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白楊樹下的蘇小淘,突然聽到一聲悶響——盡管那聲音很壓抑,很縹緲,但他還是聽清了——那是一聲槍響!他心頭一震,感覺一件東西破裂了。

汪默涵堅持帶支槍進城。槍是蘇小淘冒著巨大危險帶進來的,就放在盛藥材的背簍下麵。晌午頭進城時,他和汪默涵故意拉開距離,如果皇協軍盤查時搜到槍支,他就得喪命。

他知道,該結束的結束了。他站起身來,走向小鐵門,這時,小鐵門吱呀一響,汪默涵鑽了出來,順手掩上門,向前走去,他快步跟上。到了巷口,見路邊有個垃圾筒,他咿咿呀呀地提醒汪默涵,把槍處理掉,身上掖著槍出城,很可能會壞事。汪默涵從長衫裏掏出手槍,用一塊手帕一裹,塞進垃圾筒裏。

他們攔下一輛黃包車,直奔南門。

在南門,果然受到了日軍的盤查和搜身,所幸身上可疑的物件都已丟棄,他們順利出了城。

對於汪默涵來說,他是恍恍惚惚離開她家的,仿佛靈魂出竅,走路都是輕飄飄的,腳下直打晃兒。出城之後,他仍是一言不發,根本不搭理蘇小淘。

第二天出了敵占區,行至安全的地方,蘇小淘上前攔住他,嘴裏嗚裏哇啦說著什麽,大概是想了解一下具體結果。汪默涵不知道應該感激這個啞巴,還是應該恨他,隻得告訴他說,真正的叛徒已經被處決,請他放心。

他嗬嗬地笑了。

汪默涵又道:“蘇小淘同誌,你是一個好同誌,這麽多年,讓你受委屈了,我代表黨組織給你恢複名譽。”

聽罷,蘇小淘眼淚嘩嘩地流。現在,即便讓他立刻去死,他也可以含笑瞑目了。

汪默涵征求他對下一步工作的意見,請他提個要求。他想了想,彎腰用食指在地上寫道:“歸隊,參加八路打鬼子。”

汪默涵道:“來主力部隊,你身體條件不允許。這樣吧,我給邊區的區委書記杜宗磊寫封信,你拿著信到邊區所在地胡莊去找他,請他給你安排一個適當的工作,可不可以?”

蘇小淘點了點頭。

打發掉蘇小淘,汪默涵一個人往回走。他並不急著回去,路上走得很慢,心神一直是恍惚的。路過一塊沒有收割的高粱地,他再也控製不住自己,鑽進去痛痛快快哭了一場……

他最最親愛的女人,就這樣永遠地離他而去,令他萬箭穿心,又仿佛五髒六腑被掏個一空,他感到無比的絕望。

這一次的感覺與上一次完全不同,上一次得到她犧牲的消息,他雖然萬般痛苦,但她是帶著對他的愛而走的,他對她的愛也因之變得更純潔和長久,而這一次,所有的愛,煙消雲散,都已不存在,令他萬念俱灰。

沒有了愛,人活著,還有意義嗎?

他並不知道,也懶得去想,這段時間,江山急得直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如果汪默涵被敵人捕獲,那將是抗戰以來本省損失的最高級別的八路軍將領,他作為軍分區司令員兼政委,難辭其咎。迫不得已,江山把他失蹤的情況報告給軍區,軍區首長指示,立刻派出幾個小分隊到靠近龍城的遊擊區進行接應。

他同樣不知道,也懶得去想,這些日子,李蘭貞更是急得要死要活,萬分焦急。她夢見他被張勇帶人捉住,父親下令砍下了他的頭,掛在南城門樓子上。天亮,她找到江山,哭鬧著要進城。江山好說歹勸才把她留住。

她非常後悔,那天不該告訴啞巴他去了茅家溝,如果啞巴找不到他,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冒險進城。

就在她快要崩潰時,終於有一天,江山派出去的人帶回了汪默涵。聽到消息,她激動得渾身亂顫,什麽也不顧了,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汪默涵的住處,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流出了幸福的淚水。

然而,他的身子是僵硬的。

他冷冷地推開了她。

怔忡之間,她才看清他胡子老長,眼神遊離,眼珠充血,人很委頓,身上髒兮兮的,完全不像過去的他。

“你怎麽啦?”她心疼地問。她的嗓子啞了,喉嚨裏像是吞進了沙子,喉頭隱隱地痛,因為這些天來她無比地焦慮,很少說話,所以這個聲音一出來,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嚇了一跳。

他坐在床頭,低頭不語,根本不看她。

她上前,伸手撫摸他的亂發,感覺他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他舉手一擋,格開了她的手臂。

“汪、汪副政委,你說話呀!”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來,但是目光不敢與她對視。隻聽他道:“李蘭貞,你走……”

“走?”

“走!”

“往哪兒走?”

“離開這裏,回龍城的家。”

“為什麽?”

“因為……這裏沒人配得上你,包括我……”

她麵色變得慘白,愣了愣,道:“你告訴我——你愛我嗎?”

他緩緩地搖搖頭。

“從沒愛過嗎?”

他沉默著。

她希望他哪怕說一句假話也好。

但是,他卻堅決地點了點頭。

“為什麽?”淚珠在眼圈裏轉來轉去,她極力克製著,不使它們滾落下來。

“因為我隻愛嵐嵐。”

“嵐嵐?”此時她並不知道,他最心愛的女人早已成了自己的嫂嫂,“她是誰?”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我永遠愛她,可她死了,我的愛情也就死了……”

他居然落下了淚。

她感覺到腦袋嗡嗡地響,眼冒金星,呼吸變得急促,大地在搖晃,一顆心像被人剜了去,疼痛難忍,幾欲摔倒……她掙紮著不倒下,良久,良久,從喉嚨裏鑽出一句話來,像是一團火,噴了出去——

“你騙了我!你騙了我……”

他雙手抱住腦袋,喃喃道:“李蘭貞,我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願意接受你的任何懲罰。”說罷,他決絕地從腰間拔出手槍,頂上子彈,手握槍管,遞給她。

她咬咬牙,手顫抖著,猶豫一陣,竟然接過了槍!

他側過身子,不去看她,淡淡地說:“我罪有應得,你動手吧!”

她握槍的手劇烈地哆嗦著,這似乎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摸槍,她萬萬想不到,第一次拿槍,她竟然把槍口對準了這個今生今世自己最愛的男人……

槍柄像一隻冰冷的小獸,齧噬著她握槍的手。她的心在撕扯,在流血。她閉上眼睛,牙一咬,幹吼一聲:“汪默涵,我打死你個騙子!”右手食指一扣,砰的一聲爆響,子彈出膛,擊中了他身側掛在牆上的一盞馬燈,碎玻璃像一束迸裂的煙花,濺落在他的身前身後……

她扔下槍管冒藍煙的手槍,捂著臉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