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餘家人在煎熬中度過,凡是貞貞的同學,都打聽過了,沒人見到她,更無人和她一起外出遊玩。除了同學,她沒有朋友,不可能跟社會上的什麽人一塊外出。
老太太整天吵鬧,茶飯不思,覺也不睡,不停地罵兒子堂堂一個警察局長,竟然找不到女兒下落,逼著他就是挖地三尺,也要盡快找到她。丫頭如果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想活了,一會兒說上吊,一會兒又說出門撞汽車。
韓素君惴惴不安提出,是不是貞貞遭土匪綁架了?餘乃謙設想過這個,說,不會,如果土匪綁票,早就送信來索要贖金了。他最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和那個正被通緝的共產黨頭子汪然有什麽瓜葛。
全家人度日如年。餘乃謙索性不去上班,讓張勇告訴眾人,他不小心感染了風寒,在家將休養幾日。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該來的終究會來。這天下午,郵政局的信差送來一封沒有寄信人地址的信。韓素君先接的信,她總覺得字體麵熟,自言自語說:“像是貞貞的字……她寫信幹嗎?”
韓素君不敢拆信,怕燙著手似的,趕緊捏著它到廳裏遞給丈夫。餘乃謙接過信,一把撕開,隻看了一眼,他就傻了眼。
這封信箋隻有簡短的幾行——
爸爸、媽媽:
你們不會想到吧?我早已加入了中國共產黨。組織召喚我,我去外地了。
請你們不要再找我,我會照顧好自己的。祝你們身體健康。
貞貞
沒有日期,紙是從普通的作業本上撕下的。
餘乃謙仔細看了看,字跡確實是貞貞的,女兒的筆跡很娟秀,像她本人,既不張狂,也不那麽規規矩矩。
冷汗霎時打濕了餘乃謙的後背。三日前女兒跳窗外出,他就有個不祥的預感,如今這個預感終於應驗了!進入夏季以來的所有喜悅,頓時一掃而光!
老餘家迎來了生死時刻……
他呆愣著,腦子裏一團亂麻。
“都寫啥了?”
韓素君的話把他喚醒,他像是拿著一份絕密文件,不知道該不該讓她看。韓素君情知不妙,一把奪過信,瞄了瞄,一聲尖叫,手一抖,信箋像一片樹葉,緩緩飄落到地上。
“天哪!……她當共產黨了……這個家,會毀她手裏……這個混賬東西……”
兩個孩子裏麵,韓素君更喜歡兒子立文,內心裏對立貞不怎麽待見,大小事都是老太太護著寵著立貞,平時她是說不得罵不得。如今死丫頭闖禍,韓素君終於可以出一口氣了,她幾乎失控,咆哮道:“她就是個災星!掃帚星!……堂堂警察局長家裏,出了赤化分子,這不要命嗎?”
餘乃謙急紅了眼,伸手去堵女人的嘴,他最怕老太太聽到——老太太若是得知這個噩耗,還不得氣昏過去。
“你給我閉嘴!”他低吼道,差點扇女人一嘴巴。韓素君冷靜了些,氣咻咻地大口喘息。這時,隻聽客廳門一響,老太太邁著小腳,咯噔咯噔進來了,嚇了餘乃謙一跳。老太太先盯著兒子兒媳看,又去瞅地上的信,然後又盯著兒子。餘乃謙急忙掩飾道:“娘,我和素君拌了幾句嘴……一點小事,啊,一點小事,你不要管,你回房間休息去……”
老太太在外麵聽得一清二楚——這幾天她耳朵出奇地好,什麽動靜都不放過。聽說寶貝孫女入了共產黨,她心裏一陣一陣咯噔響。雖說她不懂這個黨那個黨的,但她聽廣播,知道共產黨不是正經人,都是些男盜女娼,青麵獠牙,和戲文裏麵的曹操秦檜差不多。尤其是兒子天天逮共產黨殺共產黨,情知沾上這個,那就是天大的災禍……但她現在不怪孫女,就怪兒子,於是,她丟掉拐棍,突然一頭朝兒子撞去,嘴裏滴裏嘟嚕道:“你還我孫女……”
餘乃謙嚇得不輕,伸雙手按住了母親的肩膀:“娘,你這是幹啥?”
老太太一看撞不上兒子,想了想,轉過身,又一頭朝牆上撞去……
餘乃謙大駭,一個箭步跨上去抱住母親的腰,使了好大的勁,才把老太太“製伏”。就剛才老太太那力道,真要撞上,腦漿子都得進出來!老太太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白眼珠子瞪了好一陣,才哭出聲來,喊叫道:“都怪你這個混賬東西……你殺共產黨殺出災禍來了吧?”
