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雪花飛旋,寒氣凜冽。江山騎馬來到山下時,胸中卻有著一元複始,萬象更新和氣吞河山的豪情壯誌。這一天是一九四六年元旦。

一名黑大漢帶幾位隨從立於山門迎候。江山和楊天龍飛身下馬,有人上前接過馬韁,把兩匹馬拴在山門旁的立柱上。

黑大漢名叫吳有忠,是“九路軍”的二當家。江山和吳有忠寒暄幾句,吳有忠一招手,四個身強立壯的兵丁抬過兩頂小轎,二人分頭鑽入小轎,棉簾放下,有人一聲吆喝,兩頂轎子抬起。楊天龍跟隨吳有忠帶來的那幾個隨從簇擁著轎子步行上山。

日本投降之後,大陽山戰火熄滅,突然閑下來的江山感到有些不適應,三想兩想就想到了天柱峰。上一年,因為羅金堂的犧牲,江山失掉了打下天柱峰的底氣,事情便置諸腦後,一直拖到現在。

根據地邊緣地帶的這顆釘子一日不拔掉,江山一日不安寧。眼下,是時候該解決了。

和杜宗磊商議一番,江山給九路軍總司令龔黑柱寫了一封親筆信,誠摯邀請龔總司令到八路軍大陽山軍分區司令部駐地羅莊晤談,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希望他認清形勢,以民族大義為重,盡早率精銳之師下山,編入八路軍序列,共襄大事,為國家和平創立新功。

楊天龍奉命上山送信,帶回匪首龔黑柱的一封親筆信。信中說,他早有攜眾下山之意,很期待與江司令麵談,因山上事務繁忙,他不便下山,希望江司令不辭辛勞,賞光登山;山上風景無限,美食美酒應有盡有,他在小山上誠意恭候江司令大駕光臨……

他把皮球踢給了江山。

此人不敢下山,早在江山意料之中。

江山決定赴約。杜宗磊等人不同意,擔心他深入匪巢發生意外。江山說:“毛主席去重慶,蔣介石都不敢把他怎麽樣,相信龔黑柱也不敢把我怎麽樣,你們有啥好擔心的?吃飽了撐的!”

隨著隊伍越來越壯大,江山脾氣也漸長,他一瞪眼,誰也不敢再阻攔他。他不懼凶險,隻帶楊天龍一個衛兵,如約前來。

轎子晃晃悠悠,棉簾開開合合,透過縫隙,江山看到,上山的路又窄又險,兩側是嶙峋的怪石、參天的大樹,每隔一段,就能見到人工修築或者天然形成的戰備工事,有人持槍值守,工事裏伸出黑洞洞的槍口。當真是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地方,沒有飛機重炮,不付出重大犧牲,想攻上山,真是連想都不敢想。

臨近晌午,他們到達接近山頂的一個小平台。轎子放下,江山雙腳落地,近旁的碉堡裏有人出來,要他和楊天龍把佩槍交出來。吳有忠板起臉,瞪了那人一眼。江山卻很大度地取下槍,交給那人。楊天龍也乖乖地把槍交了。

又往上攀登了四五十級台階,眼前豁然一亮——一個約有二十畝大小的天然平台上,排列著數百名身背鋼槍的士兵,以老兵為多。他們服裝雜七雜八,顏色不一,卻不顯得淩亂;天寒地凍,朔風勁吹,每個人臉膛紅通通的,看上去卻個個精神飽滿,無人畏縮。顯然為了迎接江山,土匪們做了精心準備。

隊列前,一個身披藍大氅、頭戴藍色翻耳棉帽的英俊男子箭步上前,雙手抱拳,衝江山行禮,不亢不卑道:“在下龔黑柱,歡迎江司令來小山頭做客,幸會!幸會!”

江山心頭微微一驚,一時以為看走了眼——這人衣著潔淨,眉目清秀,儀表堂堂,目光清澈犀利,說話文縐縐的,與傳說中滿臉黑麻子醜陋至極、**搶掠無惡不作的大魔頭大相徑庭。與龔黑柱相比,麵孔黑糙,不修邊幅,身著灰棉粗布舊大衣的江山,倒更像一個山大王。

江山定定神,咧開大嘴一笑,雙手抱拳還禮,扯著公鴨嗓子道:“龔總司令,久仰!久仰!”

二人熱情地握手。龔黑柱接著把他手下的四大金剛一一介紹給江山,這四大金剛除了二當家的吳有忠外,還有精瘦的三當家林衝之、矮胖的四當家孫冒貴、臉上帶疤瞎了一隻眼睛的五當家張喜明。這些人都是他的生死兄弟,須臾不離左右。

介紹完畢,稍事寒暄,龔黑柱對林衝之輕聲道:“開始吧。”

隻見林衝之走到隊列前,立正挺胸,大聲吼道:“向左、向右——散開!”

隊伍往兩邊散開。龔黑柱手一揚,對江山道:“江司令,請!”

