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金堂犧牲之後,李蘭貞有半年多時間幾乎沒有出門,她學當年的江母,在小院裏養了幾隻雞,還種了一些菜。但是她養的雞總也長不大,要麽是病死,要麽是沒看緊讓它飛走,要麽是一不小心,夜裏讓黃鼠狼給叼走,別人養的雞到了該下蛋的時候,她養的雞一隻也沒剩下。

江山怕她想不開,擔心她腦子出問題,偶爾分身過來看望一下她,給她帶來戰場繳獲的營養品,讓她補補身子。楊淑芳更是時常過來陪她說話聊天。有一天楊淑芳歎口氣說:“咱姐兒倆一樣的命,都是沒人疼沒人愛。”

楊淑芳一直單身,不論誰給她介紹對象,她一概拒絕,鐵了心等江山。當年一起投身革命的小姐妹,全都成了家,唯有她待嫁,蔡小梅和杜政委的兒子杜鋼,已經滿地跑了,蔡小梅肚子眼見又鼓了起來,有人說,一準又是個男孩。蔡小梅喜滋滋地給肚裏的孩子起好了名字,叫杜鐵。

江山曾經一度有過把李蘭貞送回龍城家中的打算,城裏條件好,送她回去好好調養一下身心。但他又擔心她的未來——天下人皆知,她父親餘乃謙是著名的大漢奸,而曆史經驗證明,漢奸賣國賊絕不會有好下場,讓她回到那樣一個家庭,一旦日本人撤走,她或許會跟著家庭一起遭受滅頂之災。江山當然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送她回城的事,一直沒正式提出來。

這天,江山興衝衝來到她住的小院落——也就是當年他母親住的地方,對她說:“蘭貞同誌,好消息!蘇聯正式對日本宣戰,毛主席發表了《對日寇的最後一戰》,鬼子快完蛋了!”

她欣慰地笑了笑,說:“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江山告訴她,分區決定所屬部隊全線出擊,力爭一周內橫掃根據地外圍的五座日軍據點,他將親率三團攻打徐水炮樓,務必取下鬆本清揚的腦袋,為老羅報仇雪恥。

她愣了愣,道:“我聽老羅說過,徐水炮樓全是大青條石壘起來的,牆有一米厚,非常堅固,沒有大炮,很難打下來。咱們,行嗎?”

江山哈哈一笑,隨即嚴肅地說:“沒有大炮,用牙齒也要啃下來。”

“那會多犧牲很多同誌……老羅活著的時候,不建議強攻敵人碉堡。天柱峰上有大炮,他特別想把那些大炮給弄過來,可他沒等到時候,唉……”

提起老羅,她的眼圈紅了,幾欲落淚。江山沉默片刻,道:“蘭貞呀,你放心,我們軍分區的部隊,攻堅能力那是比以前強多了,即使沒有大口徑的火炮,打一個小小的徐水炮樓,是沒有問題的。至於犧牲嘛,是難免的,老羅,還有很多同誌,不都犧牲了嗎?”

“我就盼著咱們不戰而勝,不犧牲人,少犧牲人。有命在,什麽都在;命沒了,什麽都沒了……”

自打羅金堂死後,她要麽沉默不語,要麽嘮叨起來沒個完。江山認為她受到羅金堂腦袋被砍的刺激,才變成這樣的,當時她瘋了一般非要去找敵人把男人的腦袋要回來。江山想,也許拿到劊子手鬆本清揚的腦袋,她的精神就會變好。

江山走出了小院。李蘭貞望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就像自己的父親一樣。自己的親爸爸在城裏當大官,七八年了,連個信兒也不捎給她,早把她這個女兒忘得一幹二淨,正因為有江母,有江山,她才覺得自己在這世上不是孤兒……想到這裏,她的眼睛又濕了。

三團三千人馬,浩浩****開往徐水鎮,團團圍住了大炮樓。江山要求三團,一天內必須拿下。他還把分區直屬炮營調過來,命令把所有的炮彈打出去。炮營僅有十幾枚擲彈筒,還有五門小口徑的迫擊炮,炮彈打出去,落在炮樓主體建築上,隻能炸出一個淺坑。炮彈全部打光,隻打開一個小小的缺口。

炮樓內,鬆本清揚指揮部下,用強大的火力封鎖住那個缺口。

三團打了一天一夜,炮樓巋然不動。

江山急紅了眼,親臨一線督戰,氣哼哼地說:“要是羅金堂在,何至於這麽費勁!你們給我一個炸藥包,老子先上去炸!”

