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立貞搞來的槍很快派上了用場,江山指揮部隊,在一個雨夜悄悄出擊,天明時分,一個奇襲,順利拿下了北麵四十多裏地的馬家集。
大陽山縱橫三百裏,重巒疊嶂,溝壑密布,道路崎嶇,有些地方人跡罕至,千百年來,匪患不斷。民國初期,最多的時候,山中藏有幾十股匪幫,他們嘯聚山林,殺人越貨,無惡不作。政府雖然連年派兵剿匪,匪卻像牛身上的虱子一樣,總也沒有個幹淨的時候。
自從江山等人領導的大陽山起義爆發之後,共產黨的力量就在大陽山彌漫開來,政府剿匪的重點自然放到對共產黨武裝的絞殺上。因為在政府眼裏,共產黨雖然也是匪,但是這個匪有信仰,有組織,紀律性強,其打出的旗號就是推翻國民黨統治,推翻現政府,這便與其他匪不是一回事了。經過連年的進剿,江山所部的力量漸漸式微,鑽進大陽山最深處蟄伏起來,以保存實力,同時南方的幾支紅軍主力被趕到遙遠的大西北,似乎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為了防止江山所部再行逃竄,政府在進出大陽山的幾條要道上都設置了關卡,由當地保安團等地方部隊負責把守警戒。
從大槐樹往北四十多裏,有個繁華的市鎮,是大槐樹通往龍城的必經之地。先前這裏的騾馬市場比較有名,這鎮子就命名為馬家集。馬家集駐有臨山縣保安團下屬的一個中隊,主要監視大槐樹方向,以前敵人每次進山圍剿遊擊隊,也都是從馬家集集結。江山早就視馬家集為眼中釘,去年曾組織過一次奔襲,由於武器太差,攻不動,白白犧牲了二十多人,被迫倉皇退回大槐樹。
這天後半夜,趁著風雨和漆黑的夜色,江山、冷長水、汪默涵分別帶領三個小隊,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鎮子,在同一時間向保安中隊的三個哨卡和一個營舍發動襲擊,強大的火力完全壓製了對方,不出一個鍾頭,打死五十多人,俘虜二十多人,繳槍六十多支,手榴彈整整十箱,另有一大宗寶貴的軍用物資。除少數幾人逃跑外,一個保安中隊全部覆滅。遊擊隊隻犧牲七人,五人負傷。
戴罪立功的羅金堂混亂中追上了試圖逃跑的保安中隊長,大刀一掄哢嚓一聲,削下了他的肥腦袋,不僅繳獲了一支嶄新的大肚匣子,而且還繳獲了一匹棗紅馬。他把自己的那支老是卡殼的舊駁殼槍甩給別人,揮起新槍騎上棗紅馬沿鎮街跑了一圈,興奮得嗷嗷狂叫,對天放了好幾槍。前些時日差點讓人騸掉,變成“騾子”,雖然知道這事的人不多,卻讓他極度窩火,今天算是出了口惡氣,如若不是江山攔住他,他真想帶第三小隊殺進臨山縣城去,把縣長老兒的腦袋也給砍下來。
好久沒這麽痛快地打一仗了,江山也是激動得不行,往幾個方向派出警戒,主要防備縣城方向的敵人。部隊要在馬家集暫時駐紮下來,發動群眾,擴大武裝,盡可能多地籌集錢糧物資,以利再戰。
半上午時,楊天龍帶人從馬家集趕來,運來了戰利品,餘立貞和楊淑芳才知道部隊拿下了馬家集。她們二人和江母住一個屋,半夜裏部隊出發,她們睡得死,竟然沒聽到任何動靜,早晨醒來,大槐樹盆地一片寂靜,幾乎見不到一個人影,她們還以為部隊都拉到南麵的山頭上訓練去了。
立貞追著楊天龍問:“汪副政委他沒事吧?”
