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劉一手拎了一根棍子邀請雷金橋一同上山。山上有狼,所以,拎著棍子也很正常,雷金橋應該不會多想。

但雷金橋卻拒絕跟隨劉一手爬山,說:“我現在太忙,沒有閑心爬山。你自己爬吧。”

劉一手怎麽會放過雷金橋?便回答說:“山上有一個去處,我感覺應該設計成一個景點,你不去看看嗎?”

哦,是這樣?涉及工作了當然應該去看看。於是,雷金橋真的跟著劉一手上了山。走了一陣,就到了坡陡林密的地方,劉一手試吧試吧手裏的棍子,如果這個時候打下來,就正當其時。於是他慢慢地在雷金橋身後落下一步,抽冷子突然舉起了棍子。

可能是老天爺眷顧雷金橋,劉一手舉起棍子猛力一劈的一瞬間,腳下踩著一塊活動的石頭,這塊石頭被他踩翻了,於是,他就“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棍子飛到了一旁。雷金橋聽見聲音趕緊回頭,一把將劉一手攙了起來,為他撣著身上的土,又把棍子拾起來交給他,說:“你比我年輕得多呀,怎麽腿腳這麽不利索?要不要讓我攙著你?”

剛才還一腔冷血的劉一手,驀然間感覺鼻子發酸,他想哭。他想說:“我不用你攙著,你顧及一下自己的小命要緊。”但他說不出來。腳下一使勁便越過雷金橋走到前麵去了。他以事實證明自己腿腳沒問題。接著他就偷偷抹了下眼角。雷金橋這樣的人應該挨棍子嗎?劉一手非常困惑。一時間他想起雷金橋的許多事來。為了規劃和開發狼山,雷金橋已經往這兒跑了多少趟了?這一點別人不清楚,他劉一手最清楚。如果評議機關幹部,誰最稱職?不是劉二林,而是雷金橋。別看劉二林是他堂兄,他認為劉二林與雷金橋相比差著十萬八千裏。劉一手也是在國企待過的人,他有著在國企形成的是非觀。他可以仰賴劉二林,但他不佩服劉二林這樣的人。他感覺,機關沒有劉二林這種人不行,但這種人多了就更不行。對這一點,劉一手心裏是非常矛盾的。

隻是因為雷金橋對工作負責任,就下狠手讓他變成植物人?劉一手感覺堂兄劉二林似乎太惡毒了。不能幹。絕對不能幹。劉一手改主意了。

劉一手把加害雷金橋的打算僅僅變為一次為旅遊局出謀劃策的行動,他把雷金橋領到一個去處,就講解了這個地方應該設置什麽比較好。研究起工作來了。一直等消息的劉二林給他打手機問進展情況,劉一手厭煩地說:“急什麽,正籌劃呢,這種事急不得。”

這畢竟是人命關天道德淪喪的事,劉二林便不好再催。

李家莊的村主任撇開了二李,緊鑼密鼓地開始動工了。一邊動工他就一邊發廣告。他沒有太多的錢,在媒體上做廣告他做不起,他就按照鄉裏股長們的策劃,找鄉裏印刷廠印了很多小廣告,就是那種比名片大一號的紙片,上麵醒目地寫著三行字六句話:“到哪裏尋根祭祖?到李家莊!到哪裏燒香磕頭?到李家莊!到哪裏選擇墓地?到李家莊!”再下麵是聯係電話。

可能是文字有些陰鬱,好幾千張小廣告撒出去以後,竟然沒有絲毫回應。一個來李家莊的外村人都沒有。其實,村主任有所不知,當你的廟宇和墓地還沒有修建完畢的時候,人們是斷然不來的。因為人家既然來,就要動真格的,要燒香磕頭。你這裏還沒完工,讓人家在哪兒燒香磕頭?在路邊?在山坡上?那還用得著到你這兒來嗎?

