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地點不能在村裏的莊稼地裏,要把廟宇和墓地建到北山根上,那裏是一大片開闊地,正前方是後河,真正的麵南朝北、依山傍水。隻要把廟宇修得漂漂亮亮的,必要的話就‘請’幾尊佛來,再加上裏麵的文字說明翔實可靠,前來朝拜的人必定成群結隊,藉此便可以典賣廟宇後麵的墓地。三平米一個基座,一個基座可以賣兩萬塊錢,好位置、豪華裝修的還可以翻番。翻一番或翻兩番、翻三番,甚至翻十番,全憑你怎麽定了。整個北山根得有多少平米?保守地說,是百十萬平米,真正去量的話,隻怕遠遠打不住!
村主任越想越興奮,便請李壽文喝了一次酒。說:“我打算在村後北山根修建廟宇和墓地,為李家莊謀福祉,但這件事需要你的幫忙。因為我文化有限,這裏麵深層次的事必須由你們文化人來做。比如招商引資問題,廟宇的設計構思和布局,以及尋根祭祖的主題策劃問題,這裏麵的門道太多了。還有,這麽大的舉動需要多少錢?找誰出資?我這點膿水是說不清也辦不成的。”
李壽文非常吃驚地看著村主任,這個五十開外的中年人。說起來全是親戚,是那種出了五服的李家人,但因為李壽文早年考上大學然後畢業分到K縣當老師,與這個李家人素無交往。這個村主任是個複員兵,當村主任已經當了二十年。二十年來李家莊沒有大變,依舊窮得叮當響。每當人們說起村主任,沒有不嘬牙花的。李壽文也背後貶低過村主任,說他隻會喝酒打麻將,讓他在李家莊當村主任純屬胡鬧。想不到真正接觸起來,卻是個明事理識大局的人。從他同意李壽文在村裏建六角亭,李壽文就對村主任非常有好感,眼下見村主任又拿出一套致富方案,真是讓李壽文喜出望外。敢情以往對村主任的看法純屬誤解。村主任的工作打不開局麵肯定是有原因的。現在李壽文突然諒解起村主任來了。
李壽文答應了村主任的一切要求,舉凡設計構思廟宇問題,尋根祭祖的文字策劃問題和最難辦的招商引資問題,他全答應了下來。他信誓旦旦地對村主任說:“我這輩子除了與文化文字打交道,沒幹過別的,正想在晚年為家鄉做點貢獻。好吧,我就拿出最大努力,發揮最大能量,把這件事落實了。”
村主任非常興奮,一下子連幹三杯。李壽文又說:“但我有兩個請求,你如果不答應,我就不跟你合作了。”
“哦?什麽請求?”村主任趕緊給李壽文滿酒。李壽文道:“這兩件事都不是難事,但都需要你來落實。”
“別兜圈子了,你趕緊說吧,隻要不違法,我絕對辦。”
“這一,要在墓地為我和弟弟李壽武留兩個好位置。我們哥倆比你年歲大,肯定要走在你的前麵,我們的後事就托付給你了。”
“我以為什麽難事了,就這呀,辦,保證辦。回頭我給你寫保證書。”
“這二,是你要組織一些人跟我去一趟蘄陽市狼山,把山上那塊石碑運來。將來安放在咱們的廟宇裏麵,再加上咱們自己立的碑和文字說明,這就是萬金難買的活廣告。剩下的事你就隻等好兒了。前來朝拜的人們如果不是踢破了門檻子,我這李壽文三個字倒著寫!”
“我操,說了半天得跟你去弄那塊石碑?”
村主任對前些日子村子裏鬧騰石碑這件事耳熟能詳。雖然他沒有直接出麵了解這件事,但村裏向他打小報告的人很多。有攛掇他製止的,也有攛掇他幫忙的。後來鄉派出所還給他打過電話,讓他關注這件事。他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來對待這件事的,因為李壽文畢竟是本家,而且,也算不上違法亂紀,管那麽多幹嘛?於是他就裝聾作啞來回推諉,坐山觀虎鬥。直到李壽文求到他門上,他沒法推諉了,才支持李壽文,辟了一塊地。
“主任啊,你不要聽人們的瞎猜瞎說,那塊石碑的事並沒有違法。現在狼山既沒有規劃,也沒人管理,是旅遊經濟的空白,是鄉鎮管理的盲點。運走那塊石碑和運走一塊石頭沒什麽區別。而那塊石碑卻是咱李家人抗擊燕王,浴血奮戰,英勇捐軀的有力證據。我們尋根祭祖,尋什麽根?祭什麽祖?不就是尋這樣的根,祭這樣的祖?想想看,是不是這樣?那麽,我們為什麽不能把石碑運回來?”
村主任又連幹三杯。他確實是個很能喝酒的人。據李壽文所知,凡是村主任,都能喝。但像李家莊的村主任這麽一喝就連幹三杯的,他還沒見過。眼看一瓶酒就見底了,村主任把嘴一抹,說:“是這話,有道理!”
李壽文趁熱打鐵,說:“錢的問題你不用考慮,我把家裏所有的存項都拿出來。我這麽做,是為了對得起先祖的。而我如果不這麽做,就對不起先祖。你知道嗎?先祖李景琛是在掉了一條胳膊的情況下,瀝瀝拉拉地流著血獨臂與燕王朱棣殊死拚殺,直到戰死沙場!我們的先祖就是這樣的先祖!我們為先祖花點錢,做點事,難道不應該嗎?”
