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差人送來紙和筆,餘立貞按江山的意思寫了一封信,大意是,她已成了共產黨的人,但因為爸爸下手太狠,得罪了共產黨,她在這邊日子不好過。希望爸媽看在女兒的分上,支援她所在的隊伍一些槍支彈藥,不多要,隻要一百支(長短槍各半),子彈各兩千發,本月二十日正午之前,送達大陽山北麓官家寨西三十裏的埡口,這邊會派人接應。如果爸媽不答應,女兒的日子會很不好過。如果答應了,她想回家的話,這邊不會阻攔。
信寫好之後,江山和特委的同誌進行了研究,當然汪默涵不能參加,也不會征求他的意見。會上,有人提出,不能獅子大開口,應適可而止,量力而要,不如減半,改為長短槍共五十支,子彈兩千發,這樣穩妥點。江山自有他的主意,他認為,價碼不能開太低,對方一定會討價還價,就像談生意一樣,你得給他留出殺價的空間。他堅持按這個數目來。
定下來後,餘立貞用草紙糊了個信封,把信封好。
派誰去送信是個大問題。汪默涵路熟,按說他去最合適,但他正遭通緝,去了會有很大風險,再說江山現在並不信任他,他借機逃跑投敵,並非沒有可能。羅金堂膽子大,不怕死,他犯了錯誤,派他去執行這一艱巨任務,如果順利歸來,算是戴罪立功,過去的事情可一筆勾銷,問題是他太粗心,不適合幹這事。江山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決定派楊天龍去。
楊天龍是大槐樹莊的人,家原先就在大槐樹附近,前年夏天下暴雨,一個炸雷,大槐樹安然無恙,卻把他家石頭房子劈了,他爹娘妹妹慘死在裏麵,他出去抓野兔,躲過一劫。江山帶隊伍轉進到這裏後,無家可歸的他入了夥,表現還不錯。他平時少言寡語,一天說不上三句話,但他比較機靈,辦事不毛糙,而且他從小在山裏摸爬滾打,練出了敏捷身手,攀山上樹如履平地,派他去龍城,三百多裏路,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楊天龍很痛快地接受了任務,換上便衣,來餘立貞住的地方取信。立貞卻不給他,說還要問江司令一句話。楊天龍趕緊把江山喊了來。
“江司令,事情若成了,我就能見汪副政委了吧?”她問道。
江山點點頭說:“就是不成,你也可以見他。”
她這才把信交給楊天龍。楊天龍揣好信,出了屋。她又喊他停下,拿出一個小信封交給他,說:“要是我爸不相信你,你就把這個拿給他看。”
三日後,楊天龍找到餘家,親手把信交給餘乃謙。餘乃謙接過信,看了一遍,腦袋登時要炸。貞貞的筆跡沒錯,他不懷疑是假的,但是他決不能就範——這事傳出去,那就是資敵,甚至是通敵!他不但做不成警察局長,搞不好還要掉腦袋!餘乃謙腦子飛速地想著主意——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承認這是貞貞寫的。
於是,他把信一撕兩半,丟到地上,故作鎮靜地指著楊天龍說:“信是假的,少來蒙老子,你給我趕快滾出城去,不然我敲掉你腦袋!”
楊天龍不說話,不緊不慢又掏出那個小信封遞過去。餘乃謙接過撕開,從裏麵倒出一把金燦燦的長命鎖!這東西他當然再熟悉不過,貞貞一出生,就戴在了她脖子上,十八年來從未離過身。長命鎖是老太太當年找人打製的,一共兩把,另一把戴在立文脖子上。他知道來者不善,再不承認,怕是應付不過去。他思忖著不如先來個緩兵之計,把來人打發走再說。
這當兒,老太太拄著拐棍過來了,一眼看到那把長命鎖,驚慌道:“貞貞呢?……我的貞貞在哪兒?……”
自打貞貞離家後,這些日子老太太每天都縫補舊衣服,韓素君明明給她買了那麽多綾羅綢緞,她就是不愛穿,偏要往那些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舊衣服上打補丁,偶爾自責地冒一句:“唉,都怪我,都怪我糊塗,那天怎麽沒看住她……”每逢家裏來人,她都要過來瞧瞧,看是不是有貞貞的消息。
老太太丟下拐棍,幾乎是撲過來一把奪過那把長命鎖,舉起來看了看,顫顫巍巍地衝著楊天龍說:“你快告訴我,貞貞咋樣了?”
餘乃謙伸手攙住母親,故作輕鬆道:“娘,貞貞在那邊好好的,你不用怕。”同時使眼色讓楊天龍離開。楊天龍既不說話,也不走人,餘乃謙隻好說:“這位兄弟,後街不遠有個朝陽旅社,你先到那兒歇息,有事我會派人找你。”
楊天龍這才一聲不吭走了。
餘乃謙打電話把在外打牌的韓素君叫回家。韓素君看了看那封撕成兩半的信,一時也沒主意。老太太已經知道了貞貞來信索要槍彈的事,把手上的金餾子,耳朵上的金耳環,手腕上的金鐲子,都摘了下來,還把抽屜裏的十幾個大洋揀出來,都放到餘乃謙麵前的茶幾上,說:“把這些東西賣了,買槍!……還不夠,把那些我不穿的好衣裳賣掉,以後我每天吃一頓飯,省下錢買槍!”
餘乃謙煩躁地說:“娘!你就別添亂了,回屋歇著去。”
老太太道:“你們不答應貞貞,今晚我就不吃飯了!”
