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堂沒有猜錯,指揮這次行動的,正是鬆本清揚中佐。

他上次從臨山縣城逃出來,狼狽不堪地鑽進徐水鎮炮樓時,身邊隻剩下十幾個部下,幾乎等於全軍覆滅。作為天皇的親戚,他臉麵無光,敗給羅金堂這樣一個目不識丁的中國農民之手,更讓他無地自容。

他不服氣。他要報複。他日思夜想,挖空心思尋找複仇的辦法。上峰有指令,本年度不再對大陽山區的八路軍進行較大規模的掃**,最快也要等到明年開春,才能舉兵圍剿。他不想等到明年,他一天都不想等。他必須打一個翻身仗,否則,不如讓他死,即刻去死!

正當他焦頭爛額之際,一次,徐水炮樓的翻譯官高強無意中說,他和羅金堂手下的冷長水當年是同窗,小時候常在一塊玩耍,雖然十多年不見,但老感情一定還在;他去問過俘虜來的土八路,得知冷長水現在是三團副團長,此人曾經當過軍分區的副司令,司令江山身邊的大紅人,後來因為犯錯誤,被打入另冊,一直沒再翻身;而且此人和三團團長羅金堂素有嫌隙。

這個消息讓鬆本如獲至寶。他熟讀《史記》《三國》,對中國史書中的計謀頗有研究,十分欣賞、崇拜中國古人的招數。俄國的列寧也說過,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何不策反這個冷長水?

於是他喊來高強,二話不說,先深深地鞠了一躬,弄得高強無所適從,手腳沒處放,“太君太君”地叫個不停。他又作了個揖,這才道:“高君,請你一定幫我。”

他端出了自己粗略的想法。高強也正想露一手,便答應一定盡力。二人合計了半天,製訂了一套較為詳細的方案。

那天高強去固莊,其實帶去了兩封信,一封給羅金堂的,一封給冷長水的。為防止給冷長水的信暴露,高強把信藏於鞋底。冷長水先見到高強,拆看了鬆本清揚給他的信。信上提出,願與冷君精誠合作,打敗羅金堂這個軍閥,請冷君提出條件,事成之後一定落實。

這個時候的冷長水,正處於極度苦悶時期。他被壓抑得太久太久,原指望打下臨山縣城後,提拔一下,出一口氣,麵子上好看些。機會也確實來了——上級打算擢升羅金堂,讓他當分區副司令,直接輔佐江山,由冷長水接任團長。但是,沒想到羅金堂不幹,說是寧為雞口,不為牛後,還是當他的團長自在,等將來三團升格為旅級單位,不如直接讓他當旅長算啦。

受過挫折的冷長水其實胃口並不大,無非就是想接這個團長。若論打仗,他差哪裏了?打臨山縣城時,他幹淨利落地消滅了二百多鬼子偽軍,幾乎沒放跑一人,正是他在城外的牽製,羅金堂才順利拿下縣城。然而,功勞都成了姓羅的,吹得神乎其神,他啥也沒得到。按說他曾經是個堂堂的副司令,大陽山根據地的創始人之一,讓他當個團長,又有何不可?當年“肅托”,他是犯了點錯誤,但是革命征途上犯錯誤的人不少,為什麽老是跟他過不去?

他對江山尤感失望。他們是一個地方的人,一塊起兵鬧革命,江山最了解他,按說也應該最信任他,可是江山寧肯信任羅金堂、劉子厚這種人,早把他忘到了腦後。

他深深感到,在共產黨這邊,將永無出頭之日。他不想再受羅金堂這種人壓製,實在受夠了窩囊氣,他下決心要改變一下,就像當年他下決心跟江山起兵造反一樣,再豁出去幹一票。江山說過,為了革命,可以不擇手段。那麽他想,為了不革命,更可以不擇手段。

