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羅金堂麵色沉重,一言不發。

大陽山從來不缺土匪,大小土匪像一茬茬的韭菜一樣,從來沒有割盡過,戰亂之年,匪患尤甚。抗戰之前,有大小數十股土匪,當然也包括被國民黨稱之為“共匪”的江山所部。抗戰爆發,日本人占領大陽山周邊重要城鎮,大陽山大片區域成為八路軍的地盤,形形色色的各路土匪逐步被分化瓦解,但是在日、頑、共三家接壤之地,有一股較大的土匪,號稱“九路軍”,不僅存活下來,而且不斷地發展壯大。這支土匪武裝占據著海拔近千米的天柱峰,憑借“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極有利的地形,周旋於日、頑、共三股勢力之間。天柱峰是大陽山主峰之一,它的南麵是日軍控製下的連城,西南方向是國民黨頑軍控製下的沂州,北麵的大片地域則是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根據地,這一片“三不管”之地,或者說“三不敢管”之地,長期為“九路軍”所控製,這股武裝輕易不招惹日、頑、共,但也絕不允許別人染指於它。日本人、國民黨頑軍、八路軍都曾想對其拉攏收編,也都曾想過消滅掉它,但都是白費心思,誰也拿這支土匪武裝沒有辦法。

“九路軍”的總司令,便是大名鼎鼎的龔黑柱。

傳說他曾當過國軍雜牌部隊的連長,槍法極好,身手敏捷,鬼子來的那一年,他所在的部隊作鳥獸散,他沒有逃走,而是留下來,趁月黑風高之夜,帶幾個弟兄摸上天柱峰,取了長期占據峰頂的大土匪劉八郎的首級,以後便在天柱峰紮下根來。他拉起隊伍,號稱“九路軍”,自任司令,隊伍越搞越大,前來入夥的很多是國民黨老兵,戰鬥力頗強。他趁亂多次襲擊過日本人,襲擊過國民黨正規軍,更是多次對國民黨頑軍動手,不是他有多麽愛國,而是他看上了對方的優良裝備。傳說山上有各式各樣的大炮,各式各樣的重機槍,各式各樣的輕武器,糧食儲備也很充足,堅守三年沒問題。日、頑、共三大勢力不敢來攻,除了忌憚天柱峰易守難攻的地形,還忌憚山上的火力配備。沒有兩萬正規軍,沒有三個月時間,誰也別想攻下天柱峰。

九路軍除了偶爾到根據地搶一點老百姓種的糧食,很少對八路軍的人員動手,不是它擁護共產黨八路軍,而是它嫌八路軍窮,就那幾杆破槍,龔總司令是看不上眼的。

江山多次有過對九路軍動手的想法,他看上的自然是龔黑柱的那些寶貝家夥。前年九路軍的人下山搶走了幾車糧食,江山想借機對龔黑柱發難,打算派羅金堂打一下天柱峰試試。羅金堂堅決不幹,說沒有飛機、重炮,想打天柱峰,那是胡鬧,直接給頂了回去。江山不死心,派二團前來,揚言要拿下天柱峰。等來的卻是一頓來自山頂的猛烈炮火,二團團長何西來被炮彈皮炸傷了脖子,在野戰醫院躺了三個月。

識炮聽音,對槍炮有研究的老兵說,山上肯定有好幾門德製150毫米榴彈炮,還有日式三八式75毫米野炮。那可都是寶貝疙瘩,也不知道龔黑柱是怎麽搞到手,並把那些東西運上山的。若論裝備,大陽山區日、共、頑、匪幾股勢力,貌似九路軍為最好。

江山讓二團試打了一下,試出山上果真有寶貝,從那兒以後,便一直惦記著天柱峰,做夢都想把它拿下來。眼下軍分區兩萬多部隊,僅有十幾門從日本人手裏奪來的擲彈筒,實在寒酸,沒有重炮,想打個炮樓,攻個縣城,都是那麽費勁,將來拿什麽對日大反攻?拿什麽打大城市?

羅金堂早就猜到了江山的心思。這次回老家,一來是榮歸故裏,給母親上墳;二來是順道偵察一下天柱峰。天柱峰離他的故鄉七裏寨隻有幾十裏路,他小時候,常聽老人說,天柱峰上早年住有神仙,神仙保佑山下的子民,風調雨順,年年有餘,後來被土匪占據,土匪打家劫舍,無惡不作,大人嚇唬不聽話的小孩子,最愛說,再不聽話送你上天柱峰……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用什麽法子能拿下天柱峰。

堂叔的兒媳婦翠芹受辱自盡,兒子有福不知去向,鄉親們泣言控訴龔黑柱**人妻女的條條罪狀,更使他按捺不住心頭的憤怒,真恨不得立刻把部隊調過來,攻上山去,活捉龔黑柱,砍了他的腦袋,為受害的人家報仇雪恨。

