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黃包車,站在熟悉的門樓前,她赫然看到大門被硬物砸得坑坑窪窪,黑漆大部脫落,門上粘著髒兮兮的東西,發出臭烘烘的氣味,令她幾欲作嘔。她心頭不由得一緊——家裏出了什麽變故?奶奶、爸媽他們,還都好嗎?

顧不得多想,她抬手照著一片幹淨點的地方,用力拍打了幾下。過了好久,才聽到一個蒼老的、顫悠悠的聲音問道:“誰呀?”

聽聲音像是老常。她道:“是我。”

確定門外隻有一個女人,老常才從裏麵取下門閂,打開一條縫,伸出小半個花白的腦袋,仰脖打量她幾眼,厚嘴唇哆嗦一陣,突然驚喜地咧開大嘴巴,眼圈一紅,道:“小姐!是小姐!小姐回來啦……”

李蘭貞示意他動靜輕點。老常閉了嘴,打開鐵門,請她進來,隨後把門閂緊。老常明顯老了,背駝了,牙豁了,但他還在,說明這個家沒鬧出大亂子。

她走進院子,家裏死一般地靜,小花園裏,花兒枯萎了,窗前那棵石榴樹還在,葉子全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的寒風中搖擺抽打,像是不停地在和誰較勁。南牆根下那兩棵柿子樹也還在,兩樹之間的一張秋千架隨風搖**,繩索被歲月侵蝕,木板開裂,小時候她和哥哥立文常常**秋千玩耍,現在她人回來了,回不去的是往昔的時光……

這個家和八年前離開時相比,陳舊了許多,落寞了許多,空曠了許多。

她丟下手中的小提箱,緩緩朝屋門走去。屋門開了一條縫,她輕輕推開,看到客廳裏,一個白發稀疏的老太太躺在一張藤椅上,似睡非睡。奶奶也老得不成樣子啦,眼睛、耳朵似乎都有問題,有人推門進來,竟然一點都沒有發覺。

“奶奶!”她提高嗓門。

這下老太太聽清了,猛地呆愣一下,忽地坐起來,缺牙的嘴抖動幾下,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貞貞!我的貞貞……你可回來啦……”

她一頭鑽到奶奶懷裏。奶奶緊緊地抱住她,仿佛怕她再跑掉似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往下滾落。她忍著淚水,不願當著奶奶的麵哭出來,到底還是沒有忍住,她的淚水和奶奶的淚水混合到一塊,打濕了二人胸前的衣襟。

奶奶邊哭邊伸手撫摸她的臉蛋。她這才發現,奶奶已經雙目失明。

老常站在門口勸道:“老嬸子,貞貞回來了,應該高興才是呀,可別哭壞了身子呀。”

奶奶明白過來,抹抹臉上的淚,大著嗓門說:“對!高興!不哭!不哭……”

晚上,祖孫二人在一張土炕上就寢,她看到奶奶的睡衣打著補丁,不由得心生感慨。她們不想睡,不停地拉呱兒,似乎想把八年要說的話,一個晚上都說完。奶奶說:“你離家之後,一點音訊都沒有,老太婆以為寶貝孫女早不在人世了,兵荒馬亂的,一個大姑娘家,就是有八條命,都可能保不住。”

她說:“都怪自己,沒有想著給家裏捎信,因為參加了八路軍,而父親給日本人做事,如果和家裏聯係,怕暴露目標,部隊紀律也不允許。其實都是自己太死心眼,給你捎個信來,總是可以的,自己太不懂事了。”

奶奶說:“一點都不怪你,要怪就怪你那個臭爸爸,為了當個官,臉皮都不要了,老太婆耳朵聾了,眼睛瞎了,但是心裏明鏡似的,他當的是漢奸,是給餘家老祖宗丟人,是八輩子挨人罵的缺德差事。好些天了,嚇得鑽進兵營裏不敢出來,他總不能在那裏麵躲一輩子吧?前一陣,天天有人到咱家門口喊口號,往大門上抹糞便,往院裏扔磚頭,還在牆上刷標語,罵他是狗漢奸賣國賊。有一天,差一點要放火燒宅院,要不是我跑到門口給人家作揖下跪,你回來就見不到老太婆了。有這樣的爸爸,你回來能有好嗎?”

她說:“奶奶,爸爸是不對,但他是他,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不要因為他,氣壞自己身體。”

奶奶說:“還有你那個媽,那真是毽子上的雞毛,鑽錢眼裏了,天天想著撈錢,一天不撈手就癢癢。老太婆就不明白,她弄那麽多錢,還不收手,能帶到棺材裏去嗎?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老太婆琢磨,人家盯上你爸,除了眼饞你爸手上那些槍,還眼饞你媽手裏那些錢。錢是殺人不見血的刀,財一多,禍就來,她早晚會後悔的。俗話說得好,官再大,錢再多,閻王照往土裏拖。他們兩口子,活大半輩子,還是不明白這個理呀。”

她說:“奶奶呀,咱不說他們了,說點高興的事吧。”一時卻想不起哪些事是高興的事,突然想起哥哥立文,問道:“奶奶,我哥出國這麽多年了,現在他在啥地方?他過得好嗎?他經常給家來信來電話嗎?”

