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素君來到白象街的重慶電報局,給餘乃謙發了一封電報。電文很簡單,隻有三個字:耐心等。
張勇交代過她,盡量少發電報,非發不可,應盡量簡潔含糊,防止落到別人手裏,壞了大事。
他們來重慶兩個多月了,她一共給丈夫發過四封電報,除第一封報平安外,其他三封電文都是一樣的內容,無非要丈夫耐心等待。
韓素君並不知道,餘乃謙更沒有想到,這些電報全都落到了梁守盤手中。梁守盤一到龍城上任,就悄悄派人控製了電報局,所有打給漢奸嫌疑人的電報,一律查扣上交。
韓素君和張勇這一次的重慶之行頗不順利,在途中折騰了半個多月,曆盡艱險才輾轉來到陪都重慶。她原打算求老父親發揮點餘熱,在上層找找人,幫丈夫疏通關節,她負責提供“炮彈”,隻要把東西送上門,就成功了一大半。但是風燭殘年的老父親比年輕時還強,堅決不給人打招呼,怕丟人。說到女婿的醜惡行徑,老頭子氣得山羊胡子直抖,連連拍打著沙發扶手說:“他活該!你們都活該!哪條路不能走?非要當漢奸。現在全國痛打漢奸,正在風頭上,我不說還好,一張口,全重慶都知道我有個漢奸女婿,讓我老臉往哪兒擱?當初你就不聽話,非要嫁這個沒骨頭的貨,到這一步,純粹自找的!”
老頭子是真生氣。餘乃謙得不到夫人的消息,給老嶽父拍來電報,詢問韓素君的情況,老頭子一把撕碎電報,丟到痰盂裏,對下人說:“不理他,就當他死了。”
父親這邊的路子算是堵死了。更可氣的是,她在家住,老頭子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仿佛她這個當女兒的一回來,給全家帶來黴氣。
她一生氣,搬進了旅館。
住旅館,張勇當然高興。
先前在龍城,他們要想到一起,得偷偷摸摸的。
最早張勇懼於餘乃謙的威勢,加上他是自己恩公,在韓素君麵前規規矩矩,一句輕佻的話都不敢冒,一點非分的念頭都不敢有。到後來二人越靠越近——當然都是韓素君主動,他恭敬不如從命,終於有一天,借著酒膽,他們爬到了一張**。
韓素君並非水性楊花,更非**,隻因為丈夫隻有官欲,缺少性欲,多年來夫妻生活乏善可陳,偶爾行一回,也都是應付一下,草草了事。韓素君中年以後,龍城地方雖是日本占領區,但多年不打仗,生活安逸,加上她發財有路,日日進金,身體心情都是最佳,所以萌生一絲**心,也是人之常情。張勇時常在她身邊晃來晃去,一旦把持不住,拖上床的,不是他又是誰?
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張勇老婆去世以後。他老婆活著時,他們頂多隻是眉目傳情,並無實質內容。轉眼他老婆死了五年,他並沒有再娶,二人年齡雖然相差五六歲,但他們在一起時,感覺挺好,接近五十歲的韓素君由於愛的滋潤,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看上去像四十歲。
搬到旅館後,韓素君大哭了一場,哭老父親狠心,哭自己無助,哭丈夫獨自待在龍城受煎熬無人照顧,最後哭自己命苦,趕上這麽個糟爛年歲,黨不是黨,國不是國,爹不是爹,家不是家,簡直讓人沒法活啦。
哭夠了,她和張勇蒙頭睡了三天,然後打起精神辦正事。現在她不缺錢物,關鍵是把東西送給管用的人。重慶那麽大,黨國的各個大機構林立,哪個衙門進得去?現在她才感到,當年立文放棄財政部的職位是多麽愚蠢,如果他不離開,至少也是個處長了吧?混好了副廳長、廳長都有可能。朝中有人好辦事,如果他在,送錢送物的事,不至於這麽難吧?