村主任愁眉不展。縣委書記的三百萬越是不說明是不是交回去,村主任就越嘀咕。因為現在他已經鋪開了攤子,廟宇的大殿已經基本落成,正在上頂子鋪瓦。牆是朱紅色灰牆,瓦是綠色琉璃瓦,前廳一摟粗的木柱是從外省買的,也塗了朱紅色油漆,地板和台階用的是北山的條石。光是這幾項,已經用去一百五十萬。他還準備請幾尊佛來,已經派人出去洽談,估計也價格不菲。本村和鄰村的石匠已經幫著做出一百個墓穴的基座和石碑,還都事先沒要錢,賒著呢。眼下已經用了一半的錢。他打算賣出一些墓穴去,就可以回籠一部分資金,但根本就無人問津。

村主任在萬般無奈之中,又想到了二李。如果讓二李把狼山的石碑穩在廟宇裏,會不會招攬和吸引更多的人來呢?他打算抽時間和二李談談。

那麽,二李眼下在做什麽呢?他們經過一番協商以後,寫了一份訴狀遞到蘄陽市的區法院,把旅遊局告了。告旅遊局什麽呢?就是告旅遊局阻攔他們把狼山上的石碑運走。

其實,旅遊局的人不阻攔他們,他們也運不走。因為他們始終沒找到要運去的地方。他們打這個官司,其實就是告訴旅遊局,狼山石碑的所有權是我們的。你們若想把石碑作為一個景點,那就規規矩矩花錢買。

區法院受理這種案子,一般都要在一個月之後,三個月之內,但二李等得著急,李壽武便托了一個在區委工作的戰友,給他運作了一下,結果半個月就受理了。區法院通知他們在一個周一的上午九點正式開庭。

旅遊局派誰去出庭應訴呢?一是派了非去不可的辦公室主任小劉,二是派了眼下沒有實際工作指標的雷金橋。結果兩個人都讓滿懷信心的旅遊局領導大跌眼鏡。

小劉讓局領導丟麵子,是他對狼山的有關情況一問三不知。作為一個辦公室主任太失職了。而雷金橋在法庭的表現,就被局領導定性為叛徒。因為他完全站在二李一邊。他在發言的時候是這麽說的:“我同意原告的請求,要麽旅遊局給他們放行,讓他們把狼山石碑運走;要麽旅遊局就花錢把石碑買下來。二者必居其一。而從目前情況看,放行似乎不可能,因為狼山作為旅遊景區,已經把石碑作為一個重要景點規劃進去了,失去石碑,將使整個景區成色大減。所以,旅遊局把石碑買下來是最合理的結果。”

於是,旅遊局派去的兩個人在法庭上都沒幫局裏說話。最後,法官一審拍板:旅遊局在半個月之內,用三百萬買下石碑。否則,就給石碑放行。消息反饋到局機關,一下子就炸了窩了。怎麽旅遊局淨出新鮮事?還有在法庭上向著外人的?你就是裝,也要裝出相來;你就是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也比這個表現好啊!你們可倒好,不打自招,主動繳槍!

局機關裏的議論是把這兩個人一起說的。到了這個時候,便魚龍混雜,泥沙俱下,沒人分辨誰不知情、誰倒戈了。眼下餘有轍一想起這件事幾乎眼睛要出血。劉二林何時整治雷金橋,餘有轍也沒法催問,好像他故意使壞一樣,這種事不能問,將來一旦發生以後,自己還要裝作蒙在鼓裏,還要在表麵上站在雷金橋一邊。

但餘有轍想到了旅遊公司那邊,丁曉麗與雷金橋的關係似乎有文章可做。如果在這方麵打開突破口,也足夠雷金橋喝一壺的。於是,餘有轍約見了丁曉麗手下的財務科長。局領導約見下屬公司的財務科長,在什麽場合比較合適?不能太低下了。否則顯得自己沒有品位,會降低威信。於是,他把地點定在一家叫做“羅斯福”的咖啡廳。說晚上六點整,在此聊聊。

這個財務科長從來沒跟局領導單獨坐過,不免受寵若驚,心髒便怦怦亂跳。他害怕路上堵車,便在五點鍾沒下班就提前出來,打車來到羅斯福,抽著煙等著。這個財務科長叫任維力,是個男的——公司財務科長不一定都是女的,有些男財務科長往往比女財務科長工作更出色。任維力今年三十八歲,比丁曉麗大幾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大好年華。

但餘有轍另外叫來了一個人作陪,這個人就是局機關組織處的副處長汪清。汪清是個女同誌,今年四十出頭,也是年富力強的大好年華。

三個人一見麵,任維力的臉就脹紅了。組織處都來人了?是不是要考察我啊?任維力作為公司的中層幹部心裏很明白,接觸紀檢幹部不一定有好事,接觸組織處就必定有好處。大家不是都說嗎:“跟著組織處,年年有進步。”