但是,憤怒歸憤怒,他不會蠻幹,他要尋找到一個最好的辦法,用最小的損失,拿下天柱峰。

下午四點鍾光景,他們到達一個岔路口,道路兩旁都是數人高的林木,太陽被西邊的山巒擋住——那座高高的山巒便是天柱峰了,往西就可以沿著石級上山,往北便是部隊駐地的方向。

羅金堂勒馬停住,仰起臉來,久久打望著天柱峰,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眾人也都勒馬駐足,沒人吭聲,馬兒也都靜靜地佇立。這兒靠近天柱峰,平時少有人過往,他們本可以從東麵的官道繞行,羅金堂有意選擇從這兒經過。

李蘭貞知道來這地方有很大危險,但因為身邊有能征慣戰的丈夫,所以她並無懼意,神色安詳。

風吹林木,發出波浪般的颯颯聲響,頭頂有鳥兒飛過,轉眼就不見了。遠處似乎隱隱傳來嘚嘚的馬蹄聲,蹄聲悠閑,宛若牧童去放牧。羅金堂**的戰馬卻急促地一噴鼻子,這是發現敵情的信號,其餘的馬匹也都仰脖噴鼻,原地踏步刨著蹄子。小孫拔出手槍,雙腿一夾馬腹,**白馬便搶到羅金堂的身前,擋住了羅金堂和李蘭貞。在他們身後,戰士們也都迅速把長短槍抓在手裏,子彈上膛,呈戰鬥隊形,警惕地注視著前後左右……

這當兒,又有一群鳥兒貼著樹梢飛過來,它們剛剛飛到高處,前方突然響起四聲清脆的槍聲,隻見羽毛飛揚,四隻鳥兒啪啪啪啪,先後掉落在麵前雜草叢生的小路上。真是神一般的槍法,羅金堂、李蘭貞和戰士們一時都有些傻眼。

緊接著,小路拐彎處,緩緩馳過來六匹馬,也都是東洋馬,為首的那位,也騎一匹高大威猛的棗紅馬,跟羅金堂的**坐騎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分辨;他頭戴禮帽,一襲黑袍加身,腳上是一雙日式野戰靴,鼻子以下用一塊白布罩住,看不清他的真麵目,隻看到一雙目光犀利的眼睛。他左右手各持一把駁殼槍,槍很舊了,烤漆全部脫落,槍管光禿禿的,準星有意打磨掉了,槍管似乎還在冒藍煙——顯然剛才那四槍,就是他擊發的。他身後的五人,也都手持短槍,剃著光頭,黑衣黑褲打扮,腰紮國軍製式銅扣皮帶,腳蹬日軍戰靴。

對麵的六人站住了,雙方相隔二三十米,氣氛驟然緊張。戰士們如臨大敵,等待著羅金堂的命令。羅金堂的佩槍給了幼時夥伴趙林,現在他手中並沒有武器。好在對方隻有六人,我眾敵寡。

但此時,羅金堂很清楚,就憑身前這個黑袍蒙麵客的槍法,憑那人手中那兩把舊駁殼槍,他們十五個人,一個也活不了,眨眼之間,他們就得橫屍馬上……或許當兵以來,羅金堂從未這麽緊張過,他幾乎要窒息了。

李蘭貞倒是一點也不緊張,因為丈夫就在身邊,她心中好奇地揣測——這人為什麽遮住臉,他很醜嗎?還是不願展露麵目於人前?

雙方的人都怔定在那裏,個個紋絲不動,焊住一般,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鍾會發生什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黑袍蒙麵客的目光掃過李蘭貞,微微一個怔忡,隨即隻見他雙手一提,雙槍斜插入腰間。

羅金堂大鬆一口氣,這時他才感覺到,後背都濕透了。他抬手示意眾人,把槍收了。戰士們不情願地收起槍。

那人身邊的五人見狀,也都把槍插入腰間。

剛才萬分緊張的氣氛,終於鬆弛下來,無形中化解了一場重大危機。

雙方的人馬,比較友好地分列兩側,互相看著,都不說話。顯然,這六人是山上九路軍的人。對方也一定猜出,對麵的八路軍來者不凡,不好惹,或者不願惹,不敢惹,雙方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就在這時,從六人後麵的道路上,出現了一頂小轎,四個抬轎的人,也都是一身黑衣黑褲,腰別短槍。轎子到了近前,放下了。這頂小轎上蒙著紅布,還貼了個紅喜字,顯然是一頂花轎。片刻過後,從轎子裏麵傳出女人嚶嚶的低泣聲……

戰士們一齊望向羅金堂,暗暗用力握住槍柄,氣氛突然又變得緊張起來。

情況明擺著,土匪們又打劫了一位新娘,送到山上給那土匪頭子享受“**”。八路軍遇到這種事,焉能不管?

