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陽光普照,天氣晴朗,冰雪融化,龍城大街小巷都流淌著肮髒的泥水。皇協軍第八師新任副師長冷長水身著嶄新的黑色軍裝,腳蹬鋥亮的馬靴,腰間別一支勃朗寧手槍,踩著汙泥,在山田雄文的副官安倍太郎少佐陪同下,來到師部,向師長餘乃謙報到。

之前,山田曾經打過招呼,要給他配一個副師長,是從八路那邊投誠過來的。日本人向來說一不二,他不敢不要。

徐水鎮炮樓的日軍風雪之夜偷襲固莊,端掉八路軍一個團部,收獲“固莊大捷”,取下團長羅金堂首級,龍城的大小報紙都登載過這個消息,有的還刊發了羅金堂首級的大幅照片。餘乃謙早已知悉,八路軍內部有人策應了此次行動,否則,以現在日本人的實力,想在八路身上取得這樣一個“大捷”,殊非易事。

站在麵前的這個左耳有點殘缺的人,顯然就是那個傳說中的內線人物。

安倍少佐把冷長水向餘乃謙做過介紹,冷長水雙腳一並,一個敬禮,道:“卑職冷長水向餘師長報到。請餘師長多多關照!”

冷長水恭恭敬敬地把日軍龍城司令部的任命狀擺放在餘乃謙麵前。

並不是把十二團交過來,餘乃謙頗感失望,但當著安倍少佐的麵,他不便流露出不快,於是,屁股離開太師椅,站起身,熱情地伸出手:“歡迎冷副師長。請坐,請坐。”

寒暄幾句後,安倍少佐告辭。冷長水冷不防站起身來,衝餘乃謙深深地一躬身子,道:“餘師長,卑職做了件對不起您的事,請多多包涵……”

餘乃謙不由得一怔,臉帶疑惑:“冷副師長,這是啥意思?”

冷長水一臉的愧色,道:“卑職配合皇軍夜襲固莊,不幸打死令賢婿羅金堂,實在抱憾,請餘師長……”

“等等!”乃謙一下子明白過來——原來是自己不爭氣的女兒貞貞嫁給了那個死鬼羅金堂,而自己和夫人確實不知情。自貞貞民國二十六年底離開龍城,再也沒回過家,連封信都沒捎回來過,他和夫人隻知道他在八路軍大陽山軍分區。多年沒她的消息,現在突然得知她嫁了人,而且嫁的人已經死了,這讓他心裏一下子拐不過彎來……

他端起茶杯,抿口熱茶,放下杯子,輕咳兩聲,主意便有了,遂歎口氣,道:“冷副師長,你剛才說那姓羅的是我女婿,實不相瞞,民國二十五年秋,我已經和女兒餘立貞斷絕父女關係,至於她後來嫁什麽人,嫁的人怎麽怎麽樣,實與我無關。唉,家門不幸,世事難料呀……”

提到女兒,盡管他故作平靜,內心卻委實有些淡淡的傷感。

冷長水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掉落下來——自打知道要來第八師,他頗有些顧慮,怕餘師長因為女婿被殺,怪罪於他,那樣他就無法立足,日子難挨。現在看來,餘師長急於撇清與身為八路軍的女兒的幹係,那麽,羅金堂自然算不上他女婿,這個事也就不是個事了。他心裏輕快了許多。

他們轉換了話題,餘乃謙問道:“冷副師長,你帶出來多少人?”

冷長水幹咳兩聲,臉呈豬肝色,支吾道:“餘師長,卑職實在無能,除了我這顆腦袋,一兵一卒都沒帶出來……”

餘乃謙打個哈哈,笑道:“不能怪你,不能怪你,共產黨八路軍的人,個個都是花崗岩腦袋,很難撬動的。”

“餘師長,卑職以後一定盡力,為我第八師發展壯大,貢獻才智。”

餘乃謙滿意地點點頭。麵前這人據說當過八路軍大陽山軍分區副司令,相信他一定有不凡的才幹,拉攏過來,說不定他就能為自己立下奇功。現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餘乃謙想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願意盡快和這個姓冷的交上朋友。

他深知,精誠團結,貴在精誠,主要在一個“誠”字——誠心誠意地與人合作相處。他想先摸摸對方的想法,同時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透露給對方,如能基本一致,那麽,交朋友並不是難事。於是,他主動起身,往冷長水麵前的茶杯裏續了點熱水,這一下令冷長水大為感動。

“冷老弟,都這時候了,你怎麽才想起投靠皇軍?”他的意思是,日本人好景不長啦,這時候來,有些晚,恐怕沒多少好果子吃啦。

冷長水仿佛有滿腹的委屈,歎口氣道:“師座,說來話長。我冷長水當年是個熱血青年,提著腦袋出來鬧革命,不圖榮華富貴,隻為追求主義和真理。可是理想與現實總是錯位,就因為我犯了點小錯誤,共產黨竟一棍子差點把我打死,連降三級,貶為人下,遭受冷落與白眼。打臨山縣城立了功,卻連個團長都接不上。這樣下去,我在那邊看不到有出頭之日。我比誰差?要說打仗,司令江山不如我;要說搞政治工作,死了的羅金堂不如我。可我得到什麽了?區區一個有職無權的副團長,團裏啥事都是別人說了算。我剛參加革命時候的警衛員小田,都當上四團的副團長了,叫我這張臉,往哪兒擱?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這不,遇上一個機會,腦袋一熱,牙一咬,心一橫,就邁過來了。”

餘乃謙相信他說的皆是實話,聯想到當年自己遭受梁守盤等人陷害壓製,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因此對冷長水大有惺惺相惜之感。曾經相同的際遇,使二人在感情上又拉近了一步。

“可是,在國人眼裏,我們都是漢奸呀。冷老弟,你想過沒有?”

“師座,我也看出來了,皇軍——哦哦,日本人,長不了啦。中國將來,還是蔣委員長的天下,按說這時候,投蔣最好。可是,他在哪兒呀?他的部隊在哪兒呀?離那麽遠,我去不了,而我一天也不想在那邊待了,隻有先當所謂的漢奸,過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看一步。師座,這都是我掏心窩子的話。我冷長水敢邁這一步,那是什麽都不顧了,搭上性命也無所謂,反正人早晚都是個死!”

“冷兄弟,你是個實在人、爽快人,我喜歡!俗話說,跟著狼幹吃肉,跟著狗幹吃屎。換上我,興許也會這麽做!但願以後咱兄弟二人,每一步都能踩準步點,跟上形勢,搭上快車,都能有個好前程。”

“師座,以後部下就跟定你了!你往哪兒,我往哪兒!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餘乃謙激動地站起來,大手伸向冷長水。兩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