楊天龍點點頭,表示沒事。她放了心。楊天龍等人還要返回,她打算跟他一起去,自來山裏後,從沒離開過大槐樹一步,她感覺憋壞了,想出去透透氣。她約楊淑芳一起去,楊淑芳不幹,說沒有上級的命令,不能擅自離開。其實立貞不知道,江山特意給楊淑芳交代過,務必看管好她,不能讓她亂跑亂動出意外。立貞看到楊淑芳眼珠子瞪得怪嚇人,知道說不通她,多了個心眼,瞅空子對江母說:“江媽媽,咱到馬家集去玩好不好?到那裏給你找兒媳婦。”江母一聽,咧開缺牙的嘴笑了,拔腳要走,楊淑芳想拉都拉不住她,二人在那裏爭扯。立貞趁這個空當,悄悄溜出屋去,追上了楊天龍他們。等楊淑芳發現時,他們已經鑽進秘道,不見蹤影。
四十多裏的山路,立貞一點都沒感覺累,到達鎮子上,已是午後。馬家集並未因剛剛發生的這場血腥戰事而人跡寥落,相反,鎮街上,人來人往,商鋪裏,顧客和平時一樣多,還有在路邊唱戲的,不少人圍觀。走了一上午,立貞感覺肚子餓得咕咕叫,路過一個賣肉餅的飯鋪,鋪子裏飄出的香味直往腦袋裏鑽,像有根繩子牽著她。楊天龍他們前頭走了,她一側身子鑽了進去,找個座位,叫了兩張大肉餅,一海碗羊肉湯,風卷殘雲般吃喝起來,吃得滿頭滿臉淌汗,嘴巴流油,噎得不時翻個白眼。開飯鋪的店主兩口子大概沒見過這麽能吃的女娃子,湊到一起小聲嘀咕了好幾回。
沒多大工夫,盤子空了,碗也見了底,她放下筷子,抹抹嘴,打個飽嗝,摸摸肚子,想站起來,居然一下子沒站起身。女店主過來,伸手朝她要錢,她一摸兩個口袋,都是空的——她那小箱子裏有十幾個銀圓呢,出來得急,沒顧上帶。她有點傻眼。店主兩口子對視一下,認為遇到了吃白飯的,男店主飛身堵住門,粗壯的女店主拿起一個鍋鏟,指著她鼻子道:“吃飯不交錢,看你往哪跑!”她解釋道:“我不是想跑,我忘了帶錢……等我出去找人借錢,回來還你行不行?”女店主凶巴巴地說:“你敢邁出這個門一步,老娘就打斷你的狗腿!”
立貞看看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真要急哭了,長這麽大,頭一回遇到這種糗事。抬眼往外瞅瞅,門外來來往往的都是老百姓,沒一個隊伍上的人。女店主眼見她眼睛老往外瞄,以為她想跑,伸手捉住了她的脖領子,揚言送她去鎮公所。女店主的話提醒了她,心想去鎮公所一定會碰上隊伍上的人,就要求對方送自己過去。男店主留下看門店,女店主提溜著她出了門,一路上遇到的人以為她是小偷,都好奇地打望著她。她也顧不上臉麵了,反正沒人認識自己。走著走著,突然就碰見了汪默涵,她停下步子,嘿嘿地笑了,對女店主說:“找到付賬的了!”
江山聽說是楊天龍私自帶立貞出來的,把楊天龍叫來,狠狠訓了一頓,揚言回去關他禁閉。他命令楊天龍寸步不離跟著立貞,再有閃失就槍斃他。她在街上走過,楊天龍挎著盒子槍跟在後麵,像她的護兵,老鄉們很快都知道她是個女兵,來頭不小,議論紛紛,不少人專門跑來看她。
遊擊隊在馬家集活動了三天,效果很好,除了搞到不少亟需的物資,還擴紅一百多人。這是江山最看重的。那些活不下去的莊稼漢,跟官府有仇的人家,經過說服教育、宣傳引導,有不少願意參加共產黨的隊伍。更讓江山欣喜的是,居然招到了兩個女娃子,一個叫孫玉花,原是個童養媳,在婆家老是挨打,一生氣跑了出來;另一個叫蔡小梅,是鎮上大地主賀老六家的丫鬟,江山派羅金堂帶人鎮壓了賀老六,這個小丫鬟父母雙亡,沒有地方可去,就跟了來。
說起來,這兩個女娃子願意入伍,餘立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們見她一個大小姐都參軍了,那麽漂亮,自己一個窮人家的女孩子,吃了上頓沒下頓,還有什麽好猶豫的?
江山這幾天一直沉浸在無比的激動之中,心裏盤算著更大的行動——伺機攻打臨山縣城。第四天上午傳來消息,敵人一個團進駐縣城,他這才依依不舍地帶隊伍返回大槐樹。回去路上,他喜不自勝地提出,想盡快發展餘立貞入黨。
他的這個想法把汪默涵嚇了一跳:“她才來幾天,你就讓她入黨?”江山說:“你不是早想發展她嗎?”汪默涵說:“我隻是試探過,她不上道。”江山說:“現在情況不同,她已經做了不小的貢獻,時機成熟了。”汪默涵堅持認為,她遠遠不夠格,便說道:“基礎不牢,我不放心。一旦遇到困難,她挺不住跑了,甚至叛黨投降,會給黨的事業帶來損失。”江山不以為然,態度堅決,道:“老汪,隻要我活著,你活著,就不能讓她跑掉。”
汪默涵以為江山不過是心血**,說說而已,沒太當回事。回到駐地,江山居然真的張羅著給餘立貞辦了入黨手續,並且親自擔任她的入黨介紹人。立貞懵裏懵懂的,本來她拿不準是否同意,一想到江司令、汪先生都是黨員,那她還有啥可說,也就按照要求填了表,還舉行了莊嚴的宣誓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