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那劉一手幫完雷金橋的忙從山上下來,回到八卦村,還沒進家門,路過馬二楞家門口的時候,馬二楞就急赤白臉地扯住他,問他這半天幹什麽去了,家裏著火了知不知道?劉一手一聽這話,撒腿就往家裏跑。跑進院子一看,卻原來是西廂房著了。他以為堂屋著了呢。西廂房是他作為廚房來使用的,屋裏有很多食品的半成品,還有蔬菜、米麵。最重要的是有煤氣罐。

看著滿目狼藉的西廂房,他冥思苦想,是不是離開的時候沒擰煤氣閥門和開關?印象中好像是關了,但又好像沒關。他不敢肯定。他自己都鬧糊塗了。他有錢,他不在乎著一次小火。因為房子是租的,合同裏有一條:發生房屋損壞他要賠償。所以,現在上頂子換門窗他責無旁貸。沒辦法,攤上了。他叫來幾個弟兄,一起商量這件事,然後就找來了建築隊,沒出一個星期就把屋頂蓋好,把門窗安上了。牆壁也剔掉老灰換了新灰,然後又刷了漿。

但劉一手感覺西廂房不吉利,不再把西廂房做廚房了。他把廚房挪到了東廂房。西廂房做了倉庫。讓他感到奇怪的是,有一天他又陪著雷金橋上山以後,家裏又起火了。這次理所當然是東廂房著火。而且,煤氣罐也炸了。馬二楞依舊來救火,結果一塊鋼片飛出來的時候正從他耳邊穿過,在把他嚇個半死的同時,鋼片將他的耳朵豁開一個口子。疼得他連蹦帶跳,呼兒喊叫地跑到村裏的醫務室去要止疼藥和包紮。而其他人,邊救火邊咒罵劉一手。說他是個災星。可不是麽,多少年以來,八卦村都堅如磐石,從來沒發生過什麽火災。而劉一手租了房子這才幾天,竟燒了兩次。但八卦村的人確實厚道,該罵便罵,該救火還是積極救火,沒有人袖手旁觀。

是啊,人們不能不這麽想:你劉一手這日子是怎麽過的?著一次火還不吸取教訓,非要著第二次?有癮是嗎?你不怕燒東西,鄰居可害怕燒東西。看現在這陣勢,說不定哪天就把鄰居的房子也殃及了。不是嗎?這種事誰能說得準?

話說馬二楞家的鐵包金一日比一日瘦,眼看就瘦得隻剩下咣咣當當的一個大頭了,原先身上那彪悍的肌肉都不翼而飛。它掙不脫鐵鏈便咬,嘴裏流了很多血也仍然掙不脫,便放棄了努力,趴在地上呼呼地喘粗氣。

養過藏獒的人都知道,這東西有脾氣,而且氣性大,愛著急愛生氣,動不動就著急上火。很像人間的莽李逵和猛張飛。

眼看鐵包金變成這個樣子,馬二楞不能不心疼,不能不跟著著急。他著起急來就想上山,上山的目的自然就是消滅那隻戴項圈的母狼。他想好了,把鋼齒夾子和獵槍同時帶上山,先開槍將其擊斃,然後趁著其血沒凝固,趕緊在其腿上來一鋼夾,做出是先夾後打的樣子;而先夾,自然不是在山裏夾的,而是在自家院子裏夾的。做這個假馬二楞還是沒問題的。動物研究所如果找上門來,就對他們這麽說。

想好以後,馬二楞果然拎著獵槍背著鋼夾上山了。

然而,不想在山上遇到狼群的時候,很可能偏偏冤家路窄就遇上了;而一心一意想幹掉那隻母狼的時候,偏偏跑斷腿也遇不上。不是遇不上,準確地說是找不到。

他聽說過山頂八仙台的附近有狼窩,怎奈他又害怕遇上一群狼,那是他所對付不了的。弄不好就出大事,被狼群啃了也說不定。

於是,他爬到棋盤坨的高度,就不再往上走。走累了,他就在一塊石頭上坐下抽煙。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幅連聽說都沒聽說過的畫麵:兩隻灰狼顛兒顛兒從遠處跑來,跑到附近住了腳,卻雙雙臉對臉站立起來,像人那樣雙方握手,繼而又像袋鼠那樣進行上肢的拳擊。馬二楞在電視裏看過《動物世界》,裏麵的袋鼠就是這麽打架的。袋鼠產生這種舉動是因為後肢強大有力,得以支撐全身。狼卻不是。竟然沒有強大的後肢,怎麽能站得穩、站得長久呢?這且不論,單說它們站起來臉對臉地對打,這件事就足夠八卦村傳說十年八年的!

馬二楞害怕遭到這兩隻狼的侵害,便將早已填充好火藥獵槍機頭打開了,槍管也瞄向兩隻狼,隻要它們膽敢往自己這個方向跑,他立馬就開槍!但兩隻狼打逗了一番以後,又顛兒顛兒地跑掉了。

回到村裏以後,馬二楞把這個情況告訴了齊老先生。齊老先生也連連搖頭,說:“不可理解,不可理解。要麽是多年來野狼也進化了;要麽就預示了什麽兆頭。”

馬二楞對齊老先生的前一句話沒往心裏去,對其後一句話卻深深地咂了滋味。假如是預示什麽兆頭的話,是好兆頭還是壞兆頭?

