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一夜無眠,但是立貞並無倦意。天大亮後,她趕緊起床,草草填了一下肚子,然後坐在梳妝台前精心打扮了好一陣子,又去告訴奶奶說,出去會同學,中午不回來吃。之後,她就哼著小曲出了門。
外麵天氣涼爽,太陽在雲層中若隱若現,龍城的大街小巷清新如洗,原來黎明時分下過一場中雨,睡意朦朧中的立貞居然沒有察覺。她發現,往日街上灰頭土臉的人,似乎也都因這場雨而顯得精神了些。黃包車在魚市巷口停下,立貞下了車,左顧右盼往巷子深處走。這條巷子顧名思義,就是擺攤賣魚的多。此時巷子裏人並不多,立貞所過之處,攤販們見她不像買魚的,也都懶得上前搭理她。她看到一個地攤上,有一大盆好看的紅金魚,小魚兒像一根根小火苗,在水中遊弋,她突然想買兩條魚。他這一次回來,短期內應該不會離開龍城了,他一個人獨住,一定很寂寞,買兩條魚陪著他,多好!他還會到學校上課嗎?即使他去,她也不會去聽課了,因為她已經畢業了,而且馬上要出國……想到這裏,她又心亂如麻……
最終她沒有買魚,而是買了一束百合——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衝她走過來,眼裏含著熱切的光,小女孩瘦瘦的,簡直像皮包骨,賣掉一束花,夠她一家人吃上一頓熱飯了吧?這樣想著,立貞就掏出一把銅板,足有五六個——本來一束花隻需要兩個銅板。小女孩一把接過錢,仿佛怕她後悔似的,轉身就跑開了。
她抱著那束香氣四溢的百合,繼續朝巷子深處走。按照昨天的約定,今天上午,他們還要見麵,地點就是魚市巷最裏麵的一棟二層小灰樓,他住二層最靠裏的一間。這地方離火車站不遠,一列火車正在通過,隆隆的機輪聲隱隱傳了過來。
十點整,餘立貞準時敲響了汪默涵住處的門。門開了一條縫,汪默涵踮起腳尖,目光越過立貞頭頂,往遠處張望一下,沒發現異常。他立即伸出左手把她拉了進來,抬腿把門頂緊,然後摸索著伸出右手,門緊了門後的插銷。在龍城,這裏是他唯一的立足之地了,隨時都有可能暴露,他得加倍小心。
去年大約這個時候,就在這間房子裏,他和嵐嵐度過了幸福的新婚之夜。而現在,他那位嬌柔的新娘,已與他陰陽兩隔。
此刻,立貞倒在了他的懷裏。恍惚中,他感覺他的嵐嵐又回來了!
立貞想起什麽,推一下他,說:“花、花……”
那束百合被他們兩人的胸脯擠扁了,碎了,香氣更加地濃烈,熏得立貞睜不開眼,她惦記那束花,還想說什麽,嘴巴被一個東西堵住——那是他的舌頭,像一條魚一樣,輕快地滑進她嘴裏。雖然從不曾嚐試過,但她知道這就叫接吻。她想拒絕,卻沒有力氣,她渾身發熱,控製不了自己。她的身體就像一匹脫韁的馬,越跑越快,越跑越遠,隨風而去,一副永不回頭的模樣……
後來不知怎麽回事,他們倒在了**。窗簾拉著,屋裏光線有些暗淡,可是他的目光是那樣灼灼逼人,晃得她頭暈目眩。她的衣服被他撕扯下來扔到地上,他撲上來急切地吻她的唇,吻她的額頭,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脖頸,吻她脖子上掛著的那把黃金打造的長命鎖,吻她的胸脯……她居然沒有感到羞澀,她像個壞女人那樣,內心甚至渴望他的摧殘……
忙亂的間隙,他感覺到,她的**居然挺起來了,乳暈變深。揉搓著她潔白無瑕的軀體,他幾乎被她身上越來越濃的一股麝香般的味道所擊倒。此刻,他想停住,但是自個兒的身體已經不聽招呼,仿佛不再屬於他。他紅了眼,像個輸光了的賭徒那樣,令她突然有一些害怕。她被他的氣息席卷,下身發熱,熱得厲害,一個瞬間,感覺像有一把燒紅的烙鐵進入……這個瞬間,她發出的竟然是歡叫聲,聲音如同天籟,更加刺激著他。隻有他知道,此刻他不像是在享受,而是在複仇……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終於平靜下來。她清醒了一些,看到自己和他的**,特別是看到床單上的一攤像是紅楓葉形狀的血跡,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他也坐起來,摟了她一下。她徹底醒了,鼻子一酸,哭了。他無力地安慰她兩句,說的什麽,她沒有聽清。他抬手替她抹淚,她撥開他的手,揚手照著他臉就是一巴掌!