如果說,前麵李壽文所說的話是澆油,那麽,現在這番話就是點火。村主任抓起酒瓶子就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玻璃碴子四散飛濺!猛喝一聲:“媽那X,幹!”
有村主任出麵,事情就有了一半的官方色彩。因為村主任不算公務員,村委會也不算一級政府,隻是鄉政府下屬的“腿兒”。但村主任畢竟有他的辦事思路。為了保掯,他先到鄉派出所匯報了這件事,把運回石碑的事與李家莊發展村落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聯係了起來,還上升到對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的態度問題。
為地區經濟發展保駕護航,是派出所天天掛在嘴邊上的話。現在李家莊的村主任出麵,鄭重其事正兒八經地談這件事,還真讓所長為了難了。前不久,雷金橋剛剛找過他,是他出麵幫雷金橋找回了那塊石碑,哈,問題轉回來了,還需要自己幫忙再把石碑運回來!
村主任說:“你們都比我年輕,為你們事先謀劃一塊墓地為時過早,但為你們的父母謀劃一塊墓地卻正當其時。是不是?誰不是人生父母養的?誰能不為自己的父母養老送終?”一番話說得所長頻頻點頭。村主任繼續進攻:“將來的廟宇和墓地肯定是盈利的,而且,李家莊的人會一下子富起來。我如果讓你們在李家莊加入股份,可能你們怕犯錯誤;但我如果讓你們的親戚到李家莊來任職掙工資,你們就不會犯錯誤,你也不會反對。是不是?”
所長被說服了。說:“是這話,你說吧,需要我們幹什麽?”
村主任道:“事情很簡單,需要你們派兩個警察,跟隨我們到狼山去運石碑。遇上麻煩,你們就出手。這是真正的保駕護航。”
所長反複思索,一連抽了三根煙。最後拍板說:“好,就這麽辦。”
二李雖然損兵折將,剩下一李,但他馬上又發展成二李,這個二李,就是李壽文加上了李姓的村主任。而且,這次出馬就不光是簡單的二李了,是帶著李家莊全村人的支持和祝福。李壽文再次租來了大巴,在村裏選了十個身強力壯的年輕漢子,加上村主任和兩個警察,一幹人理直氣壯風馳電掣地朝蘄陽市狼山開去。
李壽文坐在車上一度想笑,但他忍住了。他笑不出來。他感覺應該自嘲才對。因為他此時想起了魯迅的話,一部《紅樓夢》,“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可不是麽,一塊狼山石碑,大學生看見了鬼魅,旅遊局看到了旅遊點,自己看到了李家先祖,村主任看到了村落經濟,而派出所看到了保駕護航……
其實,李壽文有所不知,還有劉一手和魏老六看到了旅遊者口袋裏的錢包。
劉一手現在還在苦等旅遊局的進展。接近中午的時候,他背著筐在狼山腳下轉悠,突然看到一輛大巴停了下來,緊接著就跳下一群人來,這些人扛著鐵鍬、扁擔,帶著繩索,很顯然又是來挖石碑的。尤其是劉一手看到了李壽文這個熟悉的麵孔。不能再遲疑了。他立馬掏出手機,給雷金橋打了過去。把眼前看到的情景如實做了匯報。
現在雷金橋也有了經驗,長了智慧。他一方麵撂下手裏的工作立馬往狼山趕,另一方麵他急忙給狼山鎮和鎮派出所打了電話。如此一來,三個方麵的人都在往狼山趕。當然,狼山鎮的幹部和鎮派出所警察率先到了狼山。
當他們爬上狼山以後,正看見李壽文帶人挖那塊石碑,便一聲斷喝,力圖阻止。李家莊的村主任和兩個警察便急忙走了過來,村主任向他們遞煙,而兩個警察全把警官證掏出來了。對方的警察也把警官證掏出來了。於是,雙方展開了一場唾沫星子橫飛的口水大戰。
吵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李壽文話趕話說出這麽一句:“雷金橋,你不是旅遊局的人麽?我鬥膽問你一句,你們旅遊局有規劃嗎?你敢給局裏打電話說這件事嗎?既然連正式規劃都沒有,你在這兒充什麽大尾巴鷹?”
狼山鎮的一個幹部說:“雷處,給局裏打電話!幹什麽不打?讓他這麽叫板?”
雷金橋擺擺手說:“用不著給局裏打電話。狼山是沒有規劃,但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公家的,任何人也沒權利弄走。”
誰知李壽文抓住不放,繼續追問:“既然旅遊局對狼山沒有規劃,你這個旅遊局的幹部跑到狼山幹涉別人的事,是不是多此一舉?有本事你就給旅遊局打電話,讓局領導出麵說這件事!”
狼山鎮的那個幹部說:“姓李的你別熗這火,雷處不願意打,我打!”
雷金橋見此便趕緊接過話來,說:“我打我打,就算旅遊局沒有規劃,事關狼山的事,該表態還是會有人表態的。”
但事有湊巧,雷金橋的手機沒電了,打不了電話。他便向狼山鎮的幹部借手機。這個幹部說:“算了,幹脆我來吧,你把號碼告訴我。”
雷金橋便說出了副局長餘有轍辦公室的電話號碼,還告訴這個幹部,說這屋的餘有轍是主管副局長。這個幹部打通以後說:“餘副局長,我是狼山鎮的幹部小王,現在我們有兩夥人在狼山上發生了激烈爭吵,原因是有人想強行運走山上的一塊石碑。當然了,他們說是給錢。現在我想問您一下,下一步會不會規劃狼山?”