再說李壽文將三百萬賣房子錢交給狼山鎮以後,就有幾分後悔。他感覺自己身為一個六十歲的作家,已經活了一個甲子的文人,怎麽這麽容易衝動,容易熱血沸騰啊?為了尋根祭祖,竟然一下子花出去三百萬,值嗎?現如今人們都是想辦法往口袋裏耬錢,有幾個冒冒失失地往外掏錢的?而且一掏就是三百萬?你把自己當大款了?你連大款的邊也不沾啊!人家大款向慈善事業捐款,那也是手裏有一千萬,才可能捐一百萬,手裏有一個億,才可能捐一千萬,這也隻說是“可能”,甚至還到不了十分之一的比例,對不對?誰像你這麽傻?現在兒子和侄子都到了結婚年齡,你卻找了借口將他們的房子賣了,不是大款冒充大款,你不是傻是什麽?他越想越後悔。

過去毛澤東在分析知識分子特點的時候,說他們做事以前容易瞻前顧後,左右搖擺。這話似乎讓李壽文應驗了。他現在就開始搖擺。

他帶著滿腹懊悔來到醫院看望弟弟李壽武。這些日子忙得他腳後跟朝前,一直顧不上到醫院來。此時一走進病房,正看見李壽武收拾東西,打算出院。他便問:“怎麽,你全好了?”李壽武道:“一陣陣的還是惡心,但已經好多了。現在我心裏著急,不能再住下去了。這幾天我天天做惡夢,就說是你被別人算計了。”

李壽文幫弟弟拿著東西往外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說明你牽掛自己的傻哥哥唄。”李壽武對這句話聽出門道了,說:“長期以來,你以聰明人自居,現在怎麽這麽自卑?你肯定是讓人家騙了!”

李壽文便將這些日子的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李壽武。他不能不告訴,因為李壽武的兒子的房子也被他賣出去了。李壽武聽了他的訴說,自然非常生氣,差點沒氣得背過氣去。

“是不是你真盯著那一百萬了?”

“咱倆已經簽了合同,我當然要盯著。我可以不要那筆錢,但這件事我不能不盯著。”

“現在事情還沒結束,你為什麽提前行動,而且根本不和我商量就把我兒子的房子也賣了?涉及經濟問題,親兄弟也是需要簽合同的,這點道理你不懂嗎?”

“我把大侄子的房子賣了隻是借錢用,並不是真的攫走。”

“老話說,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你倒好,你一造反一個月就成。因為你造的是你弟弟的反。——你怎麽也得等我出了院商量一下再動啊,那麽多錢哪能說掏就掏出去了?”

“我那陣一衝動就把事做了。”

“你呀你!”

氣氛緩和了。眼看就到中午了,他們沒去餐館,而是來到麥當勞。李壽文說:“你吃點巧克力新地和薯條抹番茄醬吧,這東西爽口。”

還是親哥哥哈,對弟弟此時的口味一清二楚。李壽武這些天什麽都不想吃,隻是想吃點麥當勞的東西,而李壽文點的兩樣也正是他所想往的。

兩個人吃著東西,李壽武就突然一拍腦門,說:“我想起來了,石家莊企業家協會有我一個朋友,也姓李。那是個真正的大款,咱們找他化點緣去,就說一起策劃李氏家族的紀念堂,估計他會感興趣。如果他肯掏錢,就告訴他,咱們手裏還有一塊花了三百萬買的石碑。咱們把石碑的文字介紹和夜間的幻影渲染一下,說不定他就掏錢買下來了。三百萬擱在咱們身上就要吐血了,而在他那兒,小菜一碟。”

說去石家莊,兩個人還真去了。他們找到了那個姓李的大款企業家,訴說了他們的打算,和這些日子的努力情況。誰知,這個企業家對他們所做的一切並不感興趣,而且,還勸他們放棄這些努力。他說:“姓名隻是個代號,沒必要這麽認真。咱們是姓李,這沒錯,但誰敢說自己的血管裏流的是李耳的血,是李世民的血?你們認為自己是李景隆和李景琛的後人,在家譜裏續一筆也就行了。建什麽祠堂廟宇?到時候還燒香磕頭?我最膩歪這些事!”

哈,談不攏。想辦法,二李隻得打道回府。他們再次回到李家莊,與村主任繼續談合作問題,說狼山那塊石碑隨時都可以運回來,但村主任應該想辦法出這筆錢。村主任一聽這話就翻臉了:“你們說到歸齊還打算把石碑運回來?縣委書記都下令了你們也不聽?人家還撥下來三百萬呢!”

李壽文感覺跟村主任簡直說不到一塊:“縣委書記撥下來三百萬是替狼山鎮贖石碑用的,難道你打算用來修廟宇?”