還沒坐定,餘有轍就對汪清說:“小汪,你去吧台點咖啡吧,貴一點沒關係,別忘了加點西點。”汪清應聲而去。餘有轍抓住這個時機對任維力說:“小任啊,今天這陣勢你看出來了嗎?沒錯,是組織處對你有意思了。最近組織處一直在選拔幹部,進行定向培養。最近他們打算把你納入處級幹部的第三梯隊,你要有思想準備。怎麽準備呢?就是把工作做得更出色一些。怎麽叫出色呢?你作為財務科長,就不光是算賬了,還要監督公司經理。必要的時候敢於向局領導通報內幕情況。這是為工作負責任,不算打小報告。該寫舉報信就寫。你可以直接寄給我,我會為你保密。如果你膽小,可以不署名。目前,雷金橋在局裏鬧得很不好,想必你們在公司也聽說了。這對你應該是個啟發,而且,也是立功的機會。”

餘有轍把話說得既非常露骨,又非常隱蔽。但任維力已經完全掌握了餘有轍的心思,那就是要舉報雷金橋和丁曉麗之間的曖昧關係問題。任維力與丁曉麗素無過節,一直和諧相處,配合不錯,難道為了自己的進步,在背後捅她一刀?可是,有什麽事可捅呢?

這時,汪清點完咖啡回來了。羅斯福這個地方工作效率非常高,加上咖啡都是現成燒好的,所以,汪清剛一落座,服務員就端著托盤過來了,在三個人的麵前分別擺上了三杯“卡布奇諾”、一碟方糖和三碟西點、一碟切好的水果。

餘有轍嗬嗬笑著請他們動手,接著,又開口了:“小汪啊,今天不算正式場合,但並不妨礙我說幾句正兒八經的話,就是我要向你們組織處推薦旅遊公司的財務科長小任這個同誌,請你們把他納入考察的視野。旅遊公司在丁曉麗領導下,工作很突出,財務科長自然功不可沒。我們做領導的不能光把目光集中在公司經理身上,其他工作人員,尤其是中層,一定要引起我們關注。”

這話既是說給汪清聽的,也是說給任維力聽的。你們瞧,我餘有轍做事是不是非常光明磊落?有話我都說在當麵。一般來講,局領導向組織處推薦一個公司幹部,這個幹部十之八九就有戲了。任維力當然非常興奮,立即向餘有轍,也向汪清,表示了自己一定努力的勃勃雄心。還以咖啡代酒,與兩位領導碰杯。

任維力以為組織處真的將自己納入視線了,其實,汪清今天被特邀來此,純屬餘有轍臨時動議,過後汪清根本沒把這件事當回事。組織處的幹部一般做事比較謹慎,嘴比較嚴,所以局領導經常會請組織處的人陪酒。雖然這天晚上喝的是咖啡不是酒,在汪清心目中,自己的作用隻是陪酒。餘有轍所說的話,她也隻是當做逢場作戲。因為,哪個幹部需要納入視線,需要考察,是局黨委決定的事,並不是哪個副局長說了算的。

但任維力卻當真了。回去以後,他就給餘有轍寫來一封沒署名的舉報信。信裏是這麽說的:“丁曉麗為雷金橋報銷很多費用,是在局領導沒有批準開發狼山以前,說明了什麽問題呢?說明了兩個人的感情因素已經壓倒了正常的工作程序。即使是局領導批準開發狼山了,局裏肯定會有專項資金,也用不著雷金橋拿著有關費用到旅遊公司來報銷。這又說明什麽呢?說明他們之間的感情因素確實已經超越了正常的界限。最近,丁曉麗對身邊的人說,局機關的周幼軍還想幫雷金橋報銷費用,而且還是找旅遊公司,這就更讓人懷疑了。現在開發狼山問題已經得到市政府批準,並且市裏給了大筆專項資金,為什麽還要把有關費用拿到旅遊公司來報銷?那麽,丁曉麗對這個問題是怎麽看的呢?她認為報銷沒問題,但應該選擇合適時機。不僅如此,現在丁曉麗和周幼軍鬧了紛爭,正準備離婚。兩個人已經分居一個多月了,丁曉麗天天住在公司裏,不回家,也不管孩子。連電話也不給家裏打。看起來是真的要舍棄周幼軍了。本來丁曉麗是個安分守己的女同誌,現在怎麽會這樣?原因就在於她受到了雷金橋的勾引和**。當然了,男女之間產生感情都是雙向的,單巴掌拍不響。兩個人都是處級幹部,如果能夠結婚,自然是花好月圓,比翼齊飛,這當然是他們的理想。但一心為雷金橋謀利益的周幼軍就被撂旱地兒了。他一直帶著綠帽子而被蒙在鼓裏,不惜引狼入室,為虎作倀。最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把自己涮了。而雷金橋的老婆就更慘,她被負心的丈夫拋棄,心靈將遭受怎樣的折磨?她一個五十來歲的平凡女人,還有什麽未來?這個年齡的女人還能找到如意郎君嗎?以往已經形成多年的生活模式被打碎了,她適應得了嗎?她的人生之路在哪裏?……”

