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小汽車開進西大營,餘乃謙和冷長水坐在車裏,都陰沉著臉,緘默不語。透過車窗望出去,營院裏幾乎見不到人影,與平時生龍活虎的場麵形成巨大反差。隱隱約約從各個營房裏傳來哭泣和號叫聲,仿佛都死了爹娘——比爹死娘死還要悲戚。

幾個小時前,傳來天崩地裂般的消息——日本天皇發表廣播講話,聲言為了日本人民的福祉,不至於亡國滅種,接受波茨坦公告,無條件投降。西大營裏頓時亂了套,一片哭號聲,有的軍官受不了,切腹自殺;有的士兵受不了,點火自焚。

聽到刺耳的哭號聲,餘乃謙憤憤地想,你們哭,你們死,他媽的活該!誰他媽讓你們到我們國家來呢?你們他媽失敗了,還可以滾回國,老子咋辦?老子一家老小連個可去的地方都沒有哇,老子還想哭呢……

盡管早料到會有這一天,但是餘乃謙還是感到它來得快了點,來不及為下一步做好準備。他方寸大亂,便把冷長水叫來,從不吸煙的他跟冷長水要了一支雪茄煙,二人悶頭吸了一陣,他才歎口氣,道:“冷兄弟,後悔了吧?”

冷長水也歎口氣,道:“師座,你說呢?”

“我覺得,你是後悔了——要是不過來,現在你就是個勝利者嘍。”

“師座錯矣!”

餘乃謙一愣:“話怎麽說?”

冷長水站起來,邊踱步邊道:“鬼子投降,國軍和八路軍都是勝利者,但對我本人而言,即使還在那邊,我也不認為自己是個勝利者——師座別忘了,我正是因為失意才過來的。小弟以為,世上隻有兩種人生——失敗的人生和成功的人生。我過來,是想追求成功的人生。當然你會說,我進錯了廟門。記得我和師座初次見麵就說過,我過來,隻是權宜之計,最終目的,是投蔣。說到底,小弟舍命追求成功的人生,即使最後的結果仍是失敗,可也畢竟努力過了,有何遺憾呢?更談不上後悔了。”

餘乃謙舉手拍了兩下巴掌:“冷兄弟說得好極了!聽你這麽一說,餘某人也不後悔啦!當初留下,想的就是利用日本人,實現在黨國那邊不能實現的理想。八年過去,手頭現有八千人馬,警察局那邊,還有六七百人,槍彈無數。這不能說是失敗吧?”

“何言失敗?師座,這是很大的成功!”

餘乃謙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說:“隻是往下咋辦?咱們到了十字路口,冷兄弟有何高見?畢竟在國人眼裏,咱們都是漢奸。日本人完蛋了,他們拍屁股走人,留下墊背填坑的肯定是我們這號人。”

冷長水說出他的通盤打算:“當務之急,一是利用天下大亂之時機,把隊伍盡量搞大,三個月內爭取把隊伍擴充到一萬人,隻要手上有人有槍,蔣政權歸來,也奈何不得咱們,甚至還會利用咱們;二是采取一切手段,阻止八路軍推進到龍城,對於咱們來說,現在最可怕的敵人,就是大陽山裏那些共產黨八路軍;三是第八師得改個名號,我想了想,改叫‘龍城忠義抗日救國軍’,咋樣?”

餘乃謙頻頻點頭,最後喜道:“我本人也基本是這麽個思路。咱兄弟二人又想一塊去了。好,就叫龍城忠義抗日救國軍,馬上亮出旗號!我讓後勤盡快定做一萬套新服裝,就照國軍的式樣做,咱們都換下這身黑皮。”

緊接著,餘乃謙又把四個親信團長喊過來,諄諄叮囑道:“日本人一投降,咱的部隊肯定會有人開小差,都不願背漢奸的罵名嘛!你們要告訴所有人,誰開小差、單溜,誰就有可能被當成漢奸抓起來槍斃!眼下最好的結果就是,都老老實實留下來,聽從命令,振奮精神,抱成一團,等待蔣委員長騰出手來,授給咱們一個新番號,咱這支隊伍就會洗白,從而正式編入國軍的序列。諸位都聽明白了嗎?”

眾人領命而去。餘乃謙這才拉上冷長水來到日軍盤踞的西大營,麵見山田雄文。

小汽車在一棟三層大樓門前停下,這裏是山田的司令部。安倍太郎少佐出來迎接二人。往二樓山田辦公室走去時,餘乃謙感覺和往日來這裏時大為不同——以前他總是有點戰戰兢兢,今日腰杆不知不覺挺直了一些。

山田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對於有些日本軍人來說,仿佛是滅頂之災。二人進門後,癱坐在辦公桌前皮座椅上的山田,隻是微微欠了欠屁股。二人毫不客氣地坐上他對麵的沙發。

來的路上,餘乃謙還曾擔心山田切腹自盡——他擔心這位日酋一死,西大營裏三千日軍失去控製,同時夫人韓素君惦記著她送出去的那些“國寶”,隻要他不死,就能有法子要回來。

三個人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發呆發木。到底還是餘乃謙先行張嘴道:“山田閣下,我來通知你,皇協軍第八師已經不複存在,現改名為龍城抗、抗、抗那個忠義救國軍。”他到底沒敢完整說出“抗日”兩個字,在山田麵前他還是心怯。