用什麽辦法攔下這位不幸的新娘,使她免遭毒手,是來硬的,還是來軟的?羅金堂快速地思考著——在這種危機四伏的地方,動武顯然是下策,最好的辦法就是勸說土匪主動放走新娘。

他尚未開口,李蘭貞突然催馬前行兩步,嚇了他一跳。隻聽她對那個黑袍蒙麵客說道:“這位大哥,是你娶新娘子嗎?”

蒙麵客微微一怔,他沒想到這位女八路會開口說話,一下子把他問愣了,他竟然回答不上來。旁邊的一個黑大漢粗聲粗氣地說:“是又怎麽樣?不是又怎麽樣?用你來管!”

她咯咯一笑,笑聲像銀鈴一樣,動聽極了。蒙麵客不錯眼珠地望著她,一動不動。

“甭管是不是,讓我們遇上了,跟著沾個喜興,可真好!”她麵向蒙麵客,繼續道,“噢,這位大哥,就當你是新郎官了!恭喜恭喜!見麵是緣,讓我瞅一眼你的新娘子,好不好?”

黑大漢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想發火,蒙麵客抬手製止住他,然後略一猶豫,打個響指,示意抬轎的人,放裏麵的人出來。

眾人都伸長脖子,瞪大眼睛望過去。轎簾一掀,新娘子緩緩出來,她雙手被捆,由於這一番驚嚇,她的雙腿直哆嗦,幾乎站立不住,傻了似的,滿臉都是淚痕,眼睛哭得通紅。看她穿衣打扮,像一個富裕人家的千金,身材不錯,眉眼也頗有姿色,難怪土匪要搶人。

但是與李蘭貞一比,新娘子頓時就差了一大截——誰都能看得出來。

此時,無論是羅金堂,還是李蘭貞,都感覺麵前這個黑袍蒙麵客很有可能就是土匪頭子、九路軍總司令龔黑柱。在人們的傳說中,他滿臉黑麻子,奇醜無比,經常麵不示人,而且剛才他使雙槍擊落飛鳥,如此無與倫比的槍法,也很像是傳說中的他……

李蘭貞絲毫不緊張,仿佛來參加人家的婚禮,她輕輕拍著巴掌:“新娘子真漂亮呀!祝賀,祝賀!”

那蒙麵客似乎冷笑了一聲,打個手勢,示意身邊的黑大漢放人。

黑大漢以為有錯,竟然沒動。蒙麵客瞪他一眼,他趕緊對抬轎的人說:“放人!”有個轎夫上前,解下新娘子手上的繩索。新娘子淚如泉湧,撲通一聲,衝著李蘭貞跪下了。

李蘭貞不能下馬去扶她,隻得大聲說:“小妹妹,既然這位大哥不是你新郎,那就快回去找你的新郎吧!”

這當兒,有十幾個老百姓一臉驚恐地追了過來,顯然他們是新郎新娘家裏的人,見新娘子被攔下,紛紛衝著八路軍的人作揖下跪磕頭。李蘭貞揮手示意他們快快走人。他們把新娘子塞進小轎,呼呼隆隆遠去了。

到這時候,羅金堂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黑大漢似乎心有不甘,道:“你們是哪部分的?”

“我們是八路軍大陽山軍分區三團。”小孫搶先答道,伸手一指羅金堂,“這位是羅團長!”

蒙麵客微微一怔,盯一眼羅金堂,又盯一眼李蘭貞。

李蘭貞還沒完,天真地追問道:“這位大哥,你就是龔司令吧?”

那蒙麵客仍然不說話,愣了愣,抬手摘下麵罩。這下李蘭貞看清了,這人三十歲左右,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白淨麵皮,五官勻稱,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乍一看像個文質彬彬的書生。如果不是腰間那兩支快槍,他跟土匪完全沾不上邊;腰間有了那兩支槍,他便顯得威風凜凜……

李蘭貞有點犯糊塗了——這個人,難道不是龔黑柱?傳說中的龔黑柱,是個滿臉黑麻子、奇醜無比的男人,難道那是以訛傳訛?

黑袍客最後無比留戀地掃一眼李蘭貞,露出一個微笑,然後撥轉馬頭,朝天柱峰方向急馳而去,他**的那匹棗紅馬,像一團流動的火。

此時,天要黑了。

羅金堂望著土匪遠去的背影,心中咆哮道:“老子一定要掃平天柱峰!”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一聲長嘶,向著北方進發。在他身後,李蘭貞等人緊緊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