餘有轍透過這封信,看到了任維力還真是個人才。以往怎麽沒注意到他呢?想來這基層公司真的是藏龍臥虎!有理有據,擺事實講道理;環環相扣,絲絲入扣;文筆還很流暢,遣詞造句非常得法;關鍵是那帶有感情色彩的引申、發揮和分析最見水平!感情色彩的渲染簡直就是對事實闡述的錦上添花!

如果是個宣傳科長寫出這樣的信來,那就是理所應當的,甚至還不夠精到;而作為一個財務科長寫出這樣的信來,那就真是有“兩把刷子”了。雖然落款沒寫名字,餘有轍也知道這封信是任維力寫的。在旅遊公司誰與丁曉麗最貼近?當然是任維力。一個公司的經理(法人代表)與財務科長的關係甚至會超過兩口子。當經理的鬥膽作假帳偷稅漏稅一次,回家一般不和老婆說,卻肯定會和財務科長說,因為這事兒需要財務科長落實;當經理的私設小金庫用以給某人發獎金,給某人送銀行卡,更不會和老婆商量,甚至都不跟老婆透一點口風,因為萬一哪天老婆一高興在外麵說走嘴了呢?而和財務科長商量卻是確定無疑板上釘釘的,是沒有隱瞞餘地的。在這些涉及法律、在法院門口轉悠的問題上,誰天天和經理殫精竭慮擔驚受怕同甘共苦?自然是財務科長。所以,即使任維力不署自己的名字,餘有轍也知道是他寫的!

餘有轍把這封信複印了十份,黨委書記、紀委書記、審計、監察和各處室每屋一份。他親自去送是不可能的。他是到郵局裏,買了十個信兜,寫上收信人的名字寄出去的。當然了,他沒用以往慣常的筆體,而是改用一種類似美術字的仿宋體。這種字很多人都會寫。

機關裏關於雷金橋的各種傳聞剛剛平息,這就再次掀起一波湧浪。人們一般都相信這種事是真的,“無風不起浪”不是?尤其那丁曉麗青春靚麗,風姿綽約,被雷金橋這樣有才幹的處長愛上,是非常可能的事。俗話說“郎才女貌”不是?況且丁曉麗也很有才幹,屬於才貌雙全。這樣的女人對身邊老實巴交卻笨手笨腳總也不見進步的丈夫周幼軍,往往是不滿意的。她能夠嫁給周幼軍,是感覺老實人讓人放心,但時間長了就會覺得這樣的丈夫無能。不是嗎?機關幹部們都很聰明,都很會聯想。因此,都相信這件事是真的。於是,一股不知不覺就形成的議論浪潮在機關裏漫延開來:雷金橋這樣的幹部為什麽還不免職?他在狼山石碑問題上胳膊肘子往外拐也就罷了,現在又弄出這種花花事兒來,是可忍孰不可忍!

時值局機關年中評議,於是,大家在組織處下發的表格裏都給雷金橋填了“不合格”。局黨委早有規定,達到十分之三的處室評議某人為“不合格”,黨委將對某人提出警告;一半的處室評議某人為“不合格”,將對其停職反省一天,以觀後效;全部處室都評議某人為“不合格”,便暫且掛起來,做些其他不重要的工作,等待重新安排。雖然這些年來實行得並不算好,但這些規定是存在的。隻是黨委一直心慈手軟而已。眼下出現了一種情況,就是很多機關幹部除了在評議時表達自己的意願,還有人直接找黨委書記談話,要求盡快撤掉雷金橋的處長職務。因為,這樣就可以騰出一個職位來,就可以安排好幾個幹部,比如,副處級的升為正處級;正科級的升為副處級;副科級的升為正科級;一般幹部的升為副科級……

機關裏“倒雷”之風驟然而起。而雷金橋本人此刻在幹什麽呢?他正拿著設計方案,拉著周幼軍在山上指指點點。此時,施工隊已經開始從山腳慢慢往山上修台階了。既然施工已經開始了,雷金橋不能不十分著急。設計方案還存在很多問題,怎麽就倉促開工呢?但旅遊局與施工隊已經簽完合同,施工隊已經進駐工地,這是沒法停止也沒法退回去的事情。