村主任繼續粗門大嗓道:“我當然要用這筆錢來修廟宇,我要為李家莊全體農民謀福祉!石碑的事是你們兄弟倆操作的,欠了賬與我無關,別指望我出這筆錢來還賬!”

李壽文非常生氣,便揶揄一句:“你知道‘福祉’當什麽講?”

村主任毫不示弱,反唇相譏:“怎麽,你身為作家竟然連‘福祉’二字都不明白?那還不趕緊回家查字典去?”

二李無話可說,悻悻地離開了村委會。李壽武埋怨哥哥:“他根本沒文化,你跟他論個什麽勁兒?當初誰讓你簽那個協議?如果是村主任簽的,現在著急的還會是你嗎?”

以村主任現在的情緒看,他是不可能同意李壽文把石碑運回來的。而買石碑的錢已經交了,不運回來又怎麽辦?李壽文也想過,要把石碑穩在他的六角亭裏。但六角亭那樣的建築,屬於敞開式,你是沒法限製旁人來觀賞的,因此你是沒法收費的。你能為了區區一個六角亭建一道圍牆,圈起來嗎?那不是讓天下人笑掉大牙,說你們李家人想錢想瘋了嗎?

下一步應該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一時間二李愁眉不展。

蘄陽市旅遊局那邊此時突然節外生枝:餘有轍得知雷金橋為了狼山石碑的事花出去很多錢,他便產生了很多聯想。現如今雷鋒叔叔已經漸行漸遠了,天底下還有為了工作掏自己腰包的嗎?你雷金橋難道是活雷鋒?而且,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花錢,花出去那麽多?餘有轍絕對不相信。他猜測雷金橋是在哪個下屬公司報了銷。

這件事說起來也怪雷金橋不夠冷靜,你對餘有轍這樣的領導說那麽多幹什麽?你明知道餘有轍跟你不是一路人,為什麽還把事情的底牌交給他?這就是雷金橋的性格問題了,或者說,是他的局限性了。雷金橋是個性情中人,輕易不會發火,但真正發起火來的時候就不管不顧。尤其是他覺得餘有轍是自己的主管領導,自己為工作無端地花出去那麽多錢,不跟餘有轍說跟誰說?

說了,就惹事了。餘有轍找到機關審計處,說:“現在有人跟我反映,說下屬公司花錢如流水,什麽錢都花,連去洗浴中心找小姐全報銷。你們立馬起草一份通知發下去,近期進行財務審計。對不符合規定的開支要嚴肅處理。我就不信刹不住這股歪風!”

餘有轍並不主管審計處。但審計處的人都知道,一把局長麵臨退休,而餘有轍又在副局長裏年紀最輕,將來接班的可能性很大。他們對餘有轍不能不高看一眼。話說回來,就算餘有轍沒有升為一把局長的可能,現在餘有轍提的是合理化建議,審計處該采納也應該采納。尤其他畢竟是副局級。

審計處立馬就將通知起草出來了,請一把老局長簽了字就下發了。老局長現在工作不是很積極,一般不主動安排什麽。但各處室主動幹的工作,他也大力支持。

審計處首先就派了兩個人到丁曉麗的旅遊公司來了。恰巧這些日子丁曉麗到外省開會,不在公司,事情就變味兒了。旅遊公司的賬上有好幾萬現金支出去了,因為沒返回來發票或收據,還一直在“應收”帳上趴著,財務科長沒做處理。審計處的人問起這些錢的去向,財務科長也支支吾吾說不清。這就麻煩了。審計處的人把這件事寫成報告呈給了一把局長,而一把局長又批給了餘有轍。

餘有轍又暗笑了。旅遊公司丁曉麗的老公周幼軍就在二處,是雷金橋的左膀右臂。他們之間的關係必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這比寫的還準。以往這方麵出問題的事例太多了。沒錯了,雷金橋花出去的錢肯定是要請丁曉麗報銷的。餘有轍邊笑邊在審計處的報告上批示道:“繼續追查,如果這筆錢是花在個人身上,立即由本人還回付清,下不為例。否則,送交司法機關處理。”

看上去還真夠寬宏大量的,沒有一上來就趕盡殺絕一棍子打死。但旅遊公司的財務科長拿到這份報告,看了餘有轍的批示以後,愁得夠嗆。審計處那邊一天打八個電話催問這件事的處理進度,這邊丁曉麗遲遲不回來。打手機還關機。難道非得等丁曉麗回來再做處理嗎?財務科長不得不找到公司副經理協商這件事。副經理不知道這筆錢出在誰的身上,但他做事又不越線,就對財務科長說:“我也不管是誰拿走的這筆錢,你隻管追回來就行了。記住領導的話,下不為例。”

財務科長當然知道這筆錢是花在雷金橋身上的。說確切了,是花在那塊石碑上了。但因為沒有回執和憑證,隻能記在雷金橋的賬上。於是,財務科長就給雷金橋打電話說這件事。而且,強調了問題的嚴重性,如果不及時把錢歸上,會送司法機關處理。

