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旅政委吳開渠負傷,江山、杜宗磊任命汪默涵代理三旅政委,率部分機關人員緊急趕赴三旅,協同劉子厚指揮作戰。指揮所設在一戶木柴商人家的地下室裏,入夜之後,敵人輪番炮擊,隔著厚厚的頂篷,都能感覺到頭頂上的隆隆炮聲,大地在顫動,仿佛地下有個巨獸在拚命喘息。

炮擊停止後,夜已深沉,無論是後方的江山、杜宗磊,還是前方的劉子厚、汪默涵都沒有想到,敵人竟敢發動夜戰。在他們印象中,國軍不善夜戰,懼怕夜戰。

但是這一次,敵人可不是等閑之輩。汪默涵猛然想起,那一年在大槐樹,申之劍就發動過一次夜戰,差一點把遊擊大隊消滅光。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今夜凶多吉少。他想提醒劉旅長,如果敵人來勢太猛,抵擋不住的話,打一打就適時撤出戰鬥,軍事鬥爭須從長計議——內戰剛剛開始,急什麽呢?殲敵的機會以後還不有的是?

後來的事實證明,盡早撤出是最好的選擇。

江山打來電話說,打夜戰更能發揮我軍的長處,三旅不論付出多大代價,務必守住縣城,把敵人牢牢吸住,為明天的大反攻贏得時機。

在這種情況下,沒人敢提撤退。汪默涵想了想,把話咽了回去。

敵人炮擊過後,劉子厚、汪默涵等人離開地下室,到地麵上指揮。商人家後麵不遠處,有一座明代古塔,塔身細高,都以為古塔已經被炮火摧毀,這時發現,塔身仍然屹立。劉子厚豪邁地打氣道:“好啊!有這座寶塔鎮守,敵人是攻不破平泰縣城的!”

他們鑽到塔上觀察戰況,望遠鏡裏,整座縣城似乎都被剛才的炮火點燃,到處烈焰翻滾,黑煙騰騰。不一會兒,敵人從北、東、西三麵圍攻上來,短兵相接的戰鬥瞬間打響。

戰至午夜,記不清敵人發動了多少次衝鋒,雖然都被勉強打退,最能打仗的三旅更是損失慘重,而且三分之一的縣城落入敵人之手。

隨著幾發紅色信號彈升空,戰場霎時安靜下來。汪默涵認為是時候了,他向劉子厚提出,趕緊請示江司令,部隊撤出戰鬥。劉子厚眼睛一瞪,道:“我又沒打敗,為啥撤退?”

“等天一亮敵人再上來,就不好撤了。”

“你為什麽要撤?”

“為保存有生力量。”

劉子厚殺紅了眼,十分不滿地瞪汪默涵一眼:“老汪,少找理由!你害怕你撤,沒有命令,不戰至最後一刻,老子決不撤退!”

“我汪默涵從不是貪生怕死的人,我是為戰士的生命考慮……”他還想勸說,劉子厚不再搭理他,倒頭在一張行軍**睡著了。

事後才知道,敵人之所以停止攻擊,是為了掩護一個更大的行動——其實這是一個陰謀。否則,等不到天亮,敵人就能攻克縣城。

天蒙蒙亮時,散布在各處的士兵正在酣睡,突然炮聲又起。短暫的炮擊過後,敵人發起凶猛的集團衝鋒,以班排為單位,從三個方向突入縣城中心,充分發揮美式火焰噴射器和M1巴祖卡火箭筒的威力,與守軍展開逐街逐屋的爭奪。

那座古塔被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搖搖欲墜。劉子厚、汪默涵等人爬上屋頂,他們看到敵人的美製M1917重機槍在黎明的街道上織出密集的火網,無數暗綠色的鋼盔匯成狂瀾巨浪,從三麵湧卷過來,熱浪灼人眼球……

汪默涵再次提出撤退。

這時候與縱隊司令部的電話聯絡中斷,劉子厚接不到撤退的命令,不敢擅自行動。

汪默涵說:“劉旅長!將在外,有自主決定權。多滯留一分鍾,多死數十人!你不能再猶豫!”

