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一輪彎月掛在天上,四周都是雲彩。靠山根的一座四處漏風的石頭房子裏,餘立貞被第三小隊的兩個士兵看守著。一盞昏黃的馬燈的光亮,照著石桌上的一隻帶豁口的大碗,碗裏是兩個土坷垃般堅硬的地瓜麵窩頭,這東西以前她見過,但沒吃過,知道難以下咽。她很餓,可她吃不下去,她沒有胃口。她惦記汪先生,想見到他,和他在一起,尤其想問問他,為什麽帶她來這麽個鬼地方。
一個黑影朝石頭房子飄過來,門口的兩個士兵拄著槍站起身,其中一個端槍低聲喝問:“誰?口令!”那個黑影並不說話,往前走了幾步。兩人看清了,是小隊長羅金堂。羅金堂走到那個剛才發聲的士兵麵前,不滿地搗了他一拳,怪他有眼無珠。“人咋樣?”他小聲問。
“好著呢。”另一個說。
“沒你們的事了。”羅金堂揮揮手,示意他們走開。兩個兵順從地走開了。
透過柴門,借著燈光,他看到那個姓餘的女子側身躺在石桌邊的地鋪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自從知道她是大劊子手餘乃謙的女兒後,他心裏一直有一股火氣壓不下。在他眼裏,她親爹殺害自己的同誌,那老東西就好比是條惡狼,那麽她呢?自然就是狼崽子了。他恨這些人。天底下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他都恨,憑啥你們過好日子,有吃有喝有女人,俺們這些窮人啥也沒有?
這樣想著,愣了一會兒,羅金堂輕輕推開柴門。不想這時,那小女子伸手拿起一個窩頭朝門口扔過來,砰的一聲正好砸在他腦門上,然後彈落到地上滾了幾下,被他抬腳踩扁。這女人,死到臨頭還張狂,以為這是在你家呀?姓汪的把你捉來,不就是為了給死去的兄弟姐妹報仇嗎?於是,他怒從心頭起,小眼睛雪亮,餓虎撲食一般朝地鋪上蜷縮著的小女子撲了過去……他一把撕開她的上衣,看到她露出來的雪白的脖頸和渾圓的兩隻小奶子,刺激得他渾身血液沸騰,身體似乎要爆炸……
立貞拚死反抗,叫喊道:“幹什麽!你們都是野蠻人……”
羅金堂感覺鼻頭一熱,原來被她張嘴咬了一下鼻子,鮮血流進嘴裏。他更來火氣,騰出一隻手扒扯她的褲子。褲子扯到一半,突然感覺後腦勺不對勁——一個硬邦邦的東西頂住了他的青光腦袋!他知道不好,鬆開小女子,跪在那裏,抬手抹了一把嘴唇上的血,然後雙手舉過頭頂。
多虧江山及時趕來製止,才沒有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麵。江山收起槍,對身後的兩個警衛兵說:“捆起來!”
羅金堂梗著脖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江司令!她爹是殺人魔王,她也不是啥好東西,我是來替烈士報仇出氣……”
“你狗日的還狡辯!”江山平時很少罵人,此時忍不住怒罵了一句。他黑著臉一揮手,那兩個身高力大的戰士撲上去,把羅金堂捆了個結結實實,押走了。
餘立貞已收拾好衣服,背對著江山嚶嚶地低泣。江山安慰她幾句,不便久留,也出去了。
羅金堂原是大陽山南麓七裏寨的一名屠夫,整天殺豬宰牛,小日子也過得去,但因為相貌醜陋,脾氣暴躁,一直說不上媳婦。一天,地主家的兒媳婦來買肉,他想調戲人家,沒有得手。地主差人來捉他,他機智地逃走了,地主就把他老娘拉去磕頭賠罪,還想借機霸占他家的二畝薄地,結果他老娘受到驚嚇,當晚死了。月黑風高之夜,他攜殺豬刀潛入地主家,把地主和地主婆殺了,官府通緝他,他在逃跑的路上滾下山崖,遇到江山帶隊伍轉進路過,救活了他,他就入了夥。這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不怕死,打起仗來十分英勇,目前遊擊隊僅有的三十幾支長短槍,差不多一半是他從敵人手裏奪來的。他成了江山手下最能幹的人,江山讓他當第三小隊的隊長,在他帶動下,原本打仗時老往後縮的三小隊,成為遊擊大隊的主力,每有重要任務,基本都是三小隊上。江山早有了發展他入黨的打算,準備重點培養他,日後好挑大梁。就因為羅金堂有個天大的毛病——喜歡調戲女人,屢教不改。隊伍裏,他隻聽江山的,根本不尿其他領導人。副司令冷長水曾經提出,這人老是破壞群眾紀律,流氓成性,不服從領導,違抗命令,影響很壞,早晚出大事,遊擊隊不能要這樣的人,得想辦法除掉他——除掉他,江山當然舍不得,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以後打仗靠誰呢?江山曾經考慮過,是不是像劁豬那樣,找個時機把他給劁了?
今天羅金堂又惹大禍,讓江山很是惱火,也許這正是個劁他的好時機!江山琢磨著,是不是盡快動手,由誰來動手。似乎也想不起來,隊伍裏誰會幹劁豬這活兒,得先打聽一下。同時還擔心,給他去了勢,他還能像過去那麽勇猛嗎?如果他由猛虎變成一條蔫狗,這又有什麽意思呢?
