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乎預料地順利,蘇小淘當天就給放出來了。餘立貞找到汪默涵,把那張銀票還給了他,還給他捎來一件上海產的白襯衫。他不解:“應該謝謝你。怎麽還要你給我送禮?”

“先生,今天是你的生日。”她含情脈脈地說。

由於連日緊張和操勞,他竟然把自己生日給忘了。她怎麽知道今天是他的生日,他也沒問她。

“看,你這襯衫都有破洞了,快換下來吧。”說罷,她就離開了。

他若有所思地脫下身上的舊襯衫,換上這件潔白的新襯衫。新布料的氣息,讓他微微有一些陶醉……

蘇小淘放出來後,警報解除,汪默涵領導下的龍城地下工作,重回正軌。

其實自從一九三二年之後,中共在白區的地下工作就日漸式微,很多地方的地下力量,幾乎百分之百損失掉,僥幸存活下來的,要麽長期蟄伏,伺機再起,要麽零敲碎打搞一點小活動,形不成氣候。龍城的地下黨組織原本很活躍,一九三三年龍城警備司令部的一次清網行動,把中共地下組織一鍋端,從此他們在龍城偃旗息鼓,一蹶不振,直到汪默涵到來之後,才逐步又打開了局麵。

餘乃謙當副局長已有五年多,他朝思暮想爬上局長的位子,卻總是不能如願。局長的寶座一直由副市長梁守盤兼任,大事都由梁說了算,好處都是他的,還處處壓製自己。所以去掉這個副字,早就成了餘乃謙的一塊心病。隻有扶正,他才能出這口氣,否則真要給憋死。

進入一九三六年之後,本市治安形勢相當不好,最典型的事件是大華紗廠的罷工,鬧了九天才罷休,整個城市都跟著亂了套;再就是省黨部的副主任李紀貴、憲兵隊的大隊長楊懷元先後被人殺死,佩槍被搶走。上峰傾向認為,是共產黨的地下人員背後主使、所為。餘乃謙心裏當然明鏡似的,除了共產黨,誰還有那麽大膽?尤其是那兩個死者,參與過三年前對共黨地下人員的清剿,手上都沾有共黨的鮮血。

張勇等幾個心腹都想早日破案,挖出潛入本市的共黨要員。餘乃謙叮囑他們不要急,慢慢來。現在你把案子破了,功勞大半屬於姓梁的,姓梁的吃肉,你頂多喝口湯。他要等待機會,機會來了,再下手不遲。

放走蘇小淘,是他的一個計謀,他讓張勇時不時派個人盯著蘇小淘,看他都和哪些人來往。沒多久,張勇來報告,蘇小淘和《勸業報》的女記者冷眉來往密切,而冷眉又和禮賢中學的教員汪然來往密切。汪然還是貞貞的老師。

這下餘乃謙心裏有了底。

張勇摩拳擦掌要抓人。餘乃謙訓斥道:“慌什麽!”

“他們跑了咋辦?”

“非要跑,就讓他跑嘛。跑了還會回來的!”

“早點抓了早省心,抓一個,搞好了,挖一串!”張勇抑製不住興奮。

“別忘了,李紀貴、楊懷元怎麽死的,你不怕?”

張勇小眼睛眨巴幾下,挺胸立正,道:“不怕!為了餘副局,我張勇願上刀山下油鍋!”

餘乃謙滿意地點點頭,糾正說不是為他,心中要時時想著黨國。他叮囑張勇,想幹大事,就要沉住氣,好比水塘裏養魚,等魚長肥了再起網,豈不更好?“你現在抓幾條小魚,不夠塞牙縫的。”他又說。

他要等待最好的時機。他甚至希望共黨的地下隊伍像雨後春筍般,再壯大一些。他們是他盤子裏的菜,是他立功的最大籌碼。

最好的時機終於來了,上頭傳話,梁守盤要辭任警察局長,到憲兵司令部任職。警察局長的寶座,隨時會空出來。但又有消息說,好幾個人盯著這個肥缺,而且個個都大有來頭。

餘乃謙茶飯不思,焦慮異常。韓素君最了解丈夫心思,打算拿出十萬銀圓到南京活動一下。她父親曾經在中央監察委員會當過多年的委員,算是監委會的元老,因身體不好退職,現賦閑在家。靠老父親給上層打個招呼,再送點銀子,應該可以幫丈夫謀到局長這個職位。

韓素君提出去趟南京,讓張勇護送。餘乃謙問:“這時候跑去幹什麽?”

“你是裝糊塗吧?平時怪我弄錢弄錢——我弄錢幹啥?不是我一人花。現在到了花錢的時候了,還不是為你!”韓素君邊說邊衝丈夫腦門點了一指頭。

餘乃謙愣了愣:“還是算了吧,走歪門邪道,不好。”

“走正門正道?隻能喝西北風!不信等著吧!”韓素君一聲冷笑。

“我就不信,黨國一點正經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