他一挽袖子,似乎真要衝上去的樣子,劉子厚急忙拉住他。羅金堂犧牲後,劉子厚改任三團團長,他覺得當團長比當政委過癮。當下,劉子厚建議說:“打仗得學老羅,不能蠻幹,要巧幹。”江山說:“怎麽個巧幹法?你們趕緊拿出方案來。”

幾人研究了一番,決定地麵堆柴火放火燒,利用濃煙的掩護,不停地派爆破手,攜炸藥包上去一點一點爆破,同時挖掘地道,挖到炮樓下麵,再堆放炸藥,把炮樓炸翻。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把整個炮樓都熏黑了,犧牲了好幾十個爆破手,好不容易又炸開了幾個缺口。地道挖到炮樓底下,運進去一噸炸藥,引爆之後,炮樓搖晃幾下,裂了幾個大口子,但還是沒有倒下,整條地道卻給封死了。

江山、杜宗磊和劉子厚急得眼裏躥火。沒有別的好辦法,隻能繼續組織力量從地麵猛攻,從打開的缺口往裏麵甩手榴彈。

又打了一天一夜。

陣亡人員的遺體拖下來,擺了好大一片,杜宗磊和劉子厚等人都有些心虛,向江山試探著提出,是否先停止攻擊,從兄弟部隊調幾門重炮過來,轟它幾下子再說。江山咆哮道:“我一分鍾也不想等!現在我有兩萬多人,不是從前啦,我耗得起!告訴戰士們,不接受裏麵任何人投降,統統給我消滅幹淨,一個不剩!一個不剩!!”

江山像瘋了一樣,牙齒咬得咯咯響。以前他不是這樣的,杜宗磊和劉子厚望著他,感到害怕。

江山窩了一肚子火——自從沒了羅金堂,三團似乎不會打仗了,他親自坐鎮督戰,三天過去,軍分區最能打的三團,竟然拿不下一個小小的炮樓,以後怎麽打大仗?同時還有點不服氣——沒有羅金堂,他就不信啃不下這塊硬骨頭!

打到第三天夜裏,炮樓裏麵活著的人已經不多,彈藥亦將耗盡。深夜,鬆本清揚把高強叫過來,深深地鞠一躬,道:“高君,請你一定幫我一個忙。”

是時候了,鬆本清揚決意剖腹自盡,以死效忠天皇。他拜托高強,他死後,務必立刻把他的屍體燒成灰,萬萬不可讓八路軍得到。

“他們最想得到的,就是我這顆腦袋。”他抬手指著腦門,“可我偏偏讓他們得不到!”

他一陣狂笑,臉上又是血又是淚又是汗,麵目猙獰。高強嚇得雙腿直哆嗦。

“高君,拜托啦!”他再次衝高強深深地鞠了一躬。

高強嚇得倒退兩步,木訥地點點頭。鬆本一直待他不薄,去年夜襲固莊成功後,鬆本還獎勵他三根金條,對於鬆本最後的這個囑托,他是願意完成的。

鬆本清揚上氣不接下氣地狂笑著,提著指揮刀進入一個煙霧彌漫的房間。不一會兒,裏麵傳出一聲沉悶的慘叫……

天剛放亮,衝鋒號吹響,突擊隊員進入前沿陣地,輕重機槍火力全開,掩護衝鋒。卻在這時,人們看到炮樓一個最大的缺口裏,伸出一麵白旗,白旗搖晃一陣,有個嘶啞的聲音喊道:“八路爺爺,別打了,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槍聲停止了。陣地上死一般地寂靜。

片刻過後,炮樓裏鑽出五個人,打白旗的那個人,有人認出,是高翻譯官,他曾兩次到過固莊,羅團長之死,此人逃不了幹係。

五個偽軍高舉雙手,戰戰兢兢地走過來。

江山、杜宗磊、劉子厚等領導也走了過來。劉子厚大聲喝問:“裏麵的鬼子呢?”