那邊餘有轍本來正在看文件,見有人打來這樣的電話,心中十分來氣。怎麽這些人都對狼山感興趣?風水師已經說了多少遍了,不能動就是不能動。規什麽劃?規哪家劃?說不定這裏麵又有雷金橋搗鬼!於是,餘有轍想撒氣,但他把氣撒得很委婉:“謝謝你這麽尊重旅遊局,關心旅遊局的工作。目前,我們還沒有規劃狼山的打算。而且,在這個五年計劃之內沒有這個打算。有人想運走狼山的石碑,讓不讓運,是你們狼山鎮幹部的管轄範圍,你們決定吧。”給了這個幹部一個軟釘子。
這個幹部自然非常氣憤,也對雷金橋非常不解。他斜著眼睛看著雷金橋,敢情你一次次跑狼山,做了那麽多工作,搭了那麽多錢,卻原來是“黑戶”,根本就師出無名!
於是,這個幹部立即對雷金橋另眼相看了。他不是變得佩服和崇敬雷金橋了,而是讓雷金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一落千丈,變得非常瞧不起雷金橋。因為,他感覺,雷金橋在狼山問題上肯定是有私心的,否則會這麽賣力氣嗎?現如今商品社會,人人理直氣壯奔小康向錢看,各級機關和主管部門都沒生活在真空裏,還有大公無私的幹部和公務員嗎?
這個幹部趕緊把狼山鎮的兩個幹部和鎮派出所的兩個警察叫到一邊,低聲向他們訴說了蘄陽市旅遊局領導的意見,然後說:“我感覺應該把石碑賣給李壽文。他那邊那麽著急要,而且打算出高價來買。而這邊,旅遊局根本就沒有規劃,局領導甚至說這個五年計劃之後才會考慮是不是規劃狼山。這不是推諉、軟拖嗎?說白了就是不同意規劃。咱們這點‘字兒’‘悶兒’都看不出來,不是成了白癡了?”
另一個幹部說:“我說也是。五年之後才考慮,考慮的結果如果是‘不規劃’呢?我們這五年不是白等了?五年之中我們得搭多少人力物力操心這件事?就像現在這樣,隻要有人反映狼山出事了,我們馬上就得氣喘籲籲來爬狼山?我們有病願意這麽幹?”
還有一個警察也開口了,說:“規劃和開發狼山未必是好事,你們隻知道開發一個景區會帶來效益,你們知道維護一個景區需要花多少錢嗎?如果賺的錢不足以填充消耗的錢,那我們不是賠本賺吆喝嗎?而且,如果開發狼山,來旅遊的人就會發生各式各樣的問題,我們派出所又不可能增加警力,我們忙得過來嗎?不得累死?”
就在這夥人商量要撤火的時候,那邊村主任走了過來。同樣壓低了聲音說:“我們都是K縣李家莊的人,你們可能有所不知,李家莊的人對先祖非常崇敬。這塊石碑在狼山上立著充其量讓遊客掃一眼,誰都不會拿它當回事。可是,如果拉回我們李家莊可就不一樣了,我們李氏家族的人都喜歡尋根祭祖,到時候得有多少姓李的人來給這塊石碑燒香磕頭?想想看,你們把石碑賣給我們,不是積了大德嗎?不光是李家莊的人感謝你們,全中國凡是來李家莊祭祖的李氏家族後人,不是都得念你們的好兒嗎?”
應該說村主任還是有些水平的,這些年的村主任也沒有完全白當,說出話來既以理服人,又以情感人。那狼山鎮那夥人一下子又感動了一番。於是,那夥人最後給鎮書記打電話請示這件事。誰知,書記也同樣他們的意見,即李壽文可以將石碑買走。
於是,形勢急轉直下,立馬出現了對雷金橋極其不利的局麵。這夥人回到這邊,那個愛說話的幹部問李壽文:“你打算出多少錢買這塊石碑?”
雷金橋一聽這話,不對呀,這不是想賣石碑嗎?豈有此理!便急忙問:“怎麽回事?你們怎麽改主意了?”
那個幹部說:“是,改主意了,我們領導說可以把石碑賣掉。”
“短視!近視眼!色盲!雀盲眼!白內障!你們怎麽可以這樣?”雷金橋簡直怒不可遏,發出一連串譏諷。
那個幹部不理雷金橋,把臉轉向李壽文,等著李壽文說話。李壽文當然明白,現在形勢對自己非常有利,便說:“我出一百萬。我把給兒子結婚的房子賣掉。”這是非常真實的想法。李壽文的兒子就在K縣一個廠子裏做工,剛剛花了一百萬買了房子,準備結婚,還沒有裝修。
那個幹部說:“好的,回頭我請示一下領導。”便掏出手機打電話。雷金橋見此,便更加來氣,大喝一聲:“打住,一百萬就把你們迷倒了?小家子氣!我給一百五十萬!”
那個幹部一聽這話便網起了眼眉,說:“說話算話!軍中無戲言!”