韓素君常年收錢替人消災,終於體會到求人不易,送錢是個苦差事——不是心疼錢,而是求告無門。她和張勇梳理了一下,把能夠接觸上而又握有實權的人物列了份名單。這些人大多是父親的故交,盡管父親像躲狗屎一樣躲這事,她也顧不得了。
頭一個禮拜,她和張勇打著父親的旗號,見到了三個名單上的人,送上禮物,提出要求,留下所住旅館的電話號碼,並且再三央告不要讓父親知道。這三人收下禮物,都說試試看。過去十多天,一個回話的沒有。
又找了兩個,結果還是一樣。
韓素君氣得要罵娘。自己從來都是收了錢辦事,從不耍賴,偶爾辦不成,就把錢退給人家。和他們相比,她真算是好人了。黨國的風氣,都讓這些隻收錢不辦事的官員給搞壞了,還是熟人呢,就這麽狠心,這和明火執仗的強盜,又有何不同?
眼看手頭和存入銀行裏的錢物下去了小一半,韓素君害怕了。這樣下去,攢了八年的錢花光不說,救不了丈夫,回去怎麽交代?
春節韓素君都沒回家,在旅館躺了一天,心裏不知道有多淒苦,一整天隻吃了一頓飯,張勇下樓買來兩碗餛飩。她實在不願麵見自己的老古董父親,如果他肯出麵辦,效果肯定不一樣。你把事辦了,留些錢送給你養老,多麽好!可你偏偏瞎正經,不上道。
韓素君想,隻要老餘這回不死,能夠熬過去,以後花再大的代價,也要讓他當個大官,求人不如求己,這世道,太讓人寒心了。
最無助的時候,張勇半開玩笑說:“君姐,不行咱倆私奔,不回去了。管他老餘怎麽著,反正咱也盡力了。”
她也不是沒想過,但她不敢動這個心。老餘這輩子辛辛苦苦,一心往上爬,還不是為了這個家,還不是為了爭口氣;而且他從不拈花惹草,見了漂亮女人眼皮都不翻,現在當官的,有幾個做到他這樣?
聽張勇說這話,她生氣地給了他一巴掌,道:“好個沒良心的,沒老餘,哪有你今天?說不定早餓死了!睡了他老婆,還想貪他錢,老餘真要死了,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張勇攬過她親一口,道:“我不過是說著玩兒,君姐哪能當真。”
韓素君突然想起抗戰前一年老餘遭梁守盤陷害,給投入監牢,她跑到南京想找人擺平。開始也是求告無門,帶去的錢都打了水漂,後來還是老父親出麵,找到了孔祥熙身邊的近人求情,終於讓她見上了孔部長,這才保下老餘。
她來了精神,便想如法炮製。年後一上班,拉著張勇去財政部找那個曾經的恩人,去了一打聽才知道,那人前幾年跑到上海,投奔汪偽政權去了,現如今也成了漢奸,生死未卜。
這條路又斷了,急得她差點當場哭鼻子。
張勇比她冷靜,說:“我們不能光盯大官,有時現官不如現管,得換個思路。”
“你倒是拿主意呀!你的能耐呢?別光上了床逞能,下了床裝。”
張勇給她一激,還真蒙出了一個主意——到軍統那邊找人試試。
一聽說軍統,韓素君眼前一亮,當即抓住他胳膊說:“你能攀上戴局長才好,天底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下輩子我當牛做馬侍奉你,好不好?”
