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第十師團先頭部隊進城那天,在北門舉行了一個還算隆重的入城式。主席台上,餘乃謙站在前排顯眼的位置,左右兩邊站著挎洋刀的日本軍官。這是他政治生涯的新起點,他心情蠻不錯。

那些願意留下來為日本人效命的頭麵人物都到場了,過去大家為政府做事,如今卻要為日本人做事,見了麵,彼此又都感到怪怪的,仿佛每個人心裏都有鬼。餘乃謙特別留意了一下,沒發現老對手梁守盤。聽說他最後時刻帶著憲兵隊伍跑掉了。願意留下來的官員,基本是過去不得誌的、受排擠的。如果日本人來之前,餘乃謙還當著警察局長,他會不會也帶著隊伍跑掉?這是很有可能的。

儀式期間有日本記者過來照相,快門響起的時候,餘乃謙微微掉轉了一下腦袋——他非常不想上報紙,為此,作為新上任的警察局長,他讓張勇帶人阻止帶照相機的中國記者進場。但是日本記者照相,他們當然無法阻止。

第二天,龍城的幾家報紙,都刊登了入城式的歡迎場麵,照片上的餘乃謙,微微側著臉,像是有點害羞的樣子。後來正是這張照片,給他一家帶來了很大麻煩。

餘乃謙正式上任後,原先的警察隊伍跑了大半,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要維持全城的治安,當務之急就是增加人手,隻有隊伍壯大了,他這個局長腰杆子才硬氣。他命令張勇帶人上街貼布告招兵買馬,幾天過去,來報名的人卻寥寥無幾。張勇出主意說,監獄裏關著三百多號男犯人,過去的法律已經失效,不如把他們放出來,挑選一些年輕而又身體好的,給他們發警服。餘乃謙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就采納了。

有一個不是犯人的人,也關在監獄裏,他就是蘇小淘。張勇在釋放犯人時,把他給忽略了。

那年為掩飾李雅嵐的叛變,偵緝隊對外放出蘇小淘是共黨叛徒的消息,先是割掉了蘇小淘的舌頭,使他不能夠再說話,接著又在報紙上登出他的悔過書,同時高調給了他一個科長的頭銜。待殺掉十二個共黨分子,餘立文攜李雅嵐離開龍城之後,原本想立即殺掉他滅口,考慮到上層不少人都知道蘇小淘為黨國立了功,一時不便下手。餘乃謙吩咐張勇,先把他找個隱蔽之所關起來,待風聲過去再料理他。張勇隻好先把他關在一個單獨的牢房,對外理由是防止共產黨報複這個黨國的“功臣”,得把他保護起來。至於為什麽他沒了舌頭,說法是——一開始他拒不交代,自己咬掉了舌頭,後來經過教育反省,他才願意配合。

監獄不歸張勇的偵緝隊管,獄警們果真把蘇科長當成“功臣”看待,每日好飯好菜侍候。不久,餘乃謙因女兒是赤化分子被革職,張勇在警察局的日子也不好過,受人排擠,便把這個蘇小淘忘到了腦後。

又過了不久,李二醜也給關了進來。這李二醜因為帶國軍進山剿共,大獲全勝,也算是黨國的“功臣”,兩個“功臣”住一塊,繼續享受獄警們的優待。蘇小淘和李二醜共居一段時間之後,李二醜天天鬧著出去,說是要回山裏老家看望生病的母親,同時私底下破口大罵國軍四十七師不守信用,明明答應好了的,事成之後給錢放他回家,結果反把他關進來。很快蘇小淘便摸清了他的底細。

蘇小淘最痛恨叛徒。他日夜不停地回憶,那十二個同誌一天之內被抓,一定是出了叛徒。到底誰是叛徒,他卻拿不準,因為他本來就不熟悉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他們之間都是單線聯係,他隻和上下線來往。

眼前就有一個叛徒,他能做的,就是找機會除掉這個名叫李二醜的叛徒。

日本人要來,監獄裏一樣亂套,獄警跑掉了大半,還有一些犯人趁亂逃走了。蘇小淘和李二醜也在尋找逃跑的機會。這天,一個瘸腿的老獄警給二人送飯,透露說,不想當漢奸的,都跑了,他是沒辦法,為了混口飯吃活命,隻得留下來給日本人當三孫子。還說,犯人隻要願意,也可以留下來,發製服當警察,替鬼子賣命,這不是亂套了嗎?和這些強盜小偷強奸犯殺人犯為伍,真丟人啊。老獄警建議他二人趁亂走人,幹啥都好,千萬別當漢奸。

正是在這位瘸腿老獄警的幫助下,他二人各弄到了一套舊警服,套在身上,混出城來。到了安全的地界,蘇小淘趁李二醜不備,突然衝上去把他撲倒,死死卡住他的脖子——他要除掉這個叛徒。