雷金橋是個性情中人,這沒錯;但他也是個聰明人。他一聲苦笑,便回家找老婆要錢去了。老婆已經五十了,原來是事業單位的一個科長,但因為改革轉製,單位企業化了,不能吃皇糧了,就要精簡人員。於是,她這個年齡的女同誌就理所當然地被裁下來了。下崗以後收入減少了很多,心情必然不好。加上現在正鬧更年期,幾乎天天要和雷金橋吵架。值得不值得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大吵一頓。

現在可好,雷金橋前期花出去了好幾萬還沒拿回來,現在又要往外拿錢。老婆能高興嗎?能不吵嗎?這次不光是吵,老婆連廚房的碟子、碗全摔了,一疊聲地大喊:“不過了!不過了!都死了算了!”看那歇斯底裏的架勢像要生吞活人一樣。

雷金橋坐在客廳裏,聽著廚房劈裏啪啦尖銳刺耳的聲音,突然眼前一黑,從沙發上出溜下來,躺在地上,腿底下的褲襠就濕了。

老婆鬧夠了,摔夠了,砸夠了,就喊:“雷金橋,都是你王八蛋惹的,到廚房收拾去!”但她聽不到回音,出來到客廳一看,見雷金橋倒在地上,嘴吐白沫,褲襠也濕了。她一下子就冷靜了:出大事了,雷金橋夠嗆了!便哆哆嗦嗦地給兒子打電話,催兒子趕緊回家,然後就打了120。

還好,送到醫院急救室以後,經過搶救,雷金橋轉危為安。醫生說:“雷金橋是中度腦溢血,如果你們不及時送來可就懸了。現在他需要好好靜養,短時間之內不要思考工作了,也不要研究問題了。”

醫生說這話的時候,雷金橋的老婆在場,二處的周幼軍也在場,非常諷刺的是當時餘有轍也在場。他聽說了雷金橋發病以後壓住內心的興奮樂顛顛地及時跑到了醫院。

既然醫生說話了,就要謹遵醫囑。餘有轍當即向局常委會建議:把劉二林調到二處當處長,接替雷金橋繼續進行狼山的踏勘和規劃。為什麽選劉二林呢?因為劉二林本身就是正處級,不涉及職務指數問題,而且,現在二處的工作正較勁,來一個老處長正當其時。如果提起一個年輕的愣頭青說不定就耽誤事了。

很有道理,而且先入為主,由不得領導們不同意。事情就這麽定了。二處的周幼軍本來工作很出色,但這次被排除在外了。把你排除了,還由不得你多想。如果提起另一個年輕人來,你有理由矯情一番,也有理由不服氣。但現在來了一位老處長,你還有什麽話說?這樣,就把周幼軍繼續為雷金橋提供幫助的可能性完全杜絕了。能不能完全杜絕是另一回事,而現在明眼人就是這麽認為的。

那丁曉麗從外省開會回來以後,一看眼下這形勢,就是這麽認為的。但她既有頭腦,遇事會分析,但同時又年輕氣盛,具有年輕人的逆反心理。她暗想,雷金橋的所作所為何錯之有?你們幹嘛這麽折騰人?這不是要逮住個蛤蟆攥出尿嗎?簡直欺人太甚!她便連夜寫了一份報告,詳細陳述雷金橋圍繞狼山石碑所做的各項工作,所花的各項費用,特別講明,那些錢是非花不可,不花不行的。

轉過天來,她又找到在飯店工作的朋友,給她開了一堆吃飯的發票,拿回來讓財務科長衝賬。然後,就把寫好的報告打印出來送交審計處了。審計處對局機關出現一個活雷鋒將信將疑,卻懷疑雷金橋與丁曉麗關係不太正當,還為二處的周幼軍有可能早就戴上綠帽子而憤憤不平。不過,這一頁就算掀過去了。沒有處理哪個人,也沒有表揚哪個人。捕風捉影的事畢竟不足為慮。

問題是雷金橋跑K縣和外省,還花出去五萬塊錢,這筆錢怎麽辦?隻能暫時壓著。讓丁曉麗現在就想轍解決,她也感覺時機不對。兩筆錢加在一起會顯得很大,就把問題放大了。現在的形勢需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需要息事寧人。她這個公司屬於正兒八經的國企,人際關係非常複雜,她既要大膽做事,還要在很多事情上小心謹慎。所以,當雷金橋的老婆找到周幼軍,把雷金橋另外還花了五萬塊錢的事挑明以後,周幼軍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要想辦法盡快為雷處解決。就與丁曉麗發生了嚴重的衝突。

周幼軍主張馬上就解決,丁曉麗主張短時間內根本就不能解決。晚上睡覺的時候說起這件事,兩口子鬧翻了。自從搞對象、結婚以來,已經十幾年了,小兩口從來沒紅過臉,更別說互相打罵。而這次,周幼軍因為急火攻心,就打了丁曉麗一個嘴巴。這還了得?那丁曉麗是個在外麵說說道道的外場人,精明強幹,爭強好勝,豈能忍受這樣的屈辱?便回敬了周幼軍一個嘴巴,然後拎著包就到單位睡覺去了。