一說到立文,奶奶立馬噤了聲,吭哧吭哧咳嗽一陣,又支支吾吾一陣,終於打個哈欠說:“奶奶困了,明兒個再說吧,你也累了,咱早點睡吧。”

她確實累,眼睜不開,翻個身便呼呼睡著了。這一夜,睡得好踏實,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第二天忽然又想起立文的事,她去問老常,沒想到老常也是閃爍其詞,三緘其口,顧左右而言他,顯然有什麽重大隱秘不便透露。

她在家陪伴奶奶,度過了一小段快樂的時光,無憂無慮,啥也不想,仿佛回到上中學那時候,哥哥到南京上大學,父母親常常外出,她放了學,就陪奶奶拉呱兒,聽奶奶給她唱故鄉的小曲,在院子裏跑來跑去……

她真希望這種寧靜的生活永遠持續下去。

一天深夜,她都睡下了,老常又把她叫醒,請她趕緊起來,說是要帶她去一個地方。老常在她剛出生那年就到了餘家,全家人都信得過他,所以她也沒問啥,穿好衣服,跟老常往外走。夜空漆黑,四麵寂靜,老常打開大門,側耳聽聽,擰亮手中的手電筒一晃,隨即又關掉。不一會兒,開過來一輛小汽車,老常示意她上車。

車子在城裏轉來轉去,押車的人確定無人跟蹤之後,吩咐司機加快速度。最後進入一座兵營,她猜到,這是父親藏身的地方。

車子停下,她下來,有個在路旁迎候的人把她帶到一間房子裏麵,那人說道“小姐,對不起”,同時伸手摸了摸她大衣的口袋,顯然是查看她身上是否有武器。她慍怒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趕緊又賠笑道:“實在對不起,小姐,請諒解。”

那人給她倒上一杯熱茶,轉身出去了,接著進來一個身披黑大氅、頭戴藍禮帽的人,是她父親餘乃謙。父女二人對望著,眼神既不熱烈,也不冷淡。父親眼裏有戒備,她眼裏有陌生。

坐下後,父親先開口道:“貞貞,還好吧?”

“還好。”

“你是共產黨員嗎?”

“以前是。”

“為啥現在不是了?”

“犯了錯誤,拿掉了。”

父親居然輕輕一笑:“好,好。”

“好什麽?”她不解。

“不是就好。”

“眼下國共合作,天下太平,即使是,你怕啥?”

父親哈哈一笑,神情變得輕鬆起來,道:“你不懂政治。合作嘛,都是暫時的。國共國共,一個國,兩家人怎麽可能共事?不可能呀!一山難容二虎嘛。”

“哦,我可沒想那麽多。”

父親興致蠻高,繼續調侃道:“一山難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可是,誰願當那個母的?所以,我認為很快就會撕咬起來。”

“你盼著這樣?”

“該來的遲早會來,早點來對我有利。在國共眼裏,我是漢奸,都想除掉。可一旦打起來,我就會像股票一樣增值。知道股票吧?”

“不知道。”

“等天下真正太平的時候,我教你。”

“爸,如果真打起來,你投誰?”

“誰能夠最後贏,我投誰。”

“你認為誰能贏?”

“誰兵多、誰後台硬,誰贏。”

“那就是國民黨了?”

父親點點頭:“所以,我讓你媽媽去重慶,而不是去延安。”

她沉默了。

“孩子,你認為呢?”

她想了想,道:“我想,身上幹淨的人,最終會勝利。”

父親爽朗地笑了笑:“有意思……那你認為共產黨會勝?”

“是。”

“好吧,我們打個賭。”

父親伸出一根指頭,她也伸出一根指頭。兩根指頭勾到一起。她想起小時候,父女二人經常為一件事情而這樣打賭——這種溫馨的時刻,以後還會有嗎?

父親收回手,神色重又變得憂戚凝重,深深地歎口氣,告訴她,這麽晚叫她來,是想把奶奶托付給她。

韓素君去重慶快一個月了,未有任何消息。眼下重慶到龍城電話不通,走前說好了的,他們一到重慶就發電報報個平安,這麽久了,他未接過一封電報。他安排親信到電報局給身在重慶的嶽父家發了電報,詢問情況,不知何故,也未接到回複。是途中出了變故,東西被搶人給暗害?還是到了重慶辦事不順遇到不測?一切都未可知。風聲愈來愈緊,梁守盤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說到母親,父親雙眼紅了,兩顆淚珠無聲地順著眼角滾落下來。她掏出一塊手絹,遞給父親。在她印象中,長這麽大,從未見父親如此驚慌,如此脆弱不堪。

“你奶奶黃土埋到脖根了,萬一我被殺被關,你媽媽生死未卜,誰來照顧她呀……”父親幾度哽咽,拿起手絹揩揩眼淚。

她突然想起哥哥,便道:“立文到底怎麽了?”

父親鎮定一下,道:“你哥那邊,你不要管,也不要打聽。他很好。”

她點點頭,答應父親,自會照顧好奶奶,請他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