餘乃謙抹著臉上的汗,抬手甩出一串汗珠子,說:“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
老太太不依不饒:“這叫報應!人家平時殺雞殺狗,還得求老天爺不要怪罪,你非要殺人……”
“娘,我殺他們是為了黨國。”
“黨國?……黨國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你殺起來沒個完!你急啥?這就叫報應啊……”
老太太嗚嗚地哭。餘乃謙束手無策。韓素君在一旁冷冷地道:“娘,他哪是為了黨國,他不就是想升官嗎……”
餘乃謙對韓素君怒道:“你少摻和!我升官還不是為了咱這個家。”
“都是你官迷心竅,害了貞貞。”老太太繼續數落,“鬼找上門了,把貞貞捉走了……什麽她入共產黨,她是被小鬼給捉走了……”
老太太幾乎瘋了。餘乃謙真是心如刀割,真恨不得讓老太太打他一頓才好。
家裏可真亂了套!
偏在這時,外麵隱約響起兩下汽車喇叭聲。不一會兒,管家老常匆匆進來,小聲稟報:“四十七師郭師長來了。”
餘乃謙和韓素君都是一個驚愣:貞貞出事,難道這麽快他們就知道了?隨即餘乃謙否定了這個想法——不會那麽快,即使知道了,姓郭的也不會為這事而來。他衝韓素君使個眼色,意思是讓她趕快攙扶老太太到臥房歇著去,千萬別再鬧了,一旦貞貞的事傳出去,他這個局長還怎麽當?局長的寶座,屁股還沒坐熱,他可不想拱手讓出。他整整衣服,吩咐老常,趕緊準備茶水點心,他親自去迎。
果然一見麵,餘乃謙就猜出郭師長是為申之劍的事情而來。申之劍看來真是迷上了貞貞,竟然把郭師長搬來說合他和貞貞的婚事。這位郭師長大名郭炳勳,是委員長身邊的紅人陳誠將軍的表弟。四十七師是中央軍,兵強馬壯,裝備精良,駐防龍城已有四年,就連省主席等中央大員都得對姓郭的禮敬三分。他這個小小的警察局長,如果不是這事,郭師長是不會看上眼的,更遑論他屈尊大駕,親自登門拜訪。
餘乃謙熱情有加,把郭炳勳和申之劍迎進客廳,郭炳勳是軍人,說話辦事從不拖泥帶水,而是直接切入正題,哈哈一笑說:“餘局長,兄弟是來提親的,我的副官小申,是我最信任的部下,他人怎麽樣,兄弟就不瞎誇了,想必你也聽說一二。”餘乃謙急忙道:“郭師長身邊的人,還能差嗎?兄弟我是一百個願意,隻是小女年少不懂事,隻怕……隻怕配不上申副官。”郭炳勳看著申之劍,申之劍趕緊表白道:“餘叔,小侄也是一百個願意,願同立貞小姐永結百年之好。”說罷,羞澀地低下頭。郭炳勳哈哈大笑,餘乃謙也賠著笑,心裏盤算著,讓立貞嫁給申之劍,他本有這個意,老太太也點過頭了,他甚至合計過,讓立貞先嫁給這小子再出國,也是蠻不錯的。但是現在,立貞這一跑,全亂套了,誰知道她何時回來?她如果老不回來,怎麽交代?還有,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如果她投奔共產黨的事情敗露,又該怎麽交代?……
餘乃謙心裏一邊盤算,同時還得伸長耳朵聽邊上的動靜,生怕老太太再想不開胡鬧騰。這天下午,對餘乃謙來講,真就像跳進了油鍋裏,百般煎熬,都快被炸透炸焦了,他還得表現得鎮定自若,不能讓對方看出心事。
好在老太太是明白人,知道貞貞的事一旦跑風,餘家就會大難臨頭,所以這會兒她很老實,沒出一點動靜。不一會兒,韓素君滿麵春風進到客廳,餘乃謙心裏有點底了。
韓素君與郭師長又是一陣客套,趁這工夫,餘乃謙閉上眼喘了口氣。郭炳勳突然說:“小姐呢?怎麽不出來打個照麵?”餘乃謙支吾不清,韓素君反應快,說道:“噢,丫頭坐火車到南京看她外公去了,這不是要出國嘛,啊,過幾天就回……等她回來,我讓她專門去拜見她郭叔叔。”餘乃謙悄悄瞪了一眼女人——丫頭回不來,你怎麽收場?
郭炳勳喝口咖啡,放下杯子說:“餘兄、嫂夫人,這樣行不行?既然申副官和貞貞小姐兩情相悅,雙方長輩也都很樂意,咱何不今天就替他們做主,把這門親事定下來?”
