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在東湖公園泛舟,是汪默涵一個月來最輕鬆的時刻,他忘了仇恨,忘了苦難,似乎也忘了自己的使命,他隻是來赴一個約會,一個令人心旌搖搖的約會。麵前的這個麗人仿佛與他有一個前世的約定。
夕陽西下,冷風吹來,他清醒了一些,這才想到自己此行的使命。他單槍匹馬回來幹什麽?找到蘇小淘,鋤奸?還是找警察頭子餘乃謙複仇?別說單槍匹馬,其實他手頭連一把刀都沒有,他赤手空拳,鋤奸也好,複仇也好,都是不可能實現的。如果再出點意外,他把命留下,都是再正常不過。他甚至想:“讓他們抓到我也好,最好把我的腦袋也砍下來,掛到城門樓子上……嵐嵐,等等哥,默涵來了……”
想到這裏,他眼圈紅了紅。餘立貞察覺了,仰臉問道:“汪先生,你怎麽了?”
“……哦,沒事,沒事……”
“是嗎?”她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
“哦,有些事,你可能永遠不會懂……到了。”
小船靠岸。汪默涵先跳上岸,餘立貞腳離船時,船搖晃了一下,她順勢撲到他懷裏,他一把抱住她。二人離得這樣近,彼此感受到了對方的呼吸,聽到了對方的心跳。片刻後,他鬆開手,她站定。二人的臉,都紅紅的,像塗抹上一層油彩。
也許就在此時,一個計劃在他腦子裏形成了。
她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公園裏人影稀疏,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知了知了,你知道什麽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夕陽的餘暉潑灑下來,滿眼都是紅彤彤的,有一種詩情畫意的美。他們並肩往大門的方向走。這時反而沒話了,都是滿懷心事。他猶豫著,是否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告訴她。說出來會不會嚇跑她?早晚要說的,索性就說了吧,豁出去了。於是他停住腳步。她也停下來。
“立貞同學,我想告訴你一件事。”他說。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他一咬牙,道:“如果你知道……知道我是個共產黨,你——怕嗎?”
她微微一愣:“是嗎?”
“千真萬確!”
他以為她會驚恐。哪想她輕輕笑了笑,笑靨如花。她收住笑,說:“你又不是青麵獠牙的,有啥好怕?我才不管這黨那黨的,政治與我無關,真的!”
他釋然。
她接著說,爸爸曾經提醒過她,要她適當時候入黨——當然是加入執政黨國民黨——說是入了黨,有前途;媽媽也說過,在這個世上混,得入黨,會有好處。“我才不稀罕呢,我要當個無黨無派人士,自由自在的,多好!”
“立貞,知道我身份了,你還願意見我嗎?”
她鄭重地點點頭:“誰說不會?……你不會懷疑我去告密吧?”
“如果你真告密,我也不會怪你。”
她搖搖頭:“我為什麽要告密?”
她眼窩裏突然噙滿了淚,很委屈的樣子,心裏責怪汪先生還是不信任她。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好啦,我是隨便說說。”
又聊了幾句,他們就此分了手。
她回到家,晚餐已經上桌,一家人都在等她。自從她同意出國,家裏人大小事都順著她,生怕她改變主意。父親當上局長之後,一再謝絕上下左右的人給他擺的慶祝酒會,本來他就不喜歡喝酒,死煩應酬,如今理由更充分了:女兒馬上要出國,得回家陪寶貝。
這一晚的晚餐是西餐,母親專門從外麵大酒店請廚師來家裏做的,為的是讓她先見識一下,以後到了國外,主要就吃西餐了,吃西餐也是一個人的身份象征,南京一些有地位的人,時不時出去吃一頓西餐。
來了三個廚師,分別做了法式烤布蕾、三文魚肉蔬菜湯、茄汁炯牛肉,還有檸檬煎豬排,以及牛奶布丁等十樣菜品。開吃之前,插進來一個“節目”——申之劍突然出現了,他一身戎裝,懷抱一束鮮花,在管家老常引領下,灑脫地走了進來。他先是來到老太太麵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半轉身,抬手向餘乃謙、韓素君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再然後落落大方地把鮮花遞到立貞手裏。
原來是餘乃謙夫婦提前約了申之劍,想在立貞出國之前,讓他們多接觸一下,同時也想讓老太太瞅一眼這男孩。望著英俊瀟灑的申之劍,老太太微微頷首,多皺的臉上露出笑意。餘乃謙心裏有數了,熱情地招呼申之劍坐下。家裏的事,老太太的意見頗為重要,她不點頭,他這個做兒子的心裏不踏實。八歲的時候,父親病死,母親開始守寡,為了怕他受人欺負,母親一直沒改嫁,含辛茹苦把他養大,所以在他眼裏,老母親就是天。
晚餐的話題主要圍繞這一桌西餐,眾人都說好吃,隻有老太太不習慣,餘乃謙吩咐家廚老孫趕緊熬稀飯餾饅頭。因為立貞吃得開心,大家也都很開心。經過多年努力,事情一切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餘家的好時運既然來了,什麽都擋不住。餘乃謙夫婦滿麵春風,韓素君興之所至,還放下刀叉,拍打幾下旗袍,走到空地上,清唱了一段剛學會的折子戲——《西廂記》中的“拷紅”。眾人都大聲喝彩。
申之劍和餘立貞相鄰而坐。自打昨天見過立貞,他沒有理由不喜歡她,誰都能看出來,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在立貞眼裏,申之劍給她的印象應該說也很不錯。如果汪先生不現身,立貞和他締結姻緣,恩愛一生,完全有可能。門當戶對,郎才女貌,年齡相仿,是很令人羨慕的。可是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汪先生又出現了。立貞把他和汪先生擺到心中的天平上一比,天平頓時向汪先生那一邊傾斜。
趁眾人不注意,申之劍小聲對立貞說:“貞貞你先走,如果你在那邊待得住,過後我也出去。”
頓時讓立貞的心亂了。
問題在於,她還能走得了嗎?
“我要是不走呢?”她不敢看他。
申之劍一愣,眉頭一展,笑了笑:“不走?不走更好,我們可以經常見麵。哪天到我軍營裏去,我教你騎馬打槍。”
她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低頭對付盤子裏的食品。剛才還津津有味的牛奶布丁,突然在她嘴裏味同嚼蠟。
飯畢,申之劍告別的時候,像個大姑娘似的羞答答向立貞提出,想要一張她的“玉照”做個紀念。立貞略一猶豫,答應了他,拿出一張幾天前剛從照相館照的二寸單人照,大方地送給了他。他趕緊接過,飛快地瞄一眼,見照片一角寫著“十八歲留念”幾個小字,他愛惜地放進錢夾,然後塞入貼胸的口袋。
夜裏,皓月當空,又大又圓的月亮似乎就懸掛在窗外不太高的地方。好久沒見到這麽明亮的月光了,要是在以往,遇到這麽好的月夜,家人入睡後,立貞會倚靠在二樓臥室的花格窗台前,靜靜地、久久地欣賞,甚至會哼起一首小夜曲。但是這一夜,明亮的月光卻照得立貞腦子亂亂的。她爬起來把雙層窗簾拉上,竟然還是有亮光透進來,擾亂得她睡不踏實。整整一夜,她都在朦朧中度過。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味著下船時她撲進他懷裏的那一刻——那一刻,他身上濃烈的氣息瞬間席卷了她,令她微微戰栗。
這是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感覺,那麽強烈,那麽鑽心,快要把她烤化。她毫無睡意,幹脆坐起來,擰亮台燈,隨手拿過一本雜誌翻動,翻了幾下,卻又發現,拿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