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依然很燥熱。餘立貞從一輛黃包車上跳下來,撐起一把紫色小洋傘,快步朝東湖公園走去。公園裏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大都是學生。今天她也是一身學生打扮,長頭發盤在腦後,人顯得利索。

自從昨天接到那個紙片,她一直惴惴不安,搞不清等待她的會是什麽結局。現在那個紙團仍然攥在她手心,都汗濕了,字跡早就難辨,不過她早已記在了心裏。

那上麵寫的是:“立貞同學,明天下午三點,東湖公園老碼頭見。”落款隻有一個字:“汪”。

就是不落款,她一眼也能看出是誰寫的。她對這個筆跡太熟悉了。差不多有一年半光景,她幾乎每天都在教室黑板上見到這個筆跡,還有那個儒雅、穩重、超脫的身影。她早就把這個身影記在了心裏。

她一步一步朝老碼頭走去,越是快要到了,心越是跳得厲害,怦怦的,像有一麵小鼓在胸膛裏擂響。她希望早點見到他,又害怕他爽約。以前她曾經給他寫過紙條,約他到這裏或那裏見麵,他好幾次都拒絕了,令她羞憤不已。

碼頭就在前麵。碼頭上人也不多,十幾條小木船拴在靠岸的鐵柱子上,隨風隨水搖擺。她深吸一口氣,抑製一下心跳,把傘撐高一些,四下打量著。

沒有他的身影。

她木呆呆地,不知該怎麽辦了。

難道又要讓她空等一場嗎?……她的大眼睛裏慢慢充溢了淚水……

愣了一會兒,她把傘拉低,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

突然,一個隱約的聲音飄了過來:“立貞同學……”

她一愣。以為是幻覺,苦笑一下,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貞貞,我在這兒。”

這回她聽清了,不是幻覺,真真正正是他真實的聲音,而且他居然叫了她的小名!她猛地回過頭——她看清了,一棵大柳樹後麵,有一條小船。剛才大柳樹擋住了她的視線——有個人坐在船頭,撐一把很大的油布傘,傘往上一挑,那個熟悉的麵孔在她眼前閃了一下!

沒錯,就是汪然——她的國文老師,也是她的心上人。幾天前,她曾經做過這樣的夢——在她出國前,他來給她送行——但那畢竟是夢,醒來一陣悵然,淚濕眼眶。而此時,他真的出現在了她麵前……她剛才含在眼眶裏的淚珠,忍不住滾落下來。她像聽到一個命令、一個召喚一樣,快步朝他和他的小船跑去。到了水邊,她把小洋傘一收,迎著他遞過來的大手,伸出自己的小手。他輕輕地把她拉上了小船。這似乎是他們第一次有身體接觸,以前卻是連手都不曾碰過的。她不由得心裏一陣溫熱,心髒怦怦亂跳。

他警惕地往岸上睃了兩眼,沒發現什麽異常,便拿起槳,輕輕劃動。小船向湖心漂去。到了一片寬闊的水麵,他收起槳,船停住了。

兩個人麵對麵坐著,都不知如何開口。兩個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湖麵上有涼風吹過,頓感舒坦。她火辣辣的目光望著他,一時間他竟然不敢與她對視。她注意到他這身打扮不像一個教員,而像一個混得不好的政府小職員。這才一個多月不見,他似乎蒼老了許多,嘴唇上有黑胡楂冒出來,看上去很疲憊,很落魄,與先前那個神采飛揚、文辭激越的汪先生大相徑庭。似乎經曆了什麽大事,幾乎要把他壓垮的樣子。

終於,還是她先開了口:“汪……汪先生,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這不是又回來了嗎?”他幹巴巴地說。

“你去哪兒了?連個招呼都不打。怕你有啥意外,挺擔心的……”她有點語無倫次。還好,沒有失態。

“謝謝……我還好……”

“還走嗎?”

他愣怔片刻,欲言又止,終於道:“暫時,不走了。”

“太好了!”她開心地笑了,笑容燦爛,如湖水的波紋**漾開來。

“你來見我,你家裏人,知道嗎?”他問。

“你當我是傻子呀!”她咯咯一笑,笑聲清脆悅耳。她一下子回到了先前的樣子,無拘無束,閃動一雙異常明亮的大眼睛望著他。

“你可能不知道,你爸爸手下的人,正滿城找我呢。”

“找你做什麽?”她不解,一愣。

看來她什麽都不知道,他放心地點點頭。

本來他離開之前,有一天曾經答應過她,一定參加她十八歲的生日聚會。早在半年之前,家裏就開始張羅她出國的事,就是因為不想離開他,她一直沒答應。一個多月前他不辭而別後,她才勉強同意出國。這一個多月來,她悶悶不樂,茶飯不思,人也瘦了一些。以前在學校,她雖然不像有些女同學那樣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也注意修飾,加上她天生麗質,所以才出類拔萃。他消失之後,她就懶得修飾自己,經常頭發都不好好梳理。她想起他在課堂上,曾經講過《詩經》裏的一段話:“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意思是說,自從心愛的人走後,我的頭發便亂糟糟的,不是沒有潤澤的發油,而是我把頭發梳好了,又給誰看呢?她覺得這段話,多麽適合眼下的自己呀……祖母以為她戀家,百般勸慰她,天天吩咐廚子給她做好吃的,有話沒話陪她拉呱兒——家人誰也猜不透她的心事,隻有她清楚,她是因為惦記麵前的這個男人。

終於,他回來了。

可是,半個月後,她又要離開。

想到這裏,她突然皺緊了眉頭,心裏一陣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