認識,但他的聲音她太熟悉了。再一看兩個持槍的警察,她明白過來,尖著嗓音說:“汪……噢,王先生!王先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還算聰明機智,馬上改口,汪默涵懸到嗓子眼的心跟著落了下來。
兩個警察不傻,當然知道餘立貞是餘局長家的大小姐,似乎也在某個場合見過她——看來這個商人還真是餘局長的朋友,二人不想自討沒趣,趕緊收起槍,衝餘小姐行個舉手禮,走開了。
圍觀的人群緩緩散開。
立貞飛快地看他一眼,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頭一低:“汪先生,你真讓我認不出來了……”
汪默涵拿出手絹,擦一下腦門上、脖子裏的汗水,重重地歎口氣:“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人家這不是來了嗎?……差點沒走脫,奶奶不讓我出門。”
“噢,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快上車吧。”
他攙扶她先上了車。他上車時,突然想起什麽,忙不迭地從貼身的衣袋裏抽出一個信封,轉身快步走向郵局門旁的一個露天鐵皮郵筒,把那個信封投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