這一掌並不重,不像是擊打,更像是撫摸。他的臉上滑膩膩的,全是汗水。他抓住她的小手,上揚一下,發上力,想往自個兒臉上狠擊幾掌,就當是懲罰吧。她卻用力擺脫,不使拳頭落到他臉上。隨後她猛地撲到他懷裏,不再哭。片刻的工夫,竟然昏昏睡去。
立貞醒來時,已是下午。她做了一個怪怪的夢,夢中的她跟著一個男人,先是在草地上歡快地奔跑,後來又騎上一匹快馬,衝著太陽初升的東方馳去。那男人麵目不清,一會兒像汪先生,一會兒又像申之劍。她特別想看清那男人到底是誰,陽光太刺目,總也看不清……
汪默涵早已穿好衣服,坐在床頭,溫暖的大手輕輕握著她的一隻小手。她的衣服就放在枕邊,疊得整整齊齊。她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蠶絲被,繡著紫色的杜鵑花。這條被子是嵐嵐從老家帶來的,嵐嵐喜歡紫色。如今,斯人已去,裹在被子裏的是另外一個鮮活的軀體,令他神思恍惚,一時難分彼此……
立貞從那個怪怪的夢裏掙脫出來,抽出自己的手。汪默涵知道她要穿衣服,趕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一陣輕微的響動之後,他扭過臉來,看到她已收拾妥當,坐在床頭,側對著他,像一幅水墨畫。
“這輩子我欠了你的,貞貞……對不起……”他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上前兩步,低下頭,臉紅紅的,不敢正眼看她。
她搖搖頭,淒美地一笑:“不,是我自個兒願意……”
“真這麽想?”
她再次用力點點頭。
這讓他差點流出眼淚來。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學生,他真想撲到她懷裏,痛痛快快哭一場!自從冷眉他們十二個人被殺後,他老是想哭,世界那麽大,卻總是找不到哭訴的地方。他該向誰傾訴呢?
他忍不住上前,從側麵抱住她,下巴輕輕擱在她腦袋上。她頭發叢裏散發出一陣陣好聞的氣味,讓他不由得再次陶醉。她馴順地依偎在他懷裏,一動不動,是那種得到滿足之後的疲倦、甜蜜和鬆弛……
猶豫一會兒,他咬咬牙,終於開口道——
“貞貞,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她一愣:“去哪兒?”
“先不告訴你。”
“私奔嗎?”
“算是吧。”
“要去多久?”
他微微搖一下頭:“不知道。”
她沒再吭聲,久久地沉默著。
“如果你願意,明天上午十點,我們在東門裏頭的郵政局門口見麵。”
她仍然沉默著。
“噢,多給你一天時間考慮,好不好?後天十點。”
這個計劃,其實早就在他腦子裏形成了。今番說出來,結果如何,且不管了。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而此時,她想的是,和汪先生就此分手,哪怕一輩子不再相見,她也沒什麽遺憾了。
從汪先生那裏出來,已是黃昏時分。她頭腦依舊昏昏然,有點失魂落魄。站在人來人往的巷子裏,回頭望一眼那棟灰色的二層小樓,她感到心裏空落落的。這一生真的不再相見了嗎?……想到這裏,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淌下來。
片刻之後,她轉過身,低頭快速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