雷金橋道:“當然說話算話,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李壽文一看,出現了這種情況,心中非常難受。這樣的水漲船高對誰都不利,但眼下的事態推著他往前走,他已經被裹挾了,不往前走是不可能的。於是,他一咬牙,說:“我給二百萬!我把我侄子的房子也賣了!”
此時雷金橋突然想起了丁曉麗,如果丁曉麗在場的話,是不是會同意他與李壽文爭鋒?答案必然是肯定的。這些日子以來,丁曉麗事事支持自己,完全充當了一個紅顏知己的角色,讓他一想起來心中就溫暖,就有底氣。於是,他粗門大嗓道:“我出二百五十萬!”
李壽文一時間無話了。因為他已經沒有能力再加價了。但此時村主任卻接過話來:“欺負我們農村人沒錢怎麽的?我再加五十萬!”
一塊石碑喊出了三百萬的價格,誰聽說過?雷金橋微微一笑,暗想,你們已經是強弩之末,差不多頂頭了。我馬上給丁曉麗打個電話,問問她,三百五十萬行不行。於是,他借了鎮幹部的手機給丁曉麗打電話。但打不通。打她辦公室,沒人接;打她手機,總是占線。這時,鎮裏那個幹部又說話了:“雷處,你還報不報價?如果不報我就給領導匯報了。”
雷金橋馬上回答道:“能不能容我五分鍾?”
那個幹部可能對三百萬已經相當滿意了,這簡直是天上的餡餅,飛來的鳳,一塊破石碑竟換來這麽多錢,千萬要抓住機會,不能讓這些傻子、瘋子反悔!於是,他說:“雷處,說五分鍾,就五分鍾,多一分鍾都不行哦!”便手持手機做出耐心等候的樣子,隻待雷金橋這邊打完電話,他立馬就向領導匯報。
但雷金橋左打右打就是打不通,腦門子上的熱汗成綹地往下流。眼看五分鍾就過去了。那個幹部便給鎮書記打電話,匯報了這邊的進度,書記很滿意,讓他敲定,簽下協議最好。那個幹部點點頭,合上手機。回過頭來宣布道:“經過幾番角逐,和上級領導批準,現在,狼山石碑以三百萬的價格出售給K縣李家莊的李壽文先生。”然後,拉開手包的拉鎖,取出一個罰款專用的蓋有公章的本子,又拿出簽字筆,“李壽文先生是作家,就勞你大駕起草一份協議吧。”
李壽文正巴不得快些把事情定下來,此時便二話不說就把簽字筆抓在手裏,接過本子,蹲在地上,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快速寫了起來。那個幹部過目檢驗以後,和李壽文一起簽了字。因為落款處既有簽字還有公章,就顯得非常正規。當時李壽文還嘲諷地想,這個幹部是不是專門罰款的城管幹部嗎?
管那麽多幹嘛?現在成功地往前走了一步,而且是很重要的一步,這才是真格的!至於三百萬怎麽拆兌,回頭再跟村主任商量,總會有辦法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李壽文感覺他跟村主任搭夥這件事做得太英明了。村主任能量很大,是個很大的抓手。北山腳下的廟宇和墓地的創意就是很好的項目,有了這個項目,村主任就有招商引資的抓手。村主任也拆兌不來錢的時候,肯定會找鄉政府幫忙,甚至找縣裏。有合理的項目,上級領導能不幫忙嗎?總比自己門路寬廣得多不是?假如村主任沒有把握,他怎麽會接著把價格加了五十萬?
李壽文的一幹人高高興興地將石碑挖了出來,捆上繩子,穿上扁擔,抬下了山。
雷金橋揩著汗走到鎮裏幹部中間,說:“你們呀,讓我怎麽說你們呢?”
那個幹部搭腔說:“說我們什麽?說我們敗家子?我們猛賺了一筆,領導非常滿意。”
雷金橋道:“你們眼裏隻有錢,也還罷了;眼裏卻隻有小錢,你們掙不來大錢,因為你們沒有眼光!”
那個幹部說:“什麽眼光?看不見摸不著的眼光?你說的眼光我明白,但是,那既不是‘幺’,也不是‘六’。”
雷金橋捶胸頓足地吐了口唾沫,氣憤地兀自下山了。沒人陪他。那些人懶得和他走一路。人家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轉過天來,雷金橋找到餘有轍,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講給了他。最後,把罪責推到了餘有轍頭上:“如果沒有你那麽不負責任的回話,狼山鎮的幹部不會放棄對石碑的所有權,不會以三百萬賣出去。想想看,一個不懂得旅遊經濟的人,況且把石碑賣了三百萬,作為我們懂得旅遊經濟的人來講,那塊石碑是三百萬的價格嗎?我敢說,三千萬、三個億也打不住!因為,那塊石碑創造的效益將會是長久的,是持續的!你身為上級領導,作了多大孽,你知道嗎?”
雷金橋竟然問罪頂頭上司,是不是吃了豹子膽了?餘有轍非常吃驚地看著雷金橋。眼前這個中年漢子,胸脯劇烈起伏,臉孔脹得通紅,二目圓睜,鼻翼一掀一掀的。餘有轍知道自己無理,知道自己做事失度,但他不能丟這個麵子。他順手抓起一個瓷碗,猛地向地上擲去。隨著一聲脆響和碎磁的四散飛濺,他叫道:“我就欠你教訓了哈?滾!”
