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是江山的母親。自從大陽山起義之後,經過六年的戰爭、殺戮、顛沛流離,江家一族隻剩下江山和他的母親。他母親親眼看見兒媳婦和孫子的慘死,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精神受到刺激,腦子時好時壞,幸好她腿腳尚靈便,胃口不差,勉強跟得上隊伍,所以這幾年江山一直攜帶母親在縱橫三百裏的大陽山區活動。楊淑芳來了後,她和江母住行一起,平時由她來照料。

清醒的時候,江母有一個最大的心願——給兒子物色個好媳婦,盡快生一群小孩子,好使江家一族人丁興旺;糊塗的時候,一見俊俏閨女,她就拉著人家的手不放,甚至拽著人家人“洞房”,鬧出不少笑話。

這時,楊淑芳心急火燎地跑過來,想把餘立貞拖走。江母死活不讓,仿佛遇到壞人強搶她兒媳婦似的,又哭又叫。江山擋住母親,楊淑芳才把立貞帶回到囚禁她的石屋子。進了屋,楊淑芳掩上柴門,想出一個主意,二話不說上前把立貞摁到地鋪上,三兩下就把她褲子扒了下來。立貞害臊臉紅,徒勞地掙紮,不知這粗手大腳的女人要幹什麽。楊淑芳把立貞的褲子卷起來,丟到門口,一屁股坐上去,倚住柴門,洋洋得意地望著她說:“看你還往哪跑!”

立貞幾乎給她氣哭,心想這裏的女人也是這麽野蠻,拉過一條破被子蓋住隻穿著小褲衩的下身,躺到地鋪上。不一會兒困意來襲,她很快睡著了。

夜裏,楊淑芳睡在柴房門口,鋪的是麥草,蓋一件大衣。她其實不擔心餘立貞逃跑,這地方四外都是山,別說一個弱女子,就是條壯漢,要想逃出去,也不易。內心裏,她甚至希望她逃掉——這樣的人來革命隊伍裏,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下沒啥用,白白糟蹋糧食。

楊淑芳的老家離這兒一百多裏遠。從小她就能幹,下地種田,上山砍樹,她不比一個小夥子差。成年後,來提親的不少,偏偏她爹財迷心竅,看上了外村的富農王有財。按說嫁個有錢人是好事,哪個姑娘不想?問題是王有財剛死了老婆,爹竟然讓她去給王家填房!更要命的還不是這兒——那王有財個子比她還矮,頭上一根毛沒有,蒼蠅飛到上麵都站不住,要多醜有多醜。她性子烈,死活不同意,她爹把她吊起來打,三天不給她飯吃,她就是不鬆口。後來她上過吊,沒死成;投過河,還是沒死成。她爹收了王家的聘禮,出嫁的日子眼看到了,她爹日夜守著她,怕她有意外。恰在這時,江山帶隊伍來莊上發動群眾,這成了她唯一的活路,她假裝同意嫁人,她爹放鬆了警惕,她瞅個空子跑出去,堅決要求入伍。當時隊伍上已有幾個女兵,江山點頭收下了她。她爹跑到隊伍上要人,讓羅金堂給轟走了。不幾日,隊伍開拔,越走越遠,她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參加隊伍後,她很開心。隻有一件事情不開心——江司令的娘見著別的閨女,上去就拉人家做“兒媳婦”,她天天和江母住一起,江母卻是一次也沒對她這樣做過。

餘立貞這一覺睡到天光大亮。夜裏她還做了個夢,夢見她和汪先生翻山越嶺逃了出去,千辛萬苦回到龍城的家,告訴爸媽說,我給你們帶來一個乘龍快婿,趕快給我們辦喜事。奶奶還好,爸媽死活不同意,要把汪先生打走,甚至威脅要把他抓起來關監獄。沒辦法,她隻能又帶著汪先生逃出家,到大街上流浪。汪先生對她說,貞貞呀,以後我們就是要飯當叫花子,也不分開。二人張大嘴啃著討來的黑麵窩頭,她甜蜜而知足地衝他笑……

夢好像還沒做完,就覺著有人動她的下體,一下子把她嚇醒——原來是楊淑芳給她穿褲子。她噘起嘴不高興——我的褲子,不能你想脫就脫想穿就穿,她就不配合,楊淑芳費了好大勁,硬是沒穿上。楊淑芳急了,一甩臉子:“不穿拉倒!一會兒有人來,看誰丟人。”

“誰來?”

楊淑芳不吭聲。

“汪、汪副政委?”

“還能誰來?羅金堂!”

一聽說羅金堂,嚇得立貞趕緊穿好褲子爬起來,理了理頭發,整了整衣襟。心想那個禿子如果再敢欺負她,就張嘴把他的狗鼻子咬下來……

這時,門口腳步一響,江山推開半掩的柴門,進來了。楊淑芳規規矩矩敬個禮。立貞站起來,手腳沒處放,不知怎麽辦好。江山示意她坐下,她坐到地鋪旁一個小馬紮上。江山又示意楊淑芳出去。楊淑芳看上去雖不太樂意,但還是識趣地出去了。

江山坐在石桌的一角,沒說話,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紅棗,才說道:“我娘非要我捎給你,不然她鬧起來沒個完。”

“……謝謝……老婆婆。”

“她腦子壞了,請你不要介意。”江山把紅棗放到一旁。

接下來,是一段難堪的沉默。昨晚特委開了個緊急會議,一是商議對汪默涵的處理,二是商議怎麽處理這個餘小姐。她是大劊子手餘乃謙的女兒,但據汪默涵說,她又是自願來投奔革命隊伍的,這其中的巨大反差讓人不可理喻。她為什麽要革命?她的階級覺悟從何而來?這讓江山等人頗費躊躇。江山甚至懷疑她不是餘乃謙的女兒,而是個冒牌貨,乃至是個國民黨女特務……