劉子厚倒是沒有猶豫,他命令通信員:“去!把預備隊拉上來!”

預備隊新兵多,大多沒有經過實戰。汪默涵急了,指著劉子厚鼻子道:“《史記》上說:‘驅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劉子厚同誌,你這是以卵擊石呀!”

劉子厚更急,眼睛裏噴火,吼叫道:“你是大學生,老子也是大學生,少賣弄學問。再擾亂軍心,我他媽把你捆起來!”

汪默涵長歎一聲,扭過臉去。不知不覺,他滿臉是淚,泣道:“生命呀,鮮血呀,老百姓的骨肉呀……”

沒等預備隊拉上來,一發迫擊炮彈落到屋頂上,轟的一聲,劉子厚像一隻大鳥一樣飛起來,然後摔到地麵上,身受重傷,昏死過去。

汪默涵竟然沒事,他抖落身上的瓦片,一麵指揮搶救劉子厚,一麵以代理旅政委的名義,發出全旅撤退的緊急命令。

這一刻,那半座古塔轟然倒塌了。

部隊撤出縣城後,汪默涵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山一夜未眠,指揮部與三旅失去聯絡後,他感覺不妙,和杜宗磊等人商議後,決定改變原定對平泰縣城反包圍的作戰計劃,命令就近的四旅派人通知三旅立即撤出,第二道防線的所有部隊全線後撤,退入大陽山區進行防禦。

放棄平泰縣城,意味著放棄羅莊。抗戰爆發前後,江山就將司令部設在羅莊,抗戰勝利後,羅莊成為大陽山根據地新的中心,部隊在這裏完成改編,他對羅莊是滿懷深情的。然而現在卻不得不放棄,他心情沉痛。

他和杜宗磊做了分工,老杜負責指揮駐羅莊的後方機關、醫院、被服廠等單位的撤退事宜,他坐鎮司令部收攏部隊,並隨時做好帶指揮部撤出羅莊的準備。

上午八點多鍾,先是頭頂飛來兩架飛機,在羅莊上空投彈掃射,飛機剛走,從東麵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在羅莊附近擔負總預備隊的五旅報告說,東麵發現大批敵軍。江山大吃一驚,一麵命令五旅頂住,一麵組織司令部人員撤出。

這路敵人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猶如晴天霹靂,江山簡直蒙了。

原來昨天深夜,申之劍停止攻城,實則是為掩護一支奇兵出擊——他預先派工兵營在大沙河下遊搭設浮橋,夜深之後,號令二團隱蔽渡河,采用大迂回大穿插的戰術,馬不停蹄繞道奔襲羅莊,一夜行軍上百裏,直撲江山的老窩!

二團號稱猛虎團,該團在抗日戰場上屢立戰功,是郭炳勳、申之劍最信得過的部隊。郭炳勳曾經標榜說,老虎天生吃肉的,老鼠隻會溜牆根,二團一個團,足可以打敗敵人一個師。

江山猝不及防。羅莊一下子亂了套。

鎮子外麵,敵人大聲呐喊著“活捉江山”,凶猛地前衝……

轉眼之間,敵人的前衛部隊衝到了街口。

江山嚴令五旅,堅決堵住敵人,不能放一個進來,至少堅守兩個小時,然後他在幾個部下護衛下,騎馬馳離羅莊。然而剛出鎮子不遠,就有兩架敵機追著他們的屁股俯衝過來,機關槍像母雞**一樣,發出咯咯嗒嗒的歡叫聲,隨著一陣瘋狂的掃射,幾個部下全部中彈落馬。江山的坐騎受驚,瘋狂前衝,停不下來,一架敵機俯飛到頭頂,丟下數枚炸彈,幾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過後,巨大的氣浪掀翻了江山的坐騎,馬腹被炸開了個碗口大的洞,血肉噴濺,江山被甩出老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