雷金橋絲毫沒有走的意思,他不僅沒走,還把壓在心底的一句話迸了出來:“我告訴你餘有轍,別說你隻是個副局長,就算你是一把局長,我該告你也照樣告你!我要親自去找市委書記說這件事,我就不信上級領導都像你這樣!”說完,他才站起身來,但還是沒走,而是朝著餘有轍“呸!”了一聲,然後才轉身離去。
這是一個下級對上級最為蔑視和瞧不起的表現。
如此說來,雷金橋就百分之百占理了。餘有轍就是這麽思考問題的。在機關裏,當對立麵超出常規地維護一件事的時候,那必定是占理的事。就說眼前的雷金橋,他如果不占理,這麽目無領導,以後還怎麽混?就算你離開機關下到基層,我該得楞了也照樣得楞你。這一點聰明的雷金橋不會不知道!
餘有轍是個腦筋非常靈活的人。當眼前可能出現對自己不利的局麵的時候,能夠迅速出招挽回敗局。這麽多年以來,他依靠機智靈活屢建奇功,不斷擢升。他知道,自己沒有更深的內涵,學曆不是很高,知識麵不是很寬,工作經驗也不是很豐富。但自己會看事情的“字兒”“悶兒”,能夠機智靈活地處理棘手問題。這一點,相信旅遊局還沒有第二個對手。
他立即抓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約對方現在立即見麵。然後他就到街上最講究的一個茶館,要了五百塊錢一壺的上好普洱等著去了。被他約的這個人是市政府二處的處長康誌韶。二處是為常務副市長服務的,常務副市長是主管旅遊局的,所以,餘有轍與康處長非常熟悉,而且交往很深。說交往深,是說彼此互相辦過很重要的事項。可能是公事,也可能是私事。總之,不是一般關係。非常準時,康處長在半個小時之內,就走進了茶館。他五十左右,中等身材,紅光滿麵,步履矯健。
餘有轍也不和他握手,隻是笑盈盈地看著他。他卻主動掏出一個銀行卡遞給餘有轍。
“什麽意思?我想求你辦事,你卻給我——”餘有轍給康處長斟上顏色很釅的濃茶。濃茶是用雲南的上好“大益”普洱現沏的,電磁壺就在桌子上,壺裏正咕嚕咕嚕開著,空氣中彌漫著普洱所特有的那種香氣。
“不是。是一個朋友送我的圖書大廈的購書卡,可以買十本書。”康處長用嘴唇輕輕吹拂著杯中的熱茶。於是,兩個人的交談拉開了序幕。他們說話的語速很快,一壺普洱還沒喝完,事情已經談妥。康處長站起身來與餘有轍握手,餘有轍依舊坐著,眼看著康處長握完手,轉身走出門去。他微微點頭,繼續將剩下的普洱喝完,發出一聲暗笑。
轉過天來,康誌韶出現在河北K縣縣委書記馬千裏的辦公室。時間不長,馬千裏便手持一瓶礦泉水隨著康誌韶下樓,要了小車便直奔李家莊。此時,李壽文正在村委會的屋裏坐著,與村主任神侃北山廟宇和墓地的設計方案。馬千裏和康誌韶門都沒敲,推開就進來了。
那村主任一見縣委書記來了,立馬站起身來,兩眼亂眨,手足無措。李壽文當然也認識馬千裏,但上次打過一次交道以後,感覺這個縣委書記無原則地懼內,不是個好書記。所以,現在他見了馬千裏隻當不認識,一聲招呼也不打。村主任卻結結巴巴地連喊好幾聲:“書記好,書記好,書記好!”
馬千裏擰開礦泉水瓶子,象征性喝了一口,那意思很明顯:用不著你們給我沏茶。而村主任還不識時務地找杯子,拿暖壺,倒了水給馬千裏。馬千裏自然連接都不接。隻是公事公辦地開口說:“事情很急,我說完就走。你們把蘄陽市狼山的石碑買來是不合適的,需要立馬送回去。錢麽,縣裏給你們三百萬。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們立馬就辦。如有拖延,將視為違法亂紀,嚴肅查處!”說完轉身就走了。把一臉愕然的村主任和李壽文晾在那兒了。
李壽文穩住心神,問村主任:“辦嗎?”
村主任道:“你不認識剛才這個人吧?這是縣委書記!”
李壽文道:“縣委書記的話就一定是對的?”
村主任道:“對不對先擱一邊,縣裏一下子給咱三百萬,這事兒百年不遇,千年不遇,甭管他對不對,我們也得辦!”
李壽文道:“你就這麽認錢?咱們的廟宇和墓地將來不是也能賺錢嗎?”