韓素君冷著臉,一言不發。老太太轉向她:“貞貞她媽,你不是天天在外搞錢嗎?你咋不把錢拿出來,幫幫孩子?你當娘的,不心疼啊?孩子在那邊,要不是為難,她能張這個口嗎?……那邊會很苦吧?吃不上喝不上,是不是還有狼?……嗚嗚,我的貞貞,好可憐呀……”
老太太又哭開了。韓素君不為所動,從牙縫裏冒話道:“我的錢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都是辛辛苦苦搞來的,一百杆槍,四千發子彈,得多少錢買齊?我那點錢,差遠了!不如把我賣了吧!”想了想,又道,“這樣吧,子彈錢我出。乃謙,你當爹的,剩下的你看著辦吧!”
餘乃謙捂著半邊臉,似乎牙疼得厲害:“我局子裏那點破武器,都是有數的,拿走一百支,還得了!還不得要我的命!”
一時沒有辦法。
韓素君氣哼哼道:“你說我怎麽生了這麽個東西,你去投共不說,又來要槍要炮,就差要爹媽的老命了……要我說,不理他,共產黨那邊愛咋辦就咋辦,我就不信他們敢把她怎麽樣!”
一聽不管,老太太又要拿頭撞牆。餘乃謙趕緊抱住老母親,答應立刻想辦法。愣了一陣,他猛一拍大腿說:“貞貞和申家定親了,那她就算是申家的人吧?何不找申之劍和郭師長想想辦法?”
韓素君眼前一亮,一拍巴掌:“有道理呀。”
“四十七師是中央軍,他們在西郊還有軍械庫呢,百八十支槍不算個啥吧?”餘乃謙越說越興奮。
“可是這樣一來,貞貞投共的事也怕瞞不住了。”韓素君擔心的是這個。
“瞞不住是早晚的事,老窩在心裏也是別扭,不如借這個機會捅開算了!”餘乃謙想豁出去。
“你一旦捅開,申家會不會退帖悔婚?他要是不管了,你不但搞不來槍,還把這事泄露出去,怎麽個收場?你的官還當不當?總不能咱倆也帶上老娘去投共產黨吧?”
這下又把餘乃謙給難住了。老太太隻知道哭,說不論多難,都不能不管貞貞。餘乃謙在客廳裏踱了十幾圈,想出一個主意,他忙不迭地跑到書房,一會兒工夫出來,手裏拿著一封信,遞給韓素君。
上麵這樣寫道——
爸、媽:
今天上午我被共產黨的人綁走了,現在一個山洞裏。他們說,隻要你們拿一百支(長短槍各半),子彈各兩千發,本月二十日正午之前,送達大陽山北麓官家寨西三十裏的埡口,就能救我的命。爸媽一定救我。共產黨說話算數,東西送到,他們就放我回家。
女兒貞貞上
餘乃謙基本模仿了貞貞的字體,好在申之劍不認識貞貞的手跡。韓素君放下信,擠出一個笑:“乃謙,這辦法倒是不錯。”
“那就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吧。”
韓素君提出,東西是不是多了點,不能對方要多少給多少,幹脆減半,以免郭師長嫌多找借口拒絕。餘乃謙又去書房重新改寫了一遍,用來人捎來的那個信封裝好。接著二人又商量了一下有關細節,就說貞貞從南京回來當天下午,出去找同學告別,晚上沒回家吃飯,哪想到就出事了。然後,他們坐車直奔四十七師師部,先找到申之劍,又一起到了郭炳勳的官邸。韓素君近來學京戲,唱戲的本事進展不大,演戲的本領長進不少,一路上哭哭啼啼的,裝得很像,淚珠子把胸前打濕了一大片,見了郭炳勳,腿幾乎站不住,差點跪下,讓餘乃謙給攙住了。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郭師長呀,貞貞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馬上又是申家的兒媳婦,你可得管管這事呀……”
郭炳勳坐在太師椅上,倒是很冷靜,從申之劍手裏接過信,仔細看了看,又從餘乃謙手裏接過那把長命鎖,拿在手裏把玩。申之劍以前見餘立貞脖子上戴過這東西,立正道:“師座,沒錯,是餘小姐的。”
郭炳勳把信和長命鎖往桌子上一放,拿過一支大雪茄,申之劍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他用力抽兩口,卻是一句話不放。餘乃謙和韓素君心下惴惴。申之劍小心翼翼道:“綁貞貞的人,一定來自大陽山。師座,大陽山的匪患一直未除,卑職願帶一營人馬,前去剿滅他們,永絕後患!”
郭炳勳哼了一聲:“你的未婚妻還在人家手裏,你怎麽去打?蠢!”
申之劍又是一個立正:“可是師座,咱總不能乖乖就範吧?”
郭炳勳沉默著,昂頭吸雪茄。
韓素君抹著淚說:“郭師長呀,這事耽擱不得呀……”
郭炳勳說:“孩子不是馬上要出國嗎?怕是來不及了。”
餘乃謙說:“咳!哪還顧得上出國。把她弄回來,就讓她跟姑爺拜堂成親!”
韓素君補一句:“郭師長,回來我讓她拜你做於爸,你可是她救命恩人,再生父母……”
三人都緊張地看著郭炳勳。郭勳炳把雪茄往煙灰缸裏一放,拿起那封信,捏成一團丟進廢紙簍,道:“二十日,還早呢,急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