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日軍在太平洋戰場上節節敗退,噩耗頻傳,餘乃謙越來越感覺到日本人大勢已去,徹底失敗不可避免,心情頗為不佳——他當然不是為日本人難過,而是為自己和家人擔心,如果日本人滾蛋了,他怎麽辦?
夫人韓素君也很敏感,對他說:“日本人可能要靠不住,他們一拍屁股離開中國,咱往哪兒去?投靠誰?恐怕咱哪兒也去不了,還得在這地方待著。可是,你畢竟當過漢奸,國民政府會饒恕你嗎?梁守盤這種人一旦回來,會放過你嗎?”
說得他一頭冷汗。
為此,夫人加快了搞錢弄錢的步伐,凡是有求於她、想從局子裏和監獄裏往外撈人,隻要出手闊綽,她一律想辦法給辦。警察局那邊的事情,餘乃謙幾乎不管,放手交給副局長張勇,偏偏張勇又聽韓素君的,她想怎麽著就怎麽著。家裏的地下室裏,堆滿了金銀財寶、古玩字畫,反正值錢的東西,她一概來者不拒。
錢存在日本人開辦的銀行裏不放心,放在家裏也不放心,眼見日本日落西山,最好的辦法就是轉到重慶去。秋天,韓素君以探望老父親的名義,帶張勇輾轉去過一趟重慶,把一大筆錢轉存到了重慶的中央銀行。有這筆錢墊底,她心裏才踏實了些。
日本人滾蛋了,將來的中國,還是國民政府的中國,還是蔣委員長的中國,連小孩子都知道,當漢奸可恥,要想洗脫漢奸的汙名,保住身家性命,最終還得靠錢。
餘乃謙本來是反感、反對夫人不擇手段的搞錢,現在情況有變,隻能睜隻眼閉隻眼,甚至是默默支持她了。
市政府那邊,市長馬國良撐著,他不想插手。警察局這邊,由張勇負責,他懶得管,他隻是提醒張勇,陸續抓進來的一些抗日分子,不能用重刑,更不能殺,要善待,留著也許有用,日方特高課那邊如果要人,想辦法糊弄過去,盡量不要交人。
他還叮囑,幾個關在特高課手裏的重要的抗日分子,也要想辦法力勸日本人不殺,能保一條命是一條命,將來這都是政治資本,也許還是救命的稻草。
他現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當好皇協軍第八師的師長,用心經營好這支隊伍,現在他手下有五千多人,他認為還是太少。不論到什麽年頭,不管什麽朝代,隻要手裏有人有槍,那你就是草頭王,你就有與別人討價還價的資本。
日本人剛來那時候,想加入皇協軍的人,如過江之鯽,第八師最多時有一萬五千多人,裝備也說得過去,他這個師長當得過癮。眼見日本人成了兔子的尾巴、秋後的螞蚱,再想招兵買馬就越來越困難了,願意穿這身黑皮的大都是老弱病殘,不過是為了混碗飯吃。
餘師長每天都挖空心思,做夢都想著怎樣壯大隊伍。既然招不來兵,隻能想辦法減少損失,保住這五千多人,一是把人看好,防止有人開小差;二是盡量避戰,少陪日本人去送死。
為了達到避戰保存實力的目的,他想方設法巴結山田雄文中將,指望山田手下留情,遇到進山掃**等重大軍事行動,盡量派駐紮在城外幾個縣城的其他皇協軍部隊配合日軍出動,讓他們去送死,讓他的第八師擔任預備隊。不得不出戰時,他會吩咐下麵,專門挑選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兵,攜帶一些破爛槍支上去應付,並且暗示下邊,要多學八路軍的遊擊戰術,不打無把握之仗,不要逞能,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跑不了就降,反正八路軍不殺俘虜。對於那些從戰場開小差的士兵,或者投降的家夥,隻要願意重新歸隊,第八師敞開大門迎接,不但不責罰,私下還會給予獎勵……
為保護這支隊伍,餘師長真是操碎了心。
他承認,夫人從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山田雄文不是傻子,早就發現餘乃謙消極避戰,對大日本皇軍“不夠忠誠”“不賣命”,是個“滑頭鬼”,揚言要撤換他這個師長。餘乃謙一度愁眉苦臉,如坐針氈。
他年輕時候發下的宏願,是當市長,當省主席,當中央大員,後來發現,如果手中沒有兵權,腰杆子就不壯,你這官當得就不硬氣,沒味兒,所以,他越來越看重兵權——一旦沒了兵權,這個漢奸當的,還有什麽味道?
