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勢的發展之快大大超出人們的預料。

蘇聯人攻克柏林的消息,餘乃謙是晚上從收音機裏聽到的。他感到心驚肉跳,一夜難眠——德國完了,日本還能撐多久?他還能撐多久?

第二天,山田雄文組織召開緊急軍事會議,先是給部下打氣,說,皇軍主力正在湘西與國軍進行雪峰山會戰,進展順利,誓奪芷江機場,威脅重慶,以圖扭轉對華不利戰局;同時,帝國已準備好“本土決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將與美國人血戰到底……

餘乃謙和冷長水參加了這次會議。餘乃謙邊聽邊在心中怒罵道:“你們小日本就是他媽的太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你們不招惹美國,不招惹英國,不越過長城,隻占住東北,你們會失敗嗎?我看不會。東三省一百多萬平方公裏,還不夠嗎?現在後悔了吧?後悔也晚啦!你們愚蠢,連帶著讓老子跟著受罪……”

山田雄文打了一通氣,突然宣布:根據華北方麵軍司令部的命令,我部近期將對大陽山的中國軍隊進行一次大掃**,駐龍城所有皇軍、皇協軍,除留下少數部隊看守城市外,主力全部出動,會合駐周邊各城鎮的部隊,集中統一行動。要求一周內做好出動準備。

緊接著,參謀長小野正二少將宣布各部隊參戰人數。餘乃謙伸長耳朵聽,他聽到的數字是,第八師出動四千人。

餘乃謙心裏咯噔一陣響動——這當口兒四千人出城跟八路軍打仗,保守估計,陣亡、逃亡加投降的,不會少於兩千人,稍不留意,損失可能更大,第八師恐怕就要縮編成一個團了,這不要了他的命嗎?

回到家裏,他悶悶不樂,心事重重。夫人問明情況後,點上一支煙,邊吸邊道:“我剛搞到一把戰國時期的寶劍,國寶級的,大不了再給山田那龜孫子送過去,請他改變作戰方案,讓你的部隊留守。”

餘乃謙搖搖頭:“我看這回挺難辦,那家夥今天眼珠子通紅通紅的。日本人到了窮途末路,瞪起眼睛想拚命,誰的麵子也不會給。還是我和冷副師長合計一下,上了戰場,看怎樣保住我第八師,把損失降到最小。”

他沒有在辦公室和冷長水談論這事,怕隔牆有耳,日本特高課的情報人員四處滲透,他的師部肯定藏有日本間諜,所以他得小心行事。

下班後,他約冷長水到一個老熟人開辦的小餐館見麵,地方很偏,沒人會注意。他又把張勇叫來作陪,張勇是絕對靠得住的人,而且張勇和重慶方麵的人私下有聯係,或許可以幫上忙。

一上來,餘乃謙就把話題挑開,坦誠地對冷長水說:“冷兄弟,我把第八師看作是**。你呢?”

冷長水正色道:“我跟師座一個想法,將來日本人一走,咱隻能依靠這幾千條槍。我很明白師座的意思——接下來怎樣避戰,保存有生力量。”

餘乃謙滿意地點點頭:“冷兄弟,咱們心有靈犀,很好!隻要咱老兒哥倆勁往一處用,就難不倒咱。你經曆的陣仗多,有何好計策?”

冷長水思忖片刻,低聲道:“師座,卑職認為,眼下隻有一個辦法,能減少我八師的損失。”

“冷兄弟請講。”

“跟八路軍合作。”

餘乃謙、張勇均是一個愣怔,都滿腹狐疑地望著冷長水,心想這人剛剛過來,難不成是想兩麵通吃?

冷長水淡淡一笑,道:“師座,如果你不願聽這個,那我收回。”

“你講,放開講!”

“好吧。眼下情況明擺著,山田司令官急了眼,部隊進山掃**,打仗已不可避免。柿子都揀軟的捏,八路軍最樂意打的,就是偽軍——皇協軍。師座若不想跟八路軍硬拚,隻能跟對方達成默契,否則,我第八師能不能成建製地回來,還真難說。”

“冷副師長,你快說說,怎麽個合作?怎麽個默契?”

“師座,我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我們跟羅莊炮樓的皇協軍大隊長有過一次默契,他的部隊跟隨日本人出來掃**,他怕我們搞他,派人跟我們聯係,提出由他提供日軍進軍時間、路線、作戰方案,打響之後,我們放過他的部隊,專打後頭的鬼子。結果那一次,我們敲掉一百多鬼子,沒有動他一個人。這一次,為何不照方抓藥?”

餘乃謙緊繃著的麵皮鬆弛下來,點點頭,道:“這個辦法倒是值得考慮……”

張勇插話道:“餘師長,眼前恐怕也沒有別的好法子。”

餘乃謙點頭道:“冷副師長,你來負責跟八路那邊聯係?”

冷長水神色一凜,急忙擺擺手:“他們最恨的人是我,恨我可以說超過恨日本人,無論如何我是不能跟他們再有任何聯係。不僅如此,我還不能參戰。”

“為什麽?”