當他們走到棋盤坨附近的時候,雷金橋突然發現腳下有一攤白色的狼糞。他對周幼軍說:“山上的狼群還沒有驅趕出去,你們怎麽能急急忙忙地開工呢?你記下來:需要馬上組織局機關全體幹部和下屬公司幹部來狼山驅趕狼群,將狼群驅趕到燕山山脈上去,圍起攔網。然後才能安全施工。”周幼軍便將這話記在本子上。

他們走到棋盤坨附近的時候,雷金橋又在腳下撿到一塊玉質腰牌,便又對周幼軍說:“你記下來:請局領導立即組織大家上山‘打掃戰場’,仔細檢查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石坑、每一棵樹下,看看有沒有值錢的古物。須知,這座山曾經是明初的古戰場。”

結果信息反饋到局機關以後,局領導們便議論紛紛了:“誰是局長?誰說了算?怎麽一個小處長這麽狂妄?想對誰發號施令就對誰發號施令?”

有人建議立馬將問題纏身的雷金橋就地免職。但餘有轍不同意,他主張讓雷金橋戴罪立功,讓他帶人去驅趕狼群。至於找什麽人,讓雷金橋去想轍。於是,這個方案也通過了。

等於局領導把這個帶有危險的皮球踢回來了。再踢回去嗎?那不是形成扯皮了?雷金橋等不及了。下一步施工單位就要上山了,與狼群發生衝突在所難免,不管傷了狼還是傷了人,都不是好事。而施工隊的人上山以後撿到各式各樣的東西是斷然不會上繳的。他思前想後,便打車來到了蘄陽大學,找到曆史係輔導員紀麗妍,向紀麗妍發出請求。

這時,動物研究所再次找到市政府的康誌韶處長進行請求,再次被拒。他們於無奈之中,采取了“下下策”,給旅遊局寫了一份請求報告。報告中說:“現在開發狼山問題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們動物研究所雖然幹的是研究動物保護動物的工作,但我們麵對眼下的局麵無能為力。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在最後關頭向你們發出發出呼籲、提出建議:請你們務必尊重山上的一切動物。在驅趕它們出山的過程中要盡量仁慈一些,不要用火器攻擊,遇到狼群抵抗不要刀砍斧剁,也不要使用鞭炮驚擾。可以使用裹著棉花或膠皮的木棒,但也隻以驅趕為目的,不要真打,以免傷害它們……”

餘有轍在看著這份報告的時候,時時想笑:你們動物研究所的人難道都是連見耗子都害怕的小姑娘嗎?說的好聽,狼群咬了人怎麽辦?

但餘有轍眼珠一轉,計上心來。他把文件鎖進了抽屜。沒有批示,也沒有往下傳。他要先壓幾天,看看雷金橋怎麽處置。他希望雷金橋演砸了,那時候,他將及時拿出自己的意見進行補救。雷金橋這個人為了自己的目的鍥而不舍,一意孤行,必須挫挫他的銳氣!讓事實教育他明白一個道理:鍋是鐵打的!

紀麗妍已經兩次爬過狼山了,最近因為很忙便再也沒打過爬山的主意。但她看到報紙上講,蘄陽市政府已經將狼山列入開發計劃,還是非常興奮,渴望再爬一次。如果現在不爬,以後再爬肯定就收費了。但班裏的學生們都不願意去。一個人爬山有什麽意思?所以,紀麗妍一直沒動。現在雷金橋突然找上門來,紀麗妍便喜出望外,立即找到曆史係黨支部,以“支持市重點項目”為由,動員老師們也去爬山。如果老師們都去,學生們便沒有不去的理由。結果,還真起作用了。整個曆史係,連老師帶學生好幾百人,都同意參加。這時,紀麗妍擔心人手仍然不夠,便又找到中文係和行政管理係,結果,這兩個係的老師和學生們也都同意一起去爬山,要為開發狼山盡自己一份綿薄之力。

這邊,雷金橋就通過周幼軍,安排施工隊全體出動,帶著攔網,跟隨蘄陽大學的師生們一起上山。那工程副總指揮劉二林感覺現在局領導還在被雷金橋牽著鼻子轉,既十分嫉妒又十分無奈。

於是,周六上午九點,一千多人的大隊人馬準時開始爬山。二十多輛旅遊公司的大巴停在山下的時候,馬二楞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了。他徑直找到雷金橋,不管當著多少人,麵對雷金橋撲通一下子就跪下了。

“我知道你就是蘄陽市旅遊局的雷處長,現在我求求你,不要組織這麽多人上山好不好?”