一時拿不定主意。
翌日早晨天亮後,餘立貞睜開火辣辣的眼睛,頓時嚇了一跳,趕緊坐起來——鋪旁石凳上坐著一個女人,不知何時進來的。這人粗手大腳,圓臉盤,大眼睛,紫紅的臉膛,齊耳短發,穿著男人那樣的灰布衣裳,腰粗腿壯。石凳上一個大碗冒著熱氣,是一碗摻有野菜的稀粥,另一個小碗裏放著兩個光滑的地瓜麵窩頭,像是新拿來的。
餘立貞問道:“你是誰?”
那女的不冷不熱地說:“現在不能告訴你。快趁熱吃吧。”
“我不吃。”
“是不是嫌難吃?在我們窮人眼裏,這可都是好東西。你這闊人家大小姐,享福享慣了,不吃拉倒,餓死活該!”
“我要見汪先生。”
“這兒沒有先生,隻有首長和同誌。”
“他是汪、汪副政、政委。”她磕磕巴巴地說,因為她實在搞不清這是個什麽官銜。
“人都說汪副政委犯錯誤了。你不能見。”
“他犯啥錯了?”餘立貞一驚。
“這個嘛,不能告訴你。”
愣了愣,立貞站起來:“我就要見他!”
“你哪兒也不能去!”那女的伸手拉住她,力氣大得很,差點把她拽倒。
從這天起,看守餘立貞的,換成了楊淑芳。遊擊大隊就她一個女兵,以前最多時有過五個,犧牲兩個,病死一個,跑了一個,隻剩下楊淑芳了。
下午,外麵出奇的靜,隊伍拉到平地上搞訓練,練習投彈和刺殺。餘立貞仍然是不吃不喝,打來的飯,都讓楊淑芳吃了。吃飽了肚子容易犯困,楊淑芳坐在石凳上迷迷糊糊睡著了,還打起了小呼嚕。餘立貞強撐起身子,離開地鋪,輕輕拉開柴門,溜了出去,楊淑芳居然沒察覺。餘立貞想跑,逃離這個鬼地方……卻又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汪先生,來了不後悔,留下是自願的,心想就是走,也得汪先生同意,最好拉他一塊走。於是,她定定神,穿過一片稀稀拉拉的高粱地,辨認著方向,尋找昨天初見江司令的那個石屋子。
她想跑,其實她更餓,眼裏直冒金星,腳步踉踉蹌蹌。長這麽大,從沒這麽挨餓過,以前根本不知道餓的滋味,這一天一夜似乎把一輩子該挨的餓都嚐到了。經過一個茅草屋,屋子裏麵沒人影,柴門半開著,門裏頭有一張破舊的小木桌,掉了一條腿,桌上擺著一個盤子,裏麵好像有三個圓圓的東西——兩個小圓東西,一個大圓東西——她是餓暈了,眼花了,看不太真切。她眨巴幾下眼睛,終於看清了,那兩個小圓東西,是兩個雞蛋,那個大圓東西,是一個金黃色的麵餅子,估計是個玉米餅。
她邁不開步了,左右瞅瞅沒人,便進了屋,蹲下,拿起一個雞蛋,敲開,殼都沒剝淨,就塞進嘴裏,狼吞虎咽,接著把另一個雞蛋剝了殼,捂進嘴,然後索性三下五除二,又把那個大圓餅子囫圇吞掉……感覺好香呀,長這麽大,似乎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噎得她直翻白眼,連連呃氣。桌邊有一個破搪瓷缸子,裏麵有水,顧不上衛生不衛生,她端起來,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吃罷喝罷,一時忘了自己往下該幹什麽,愣了一陣,才起身欲往外走。
但是沒等她站起身,突然有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臂伸了過來,五根手指像一隻鐵爪子,死死扣住了她的右手腕,嚇得她一聲尖叫!原來木桌旁邊有一個地鋪,鋪上堆了亂糟糟的麥草,麥草下麵剛才躺著一個人,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婆。老太婆抓住她的手腕,她想跑,一用力,就把老太婆給帶了起來。
老太婆發出沙啞的嗓音:“偷吃俺的東西,還想跑……”
說話間,覆蓋在老太婆臉上的幾縷灰白頭發往兩邊散開了,立貞定睛一看,頓時駭得魂飛魄散!老太婆枯瘦的臉上有兩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頂幾乎到達下巴,疤痕鼓了起來,仿佛臉上臥著兩條醜陋的蚯蚓,像個巫婆,太嚇人了!她失聲叫起來。老太婆鬆了手,一笑,笑容卻顯得慈祥,讓立貞想起自己的奶奶,不那麽害怕了。老太婆說:“閨女別怕,俺是人不是鬼。”
“婆婆,我吃了你的東西,對不起……”
老婆婆又是一笑,轉身到地鋪那兒,摸索一陣,扭過臉來,手裏拿著幾個核桃,說:“閨女,這個給你。”
立貞急忙擺手,表示不要。老婆婆不高興了,硬把核桃塞到她口袋裏,然後上上下下端詳她,弄得她很不自然,想走,又不敢動。老太太看夠了,張開缺牙的嘴嘿嘿一笑,突然道:“你是從哪兒鑽出來的俊閨女?……天上下凡來的?……給俺兒子當媳婦吧!”
又把立貞嚇得一個激靈!
“餘立貞,你怎麽跑這兒來了?”江山出現在門口。
“兒啊,娘給你找了個俊媳婦,就是她!”老婆婆伸手抓住立貞,“不能讓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