村主任道:“那隻是預測,能不能賺還是未知數。”
李壽文一聲長歎,無言以對。現如今什麽最寶貴?錢。長錢寶貴還是短錢寶貴?短錢。眼下抓得著,看得見的,最寶貴。真的嗎?真的。李壽文已經見識了。你不承認,你就碰釘子。
李壽文走了。他要好好考慮,是不是還要和村主任合作。
村主任不管這些,安排了人和車,就把石碑拉走了。
但是,他們前腳走,李壽文後腳就拆兌出三百萬來,存到一個銀行卡裏,帶著直奔狼山鎮政府了。他現在手裏有協議。他什麽都不怕。
事情猶如流星趕月,急轉直下。
旅遊局的大會議室熙熙攘攘,坐滿了機關處長和基層經理。主席台上坐著書記、一把局長和餘有轍。餘有轍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說:“開會時間已到,下麵我們開會了。今天的會議,主題是關於狼山的開發問題。首先請局長說說我們開發狼山的必要性和指導思想。”
一把局長咳了一聲,就開口了。
“同誌們,黨的科學發展觀的重要內涵,以及本質和核心的東西,就是堅持以人為本的全麵協調、可持續發展觀,以促進經濟社會和人的全麵發展。黨的一切奮鬥和工作都是為了造福人民。因此,我們要始終把實現好、維護好、發展好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作為黨和國家一切工作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尊重人民的主體地位,做到發展為了人民,發展依靠人民,發展成果由人民共享。我們所從事的旅遊工作,就是為了實現發展為了人民的事業。我市旅遊工作經過多年的發展,現在正進入到一個轉變發展方式、產業升級的新的發展階段。作為旅遊工作者,我們要不斷思考‘旅遊是什麽’和‘旅遊做什麽’。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並不簡單。不簡單就在於如何用動態發展的眼光去科學把握文化傳承特征,做到與時俱進。目前,我們麵臨的開發狼山旅遊區的問題,就正是體現了這一點。餘副局長是主管領導,事關狼山開發,還是請餘副局長具體說說吧。”
餘有轍看著一把局長,微微搖了搖頭。一把局長等於說了一個務虛的開場白。定了調子,而沒有實際內容。該講的必要性問題並沒有講,還提出讓自己具體講狼山開發。可是,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一直阻止二處對狼山的調研與踏勘,如何讓事情具體化,自己怎麽能說得清楚呢?因為自己對狼山的開發研究一無所知而出乖露醜,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絕對不能幹。於是,餘有轍腦筋一轉,便這樣把話接了過來。
“剛才局長的話說得非常好,高屋建瓴,畫龍點睛,句句說到點子上了。那麽,旅遊工作究竟如何體現以人為本,踐行宗旨?這不是空喊口號的問題,而應該具體體現在工作上。我覺得二處的雷金橋對狼山問題已經思考了很久,是不是請雷金橋說說?”
雷金橋坐在觀眾席裏低著頭一聲不吭。他感覺這種場合沒有顯示自己的必要。局領導對開發狼山究竟是怎樣的態度,他還不是十分清楚,於是,他對餘有轍的問話不予理睬。這時,一把局長就發話了:“雷處,你說說吧,意見不成熟沒關係,拋磚引玉也是好的。”
哦,連一把局長都邀請自己了?雷金橋抬起頭來,看了一把局長一眼,一把局長便衝著他點了點頭。雷金橋最怕領導高看自己,於是,他便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好,開口了。
“好吧,既然局領導這麽信任我,我就拋磚引玉了。我認為,當前我局踐行科學發展觀的具體工作,就是解決好旅遊經濟所麵臨的發展取向問題,為此必須做好兩件事:第一,要隨時把遊客的願望、需求、利益作為我們決策的重要依據,創造出滿足不同消費者需要的旅遊產品,把產品的質量、服務品質、遊客安全及遊客的收益始終放在首位,要把我們最好的產品推介給遊客,讓遊客在旅遊過程中充分享受改革發展的成果,這就是以人為本,這就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在旅遊工作中的最好體現。現在,我們驀然發現了狼山這個極具前景的旅遊景點,算是找到了一個極好的契機。第二,要把保護一方山水、傳承一方文化、造福一方百姓、促進一方經濟、推動一方發展作為我們旅遊工作的基本價值取向。具體地講,保護狼山的一草一木和青山綠水就是我們的政績,沒有保護就沒有旅遊業的高標準發展,失去了青山綠水也就失去了老百姓賴以生存的家園,狼山旅遊景區就**然無存。因此我們要從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這個高度來考慮旅遊業的可持續發展問題,不僅要保住狼山的青山綠水,而且要美化、建設和利用好狼山的青山綠水。現在,我們已經在狼山發現了明初燕王掃北和靖難之役的曆史記錄,十分可喜可賀。而傳承狼山的明史文化,宣揚獨具特色的明初遺留的曆史記錄,則是我們寶貴的旅遊資源和財富,我們的任務就是在合理利用中使傳統文化得到保護和傳承。開發利用要做到取之有節、用之有度,通過合理開發利用狼山讓八卦村的村民和狼山鎮找到一條增收致富的路子,讓利益這隻無形的手把開發利用與保護傳承這根線牽起來,使村民在發展中享受到發展給他們帶來的實惠,從實惠中增加對我們民族傳統文化的認同度,從而實現傳承傳統文化的目標。凡此種種,是什麽意思?這就是符合廣大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就是以人為本、踐行黨的宗旨的最好標識……”
觀眾席裏突然有人鼓起掌來。餘有轍揮揮手製止了鼓掌的人,撇了撇嘴,又發出一聲問:“雷處,你能不能來點實的,把你們二處的工作職責一字不漏地向大家說說?”