“為什麽?”

“驚擾了狼群的正常生活,我們八卦村的人是要遭殃的。”

“怎麽見得?”

“我因為第一個引領山外的人爬狼山,結果不光衝撞了山神,還惹惱了狼群。一隻母狼躥過我家一人高的院門,咬死了兩條家犬,還把一隻大藏獒生生毀了。後邊再發生什麽事還不知道。我不能看著你們作踐狼山而裝聾作啞,我是要受害的!”

“老哥,我對你這番話做三個回答:一,你不應該迷信,現如今是信息社會,上上下下各行各業都在貫徹科學發展觀,勸你對別人不要再重複這番話了;二,一隻母狼能夠翻過一人高的院門這件事太誇張了,我根本不信;三,旅遊局開發狼山是大勢所趨,怎麽會讓你受害呢?毫無科學根據不是?”

“雷處長,事情千真萬確,我一點也沒誇張,沒有瞎編!你可以到八卦村裏問問齊老先生去!”

“你是不是想讓我們出點錢,賠償你的兩隻狗和那條藏獒啊?”

“不是,絕對不是,比賠狗的問題要嚴重得多!”

“現在大隊人馬已經集結,你別攔著我們好不好?”

馬二楞突然抱住了雷金橋的大腿,樣子十分可憐,還把腦袋在雷金橋的腳麵上一下下地磕下去。雷金橋不得不叫來周幼軍,把馬二楞抱走。這邊,他一聲招呼,大隊人馬便擺開一字隊形,橫向地往山上走去。

雷金橋並沒有看到動物研究所的請求報告,並不知道他們的呼籲和建議。但雷金橋出於對山上動物的惻隱之心,想了自己應該想的辦法。

蘄陽大學藝術團的好幾套鑼鼓都被他們借了出來,分布在大隊人馬中的不同方位。“咚咚鏘,咚咚鏘,齊步隆咚鏘……”拉網式的驅趕和撿拾同時進行。沉睡了多年的狼山,在這一刻被全方位地喚醒了。樹上的斑鳩“咕咕咕”地嘟噥著飛走了,喜鵲和老鴰“呀呀呀”地嘶喊著飛走了,地上的野兔、狐狸四散逃奔,機敏的狼群更是不能不跑,但狼群的搬家卻讓所有的目擊者唏噓不已:幾隻身材魁梧的成年狼嘴裏都叼著一隻身體很小的狼崽子,而兩隻身體格外壯碩的成年狼卻在後背上各馱著一隻老狼,說它是老狼而不是狽,是因為被馱的狼身上皮毛已經斑駁,很多地方完全脫落了,樣子衰老而無神。人們無不想起一個名詞叫“扶老攜幼”。它們三步一回頭,不斷流連,流連著小跑著走去。但凡有點惻隱之心的人都不能不為之動容……

天黑以前,施工隊全體出動,在通往燕山山脈的山脊上開始安置攔網。工程不可能立馬完成,天黑以後,他們按照雷金橋的布署還要挑燈夜戰。事情必須一蹴而就,容不得拖延。拖延了就有可能發生個別狼隻返回來的情況,那就不好辦了。

而各種曆史遺留物,師生們共撿拾了一百零八件。這似乎是一個很湊巧很吉祥的數字。有鏽跡斑斑的短刀、短劍,剩下半截的火銃,玉璧,腰牌,護身符,金屬器物少,而玉器多。在山頂將這些東西都集中起來以後,統一放在周幼軍背來的背包裏。由周幼軍和雷金橋兩個人輪流背著下山。就在這時,晴空一個霹靂,烏雲驀然間翻滾過來,瓢潑大雨驟然而至。

山上所有的人全都淋得透濕,一個個像水鴨子。一刻鍾以後,大雨變小了,這時,就從曆史係的學生那裏傳過話來:“誰身上藏著撿拾的東西,趕緊交出來,否則,大雨還會光臨!”大家口口相傳,麵麵相覷。

不知道誰在身上隱藏了撿拾的東西,也沒有人交出。這時,天越加黑了,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了。老師和學生們屬於純知識分子,純知識分子的特點是容易激動和浪漫。有老師傳過話來:“大家手拉著手下山,不要在乎男生女生,大家現在是中性!”

