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黑,他們不敢貿然進村歇息。汪默涵的箱子裏麵有幹糧和點心,他弄來一缸子泉水,二人將就著吃下去,餘立貞感到格外香甜,感覺是這一路上最可口的一餐。

這片山區汪默涵以前數次路過,他找到一個熟悉的山洞,二人湊合著度過了一夜。這一夜,他們和衣躺在麥草上,手拉著手,有時背靠著背,都睡得十分平靜而踏實,一夜無事。天微微亮,餘立貞被一陣悅耳的鳥鳴聲驚醒,悄悄爬起來。到了山洞外,她看到東方的晨曦,像金絲銀線那樣鋪灑過來,滿目都是神奇溫暖的色彩,像是給天地萬物披上了一件金黃色的巨大的衣裳。一棵高大的核桃樹上,有一藍一灰兩隻漂亮的鳥兒在嬉戲親昵,好聽的叫聲就是它們發出的。立貞走到樹下,麵帶笑容揚起臉來,友好地衝它們伸出手臂。兩隻鳥兒並不驚慌害怕,而是一齊衝她歡快地鳴叫,她感到,它們一定是在用最動聽的語言與她交流,說的都是它們的秘密,高興地與她分享。兩片抖掉的羽毛緩緩飄落下來,她伸手去接,接住了一片藍色的羽毛。

汪默涵急慌慌高喊著立貞的名字跑出山洞,以為她不見了。兩隻鳥兒受到驚嚇,振翅飛走了。它們臨起飛時,一齊伸長脖子衝她猛地扇動一下翅膀,仿佛想帶她一起飛走。

她對著陽光,端詳一陣那片藍色的羽毛,發現它美極了,她摘下一片樹葉,仔細地包好,把它放進了貼身的衣袋裏。

他們繼續在大山裏行進。這一日的行程雖然艱苦,但是一路上立貞卻是非常地開心,她跳進清澈見底沒膝深的溪水裏嬉戲,試圖捉到一條好看的小魚,或者掬起一捧水,灑向有些木訥嚴肅的他,嚇得他一激靈。看到樹上有小鬆鼠跳來跳去,她歡快地叫著笑著跑過去,扯下一根樹枝,高高舉起,想逗它們玩,它們卻藏進了密葉中。一路上,有那麽多好看的野花野果,也令她興奮不已,不時摘下一朵花,別到頭發上,或者摘下一個果子,咬一口,又苦又澀,她遠遠地甩出去,驚起一隻野兔,又讓她一陣歡笑。突然飄來一團一團的霧氣,瞬間裹住了他們,雖然離得很近,但她卻看不見他了,像是在雲端,她有些害怕,大聲喊道:“先生,你在哪兒?”他故意不吭聲,她更害怕了,摸索著找他,直到撞進他懷裏……

因為開心,所以不覺得累。隻是越往前走,她越納悶——這是去哪裏?她忍不住問他,他隻是說,到了地方你就知道啦。她想,看他那麽神秘,難道是帶她去修煉不成?到深山老林裏,找一處廟宇,他當和尚,她當尼姑?不過,這也挺好玩的,隻要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每天能見到,讓她幹什麽她都願意。隻是到了地方,得給家裏寫封信,告訴父母和奶奶,她不去美國了,她找到了意中人,她要和他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家人不要再找她,合適的時機,她會回去看望他們……

想到這裏,她又感到忐忑不安——父母還好說,奶奶那麽疼她,老太太能接受這個結果嗎?可別把老太太氣出病來呀……

看到她那麽開心,那麽忘情,汪默涵也不由得有些神思恍惚——大山裏頭風光無限,既然她那麽喜歡,何不找個隱秘之處,從此不問世事,兩個人在此終老一生?隨即他又堅決地否定了自己,他騰出右手,用力拍打幾下自己的麵頰——如此一來,你對得起犧牲的嵐嵐嗎?對得起那些死去的英靈嗎?有這種念頭,說明你就是個十足的混蛋!你和蘇小淘那樣的變節者,有何區別?

他打起精神,帶她進入一個長長的洞子——這是山中的一條秘道,出了秘道,經過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橋,就看見了一片盆地,宛若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他鬆了一口氣——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餘立貞望著突然出現的一片平地,也鬆了一口氣。今天在大山裏轉悠了大半天,腿都要斷了,如果不是跟著他,她早就走不動了。她抹一把臉上的汗珠,疲憊地衝他一笑。他說:“我們到地方了。”

她點點頭:“太好了。”

她發現,他的臉色卻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就像一塊石頭雕刻出來的那樣,讓她感到格外的陌生。隻聽他說道:“餘立貞,我再問你一句——你跟我來,後不後悔?”