冷長水向鬆本提出的條件是,隻要他誠心誠意配合,不管接下來能不能打掉羅金堂,都不應虧待他。他在這邊曾經擔任過軍分區的副司令,算是師一級領導幹部,一旦他棄共投日,到了那邊,至少要安排他當皇協軍的副師長,常駐龍城,不駐外地的炮樓,不參與和八路軍作戰。

他以為這個條件會把鬆本清揚嚇回去。如果嚇退對方,也就罷了,等於沒有這回事。

他不知道,鬆本這回真是豁出去了。鬆本為此特意跑了一趟龍城,找到駐龍城司令官山田雄文,強烈要求滿足冷長水這個條件,並且向山田司令官提出,這一回如果還是不能打敗羅金堂,他將剖腹自盡,以死效忠天皇陛下。

鬆本冒著風險,如約來拜見羅金堂,讓冷長水感覺到鬆本確有極大的誠意——這誠意表麵上是對羅金堂,實則是對冷長水,他來見羅金堂隻不過是一個掩護。冷長水先於羅金堂見到鬆本,鬆本告訴他,冷君所提的條件,日方全都答應。

冷長水既興奮,又頗為猶豫。鬆本提醒他,開弓沒有回頭箭,都到了這一步,冷君隻有一條道走到底,退是退不回去的。他猜出鬆本的意思——如果不配合,那麽,過後就把事情捅出來,他會兩麵不是人。他都暗中和日本人談了條件,已經不是在這邊能否待得下去的問題,而是腦袋還能不能保住……

日本人從來不是好東西,他不指望鬆本善良,事已至此,時不我待,他唯有抓住這個不是機會的機會,先跳出麵前這個“苦海”,至於跳進去的,是不是另一個“苦海”,現在已顧不上多想。

他早年做過鋤奸工作,具有自我保護的豐富經驗,有把握把事情做得天衣無縫。趁羅金堂未趕到,他們當即商定了行動的時間——趕在冷長水在團作戰室值班的夜晚,他便能更好地裏應外合。他還當場給鬆本畫了一張固莊外圍幾個哨卡的位置圖。鬆本默記在心裏,當他的麵把那張紙燒掉了。

回來的路上,鬆本仔細察看了地形,選定了行軍路線。按照和冷長水商定好的行動計劃,今天一大早,鬆本留下一封遺書,頗有“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意味,率領挑選好的二百名日軍官兵,隻帶高強一個中國人,攜帶輕武器和足夠的彈藥,開始了百裏奔襲。

為了避開八路軍在徐水鎮的眼線,他們天不亮悄悄離開鎮子,半晌午到達日占區和八路軍占領區的分界線牛頭山,在山中休息待命。夜十一點,吃飽睡足的突擊隊員脫下軍裝,一律換上八路軍的服裝,左胳膊纏上白毛巾,隱藏前行。

天公作美,這一晚狂風大作,厚厚的陰雲遮住了一切,四野不見任何光亮,有效掩護了鬆本所部的行動,使他們順利繞開了好幾個八路軍的前沿觀察哨卡,不至於過早暴露。他們推進至離固莊十八裏遠的於家溝,為了製造聲勢,鬆本把隊伍分成三組,從北、西、南三個方向逼近固莊。前衛靠近固莊時,才被發現,雙方交火。這時候天邊響起一陣隆隆的悶雷聲,更加渲染了恐怖的氣氛。

按照冷長水的謀劃,鬆本的部隊不能急於進莊,要在莊外大造聲勢,造成敵人大批來襲的跡象,這樣才能配合他把莊內的部隊調離而去,給鬆本的致命一擊騰出足夠的空間。他猜出以羅金堂的稟性,不會輕易撤出,這就為鬆本聚殲他提供了最大的可能!

如此一來,鬆本已經有了八成勝算。他發誓要用黑虎掏心戰術,用羅金堂善用的方式,打敗這個大陽山八路軍的所謂“戰神”,以此證明,他才是大日本帝國的“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