這不過是一廂情願,正是年齡的敏感期,怎麽會不在乎男生女生?於是,當大家手和手相牽的時候,就傳過嘰嘰嘎嘎的歡快笑鬧聲。但此時又從曆史係那邊傳過話來:“男生拉男生,女生拉女生,男女不要混拉!”

但男女一旦拉上手是不願意鬆開的,於是大家依舊嘰嘰嘎嘎笑著拉著手走。天公便不悅了——以他們後來下山以後的理解是這樣的——天空中一道藍色的閃電劃過,緊跟著就是“哢嚓”一聲,身邊不遠處的一棵大樹撲啦啦應聲而倒!

大家仍舊不願意鬆手,還是男女混拉,天空中就又打過一個霹靂,再次劈倒一棵樹,那情勢稍微有點畏懼心理的人就都猜測到了,男女是應該分開的。大家立即呼喚起男生或女生的名字,各自尋找自己的夥伴相拉。於是,在黑暗中,新的排列組合形成了。此時,雨便小多了。曆史係的學生仍舊傳過那句已經傳了一次的話:“誰身上藏了撿拾的東西,趕緊交出來!”

仍舊沒人理睬,大家在跌跌撞撞地摸黑下山。一個女生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啊——”便摔倒在地。身邊的人立即將她攙起。問她怎麽回事,她說,好像是狗或狼一類的動物撞到了她。太恐怖了。這是撞到了,如果啃一口呢?這時,又有一個男生嘶吼了一聲:“啊——”身邊的人便趕緊問他,你怎麽了?他說胳膊好像被馬蜂蟄了。針紮一樣疼。但因為天黑什麽都看不見,所以,隻能忍著。接下來,大家接連不斷地發出各種腔調的尖叫和嘶喊。也就是說,都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看不見的野物的攻擊。

曆史係的學生們再次呼籲:“請大家把藏在身上的東西交出來吧!否則,會受到更大懲罰!”仍然沒有人吱聲。雷金橋猛地一驚,恍然大悟,誰願意說出:“我交!”這樣的話?不是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人都是有隱私的,應該維護大家的隱私權不是?於是,他大聲說道:“我是旅遊局老雷,我走到大家的身邊,誰身上有東西,你不用說話發出聲音,你悄悄把東西塞給我就是。”

說完這話,他就嘴裏不停地說著:“我是老雷”、“我是老雷”、“我是老雷”,在師生們中間穿來穿去。結果,他收上來二十多片玉器。每當對方不吱聲而把東西塞給他的時候,他還小聲說一句:“謝謝。”很長時間過後,蘄陽大學的學生們還記得“我是老雷”這句話。五年後一個大學生去了國外,在國外的華文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就是《我是老雷》,詳細記述了某年某月某日的那個夜晚,因為文章寫得感人至深,文中的老雷渾身閃耀著人道主義光芒,使這個大學生一夜成名,那份報紙被很多華人和對華友好的老外收藏,那篇文章也被很多報紙轉載。此為後話。

當大家將應該交出的東西都交出來以後,天空神奇地放晴了,一輪明月瓦亮瓦亮地高懸頭頂。皎潔的月光透過大樹的枝椏篩漏下來。雨在不知不覺中停息了,一絲雨星也沒有了。大家的鼻孔聞到的隻是潮濕的涼絲絲的水汽。大家不再受到野物的攻擊,沒有人喊身上疼了。雷金橋見此,便高聲說了一句話:“同學們中間有沒有藝術團的,給我們唱支歌哎!”

一個女生在遠處回答說:“我是藝術團的,我給大家唱一支《我是老雷》吧?原調是《珠穆朗瑪》。”大家便急忙劈裏啪啦地鼓掌。雷金橋說:“別唱我呀,唱狼山好不好?”這個女生說:“你怎麽知道是唱你呢?你不是還沒聽內容了嗎?”接下來,這個女生唱道:“我是老雷,我是老雷;我攜帶著耀眼的閃電,猛然照亮漆黑的夜空;我是老雷,我是老雷;我敞開著溫暖的懷抱,悄然捂熱冷漠的心胸……”大家凡是會唱《珠穆朗瑪》的,全都跟著唱了起來。雷金橋沒法阻止大家了,因為他也說不清那個女生究竟唱的是誰。

大家在嘻嘻哈哈的歡樂氣氛中下了山,整理了行裝。男女生分堆兒站成圈兒,擰幹了衣服再穿上。山下停著很多輛雷金橋給他們租來的旅遊公司的大巴。遇上這樣的活動,丁曉麗是不可能不支持的。

但是,丁曉麗那邊是事事要記賬的。於是,雷金橋就被財務科長任維力加上一條:雷金橋又欠丁曉麗的錢了!