丁曉麗的辦公室是裏外間,裏間有單人床還有洗手間。這是因為她經常外出、經常需要在公司裏打短兒,才專門這麽設計的。她到了公司以後,先把電話線拔了,然後把手機也關了。她至少要在公司住一個星期,要讓周幼軍體會一下身邊沒有老婆的滋味。當然,沒有老婆,作為周幼軍這樣的年輕人短時間還是沒問題的,但天天要給兒子解決吃喝拉撒睡和上學的問題,沒有老婆就不是小事了。

丁曉麗就是想這麽教訓周幼軍一下子。

那麽,周幼軍為什麽會這麽上火呢?因為雷金橋的老婆。雷金橋的老婆因為正在鬧更年期,所以,在處裏對周幼軍說話的時候就控製不住自己的態度,聲色俱厲,聲嘶力竭,好像和周幼軍打架一樣。而且,眼看著她就額頭冒汗,臉色煞白,接著就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周幼軍心裏非常著急:眼看嫂子這不是急出病來了?周幼軍見過躁狂型精神病人,就是這個樣子。他非常害怕雷金橋的老婆會因為五萬塊錢受刺激而變成精神病人。周幼軍對雷金橋是非常佩服非常愛戴的,他怎麽會讓嫂子受刺激呢?

年輕人沒有經曆過,就不會了解:那更年期一鬧起來,真跟精神病人差不多。當時周幼軍就下了狠心,如果不立馬幫雷金橋老婆把五萬塊錢拿回來,他就枉為堂堂七尺男子漢!

但周幼軍怎麽會知道丁曉麗的安排和打算呢?身處的角度不一樣,思考問題的方式和答案肯定也不一樣。兩口子就這樣“分居”了。

那周幼軍心說別以為我離開你不行,我今天就離開你了,讓你看看我日子過得怎麽樣!他天天料理自己料理兒子,家裏家外一把手。雖然忙得不亦樂乎,但終歸能把日子過下去。於是,一個星期過去了,風平浪靜;又是一個星期過去了,仍然相安無事。那丁曉麗本來等著周幼軍打個求情的電話,她都想好了,隻要周幼軍肯打這個電話,說句道歉的話,她立馬就回家,周幼軍想要溫存的話,她立馬就滿足他。問題是周幼軍也較上勁了,偏偏就不打這個電話。直讓丁曉麗等得望眼欲穿。最後丁曉麗徹底生氣了。她要升級:本打算一個星期就回家的,這次她要一個月以後再回家。

丁曉麗是個公司的經理兼書記,一把手,殺伐決斷,敢想敢幹,是早已習慣了的。她還怕你周幼軍較勁嗎?所以,她說到做到,果真一個月沒回家。

一個月時間可不算短,人世間將發生多少推動曆史前進的可歌可泣的事,和多少阻礙曆史發展的是是非非啊!

在這一個月裏,新到二處的劉二林在周幼軍輔佐下,完成了對狼山的踏勘,由周幼軍寫出了關於開發狼山的規劃書,上報給局領導,一把局長簽署同意以後再上報給市政府。現在的初步預算是:在八卦村對麵修建一排旅館和飯店,需要1·2億投資;修建兩條山道(一條上山的一條下山的),需要2·2億投資;將狼群驅趕到燕山山脈,建隔離網將狼群截在外麵,需要一個0·4億投資;整理加固和美化山上景點,需要1·2億投資。加起來總共五個億投資。當然這隻是匡算。報告稱希望市政府本著“多退少補”的原則予以考慮。說白了,就這五個億還不一定夠呢。

張嘴就要五個億,是不是出手太大方了?劉二林的指導思想是秉承“禿子頭上砍三刀”的原則,他感覺,即使你不多要錢,市政府對你報的數字也要砍三刀,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多報?再說了,這五個億的數字還真不是離譜得不行。

市政府經過辦公會討論,最後以4·5個億的數字予以通過。但同時指出,要由市審計局跟蹤這筆款項的使用。等於為旅遊局打了預防針。就是說,這筆款要專款專用,不能走板。盡管如此,旅遊局上上下下仍然歡欣鼓舞。這時候,餘有轍就把劉二林叫到了他的辦公室,把門掩上以後,開始了推心置腹的談話。

“知道我為什麽把你調到二處嗎?”

“局領導看我太閑在,給我一個‘忙檔兒’唄。”

“你甭念三音,你得知我的情。”

“知情知情,我剛才開玩笑,怎麽能不知情?”

“你要用好這筆款。”

“我肯定會用好的。”

“你要重新做個預算。”

“為什麽?”

“因為你的預算裏麵有水分。”

“可是,市政府已經擠掉了百分之十啊。”

“還可以擠掉百分之十。”

“再擠這活兒就沒法幹了。”

“你要感覺沒法幹就讓賢,我讓周幼軍幹。”

“周幼軍是個愣頭青,你再擠掉兩個百分之十他也敢幹。”

“說不定我就真擠你兩個百分之十。”

“別介別介,一個百分之十足矣,您得給咱們局留利。”

“我擠出來的就是利。”

“您擠的是明利,我這裏麵留了暗利,事關每一個機關幹部。”

“我如果都變成明利呢?”