李二醜拚命反抗,二人在地上翻滾,最終是李二醜占了上風,死死卡住了蘇小淘的脖子。想到這樣被李二醜殺死,自己再也沒有證明自身清白的機會了,蘇小淘不由得流出了眼淚。李二醜本不想殺人,見他哭了,便鬆了手,喘著粗氣說:“是你先動的手,我不殺你,我走了,我要回家看我老娘。”

李二醜丟下蘇小淘,頭也不回地一溜煙跑了。回到家鄉後,他老母親早已過世,不久,鬼子到他家鄉一帶掃**,燒了他家的破房子,他無處安身,便又跑出去投奔了山南的一支八路軍武裝。

蘇小淘聽說大陽山裏有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一路輾轉,四處尋找。現在他能記得的同誌裏麵,活著的恐怕隻有汪然了。黨內有嚴格的紀律,為防止有人被捕後出賣同誌,彼此之間大都是單線聯係,不該知道的,嚴禁打聽,重要領導人經常更換住址。當年他從來沒有和汪然打過照麵,也搞不清他的具體職業和住址,隻知道他是個領導,據他觀察,他的上線冷眉與汪然來往較為密切。

他言語不清,路遇之人都當他是個啞巴,無人理睬他。就在他快要絕望之際,遇到了羅金堂的隊伍,然後又遇到了李蘭貞,終於找到了汪然。他沒想到汪然不容他辯解,立時就命人把他捆了起來。

汪默涵早就把蘇小淘與叛徒畫上了等號,隻恨當年沒有辦法除掉此人,想到妻子李雅嵐被殺,眼前立刻浮現出龍城南城門樓子上那十二顆血淋淋的腦袋,失去了理智,恨不得立刻把蘇小淘拉出去斃了。

江山卻提醒道:“默涵同誌呀,我覺得沒那麽簡單。你想想,這人如果真是叛徒,還敢往你槍口上撞嗎?”

這話讓汪默涵變得冷靜了一些。但他仍然認為蘇小淘有很大的叛徒嫌疑,被捕的同誌全部被殺,隻有他一人活著,這怎麽解釋?鬼子來了,他原先的主子跑了,他混不下去,才又跑來喊冤,這不是沒有可能啊!江山說,他不能說話,你讓他寫,把過程寫清楚。

蘇小淘被關進一間存放雜物的小房間,楊天龍和小趙弄來一張破桌子,拿來紙筆。蘇小淘不吃不喝不睡,寫了一天一夜。他識字不多,錯別字連篇,寫出的四頁紙上,翻來覆去說他被抓後一直寧死不屈,他不是叛徒,希望組織不要冤枉他,他的舌頭都被敵人割去了,顯然敵人不想讓他開口說話,報紙上以他的名義登出的脫黨悔過書,並不是他所寫,敵人當時還給他封了個科長的官銜。敵人為什麽這樣做?一定是為了掩蓋真相——他們一夜之間抓了十幾個人,把地下組織一網打盡,被抓的人裏麵,肯定有人叛變。

至於是誰,他又說不清楚。

汪默涵氣得一把扯破了那幾頁紙。

看到汪默涵痛苦不堪的樣子,李蘭貞有些後悔——如果她不把蘇小淘領來,也許他就轉到別處去了,或許他一輩子也找不到汪然。她這才聽說,汪默涵曾經有過短暫的婚姻,他新婚的妻子被她父親所殺,給他造成了致命的痛苦。汪默涵此前從未對她吐露過這些,她對他曾經的感情生活一無所知。

如果這個蘇小淘不出現,汪默涵也許會慢慢淡忘那慘痛的一幕。偏偏這個人又跑來,揭開了他心頭那塊巨大的傷疤。李蘭貞心疼汪默涵,跑去安慰他,說道,她總感覺,蘇小淘不像叛徒,正像江司令說的,如果真是叛徒,他是不敢跑來的,既然他不是叛徒,那麽,真正的叛徒早晚會出現,耐心等待就是了。汪默涵聽不進去,向她發火,把她轟走了。

江司令見一時半會兒搞不清楚他的來曆,又無人證明他的說辭,建議先安排他到新成立的臨山縣抗日民主政府機關做點具體事務,等以後搞清楚了再做結論。

楊天龍和小趙送蘇小淘去臨山縣城,他似乎很不樂意走,嗚裏哇啦申辯著什麽。過了沒幾天,臨山縣負責人打來電話,向汪默涵報告說,蘇小淘在一天夜裏逃跑了,去向不明。

氣得汪默涵跳腳怒罵道:“我操他親娘……”他以前從來不說粗話的。他真後悔沒有槍斃那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