大家坐上大巴,浩浩****地向蘄陽市開去。沒有人提起身上藏了撿拾物然後又交了的事。老師們也沒人問。事情過後,雷金橋和周幼軍到蘄陽大學去了一趟,對去狼山的師生每人發了二百塊錢,聊表心意。據紀麗妍說:“有三個學生發高燒40度,連發三天不退燒。估計他們身上還是藏了東西。否則別人為什麽不發燒?”雷金橋對這件事不敢肯定。

狼山上的石碑旅遊局究竟買不買還沒有落實。區法院做出一審判決以後,旅遊局並沒有上訴,但也拒不執行。區法院的執行庭對這件事也不是很積極。因為他們感覺比較棘手。二李急得像熱鍋螞蟻,事情卻沒有進展。

這時候,在八卦村裏居住著的劉一手突然不見了。劉二林找他好幾次也找不到。劉二林心裏毛了。很多“留利”的事需要劉一手落實,劉一手不在了怎麽辦?隨著八卦村對麵的一排旅館、餐館的落成,劉一手與劉二林達成了一係列協議,舉凡劉一手認為不錯的位置的房子都租下來了,在整個商業區裏,占據了完全的主動。餘有轍催著劉二林“留利”,劉二林就催著劉一手抓緊辦。在這個節骨眼,劉一手卻突然無影無蹤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劉二林先是著急,繼而就對劉一手開始怨恨:這個堂弟畢竟是有前科的,是不是賺到了錢悄悄溜了?劉二林怎麽會知道,事情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這些日子魏老六見劉一手與旅遊局的人打得火熱,便妒火中燒。魏老六和手下兩個最貼心的弟兄合計:劉冠軍的這個團夥現在越混越好,必須得給他攪合散了,否則咱們連屁都聞不上熱的。但要拆散這個團夥,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頭領劉冠軍做掉。

晚上,一輛奔馳停在劉一手小院門前,魏老六帶著兩個弟兄敲開院門。劉一手還問了一句:“這麽晚了,還來串門?”魏老六道:“沒錯,就得晚上來。”便突然伸出胳膊夾住了劉一手的脖子。一個人抱住劉一手胡亂掙紮的兩臂,另一個人就將一根繩子從劉一手的脖子下掏過來,非常老到地使勁一勒。三個人一動不動地堅持著,過了足有兩分鍾,他們才鬆開手,這時劉一手已經吐著舌頭癱軟在地,早沒了呼吸。

三個人將劉一手抬到奔馳車的後備箱裏,又把劉一手的屋門、院門關好,沒開汽車大燈,隻是亮著小燈,就悄悄消失在夜幕裏了。

他們將車開到外省的一片野蒿子地裏,從車上取下三把鐵鍬,快速挖了一個坑,就把劉一手埋了進去。埋好之後,他們拔了很多野蒿子鋪在上麵,偽裝得和旁邊的情況差不多。

但他們沒有回蘄陽市的狼山景區。他們把車開到了另外一個省的一座城市,找了旅館住下來。因為魏老六不敢回狼山了。他怕在劉一手的小院門前留下什麽蛛絲馬跡。

問題是住在外省,魏老六仍然天天提心吊膽。夜裏也睡不好覺。還天天跟兩個弟兄念叨:“我感覺劉冠軍會從坑裏爬出來……”陪伴他的兩個弟兄害怕魏老六精神崩潰去自首,那時候大家就都進去了,而且肯定誰都活不了。於是,一天上午,兩個弟兄說去買一隻烤鴨,便撇下魏老六和奔馳車走人了,烤鴨始終沒買回來,人也再沒回來。

魏老六的胳膊上有一處不大的傷口,那是他夾住劉冠軍脖子的時候被劉冠軍用手指甲摳的。現在,他一看見這處傷口,眼前就浮現出劉冠軍拚死掙紮的情景。於是,他始終感覺劉冠軍根本沒死。劉冠軍是裝死。劉冠軍肯定能從土坑裏爬出來。因為那個坑挖得並不深。兩個弟兄失蹤以後,魏老六害怕一個人睡在屋裏,便從洗浴中心找來一個按摩小姐陪睡。但沒過幾天,這個小姐順走了他的錢包一去不回。哈,魏老六萬萬沒想到,他找的是個同道。他終於徹底崩潰,深更半夜將奔馳車開進了外省的月牙河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