觀眾席裏一下子發生了**。這顯然是刁難人麽!難道雷金橋的話不屬實嗎?就因為雷金橋剛才回答問題有理有據十分精彩,所以就要問這種問題?誰能把本處室的工作職責“一字不漏”地說出來?恐怕一個也沒有!顯然,因為雷金橋回答的問題既具體,又有高度,引起了餘有轍的強烈嫉妒。泛亞旅遊公司的經理丁曉麗的好看的鳳眼看了雷金橋一眼,又盯了餘有轍一陣,低聲揶揄了一句:“餘局,你可真是胸懷寬廣!”
誰知,已經坐下了的雷金橋突然又站了起來,說:“我說我說,不就是二處的工作職責嗎?我不光我能說,把二處任何一個人叫來,都能說!”
丁曉麗有意阻止事情的繼續發展,便在底下低聲說:“何必戧這個火呢,說得上來又能怎樣?”一把局長也有些勉為其難地看著雷金橋,似乎也在同情雷金橋,但他這個和事佬卻什麽都沒說。
而雷金橋還是清了清嗓子說了起來。
“蘄陽市旅遊局機關二處工作職責:一,貫徹執行省市旅遊業發展規劃,擬定全市旅遊業發展中長期規劃和年度計劃;二,負責組織旅遊資源調查與開發,指導全市各地及重點旅遊區、旅遊度假區、旅遊景區(點)的規劃與開發建設;三,負責旅遊開發建設項目的宏觀調控與管理;四,協調、安排和管理政府旅遊業發展資金及其它開發建設資金;五,擬定全市有關各類旅遊景區(點)、旅遊度假區及特種旅遊項目等的設施標準和管理服務標準,並組織實施;六,負責和協調旅遊業對內對外經濟技術合用及有關事宜,指導旅遊業的社會投資和利用外資,積極開展招商引資,組織有關旅遊業發展重大問題的調查和政策研究;七,組織和指導全市旅遊統計工作和旅遊經濟運行分析工作;八,——”
雷金橋還沒把第八的內容說出來,一陣熱烈的掌聲便打斷了他的話,讓他說不下去了。泛亞旅遊公司的經理丁曉麗禁不住兩眼熱淚汩汩而下。她掏出手機,果斷地給雷金橋發了一條短信:“雷處,你太了不起了,你記住,有個才貌不錯的半老徐娘愛上你了!!”緊接著,她又發了第二條:“不要查看是誰給你發了短信,否則,你就不是堂堂七尺男子漢了!!”兩條短信,都以雙感歎號結尾。雷金橋坐下以後,掏出手機把兩條短信看了一眼,莞爾一笑。他果然沒有查看是誰的號碼。
轉天早晨,剛一上班,餘有轍就笑盈盈地走進雷金橋的辦公室,拍了拍雷金橋肩膀:“雷處,現在你可以從‘地下’轉為‘地上’了。”然後,將一份市政府的紅頭文件擺在雷金橋麵前的桌子上。雷金橋皺著眉頭瞥了一眼,見文件的標題寫著“薊政字第【87】號,關於蘄陽市狼山旅遊區規劃開發的實施意見”。
雷金橋把文件往前一推,冷靜地看著餘有轍,並不給他讓座。餘有轍也不計較,兀自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雷金橋對麵,兩個人隔桌相望。
“是我說服了書記,於是書記及時召開了常委會。會上一致同意開發狼山。接下來,是以旅遊局的名義向市政府打了報告,市長在最短的時間內做了批示,康誌韶處長親自起草了‘實施意見’,然後又跑到河北K縣拉回了石碑。接下來,局長就召集了全體處級幹部會。雷處,你們二處就放心大膽地上山踏勘吧,需要什麽,隻管言一聲。局領導會大力支持。”
餘有轍說完,就眯著眼睛看著雷金橋,等待雷金橋的表態。而雷金橋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兒,固執地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
“你現在是怎麽想的?”餘有轍又問了一句。
雷金橋還是不說話。餘有轍感覺很無趣。他站起身來,又拍了拍雷金橋的肩膀,轉身走了。關門的時候很用力,“嘭”的一聲。
雷金橋朝著餘有轍的背影,又狠狠地“呸”了一口。然後就給小車班打電話,說馬上就出發,去狼山。二處一共五個人。都去。雷金橋要了一輛十人轎。現在周幼軍的孩子病已經徹底好了,可以出門了。五個人帶著七分興奮和三分躁動,腳步雜遝地呼嚕呼嚕地一起下樓了。路上,雷金橋讓大家下車,買了五百塊錢的麵包,五百塊錢的火腿腸。老大的一堆,堆在座位上。幸虧是十人轎。
到了狼山腳下以後,拍照的拍照,測量的測量,標圖的標圖;然後大包小包地拎著抱著,開始爬山。這時,劉一手帶著幾個弟兄遠遠地跑來了,大呼小叫地幫二處的人搶著拿東西。雷金橋也不客氣,一幹人浩浩****上山了。