“那邊的人恨不得剝我皮吃我肉,我如果參戰,一旦他們獲悉,會跟我第八師拚命。師座,你還敢讓我上嗎?況且我過來前,跟日本人提過一個條件:常駐龍城,不直接跟八路軍作戰。他們都答應過了。”

餘乃謙掏出手帕,揩揩臉上的汗珠子,歎口氣,道:“既然如此,你就是想上,我也不讓。那怎麽跟八路聯係上呢?”

冷長水衝張勇努努嘴,道:“張局長在龍城神通廣大,一定有辦法。”

餘乃謙望向張勇。張勇輕咳兩聲,不動聲色地說:“我認識重慶方麵過來的人,他們或許跟共產黨的人有聯絡。畢竟大家都是中國人嘛,有時需要彼此照應一下。”

冷長水道:“這就好!拿到作戰情報,及時傳遞過去,我第八師才可安全無虞。”

餘乃謙冷哼一聲,道:“隻是便宜了共產黨。這份大禮按說應該送給國軍。”

冷長水道:“沒辦法嘛,誰讓國軍跑那麽遠?我們夠不著。”

自從固莊事變後,冷長水內心深處隱隱感覺對不住江山,對不住共產黨,所以他也想借機給江山送一份大禮,就當尋求一個心理平衡吧。

兩天後,張勇給餘乃謙、冷長水回話說,他已通過重慶過來的朋友,跟共產黨在龍城的地下交通站建立聯係,提出了皇協軍第八師願與八路軍合作的意向,這邊應於適當時機提供一份作戰計劃,條件是,陣前八路軍不能打第八師,隻打日軍。對方表示同意。

餘乃謙仍然憂心忡忡,感到這樣做風險很大,他道:“萬一暴露,山田能饒了我們嗎?”

冷長水說:“卑職認為,風險不大。”

“你這麽自信?”

“師座,我想問問——你、我、張勇,我們三個,不會告密吧?”

“那當然不會。”

“重慶方麵的人,不會吧?”

“也不會。”

“共產黨方麵的人呢?”

“更不會。”

“所以呀,何來的風險?”

這麽一分析,餘乃謙心裏便踏實多了。

冷長水繼續道:“師座到了前線,拿到作戰方案並不難,關鍵是要準確、迅捷地傳遞過去。再就是交火那天,我師要裝得像一點,得象征性打一打,不妨默許小部分人陣前潰逃。你一點不損失,日本人自然會起疑。”

餘乃謙點點頭,深感冷長水的確是個難得的人才,他能來第八師輔佐自己,真是大大的好事。

七日後,駐龍城日軍、皇協軍主力以軍事演習的名義出動,餘乃謙騎著東洋馬出城,以前他很少親自領兵上陣,這次離城,大有一種慷慨悲壯之感。

兩萬多日軍、皇協軍在大沙河一線集結完畢,分南北兩路向大陽山深處的方莊、茅家溝一帶遷回包抄。第八師一部配合日軍第二十三聯隊從北路進擊。

這天,惴惴不安的餘乃謙接到山田司令部下達的詳細行動方案——兩日後的一大早,命令他親率兩個團配合第二十三聯隊從集結地羅莊出發,往東南直奔方莊一線。

他感到,機會來了。

他用攜帶的電台把這個方案傳回龍城師部。

冷長水打開地圖,目光停留在一個叫蘭山崮的地方,那地方他很熟悉,兩側是綿延的山體,中間是平坦的穀地,一條公路從中間穿行,有一段峽穀變窄,是個設伏的理想之地。

半個小時後,他給餘乃謙打通了電話,暗示道,蘭山崮那地方野雞很多,部隊經過時,不妨派人搞幾隻燉了吃,野雞肉味道極好。餘乃謙聽懂了。

緊接著,他秘密約見張勇,叮囑他盡快把情報傳遞出去,並且建議對方在蘭山崮動手。

這時候龍城地下黨已經與省委建立了電台聯絡。江山當天就接到了情報,他正組織部隊往東南方向轉移,和杜宗磊等人一商議,決定打完這一仗再走。

第二天夜裏,江山親率兩個團前往蘭山崮設伏。

第三天一大早,開過早飯,皇協軍第八師二團擔任前衛,中間是日軍第二十三聯隊約一千人,餘乃謙親率第一團負責殿後。他悄悄吩咐兩個親信團長,進入蘭山崮一帶之後,前衛和後衛須盡量與中間的皇軍拉大行軍距離,不要中了八路埋伏。

蘭山崮伏擊戰,打得異常順利。七百多日軍被擊斃,成為整個抗戰期間江山所部打死鬼子最多的一次戰鬥。

餘乃謙的部隊,潰逃了一百多人,因為慌亂,自相踐踏,又死傷八十多人。不幸的是,餘乃謙被一顆流彈擊中左臂,滾下馬來,又摔傷了右腿。如此一來,禍兮福所倚——因為他受傷,日本人絲毫沒懷疑他與八路軍做了交易。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一仗打亂了山田雄文的部署,軍分區司令部駐地方莊、省委駐地茅家溝,一直安然無恙。半個月後,大掃**草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