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戰役進入尾聲。

九日上午,各部隊進城,已經遭遇不到有效的抵抗。

進城的除了戰鬥隊,還有數支城市工作隊,解放之後的龍城將以他們為主組建各級人民政府。

蘇小淘就在進城的隊伍裏,他沒有前往指定的地點,而是甩開眾人,獨自前行,往一條他熟悉的小巷子急奔而去。

那年他帶汪默涵進城鋤奸,到過這兒,汪默涵親手處決了叛徒,後來他才知道,當時汪手下留情,並沒有殺掉此人。這些年,盡管叛徒冷眉隱姓埋名,深居簡出,很少拋頭露麵,然而龍城地下黨組織最終還是摸清了真相。

被敵人割去舌頭並蒙冤數年,變得非人非鬼,蘇小淘最痛恨的人莫過於冷眉。得知真相後,他早就盼著來龍城找她索命,讓她得到應有的懲罰。因此,破城之後,他第一時間往這個地方趕來。

進入那條又窄又深的小巷子,聞聽四麵響起的零星槍聲,他漸漸放慢了腳步……突然感到,自己竟然淡忘了此行的目的!

他不是來討債的嗎?

是的,本來他是要來討債,但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想通了。

一扇黑褐色的小鐵門閃進他的眼簾,這就是她的家,院子裏有一棵桂花樹。他聞到了桂花的香味,不由得停下腳步。

他終於想通了——此刻他對自己說,我們勝利了,勝利者應該大度一點,以前的老賬,咱就掀過去吧。我是讓你給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恨你。但如果沒有你,敵人照樣不會放過我呀,當時就被殺掉了,早成鬼了……

他想扭頭走掉,看到小鐵門虛掩著,忍不住輕輕推開……

麵前的慘象頓時讓他傻了眼——他來晚了一步!

這個以前叫李雅嵐、後來改叫冷眉、最後改叫藍惠的女人,自知罪孽深重,欠的債終究要還,她用十幾年的時間試圖擺脫夢魘,終究是無法擺脫。龍城攻陷,她決定結束自己的一生,同時結束那個揮之不去的噩夢……

早晨,她用一根繩子,把自己吊死在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上。她留下一封簡短的遺書,向那十二個因自己而慘死的魂靈道歉。她的丈夫外出買早點,回來發現她已死,丈夫痛不欲生,拿出一把防身用的小手槍,在桂花樹下飲彈自盡……

大約這個時刻,李蘭貞走進縱隊指揮部,她看到江司令正在接電話,江司令顯得很興奮,放下電話,對杜政委說:“老杜!好消息!捉住一個大官!你猜是誰?”

李蘭貞心頭不由得一緊。杜宗磊張口道:“申之劍?”

江山兩眼放光,說:“比他官還大——郭炳勳!”

杜宗磊笑得合不上嘴,雙拳一碰說:“太棒了!”

原來,昨天下午郭炳勳和副官化裝成商人出城,後半夜在大沙河乘小船偷渡時,因為慌亂翻了船,副官當場淹斃,他灌了不少水,被衝到下遊岸邊,奄奄待斃,幸好遇上大陽山縱隊一支後勤運輸隊,把他救活,他一醒來就承認自己是四十七軍軍長,口口聲聲感謝解放軍救了他。

“但我最想要的是申之劍!”江山一拳捶在桌子上。

“是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難不成他上天入地了?”杜宗磊困惑地搖搖頭。

李蘭貞走到他們麵前,羞赧地一笑。江山這才注意到她,問道:“哎,你笑什麽?”

愣了愣,她終於憋出一句話,小聲道:“申之劍跑了……”

仿佛一聲炸雷響起,江山和杜宗磊都是一臉的驚愕之色。指揮部裏,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工作,呆呆地望著她。江山摸摸腦袋,死盯著她:“你剛才說什麽?”

“申之劍跑了……是我放跑的……”

杜宗磊馬上道:“你胡說什麽?”

她搖搖頭:“政委,是真的。”

江山突然跳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倒了兩隻茶碗,然後他抬起手,怒氣衝衝地指著她鼻子,想說什麽,張了張嘴,沒說出來,頹然坐下了。

屋裏死一般寂靜。過了許久,江山抬起頭,目光複雜地望著她,似乎想對她說,既然別人都不知道,你來說這個幹嗎?

她無比愧疚地望著江山,柔聲說道:“我對不起組織,對不起司令員。我走了。”

她轉身朝外走去,把一個孤獨而落寞的背影留給了眾人,就像一首結束的華章,幕布緩緩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