“那大家不得把我罵死?”

“好吧,我隻擠你百分之十。”

“好吧,我馬上把新的預算做出來。”

留明利容易,硬擠就是。留暗利就很難。弄不好就出問題折戟沉沙。劉二林思前想後,感覺還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來得可靠,便一個電話把劉一手叫來了。劉一手是個被勞改二十年的有前科的人,劉二林不是不知道。但他感覺這幾年劉一手表現不錯,很有金盆洗手改弦更張之勢,所以,對劉一手還是能夠放心的。尤其是劉二林還有一個想法,就是給劉一手創造賺錢的機會,當劉一手把錢賺足了,必然會安分守己,規矩做人。老話說得好:“倉廩實而知禮儀,衣食足而知榮辱”。

劉二林就是這麽想的。所以,工程款到位以後,他就趕緊讓劉一手找施工隊,名義上經過了招標,其實他早已通過劉一手把標底泄給施工隊了。於是,劉一手找了三次施工隊,就拿到三筆代理費。每筆一百萬。三筆就是三百萬。這三個施工隊,一個負責蓋旅館,一個負責蓋飯店,一個負責蓋商店。

眼下的施工隊多如牛毛,彼此的競爭也異常激烈。反過來說,他們的工作效率也非常之高,隻要甲方的資金及時到位,那真是一天一層樓,兩天三層樓。所以,狼山腳下的施工日新月異,突飛猛進。

而山上的施工相對要複雜一些,劉二林就把招投標的差事交給周幼軍。通過這一段時間的接觸,他感覺周幼軍是個辦事穩妥的年輕人,不會給他掉鏈子。但事情就如季羨林老先生所言:“好人永遠不知道壞人的壞,壞人也永遠不知道好人的好。”周幼軍居然對劉二林沒有一點“表示”。劉二林不高興了。我把招投標這麽肥的差事交給了你,憑什麽?你難道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外星人?多了你害怕,少一點行不行?怎麽就根毛兒不拔呢?

周幼軍還真的根毛兒不拔了。周幼軍大學畢業以後來到旅遊局工作,一直跟在雷金橋身邊,雷金橋的所作所為,讓周幼軍耳濡目染,感覺做人就得這麽做,做事也就得這麽做。在周幼軍眼裏,雷金橋可以和機關的處室進行小小不言的禮尚往來,而對社會,對施工單位就從來沒弄過貓子狗子的事。雷金橋曾經說過要防止對方倒打一耙、反咬一口的話。又因為先送禮後舉報的事屢屢發生,所以,現在周幼軍在接手一係列涉及資金的問題的時候,就釘是釘鉚是鉚,一絲不苟。於是又出現“水清不養魚”的情況。一個月下來,劉二林對周幼軍相當不滿。他在找借口找機會準備隨時整治周幼軍。

在這個時候,雷金橋出院了。醫生讓他回家靜養。本來,他的心態已經漸漸平和,可是當他給處裏打電話詢問工作的時候,周幼軍告訴他,二處已經走馬換將了,劉二林來做處長了,而且工作已經大張旗鼓地展開了。雷金橋就坐不住了。他打車來到局機關,找到了書記,氣哼哼地質問書記為什麽要做這種安排,自己是一時生病住院了,可自己得的並不是要死人的病,是可以好的,出院以後就要繼續工作,怎麽能把自己擱置起來呢?

書記一聽這話,臉上就笑了。說:“天啊,你還非等死了人再讓我們重新安排嗎?我們作為局黨委,既要使用人才還要愛護人才不是?我們能把人才往死裏使喚嗎?給你調換一下工作難道不應該嗎?”

雷金橋臉色非常難看,嘴裏訥訥地說不出話來。也許書記害怕雷金橋會再次發病,便許諾說,局黨委近日再研究一次,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雷金橋這才滿意地離開。過了兩天,局黨委真的給雷金橋安排了。局裏成立了一個“狼山開發監督小組”,餘有轍任組長,雷金橋任副組長,還有監察室、審計處的幾個幹部。

過來人都知道,這種小組近似閑職,雷金橋既有了事情做,又不會很累,非常適合他養病。但他天生不會休息,按餘有轍的話說,叫做“不知道死”。他竟然要了車親自跑到狼山去看工地了。八卦村對麵的一排房子,設計比較簡單,沒有什麽大問題,而山上情況就不一樣了。山上地形地貌非常複雜,現在周幼軍等幾個人設計的方案有很多不盡合理之處,因為周幼軍畢竟年輕,經驗少,而劉二林又是個外行,把不了這個關。於是,雷金橋就對周幼軍的方案提出了批評和諸多急需修改之處。周幼軍對雷金橋曆來是言聽計從的,所以,現在就想按照雷金橋的意見修稿方案。但劉二林得知以後就不高興了。

劉二林對雷金橋說:“已經形成的方案就不要改了,改方案的結果是改預算,改預算的結果是錢不夠用。現在市政府已經把錢數上限卡死了。誰不願意把事情辦得更漂亮一點?可是,資金有限啊!”