高強答道:“都死絕了……這些王八蛋,早該死了……”

原來鬆本清揚剖腹自殺後,尚還活著的十幾個日軍紛紛選擇自盡,有的自焚,有的吞彈,有的切腹。他們一死,偽軍們才敢投降。

因為江山有話在先——不接受任何人投降,所以麵對五個俘虜,人們一時不知該怎麽辦,都望向江山。

江山冷笑道:“鬼子死絕了,你們他娘的還有臉活著?看看日本人,看看你們,他們全戰死,你們全投降,一群沒骨頭的人!”

高強突然想起什麽,丟下手中白旗,從背上取下一個布囊,提在手裏,一臉媚笑,道:“八路爺爺,我要獻寶!”

眾人都是一怔。劉子厚道:“你搞什麽名堂?”

高強打開布囊,人們赫然看到,裏麵裝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

隻聽高強道:“這顆人頭是鬆本清揚中佐的,是他打死的貴軍羅團長。昨夜我殺了他,我替羅團長報仇啦……”

江山譏笑道:“說說你怎麽殺的他。”

“我……我趁他不留神,一刀切下了它。”

“放你娘的屁!”

高強咧嘴苦笑,支支吾吾,不知道說啥好了。

“喂,你們幾個,誰知道怎麽回事?”劉子厚問道。

一個大個頭偽軍猶豫一陣,伸手指著高強說:“他胡說!鬆本自殺後,他才砍下的。”

眾人哄的一聲,笑起來。高強臉漲得通紅,垂下了腦袋。

江山咳嗽兩聲,亮開公鴨嗓子說:“你們這些漢奸,比侵略者還可惡!以後國家再有難,外敵滅不了我們,國家卻有可能毀於你們這一類的流氓漢奸賣國賊之手。老子革命十幾年,從沒殺過俘虜,今天要開一次殺戒!”

此言一出,眾人群情激昂,一齊高喊:“漢奸最壞!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高強等五人麵如土色,全都跪下磕頭,亂紛紛叫道:“八路爺爺,咱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饒命,饒命啊……”

杜宗磊對江山道:“老江!冷靜!你冷靜點……”

江山不耐煩地一揮手,對身邊的楊天龍道:“你還愣什麽?”

楊天龍麵無表情,端起手中的衝鋒槍,一梭子彈掃了出去,高強等五人倒斃於地。當年在大槐樹,楊天龍和羅金堂關係最鐵,有人說他們是江山的哼哈二將,羅金堂犧牲後,他做夢都想親手砍下劊子手的腦袋,隻可惜遲了一步。

戰士們歡欣鼓舞。江山對杜宗磊說:“老杜,你可以報告上級,江某人願接受處罰!”

杜宗磊苦笑兩聲:“人都殺了,還處罰個球呀。好吧,下不為例!”

江山回到方莊司令部,頭一件事情就是來到李蘭貞的小院,把勝利的消息告訴她。如果不是擔心嚇著她,他真想帶上鬆本的人頭給她看看。

她欣慰地笑了。江司令不顧一切,拚了命打徐水炮樓,自然是為了告慰老羅的在天之靈,也許更是為了安慰她那顆受傷的心……於是,她說道:“江司令,我代表老羅謝謝你。”

江山點上一支香煙,深深地吸著,沒吭聲。

她突然想起什麽,仰起臉來問:“江司令,犧牲了……多少同誌?”

江山微微停頓一下,臉藏在煙霧裏,聲音低沉:“五百多。”

“打死多少敵人?”

“兩百左右。”

她久久沉默著……

“蘭貞呀,你咋了?”

“我在想呀,我們犧牲五百多同誌,老羅在九泉之下若是知道了,他會很難過的呀……”

她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