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貞回到羅莊,先把那六塊銀圓的複員費上交給了財務。

這一天,龔黑柱派出的使者也到了。

使者是天柱峰二當家、黑大漢吳有忠。江山抱病和杜宗磊一起接見了他。

吳有忠提供了一個重要情況:新移防龍城的三十四師師長曲向天,原是龔黑柱當新兵時的連長,曲師長憑借這層關係,寫信給龔,想收編九路軍,提出的條件和八路軍提出的幾乎一樣——所部改編為該師一個整團,龔任團長,其餘主要弟兄也都各有安排。

“曲師長已派人給大當家的送來了委任狀。”吳有忠說。

江山和杜宗磊互相遞個眼色。這一來節外生枝,事態變複雜了。龔部是塊肥肉,江山盯上,別人自然也會盯上。現在國共雙方停戰,卻正是招兵買馬的大好時機。

“龔司令什麽態度?”江山問。

吳有忠道:“大當家的讓弟兄們拿意見。弟兄們都感到在山上住夠了,住煩了,都想進城享享福,開開眼界,所以嘛,自然願投三十四師……”

江山和杜宗磊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杜宗磊悶頭抽煙,突然舉起煙鬥往桌角一磕,不滿地說:“二當家的大老遠跑來,就為告訴我們這個嗎?”

“老杜,你別急嘛。”江山轉向吳有忠,“二當家的,我想知道,龔司令到底什麽態度?”

“我們大當家的倒是願意參加八路軍。”吳有忠邊說邊搖一下頭,歎口氣,似是有些不滿。

江山心裏略覺踏實了一些,杜宗磊卻是吃驚不小,擔心土匪內部因此生亂,失去控製,收編之事落空,便道:“弟兄們,都聽他的嗎?”

“他是老大,他一言九鼎,哪個敢不聽!”吳有忠垂下了頭。

杜宗磊點點頭。江山拿起一支煙卷,放到鼻子底下聞著。自從有了繳獲的卷煙,他不再吸“老炮筒”。由於感冒未好,咳得厲害,他聽從楊淑芳的勸導,減少了吸煙,煙癮上來的時候,就舉一支到鼻子底下聞聞。放下煙卷,他道:“二當家的,對我們還有啥要求,都說出來吧。”

吳有忠就把龔黑柱的意思講了——

原來龔黑柱自打一年多前路遇李蘭貞,心裏一直放不下她,上次聽江山說她守寡已逾一年,便動了心思。此番派吳有忠來,除了正式答複同意雙方上次所談的條件外,另附加了一個條件:願與李蘭貞結為秦晉之好。並且說,他從軍前在老家娶過一房媳婦,沒有子嗣,與妻子失去聯係多年,至今單身一人;這些年因無人約束,他確實行為不端,名聲不佳,但他願意以此為良機,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以後堅決執行八路軍的紀律……

“我們大當家的說,娶了李同誌,就當八路軍給他派了一個政委吧。如蒙各位首長撮合成這樁終身大事,他願意約束好部下,保證婚後兩月之內,全員搬下山,接受八路軍改編。”

杜宗磊邊聽邊皺起眉頭。

江山終於忍不住,點上一支煙,用力吸了兩口,大聲咳嗽一陣,又把煙掐滅。其實他早看出那姓龔的對李蘭貞有意——上次在天柱峰,對方主動說起她,扯起來沒個完,他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出,所以提前把李蘭貞叫了回來。

他不希望有這一出,但又必須得麵對。天柱峰他惦記了那麽多年,眼看到手,他不想功敗垂成。

送走吳有忠後,他與杜政委簡單議了一下。杜政委提出,婚姻自主,不能強迫李蘭貞同誌,是不是非要結他媽的秦晉之好,一切由她本人說了算。江山完全同意杜政委的意見。

安排李蘭貞休息了兩天,原本想和杜政委一塊找她談,怕她難為情,江山抱著病體,單獨去了她的住處,一五一十把情況講了。又拿出龔黑柱寫給她的一封親筆信,請她當場拆閱。

龔在信中說,眼下國共雙方都想收編他,他本想待價而沽,不急於下山,以便換取更大利益,卻由於對她愛慕不已,每日思念,難以自拔,決意排除障礙,站到她所在的革命隊伍裏來,成為八路軍光榮的一員。以後必當克服舊毛病,浪子回頭,立誌做一個江司令、羅團長那樣的正派軍人,二人攜手,共創幸福生活……

大土匪這封信寫得蠻有水平,情理俱在,一看就不是粗人。

看罷信,李蘭貞良久不語。江山讓她好好考慮一下,組織上決不幹預,一切請她自個兒拿主意。

她腦子很亂,把自己關在屋裏,三天沒有出門。眼前一會兒是前夫羅金堂的黑臉膛光腦殼,一會兒是龔黑柱灑脫的身影,萬萬想不到一年多前的那次路遇會成為自己生命中的又一個轉折。

她想起老羅活著的時候,曾經設想過,用一個大美人把那好色的土匪頭子引下山來,然後幹掉他,並且開玩笑說,派她去執行這個任務。天柱峰是江司令的一塊心病,更是老羅的一塊心病,老羅非常想拿下它,既報答江司令的恩義,又能壯大己方的力量。老羅不在了,她是不是要為他做點事,盡點力,還個願?

隻見過一麵,而且過去那麽久了,那人還對她念念不忘,可見她在他心中,是生了根的。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如果他真的如信上所講,自此洗心革麵,重新做人,等於她救了一個人。奶奶引佛家的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麽她把一個浪子變成好人,她便算是有了佛心吧?

三天之後,她洗漱一新,換上一套新軍裝,出了小屋,迎著冬日的陽光,款款來到江司令的住處,推開屋門,對他說:“我想好了,一切聽組織的。”

江山灰暗的臉膛馬上變得紅潤起來,病似乎一下子全好了,他站起來,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她柔軟的小手,眼圈突然紅了,說:“蘭貞同誌,我對不住你,對不住老羅……”

她抽出手,微笑著說:“老羅不要命打仗,是為了隊伍;你把我叫回來,也是為了隊伍;我同意這麽做,還是為了隊伍。我們都想到一塊了,江司令,沒啥對不住的。”

江山拉她坐下,給她倒上一杯熱茶,道:“蘭貞,你還不是黨員吧?”

她點點頭:“因為我做得不夠好。”

江山眼圈又紅了,背過身子,飛快地抬一下手,似乎抹去了眼角的一顆淚,轉過臉來,道:“千萬別說你不好。在你麵前,我們都自慚形穢。”

她道:“江司令,我們是一家人,怎麽客氣起來啦?”

江山嗬嗬地笑起來,點上一支煙,美美地吸一口,告訴她道:“聽說龔黑柱求婚,有的同誌開玩笑說,我如果同意,就像當年範蠡送西施給吳王夫差一個樣。那意思你就是西施呀!還有人說,沒有西施舍身,哪有勾踐複國呀……”

江山的眼淚,竟然又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