雷金橋說:“改方案不一定增加投資,咱們可以釘是釘鉚是鉚地重新磕一遍。”他說的“磕”,就是一筆一筆地算細賬,這和年輕人說的口頭禪“死磕”是一回事。

劉二林怎麽敢死磕,那一磕不是把能夠擠出的“留利”給磕沒了嗎?所以,劉二林趕緊給餘有轍打電話,說雷金橋這個“副組長”在工地亂攪乎,竟想修改方案。這不是要把整個工程都攪乎停了嗎?而且,攪乎的結果必然是增加費用增大投資。本來市政府給的錢就不多,讓雷金橋這麽一攪乎,我們的資金就缺口更大了。您說,這事怎麽辦?

餘有轍對這個工程能不能擠出那“兩個”百分之十是非常關注、謹記在心的,怎麽會容忍別人擅加破壞?但以什麽理由阻止雷金橋的行動呢?餘有轍實在想不出辦法,就問劉二林有什麽招兒。劉二林便想到了堂弟劉一手。世界上還有劉一手幹不了的事嗎?於是,他告訴餘有轍:“您隻要下命令,我就有轍。”

餘有轍是既想整治雷金橋而又不願意落把柄的,便說:“不是我要下什麽命令,是實際工作迫使你們這麽做,對不對?你們該怎麽辦就怎麽辦,我知道這件事便是。”於是,先把自己撇清了。

那劉二林也是在機關裏混了多年的人,對餘有轍的把戲豈有不明白的?但餘有轍是上級領導,他依仗職位耍滑頭,你作為下屬能說什麽,隻能說:“我知道應該怎麽辦,您放心吧。”

這句話正是餘有轍所期待的。讓他們處長之間去較量,自己作為主管領導隻管坐山觀虎鬥,必要的時候出麵調停一下,做個裁判,兩邊都知你的情。當領導就應該這麽當。

話說那二李花了三百萬,而石碑還在山上沒運走。因為現在他們還沒有打定主意怎麽安置這塊石碑。思前想後,感覺還是應該與村主任合作。村主任修廟宇和墓地,畢竟可以賺錢,有把三百萬收回來的可能。而如果把石碑安在六角亭裏,就沒法收回那三百萬了。於是他們經過一番權衡,決定再次回李家莊找村主任。

這次,李壽文就不藏著掖著了,他把與狼山鎮簽的協議拿了出來,說:“縣委書記給你三百萬,對你來說,真是天上的餡餅飛來的鳳——”村主任急忙打斷他的話,說:“你別含糊其辭好不好,怎麽是給我的?那不是給李家莊嗎?”

李壽文道:“是,我也沒說是給你個人的。我想說的是,我與狼山鎮有協議,就因為這個協議,前些天我把三百萬如數交給了他們。如此一來,那塊石碑就屬於我個人了。你聽明白了嗎?”

村主任恍然大悟,說:“卻原來我沒落實縣委書記的要求,沒把石碑退給狼山鎮!”

李壽文道:“你也不要這麽理解問題,不是你不想落實,是那個協議決定了你落實不了。縣委書記的行政命令,總不能對法律效應形成幹擾吧?”

村主任連連搖頭:“唉,這事鬧的!讓我怎麽辦?讓我怎麽辦?”

李壽文道:“好辦,把三百萬給縣委書記退回去,使問題回到起點。”

村主任道:“說得輕巧!我怎麽能這麽幹呢?”

李壽文道:“要麽這樣——我們哥倆找一趟縣委書記,告訴他,石碑我們已經買下了,而且是有協議在先的,錢也交完了。看他怎麽發落。我估計,這三百萬他也不會再收回去了。否則,這縣委書記也忒小氣了。”

村主任道:“這倒是個辦法。這樣吧,我跟你們一起去。咱們當麵鑼對麵鼓,該敲定的事跟縣委書記一下子全敲定。”

事情就這麽定了。幾個人便打車直奔縣裏。見了縣委書記馬千裏,村主任便率先發言,把事情的原委訴說了一遍,結束語是請求縣裏對李家莊網開一麵,那三百萬就別收回去了。馬千裏聽著村主任訴說的時候,臉色一紅一白地不斷變換,想必心情十分不爽。他沉默了有半分鍾,然後語氣沉重地說:“三百萬收不收回頭再說。咱們先說石碑這件事。事情涉及到K縣和蘄陽市的關係問題。現在蘄陽市正在對咱K縣扶貧,很多項目正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你們為我設身處地地想想,我能同意你們把狼山的石碑拉來嗎?”

李壽文道:“可是,我們手上有與狼山鎮簽署的協議啊。”

馬千裏道:“協議是不是人簽的?是人簽的就是可以改的。”

李壽文道:“如果我們雙方都不願意改呢?”

馬千裏道:“怎麽可能?那邊都把開發狼山列入市政府的項目了,狼山鎮的一個協議就不能改嗎?”

李壽文道:“讓你這麽說,是權比法大?”

馬千裏道:“你不要往溝裏領我。什麽權比法大?是狼山鎮一時糊塗簽錯了協議,既然錯了,就是可以更改的!如果是你們誤導了人家,你們還要承擔欺詐罪的罪名!”