餘乃謙和韓素君都有些發蒙,不知該怎麽答複。郭炳勳大包大攬地說:“申家那邊,兄弟就替他們做主了。申副官,你爸媽不會有意見吧?”
申之劍站起來說:“師座,我爸說過,申家的事,全憑師座一人做主。”郭炳勳一拍巴掌,又是咧著闊嘴,哈哈大笑說:“這不就成了?餘兄、嫂夫人,今天小弟就等你們一句話。”
餘乃謙簡直是萬箭穿心,心裏那個亂呀,臉上還得掛著笑。氣氛有些僵。韓素君知道今天這事躲不過去,問丈夫:“乃謙,你當爹的,得有個話呀。”餘乃謙咕咚咕咚把一大杯咖啡灌進去,也不顧斯文了,抹抹嘴,定定神,說:“郭師長,小女不在家,兄弟……兄弟今晚……打個電話,問問她啥態度,好不好?……她如果同意,咱們擇日就辦,擇日就辦……”
郭炳勳冷哼一聲,明顯是不高興了。他願意撮合這門親事,親自登門提親,申副官又是那麽年輕有為、俊朗能幹、前程遠大,對小丫頭那麽癡情,你餘家還囉唆個球!
餘乃謙臉色通紅,麵露尷尬,差不多要鑽到桌子底下去了。韓素君幹笑幾聲,隨即又發出幾聲悅耳的笑聲,似乎有了主意,悄悄碰了一下丈夫的腿,像個女俠似的,豪放地一拍茶幾:“郭師長!看您的麵子,餘家願與申家結秦晉之好。今天咱就把帖子換了!”
此言一出,把餘乃謙驚愣得合不上嘴——這個女人太不靠譜了,你把帖子換了,改天姓郭的來要人,你到哪兒去找貞貞?隻見郭師長咧開大嘴叉子,吧嗒幾聲,也是一拍茶幾,說:“還是嫂夫人有魄力!咱就這麽辦!”
話說到這份兒上,餘乃謙已經插不上嘴了,他心裏七上八下,麵皮僵硬著,盡量不吭氣。申之劍打開隨身攜帶的公文包,拿出一個寫有他名字和生辰八字的紅帖子,另拿出一張一千塊大洋的銀票作聘禮,雙手恭敬地呈放在餘乃謙麵前的茶幾上。韓素君麵帶喜色叫老常找來一張紅紙,由老常代筆,把貞貞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寫上,又寫上願與申之劍締結婚姻,永偕伉儷之好之類的話,最後請媒人郭炳勳簽名,折疊成帖子的形狀,交給了申之劍。申之劍身著軍裝,沒法給未來的嶽父嶽母磕頭,他衝二人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接著,四個人以茶代酒,互相碰了杯,都是一飲而盡。餘乃謙感覺自己喝下的是一杯毒藥。雙方又簡要商談了下一步怎麽辦喜事。韓素君說,如果貞貞出國之前來得及,那就出國之前把事辦了;如果來不及——畢竟這是婚姻大事,有郭師長給撐著罩著,得辦得排場些——春節一定把她從美國叫回來,大操大辦,讓整個龍城都跟著喜興。郭炳勳和申之劍完全同意。
客人走了之後,韓素君仍然是一副喜氣洋洋的臭模樣,餘乃謙差點就要扇她一巴掌,他麵若灰土,一屁股坐下,氣咻咻地瞪著血紅的眼睛,猛一拍沙發扶手,道:“你把姓郭的當小孩子耍嗎?這出戲往下我看你怎麽演下去!”
韓素君環抱雙臂,不理睬他,居然哼起京劇來。餘乃謙咆哮道:“你個神經病!”
“我若是神經病,你就是個白癡。”韓素君指著男人的鼻子,“我問你,換過帖子,貞貞是不是申家的人啦?”
“那當然是。”
“這就好。她是申家的人——她投了共產黨,那就和餘家沒關係啦!”
餘乃謙頓時愣在那裏。
“貞貞若是沒多久就回來,好辦。她若是不回來,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那是捂不住的,到時候我還想找申家,還有他姓郭的要人哪!”
餘乃謙不由得心花怒放,雙眼亮得像兩盞夜晚的小燈籠,對夫人的這個高見,他徹底服了!如此一來,不管將來情況怎樣,貞貞投共產黨這盆髒水,至少有一半可以潑到申家頭頂上了!郭炳勳保的這個媒,他也脫不了幹係!有他擔著,警察局長的寶座,看哪個敢來搶!
還有什麽比這個結果更好的呢?餘乃謙嘿嘿地笑了,像喝醉了酒。如果不是聽到老太太又在哭鬧,他差點就要摟住女人響亮地親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