關鍵時候,夫人比他有定力。夫人說,你把山田約出來,我要單獨見他一次,看能不能幫你搞定他。他半信半疑——女人不會是賣弄姿色吧?如果真靠這個,賠了夫人又折兵,更劃不來,他也絕對不會同意。
他在龍城飯店置辦了一桌酒席,好不容易把山田約了出來,席間就他們三人。山田來中國好幾年了,一般的中國話都能聽懂,不需要帶翻譯,這樣說話更方便。然而,山田耷拉著一張驢臉,滿心不樂意的樣子,態度冷淡。喝了幾杯酒之後,夫人衝乃謙使個眼色,他猶猶豫豫,最後還是找個理由出去了。
十幾分鍾後,衛兵把他叫回包間。這時他發現,山田氣色好多了,笑意盈盈,口口聲聲叫他“餘君”,還主動給他敬酒,並且誇獎說,他領導下的皇協軍第八師對天皇陛下十分忠誠,他代表駐龍城皇軍,向他表示感謝。
他心裏頓時輕鬆多了,知道師長的寶座已然無虞。
送走山田後,夫人感歎道:“沒有不吃肉的狼呀!日本人也是人,是人都會有愛好,要麽愛權,要麽愛錢,要麽愛色,要麽愛古玩字畫。山田將軍的愛好和傳說中的一樣。”
他疑疑惑惑地問:“他什麽愛好?”心想,日本男人好色,個個不是東西,你打扮得花枝招展、香噴噴的,山田不是君子,他能坐懷不亂嗎?
夫人白他一眼,哈哈一笑,說:“他喜歡中國的古玩,尤其是玉器。”
為了這次見麵,夫人悄悄做了精心的準備,帶來了兩件“國寶級”的禮物,一件是一枚東漢時期的玉佩,據鑒寶的大師說,它是漢代宮廷裏的寶物;另一件是一隻玉雕,製作於唐代中期。
山田見到這兩件寶物,眼珠子都綠了,客氣地推托兩句,就笑納了。還給自己一個台階下,抿抿嘴說:“半個中國都被皇軍占領,這裏的寶物理應屬於大日本帝國。是不是,餘夫人?”
自從和山田接上頭,兩年多來,夫人時不時地給他送寶貝過去,從玉器到瓷器,從古錢幣到青銅器,應有盡有,據說不少屬於“國寶級”。因此,餘乃謙的師長寶座不但很牢靠,而且第八師基本上沒有投入大規模的戰鬥,主要以守禦龍城為主,所以戰鬥減員並不很嚴重,武器裝備上,也一直得到山田的照顧。
有時,餘乃謙心有不忍,道:“夫人,這些國寶,落到外人手裏,咱對不起老祖宗呀!”夫人淡然道:“他又沒回國,東西不是還在龍城,還在中國嗎?”餘乃謙說:“將來他總會帶走的。”夫人冷冷一笑,說:“他不見得能拿走。走著瞧吧!”
駐防龍城外圍臨丘縣城的皇協軍第十二團,減員嚴重,人員不足六百,山田答應將該團劃撥給他管轄。這話說過很久了,一直未落實。他盤算著,一旦十二團到手,就要盡快把該團精幹人員抽調到龍城來,充實到各團,然後再把各團淘汰下來的老弱病殘補充到十二團。
這天,山田雄文中將親自打來電話,說道:“餘師長,我給你派兵過去,一會兒就到。”
他有些發蒙,接著又有些興奮——難道是十二團要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