江山隨龔黑柱往前走了幾十步,眼前又是豁然一亮——平台下麵,是一個更小的平台,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上麵排列著兩種共十門大炮——至於是什麽牌子的炮,江山不識得。邊上還擺有四挺嶄新的馬克沁重機槍,八挺捷克製輕機槍。看來土匪的家底都在這兒了。

傳說不虛。這些東西都是江山夢寐以求的,多年來他惦記天柱峰,其實惦記的正是這些寶貝。這麽多的寶貝,超出了他的想象。有這些炮,他的炮營可以擴編為一個炮團,再打徐水鎮那樣的炮樓,似乎就不費吹灰之力了……

他望著這些大炮,口水都要下來了。在這雲霧繚繞的山頂上,簡直讓人感覺是從天堂裏偷來的……

龔黑柱觀察著江山的反應,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笑,道:“讓江司令看笑話了,區區幾件破家夥什,嚇唬一下山上的狼還行,真要扛下山編入貴軍,怕是拿不出手啦。”

江山收回思緒,尷尬地笑笑:“龔司令開玩笑,這是實打實的好東西呀……不知從哪兒搞來的?”

林衝之上前道:“報告江司令!這六門德國造150毫米榴彈炮,是幾年前從潰退的國軍正規軍那裏撿來的,那四門日式三八式75毫米野炮,是日本人掃**貴軍時,我們趁亂奪回來的,輕重機槍大部分是從駐沂州的國軍雜牌部隊手裏奪來的。這裏的任何東西,都與貴軍無關。”

江山咂咂嘴說:“我的部隊窮,想奪也沒有呀。”

眾人都開懷大笑。

似乎是為了證明這些大炮不是擺設,接下來安排了射擊表演,有個炮兵頭目揮動一麵小藍旗,發出準備射擊的口令,炮兵們熟練地填彈、瞄準。射擊口令下達後,十門大炮依次射擊,炮彈出膛,震耳欲聾,似乎整個山頭都在晃動。江山透過手中的望遠鏡看到,炮彈都落在斜對麵的一個小山頭上,火光黑煙騰空而起,幾棵大樹中彈倒下……

江山放下望遠鏡,情不自禁地帶頭鼓掌。這時候天突然放晴,雪花消散,太陽像個金盆,掛在當午,令人心曠神怡。

看過炮兵的實彈演練,龔黑柱等人又陪江山在山頂上轉了一圈,平台的東麵,原是一座規模不小的寺院,現在做了兵舍,大殿牆壁、廊柱和屋頂的頂篷上,處處有煙火的痕跡,顯示早年這裏曾經香火旺盛。平台西邊的緩坡上,有一些開墾出來的梯田,熱天可以種菜,還有幾座石頭壘起的豬圈,裏麵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豬。龔黑柱說,一大早宰了三頭豬,用來招待江司令。

不遠處山泉水叮咚作響,還有一處地方霧氣蒸騰,是一個山頂溫泉,熱水噴湧不絕,可供千八百號人洗浴。江山不由得感歎,天柱峰真是個好地方,既像一個世外桃源,又是一個理想的屯兵之地。

午飯安排在寺院的一個偏殿裏,魚肉野味擺滿一桌,酒香撲鼻。江山和龔黑柱都不飲酒,四大金剛喝起來沒完。江山應付一陣,就和龔黑柱移步到寺院最裏麵的一處密室,一個碩大的炭盆燒得正旺,室內有花有草,春意盎然。二人脫下大衣大氅,分賓客落座。勤務兵端來茶點,退了出去。

該談談正事了。

來之前江山和杜宗磊等人多次合計過,如果這股土匪歸順,大頭目龔黑柱可以安排當副團長,他手下的主要弟兄可以當營長連長。現在,江山決定改變主意,因為明擺著,以姓龔的這份實力,區區一個副團長絕對難以打動他。

言歸正傳,江山直截了當提出,如果龔黑柱同意接受八路軍改編,並按規定時限率部下山歸列,那麽,可保他擔任八路軍正規部隊的團長,他手下的四大金剛可選一人出任副團長,其餘三人當營長,所屬部眾暫不拆散,當然,十門大炮等重武器須交上級統一調度。

這份期許大概與龔黑柱所預想的較為一致,他感謝八路軍的誠意,尤其感謝江山不畏苦寒親自前來,對江山的提議當場沒有提出異議,答應和四位弟兄商量一下,盡快給江山一個明確的答複。

三兩下就基本談攏,江山頗感滿意。龔黑柱話題一轉,談起一段往事,說一年多前,曾經在山門下偶遇貴軍羅團長和夫人,他十分欽佩羅團長的英勇,不久聽說他戰死,深感難過。真是天妒英才,人生莫測。

“羅夫人心地善良,一件小事就可說明問題。”他道。

“什麽事?龔司令不妨講講。”

龔黑柱十分坦誠地說,他這人不愛錢不戀權,就一個愛好——喜歡美色。山下有一戶人家娶親,聽說新娘子頗有姿色,他便帶人下山,把新娘子擄了來,到達山下時,突然遇到羅團長和羅夫人。羅夫人幾句話一說,便打動了他,他當場放了人家。

“身邊有一個好女人,可以讓男人少犯錯。可惜羅團長英年早逝,沒這個福分了。”他感慨道。

江山一時摸不清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思忖一陣,道:“八路軍是一心向著老百姓的,無論是誰,遇到你說的那種事情,都不會袖手不管的。”

龔黑柱笑笑,問道:“不知羅夫人再嫁沒有?”

“這個嘛,還沒有。”

“她還在貴軍隊伍裏嗎?”

“她嘛,在。”不知為何,江山說了一句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