收拾打扮一下,二人乘車來到磁器口軍統辦公的地方。以為張勇認識這裏多大的官,一問才知,他隻認識一個管檔案的小科長。韓素君撇撇嘴說:“他要是在閻王爺那裏管檔案就好了,我家老餘真給姓梁的殺了,讓他把檔案給改了,不收老餘,把那姓梁的收了去。”
張勇說:“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死馬當活馬醫,試試再說吧。”
張勇費了好大的勁,才聯係上那個姓薑的科長,他一個人進去了,韓素君在外麵等。過了沒一會兒,他出來了,笑笑說:“晚上到他家裏去。”
薑科長家住兩間破房子,在一個大雜院裏,院子裏到處飄著不佳的氣味。張勇小聲道:“有門兒。”韓素君道:“什麽有門兒?”張勇道:“他窮,需要錢。”
薑科長熱情地把二人讓進門。這人四十多歲,戴眼鏡,圓臉,身穿一套舊中山裝,一看倒像個厚道人。韓素君帶來了一張三萬元的銀行票據,張勇手裏提著的布袋裏還有兩件“國寶”級的玉器,這兩樣東西拿到南京,可以換兩棟別墅。
坐下後,似乎怕客人瞧不起,薑科長解釋道,重慶不比南京,房子緊張,有些部門的廳長也住這樣的破房子。話題從房子說起,張勇邊說邊使眼色,提醒韓素君把禮物呈上。韓素君雖然不舍得,怕再打了水漂,禁不住張勇一個勁地使眼色,心一橫,把東西拿了出來。薑科長一看,眼睛有點發直,說無功不受祿,這麽貴重的禮物,他承受不起。
張勇說:“這點東西算啥?現在派往各地的接收大員,都發了!你們在大後方,沒有機會發財,我們在前方,搞錢的路子多一些。馬上要還都南京了,給你留下點錢,回南京好置辦一處房產,安排好一家人生活。”
這個理由倒也充分,薑科長不再推辭。接著談老餘的事情,薑科長出了個主意,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老餘當成軍統派往敵占區的內線;抗戰期間,軍統往各地派了好多臥底,有些到現在都沒暴露身份。
韓素君一聽,簡直心花怒放,心想上天有眼,終於找對了門,她忙不迭地說:“請薑科長給龍城的梁市長發個電報,就說老餘是軍統的臥底,讓他不要再揪著老餘不放。”
薑科長搖搖頭說:“這事說起來容易做進來難,派出去的外勤,都建有正式檔案,有編號,有戴老板的親筆簽字。沒有這個,我打電報,他反饋過來,戴老板能饒得了我嗎?”
韓素君說:“那,給戴老板送錢,行嗎?”
薑科長說:“戴老板一般不收部下的錢,我是不敢送。你們還有別的途徑上送嗎?”
韓素君一聽,路子要堵死,便又抹開了眼淚。
張勇道:“薑科長,還得請你給指條路子,我們連重慶東南西北都分不清,都要急死了……”
薑科長沉吟片刻,又提出一個方案,說他有個表哥,在國防部工作,是個中將廳長,人很好,看他有沒有辦法。張勇腦子活泛,腦海裏立刻冒出一個念頭,一拍巴掌說:“薑科長,有了!”
薑科長和韓素君都是一愣。張勇道出了他的想法:“文的不行,來武的——現在全國各地,不是都在搞收編嗎?有的地方連日本鬼子都給收編了,收編偽軍更是屢見不鮮。老餘手上現有八千人,收編過來,不是壯大了國軍的力量嗎?薑科長,麻煩你給表哥盡快說說,國防部就管這事嘛。”
韓素君的大眼睛熱辣辣地望著薑科長。薑科長卻有些犯難,猶猶豫豫不接話。韓素君突然意識到什麽,爽快地道:“薑科長,你放心,我把家底全帶來了,不會白麻煩表哥的。”
薑科長這才淡淡一笑說:“我安排個機會,帶你們見一下表哥,聽聽他怎麽說。唉,表哥回南京,也需要置辦房產,總不能住大街上呀……”
送禮最怕送不出去,敲鑼聽聲,說話聽音,韓素君興奮得差點要給薑科長跪下磕頭,說:“無人關照,福也是禍;有人關照,禍也是福。事情成了,薑科長和表哥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薑科長謙遜地擺擺手,又提醒道:“見表哥的時候,你們要死咬住,老餘手上現有一萬人,再多說點也行。唉,不到一萬,人家看不上眼,不會給番號的。”
韓素君和張勇回去後,一商量,決定把剩下的錢物,全部砸到薑科長和他表哥身上。韓素君慷慨而悲壯地說:“就這一錘子買賣了!如果不成,老娘就上吊!”
張勇安慰她道:“你上吊,我跳江。”
韓素君趕緊捂住了他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