山田鼻孔哼了一聲,似乎已聽明白,沒有說話。

餘乃謙掃一眼冷長水。冷長水咽下一口唾沫,清清嗓子,道:“龍城忠義救國軍總司令餘乃謙將軍希望山田閣下,向所屬部隊發布一道命令。”他直接把“抗日”兩個字忽略了。

“什麽命令?”山田坐直了身子。

“希望閣下命令你部所有人員,不得向八路軍繳械投降,而且不得放棄現有據點,盡全力阻擋八路軍靠近龍城。”

餘乃謙補充道:“雖然天皇陛下發布了投降令,但我認為,我們和八路軍的作戰,不能停止。將軍閣下,你說呢?”

山田輕輕冷笑幾聲,道:“餘君,你是想說,讓我的部隊向你投降,對吧?”

餘乃謙尷尬地一笑:“這個嘛,卑職……本人還沒想那麽多。本人覺得,皇軍應向國民政府、蔣委員長投降才對,畢竟他們代表中國。”

山田道:“請你明白,帝國不是敗於中國人,而是敗於美國、蘇聯。如果沒有他們,中國人再有八年甚至八十年都不能打敗皇軍!”

餘乃謙道:“這話沒錯。從本人內心,也不希望皇軍失敗,皇軍在,本人還有得飯吃。可是天皇既已發話——無條件投降,將軍閣下的部隊,總不能跑去向美國、蘇聯投降吧?”

山田道:“依我之見,我部最應該向八路軍投降。七年多來,我與大陽山裏的八路連年交手,總是無法擊敗他們,他們才真正地令人欽佩。餘師長,我坦誠地告訴你,我可以向國軍投降,也可以向八路投降,就是不會向你的什麽狗屁忠義救國軍投降!”

餘乃謙氣得小胡子直抖,又不敢發作。他原打算說通山田,即便不明著向他投降,私下裏給一些好用一點的武器,總是可以的吧?畢竟他二人認識六年多,雙方合作得很愉快,既然要繳槍,向誰交不是交?何必那麽死心眼?

問題在於,他硬是沒想到,這些狗日的日本人,竟然最瞧不起他這樣的漢奸!真是白給狗日的賣了多年命。

一氣之下,餘乃謙腦子裏突然冒出個瘋狂的念頭——何不趁西大營的鬼子士氣極度低落之際,來一個突然襲擊,拿下西大營?最起碼也能落下個抗日的名分吧?

回去的路上,餘乃謙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想法說了。冷長水卻道:“小弟認為,這麽做不冷靜。且不說我們八千人能不能打過三千鬼子,即便打勝,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劃不來。我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保存和擴大實力,不能隨便動武。尤其我部還沒有洗白,在國人眼裏,還是漢奸,這時候與日本人幹仗,屬於火並,狗咬狗,無論八路軍還是國軍,都樂意看到這樣的結果。”

餘乃謙給說得麵紅脖子粗,擺擺手道:“冷兄弟不要說了,我剛才純粹是氣頭上的瘋話,權當放屁。”

二人各懷心事,重又變得沉默。冷長水最害怕八路軍打過來,餘乃謙是既害怕共產黨,更害怕國民黨。國民黨離得遠,共產黨離得近,因此當務之急,是先阻止八路軍進入龍城受降。

謝天謝地,他們心頭的這塊大石頭很快就搬開了——蔣介石發布命令,侵華日軍不得向八路軍、新四軍投降,隻接受國軍的收編。同時命令日軍就地維持秩序。

然而,八路軍卻不肯罷休,因為這是蔣的一個蠻不講理的命令。江山的部隊一路凱歌猛進,到八月底,一度攻至龍城南郊,炮彈都落到了城牆根下,把餘乃謙和冷長水著實嚇得不輕。若不是城外幾個據點的日軍全力抵抗,說不定龍城就被江山拿下。

九月二日,日本在美軍“密蘇裏”號戰列艦上向包括中國在內的同盟國無條件投降,戰爭宣告結束。

龍城平靜下來了。

餘乃謙也獲得了一段時間的寧靜。夫人韓素君心中卻不平靜,她惦記著那些送給山田的“國寶”,再三催促丈夫去找山田要回來,她的理由是,不能讓這些寶貝落到外國人手裏,山田都投降了,說不定要當作戰犯槍斃,你怕他作甚?

餘乃謙不幹,他本來對這些身外之物不感興趣,說:“是你主動送的,哪好意思再張口討要?”

韓素君無奈之下,鼓起勇氣帶張勇去了山田的司令部。山田似乎已經猜到她的來意,態度和藹,像個謙謙君子,沒等她張口,便命人抬進來一個大皮箱,指著箱子說:“夫人,東西都在這兒了。我們是失敗者,失敗者是不配擁有這些戰利品的,完璧歸趙吧。請收下。”

這大大出乎她和張勇的意料。回來後她對丈夫說:“日本人真有好的,哪像中國的貪官,吃人不吐骨頭。”又美滋滋地說:“乃謙你可記住,我韓素君沒讓這些國寶流到海外,對咱國家是有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