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托”事件越搞越大,使一些人對“托派”產生了神秘感和恐懼感,一時風聲鶴唳。汪默涵找江山反映,江山坐不住了,把冷長水叫來,讓他趕緊停下來。冷長水說,停下來可以,得報告康主席,因為是他親自抓的。

江山去見康挺,康挺摘下眼鏡,把玩了幾下,又戴上,口氣頗為嚴肅地說:“江山同誌,我告訴你,‘肅托’是中央的指示,康生同誌堅決支持。”

“報告省委了嗎?”

“那當然。”

既然是中央的指示,省委也清楚,江山還能說什麽?他隻得默默地退了出來。

和冷長水的想法差不多,康挺也想借“肅托”立威。他是南方人,參加過長征,是個老資格,不久前才從延安單槍匹馬趕來任職,他感到自己在大陽山沒有根基,手下連一個嫡係都沒有,盡管他來之後,江山很尊重他,笑嗬嗬地表態說:“我多年來孤軍奮戰,早就盼著黨派人來領導我們。康挺同誌來了,我很高興,絕對言聽計從,配合工作,當好助手。”

事實上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最典型的就是在任用幹部上,他一個人說了算,比如三團團長的人選,他提議讓羅金堂來幹,康挺經過多方了解,得知羅金堂草莽習氣嚴重,經常打罵部下,甚至還有調戲婦女的惡劣行徑,建議先讓他當副團長。羅金堂聽說讓他當副團長,堅決不幹,口出狂言說寧為雞口,不為牛後,他寧可當營長當連長,也不當這個有名無實的副團長。冷長水把羅金堂的這些話匯報給康挺,康挺臉都氣歪了,說:“這哪是共產黨的幹部?太不像話,就憑這個,也不能讓他當這個團長。”他提出,讓羅金堂離開主力部隊,發配到地方上安排一個職務。江山卻堅決不幹,說:“這麽多年,我打仗主要就靠羅金堂,你攆他走,可惜了一個人才,軍分區以後指望誰打仗?”

康挺不相信軍分區離了他就玩不轉,能打仗的人才還不有的是?但最後還是江山拍板,硬生生讓那個羅金堂當了三團團長。更難堪的是,軍分區黨委班子成員,沒一人支持他。為這事康挺十分窩火,他認為江山、汪默涵這些本地人不講原則,嘴上一套,心裏一套,根本沒把他這個大陽山新任一把手放眼裏,決計找個時機大力整頓一下。

眼下“肅托”,就是最好的時機。抓了十幾個人之後,康挺發現,江山、汪默涵這些本地幹部,明顯地敬重甚至敬畏他了,他要的就是這麽個效果。

冷長水按照康挺的指示,對那十幾個嫌疑犯加緊審訊,他們扛不住肉刑,紛紛招供自己是“托匪”,而且又咬出一批人。

終於,冷長水拿到了一個結果——劇社的一個嫌疑人供出了安若。

安若被客客氣氣請來了,這個女人真是美麗,她一來到這個彌漫著血腥氣息的院子,仿佛帶來一股春風,立即讓人感到神清氣爽。冷長水親自和她談話,明確告訴她,劉滄海是“托匪”,是暗藏的漢奸、日偽特務,他自己都承認了,並且拿出他按了手印的供狀給她看。她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冷長水提出,希望她和階級敵人劉滄海劃清界限。她還是一言不發。冷長水說:“有人咬出了你,小安,你很危險。但是我願意挽救你,因為我是——愛你的。”

聽到隔壁傳來的慘叫聲,安若的小臉一陣白一陣紅,卻仍是久久不語。冷長水不好色,他隻想找一個誌同道合的革命伴侶,以前忙於戰鬥,他沒有時間談戀愛,這個女人是他的“初戀”,他很在乎她。現在她深陷命運的泥潭,性命危在旦夕,隻要她點點頭,他可以把對她不利的那張供狀撕毀,她就能一根汗毛都不少地走出這個院子,恢複正常的生活。

她還是久久不語。

冷長水隻能告訴她,劉滄海已經畏罪自殺,以便讓她死了這條心。

聽到這個消息,她失神地捂住突然張大的嘴巴,眼睛裏射出冰冷似鐵的寒光。過了許久、許久,她微微招手示意冷長水靠近她,再靠近她……他仿佛被她施了魔法似的,一步步、一點點靠近她……她踮起腳尖,身體前傾,小巧的嘴巴伸向他耳邊,溫熱馨香的氣息令他如人夢幻天堂,隻聽她小聲說:“姓冷的,你才是‘托匪’,我操你媽……”

冷長水隻是微微一愣,似乎還沉浸在如夢似幻的美妙感覺中,對她的咒罵並沒太在意。突然,她伸嘴巴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耳!刺痛之下,他一躲閃,小半個耳朵被她咬下來,他一聲慘叫……

她“噗”的一聲吐出一攤連肉帶血的東西,哈哈大笑,那樣子像一個可怖的女魔鬼。冷長水捂住受傷的耳朵,連連呻吟,腥膩膩、黏糊糊的**流進他脖頸。他知道,這女人做不成他的革命伴侶了,於是,他高喊道:“瘋啦!這女人瘋啦!快來人哪……”

兩個保衛人員衝進來,摁住了她。

安若死了之後,兩隻美麗的大眼睛一直大睜著,長長的睫毛下,透出幽幽的冷光。冷長水踱過來看了看她的屍體,頗有些難過地說:“小安,你可不要怪我啊,我給過你機會的,是你沒抓住……”他伸出手,顫抖著手指,幫她合上了眼皮。

安若死了,冷長水的“初戀”宣告終結。現在他不再考慮個人問題,他騎虎難下,已經沒了退路,隻能把“肅托”進行到底。

被抓進來的二十多個嫌疑人,都咬出了別人,唯有安若至死沒有供出一個人。冷長水原打算從她嘴裏挖出另一個人物——這個人物更關鍵,更重要。

這個人就是李蘭貞。

在冷長水眼裏,最有可能是“托匪”的,非李蘭貞莫屬。這個女人來路不明,家庭背景極其複雜,其父對共產黨犯下過滔天罪行,如今是大漢奸,這樣的人怎麽能讓人放心?抓住她,就會扯出一串——第一個倒黴的,毫無疑問是汪默涵,他一手把李蘭貞帶出來,雖為我黨高級幹部,但形跡可疑,尤其是他處處與冷長水過不去,把他弄進來,他就是有八張嘴也說不清。除汪默涵之外,羅金堂最讓冷長水反感,這個光頭屠夫仗著打過幾個勝仗,從不把他這個副司令放眼裏,真後悔那年在大槐樹沒有劁掉他的**。因為前年羅金堂私自放走申之劍,李蘭貞對他頗有好感,自從擔任司令部駐地播音員之後,她三天兩頭在大喇叭裏謳歌誇讚羅金堂和他的三大隊,冷長水一聽到這個就皺眉頭……

說起來,冷長水對江山也是一肚子意見,他從參加革命起就亦步亦趨地跟著江山,二人按說關係最親近,卻不知怎麽搞的,江山後來胳膊肘往外拐,一味重用羅金堂,聽不進他的意見。如果借機扳倒江山,他取而代之,那便是最好的結局……

想到這些,冷長水受傷的耳朵不那麽疼了。

李蘭貞和安若當年是一個學校的校友,同級不同班,因為這層關係,二人平素交往不少,安若如果把李蘭貞咬出來,那是順理成章,別人不信也得信。然而,他的計劃落空了。不過,他倒不擔心,正像他不擔心劉滄海死前沒有咬出安若一樣——李蘭貞落網,是遲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