此時此刻,動物研究所的人們也起草了一份報告,由所長親自送到市政府二處康誌韶手裏了。市政府第【87】號文件也要送達相關部門,於是,動物研究所就在第一時間得知了旅遊局將要開發狼山的消息。他們看了實施意見以後心急火燎,如果開發狼山,那山上的狼群怎麽辦?所長急如星火地召開了辦公會,發動大家獻計獻策發表意見。最後形成一個直接給市長的請求報告。報告中說:“保護野生動物,是世界性重大課題。多年來,我們蘄陽市動物研究所圍繞狼山珍稀瀕危動物的就地和遷地保護中的重大科學問題,開展了其繁殖行為學與生態遺傳學研究;探討了物種瀕危和滅絕的生態學機製及保護對策;不斷闡示全球氣候變化和人類活動對其生存力的影響;不斷進行瀕危物種種群生存力分析及物種受威脅狀況評估與優先保護等級研究;提出了拯救保護的措施、方案和技術,為野生動物保護和管理提供了科學依據,為國家生態環境安全與建設、生物多樣性保護以及履行生物多樣性國際公約服務,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做了一係列富有成效的工作。現在怎麽能不考慮狼山野生動物生存問題就動議開發狼山呢?我們殷切請求市領導重新研究這個問題,做出慎重抉擇……”
對於這樣的報告,康誌韶不能不向市長匯報。於是,市政府召開了一次專題辦公會。但因為事先康誌韶做了傾向於旅遊局方麵的引導,所以,動物研究所的意見被否了。
消息傳回動物研究所以後,他們扼腕喟歎,很不甘心。便聚在一起商量對策。
“劉一手與旅遊局的人這麽熟絡?以後咱們還占得了上風嗎?”魏老六和一個弟兄,站在遠處,看著劉一手給旅遊局的人幫忙,心裏極其不爽。他告訴這個弟兄,到劉一手的院子裏灑些汽油,把他不重要的西廂房點了。
這些人是不是太膽大妄為了?魏老六一向是以辦事老到而得到宵律們讚賞的,現在這是怎麽了?這就是現實擠兌的。眼前的現實就是劉一手似乎比他更高明。讓他羨慕嫉妒恨。那個弟兄騎著電動車到與八卦村相隔的一個加油站用塑料桶打了一桶汽油,然後就回來灑在劉一手家的西廂房門口,讓汽油順著門縫流進屋裏。然後用打火機點燃門口的油源,讓火舌快速伸進屋裏,他便轉身溜了。
八卦村的村民們一般都不鎖院門,但堂屋和西廂房的門都是落鎖的。所以,當大火熊熊燃燒起來以後,最先看到火情的馬二楞立即拿了一把掃帚飛奔出去,一邊跑一邊喊:“前麵著火啦!前麵著火啦!”
周圍的幾家鄰居便都拿了掃帚或鐵鍬跑出來,跟著馬二楞奔向劉一手的小院。但他們手裏的工具是撲不滅用汽油引燃的火勢的。劉一手的西廂房門窗全燒成了黑洞,房蓋燒得坍塌下來。總之一片狼藉。好在這間屋與堂屋並不連接,也沒有電線相連,所以,這間屋燒毀,對劉一手的正常生活不會有大的影響。至於他的西廂房裏都存著什麽東西,他自己不說的話,別人也休想猜出來。但人們正在撲火的時候,西廂房裏突然發出了“嘭”的一聲巨大的脆響,好幾塊鐵皮,不,應該說是鋼片從火叢裏飛上了天。人們立即嚇得蹲下了身子,但也頃刻間就明白了,那是煤氣罐爆炸了。如此說來,這間屋應該是劉一手的廚房。
且說那李壽文直接來到狼山鎮政府,找到了那個和他簽協議的幹部,便把銀行卡交給了他。然後兩個人一起到鎮上的銀行去驗了資,那個幹部給李壽文打了收條,這件事就算了結了。李壽文暗想,雖然村主任把石碑送回來了,但石碑實際上已經屬於我了。我想什麽時候拉走就什麽時候拉走。協議這東西是受法律保護的。村主任你拿了縣政府的三百萬,和玩火差不多,你如果為此坐上大蠟可別怪我!
村主任自有村主任的主意。他拿到三百萬以後,先派人把石碑送了回去,然後踏踏實實開始了關於北山廟宇和墓地的策劃。他沒找李壽文。他知道他把李壽文得罪了。得罪就得罪,無所謂,李壽文的基本思路他已經掌握了。他委托鄉政府的一個文教股長,幫他仿照李壽文的碑文,起草了北山廟宇的說明辭。把應該渲染的部分做了進一步渲染。比如,尋根祭祖問題,這不單單是李氏家族所熱衷的事,姓張的,姓劉的,姓王的,姓趙的,沒有不需要尋根祭祖的,也沒有不需要寄托情感的,更沒有不需要祈求好運的。所以,為給鄉裏鄉親提供一個合適的場所,而修建此廟宇。名字就叫做“拜祖堂”。裏麵還寫了河北的先祖抗擊燕王朱棣的英勇事跡,那就不僅僅是李家先祖了,整個河北人的先祖都說到了。這就意味著將來尋根祭祖燒香磕頭,全河北的人都可以來。這不是比李壽文的碑文涉及範圍更大了嗎?
這三百萬簡直就是天上的餡餅飛來的鳳,他要好好利用。既要把事幹了,還要借機把人為了。隻會幹事不會為人的村主任,算不上好主任。他又找了鄉政府裏與這件事能沾上邊的三個股長,一起幫他運作。有三百萬資金做動力,不怕沒人幫忙。若幹年後,李家莊的北山腳下豎立起一座了無人跡的廟宇,躺著一大片冷清孤寂的墓地,路過的人們總是會問身邊的人:“這是誰投的資?這錢是怎麽來的?”
言外之意是說選項不合理,投資打了水漂。但多少人都不知道,那三百萬是那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