江山清清嗓子,露出和善的笑容,說:“餘小姐,我們這兒太艱苦,沒吃沒喝的,讓你受罪了。”

餘立貞輕輕一笑。昨天飽飽吃了一頓,遇到個好心的、給她東西吃的老婆婆,夜裏又睡了個好覺,她精神頭兒不錯,所以現在她並不覺得苦了。麵前這個慈眉善目的男人,給她的印象也不錯,尤其是昨晚,要不是他,自己肯定被那個羅金堂給玷汙了,一旦身子髒了,哪還有臉見汪先生?隻能去尋死……如此說來,是江司令救了她一命。江司令算是她的恩人,她感激他。

“餘小姐,我問個人,你看你知道不?”

江山的公鴨嗓子把她拉回到現實中:“江司令,你請講。”

“你知道馬克思嗎?”

她微揚一下小腦袋,怔了怔:“馬克思?”

江山點一下頭。

“我班裏有個同學叫馬小思。是他嗎?”

江山搖搖頭:“哦,我再問你,知道列寧嗎?”

“我隻知道二班有個同學,叫李寧。”

這下江山心裏有了底。這個女孩子沒有一點階級覺悟,單純得很,啥都不知道。就她這樣,絕不是冒充的,更不可能是什麽特務,世界上沒有這麽笨的特務。但是,像這樣的達官貴人家的孩子,如果缺乏信仰,沒有很高的無產階級覺悟,是很難真正融入革命隊伍的,進來了也待不長,你汪默涵把她弄來,究竟圖個啥?

他這樣想著時,餘立貞咬著嘴唇,麵帶焦慮之色,問道:“江司令……聽說汪、汪副政委犯錯誤了,他、他還好吧?他不會有事吧?”

“你告訴我——為什麽跟他來這裏?你先如實回答我,我再回答你的問題。”

她用力咬咬嘴唇,張口道:“我……”想想不對,她急忙抬手捂住嘴巴——來的路上,他囑咐過她,到了營地,他們就是同誌關係,他們之間,不再是以前的那種關係。顯然是讓她保守秘密。

江山笑眯眯地望著她:“餘小姐,有啥說啥吧。汪副政委是黨的高級幹部,對組織不能有任何保留,他全都說了。”

既然他都說了,那她就不怕了。於是她心口一鬆,臉蛋紅了紅,低頭道:“我……我是喜歡他,才跟來的……”

江山一怔:“喜歡他?”

她點點頭。

“多久了?”

“……半年,不,有一年多了……”

江山終於想明白了,他拿出煙荷包,卷上一支“老炮筒”,劃根火柴點上,用力吸了兩口。辛辣的煙霧彌漫在屋裏,立貞咳嗽起來。江山把半截煙頭丟掉,抬腳踩住,心裏同時躥出一股怒火——你汪默涵有老婆,還勾搭人家小姑娘;工作失誤,致使龍城地下黨全軍覆滅;老婆剛犧牲,借口去城裏報仇,實則去和餘小姐會麵。這還像個共產黨員嗎?

對汪默涵的處理意見在江山腦海裏快速形成:先撤銷他特委委員、副政委職務,保留黨籍,讓他停職檢討,以觀後效。

立貞觀察著江山的麵色,小聲道:“江司令,你還沒說汪副政委呢……”

“噢,他沒啥大事,沒啥大事!你小孩子家甭擔心。”江山慈眉善目地嗬嗬一笑。

但是,立貞不相信。楊淑芳明明說他犯了大錯誤,江司令卻說沒事。這時候她更相信楊淑芳的話,不然來的那天,那個羅金堂怎麽敢捆綁他?如果他沒被關起來,為啥不來看自己呢?

“江司令,我能做點啥嗎?”立貞問道。

江山心想,你能做啥?營地裏突然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隻能是添亂。而且她沒有一點覺悟,在這種艱苦的環境下根本待不住,對汪默涵影響也不好,不如找個時機把她打發走……

但是把她放走,又有點不甘心,畢竟她父親雙手沾滿了革命烈士的鮮血,隻怕同誌們也不答應……他這樣想著時,餘立貞囁嚅道:“江司令,我知道我爸欠了你們的,他不該殺人……”

“這個嘛,這是政治,你小孩子家,不懂這個,我們不怪你。”江山嚴肅地說。

“但我知道欠債要還。要不,讓我爸派十二個人來,你們把他們……也殺了?”

江山笑笑。心想這餘小姐還真是個沒長大的小孩子,把殺人當成小孩子過家家了。他收住笑,正色道:“我們共產黨不是綠林好漢,不做這樣的交易。”

話畢,江山起身往外走。她站起來急道:“江司令!那你們還想要啥?”

江山停住腳步,心想想要的東西多啦!需要人,需要槍,需要糧,尤其需要槍彈——有了槍,就不愁聚不起人,更不愁搞不到糧。以前,槍得靠打仗才能搞到,為了保存革命力量,眼下他不敢打仗,半年多來他總是避戰,不得已才小小地打一下,因為他再也禁不起失敗……

“你們要啥?錢,我媽有;槍,我爸有。江司令,你說吧,我給家寫信。”

江山其實最想要的就是這句話,內心一陣狂喜。但他裝作滿不在乎,說:“你一個小孩子家,寫封信管啥用!”

“咋啦?你不相信我?”她有點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