李壽文非常生氣,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倏忽間自己變成犯罪嫌疑人了?於是,他便把那天簽署協議的情況簡單複述了一遍。但說了也白說。馬千裏道:“作家李壽文同誌,你是不是K縣人?你是有先祖,可是你也有籍貫,對不對?當你的個人利益與K縣的整體利益發生衝突的時候,你說說看,我這個縣委書記應該選擇哪個?我是為全縣70萬人負責,還是為你一個人負責?”

李壽文畢竟也是受過多年教育的人,一事當前,哪頭大哪頭小,豈有不明白的?他非常無奈地拉著李壽武和村主任走出馬千裏的辦公室。

回到李家莊以後,村主任經過一番思考,下決心舍棄了那塊石碑。三百萬的問題既然馬千裏沒有急著收回去,自己就先用起來再說。於是,在鄉裏幾個股長的幫助下,李家莊以“尋根祭祖”為主題的工程,按時開工了。征得二李的同意,第一件要幹的事就是把六角亭裏的石碑移過來。移石碑那天,很多村人前來幫忙或看熱鬧。人山人海,氣氛熱烈。李家莊也算有項目了不是?

村主任這邊熱熱鬧鬧地開工了,二李就神色黯然地離開了。他們在思考,是不是找個其他地方,再建一個六角亭,然後把狼山的石碑穩上?自己完全可以做工作母機,在李家莊孵化一個雞蛋以後,還可以在別處繼續孵化雞蛋不是?李氏家族的人那麽多,需要尋根祭祖的人同樣那麽多,是不是?

他們離開了K縣,找了幾個地方,但事與願違,那些地方的人對建一個尋根祭祖的花園或廟宇都沒有興趣。他們灰心了。李壽文產生了把石碑賣給蘄陽市旅遊局的想法。

於是,在狼山腳下,他們找到了工程總指揮劉二林,把那份協議拿出來請劉二林看。說:“你們開發狼山,是不是需要拿出三百萬把石碑贖回來?”

誰知劉二林看了協議哈哈大笑,說:“石碑就在山上,贖什麽贖?你們是不是想錢想瘋了?以為有這份協議就可以拿走三百萬?做夢吧你們?這一,狼山上的一草一木都是國家的,狼山鎮沒有權利出賣石碑;這二,開發狼山又是蘄陽市政府的項目,狼山鎮也得服從。你們怎麽可能通過這份協議拿走三百萬呢?”

李壽文道:“如果你們不出這筆錢,我們就把石碑拉走!”

劉二林道:“那你得問問這漫山遍野的施工隊答應不答應!”

如此說來,石碑運不走,錢也拿不走,那二李的損失誰負責?李壽文感覺現在簡直沒處講理去!李壽武脾氣暴躁,此時他氣得嘸嘸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時,雷金橋卻不知從哪個地方鑽出來了,他冷不丁地出現在大家麵前,說:“我來說句公道話——這三百萬應該旅遊局出,賴賬是不應該的。”

劉二林一見這個情景,急忙快步上前,把雷金橋拉到一邊,小聲說:“哥們兒,你怎麽能胳膊肘子往外拐?你了解內情嗎,就亂發議論?”

雷金橋道:“我當然了解內情,想當初狼山鎮的幹部賣這塊石碑的時候,我是竭力阻攔的,但因為那時候餘有轍反對開發狼山,所以,狼山鎮的幹部堅持要賣,我也沒攔住。這二李就以三百萬的價格買下來了。”

劉二林道:“事實可能是這樣的,但現在情況變了,我們就要跟著調整思路,不能讓國家受損失對不對?”

雷金橋道:“問題是國家方麵並沒有受什麽損失,那狼山鎮已經拿到了三百萬,是不是?我看這件事應該這麽辦——咱們出三百萬把石碑買下來,然後讓狼山鎮再把他們得到的三百萬還給咱們。”

劉二林道:“不行不行,這樣的三角債根本沒法履行,以往的教訓太多了。”

雷金橋道:“反正二李手裏的協議是有法律效應的。咱們不出錢既沒道理,也不合法。”

雷金橋越說聲音越大,劉二林扭頭一看,見大家都在支著耳朵偷聽,他急忙把雷金橋拉走了,走到遠離大家的地方,說:“雷處,你剛才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讓旅遊局的人非常沒麵子。你是不是一會兒去向大家賠禮道歉,挽回影響?”

雷金橋一梗脖子,說:“我說的都是應該說的話,向誰賠禮道歉?挽回什麽影響?趕緊決定下來把三百萬給人家才是正路!”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爭論沒有結果,二李隻能悻悻地下山。而劉二林立即找到了劉一手,說:“雷金橋這個人忒可恨了。我本來對他印象不錯,誰知他專幹捅婁子的事,你能不能想辦法讓他把嘴閉住?”

劉一手眼珠一轉,問:“怎麽著,給他來一下子?”

劉二林道:“下手別太狠,我跟他也無冤無仇,讓他把嘴閉住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