她搖搖頭。

“如果現在後悔,你還可以走。”

她再次搖搖頭。

“實話告訴你,我真名叫汪默涵,汪然是我的化名。”

她點點頭,雖有一點驚訝,但這個不難理解,他取化名是為了保護自己,並不是有意騙人。

“記住——到了營地,我們就是同誌關係。我們之間,不再是以前的……那種關係。你答應我。”

她咬緊嘴唇,點點頭,然後問:“你說營地……什麽叫營地?”

“以後你就會明白。”

“既然你願意留下來,那麽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上級。以後不論對我,還是對其他上級,你都要堅決服從命令,無條件地遵守我們的紀律。”

腦子有點亂,也有些害怕,但她還是鄭重地點點頭。

“你要盡快加入我們的組織,成為隊伍裏光榮的一員,為革命事業而奮鬥終生,即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往下又說了一大堆話,要她這樣要她那樣,挺煩瑣的,她還是沒怎麽聽明白。到最後,他更加嚴肅地板起臉問她:“餘立貞同誌,你都記住了嗎?”

她懵懵懂懂地回答說:“記住了。”

他不聲不響地提起行李箱,往前走去。她提上自己的小皮箱,亦步亦趨跟上他,仿佛生怕他丟下她。二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往前走,走了不一會兒,他們到了一棵大槐樹下。遠看時,以為它是一座山頭,近了看嚇一跳——這棵大槐樹可真大呀,沒見過它的人,很難想象世界上有這麽大的樹,它形如巨傘,樹身三個人都摟抱不過來,枝幹彎彎曲曲,頑強而有力地向外伸展,遮住了天,遮住了雲,遮住了風。它的影子投射到地上,足有兩三畝地大小。

她停下腳步,好奇地仰臉打量這棵樹,他站在她身邊,麵色平和了些。她突然聽到頭頂一陣響動,接著就看到兩個人仿佛從天而降——這兩人就像兩個特大號的鬆鼠一樣,從濃密的樹枝樹杈樹葉間漏了下來,輕盈地落在她和他麵前,嚇了她一大跳,張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攏,落葉像雨點一樣飄落到地上和他們的頭上、身上。

這兩個人,腰裏都別著短槍,一個瘦高孱弱,麵皮發黃;一個矮壯敦實,像一隻大號的麻袋,剃了青森森的光頭,臉膛黑亮,腮幫上有幾粒若明若暗的麻點。矮壯的人先是盯著她看,小眼睛瞪得溜圓,色眯眯的,嚇得她趕緊往回縮,低下頭,不敢看他。那人又轉向汪默涵,冷笑兩聲道:“本隊長在這兒等了十天半月,你可回來啦!”

汪默涵厭惡地扭一下臉,嗬斥道:“羅金堂,你放肆!我是特委委員、副政委汪默涵,你不認識我嗎?快帶我去見江司令!”

那矮壯的名叫羅金堂的男人又是幹笑兩聲,說:“江司令早等急了,請吧!”話音未落,他飛快地探出一隻手,沒等汪默涵反應過來,已經薅緊了他的腰帶,不費什麽力氣,就把他舉過了頭頂。汪默涵徒勞地在空中掙紮著,雖氣急敗壞,卻也無可奈何。

她看得傻眼了。

羅金堂哈哈笑著,像扔一捆稻草那樣,手臂一揚,汪默涵就飛到了一丈開外,咣的一聲砸到地上,激起一團塵土,疼得他嗷地叫了一聲……

她嚇得臉都白了,腿直哆嗦,有些站不住,嘴唇也哆嗦。看到自己心愛的人受人欺負,她哭叫著撲上去要撕咬那矮壯醜陋的男人。身後的那個瘦高個兒卻一把抓住了她。這當兒,就見那矮壯的家夥掏出一根細繩,三穿兩繞,把汪默涵捆成了粽子樣,又從腰間扯出一個粗布縫製的頭套,套到他頭上,然後腰一彎,把他扛到肩上,回頭對那瘦高個兒說:“你狗日的還愣啥?走人!”

瘦高個兒抽出一根小繩,簡單捆住立貞的手腳,然後拿出一個頭套,罩到吱哇亂叫的立貞頭上——頭套裏麵一股子難聞的酸臭味,她的哭叫聲立刻弱了下來,隻覺得身子一橫,她便來到了瘦高個兒的肩膀上。

從樹上又跳下兩個挎長槍的士兵,把兩個箱子提在了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