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二楞家的鐵包金真出問題了。食量越來越少不說,還脾氣邪大,總想掙脫鐵鏈。掙不脫便用嘴咬。那麽粗的鐵鏈怎麽會咬得開呢?於是,鐵鏈沒咬開,而鐵包金的兩個嘴角卻一個勁流血。這麽下去牙齒就壞了。舌頭和口腔也危險了。
馬二楞不得不找到鄰村的親戚家,征詢解決的辦法。親戚說:“一再囑咐你要禁止藏獒在未成年的時候**,你怎麽就不聽,不把鐵包金看住了呢?”
馬二楞道:“是我願意讓它**嗎?深更半夜來了一隻母狼,那隻母狼是飛毛腿,竟是從一人高的院門上躥過來的。你說邪性不邪性?”
親戚說:“你為什麽不把鐵包金關在屋裏?還沒成年,怎麽能放在外麵呢?”
馬二楞道:“我買來藏獒不就是看家護院的嗎?讓它睡在屋裏怎麽看家護院?”
親戚也不高興了:“看家護院也得等到成年以後是不是?如果你是小孩,我讓你幹大人的活,你幹得了嗎?”
兩個人爭得麵紅耳赤,不得要領,難分高下。
馬二楞氣得咬牙切齒。他再次來到動物研究所,對所長攤牌說:“我家藏獒讓那隻戴項圈的母狼毀了。我要帶著獵槍上山,把那隻母狼消滅了。”
所長說:“開什麽玩笑?什麽年月了,你還山上打獵?你不怕坐牢啊?”
“我的藏獒怎麽辦?兩千塊錢啊!”
“市裏有我們下屬的動物醫院,你牽著鐵包金前去看看醫生。”
“收費嗎?”
“當然收。人家自負盈虧,不收費怎麽生存?”
“估計得多少錢?”
“不好說,你的鐵包金需要慢慢調理,得吃一陣子藥呢。不是一天半天就行的。”
“我這不背上經濟負擔了嗎?我是農民,家裏沒有多少錢,治不起這病。我還是要上山,我要親手殺死那隻母狼!”
“你敢!隻要我這邊發現母狼沒有了信息,立馬向公安局報告,把你抓起來。”
“你甭嚇唬我,我打沒打狼誰都不知道。”
“我們給母狼安那個項圈就是監視母狼行動的,它走不走,我們都知道;它走到哪,我們也知道。”
馬二楞非常氣餒,非常無奈地走出動物研究所。下一步,母狼會不會繼續作妖,他還不知道。這邊卻不讓他對母狼動點真格的。這不是欺負人嗎?難道狼還比人金貴?他苦苦思索,想趕快拿出對策。
二李在李壽文家住了兩天,感覺把石碑埋在李家莊後河堤不是長久之計,還應該有更好更長遠的安排。於是兩個人想出這麽一招:在李家莊選一處風水最好的地方蓋一個亭子,把燕王斬狼的石碑豎在裏麵,同時,再豎一塊說明情況的石碑。在說明情況的這塊石碑上,要將明成祖朱棣的種種罪惡悉數羅列出來。讓所有參觀過石碑的人都憎恨朱棣。不論朱棣是不是有所作為,隻要是違反人性的皇帝,都應該遭到人民的唾棄,都應該永遠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現在,沒人給他立恥辱柱,我們就給他立恥辱碑!
費用也很好辦,賣出兩支火銃就能將一切擺平。李壽武道:“哥,咱們需要找權威人士寫這個碑文。”
李壽文道:“找什麽權威人士?真正的權威人士會為咱們幹這個嗎?為你們老李家說話?要知道,明成祖朱棣在很多人眼裏是很有作為的香餑餑。我看可以這樣,我們到蘄陽大學找謝建華和王菲菲去,他們都是曆史係的大學生,寫一篇揭露朱棣的文章應該不成問題。如果他們文筆不夠老到,我還可以幫他們一把。”
事情就這麽定了。兩個人立即坐車來到蘄陽大學,找到了謝建華。誰知謝建華當即拒絕了這個請求,說:“我們這些學生是青澀的菜鳥,要寫這種文章應該找我們輔導員紀麗妍。”
於是,二李又拜訪了紀麗妍。她是曆史係研究生,寫寫朱棣的罪狀當然沒有問題。於是,紀麗妍請二李在蘄陽市住幾天,她很快就會把文章寫出來。屆時再向二李匯報。
二李租了小旅館住下來了。過了幾天,紀麗妍拿著寫好的文章來到了小旅館裏。李壽文是個愛動腦筋的人,首先問了一個這樣的問題:“小紀,確切地說,明史是誰寫的?為什麽不把李景琛、李景庵抗擊燕王的事跡寫進去?”
“這個問題說起來,話就長了,”紀麗妍道,“一般認為,明史是張廷玉主持編纂的,卻不是他寫的。具體講,是這樣的:滿人入主中原後認為明朝到崇禎十七年就徹底結束了,視餘存的南明為餘孽,抓緊時間修史就是對前朝蓋棺定論進行輿論‘終結’,這樣就可收攏民心迫使百姓接受現實,《明史》就是在這樣的政治前提下修撰的。當時有一個叫萬斯同的人認為這樣寫史不能真實,因此,他就萌發了私修《明史》的心願。他與劉獻廷、戴名世、劉坊、王源等幾個誌同道合的有識之士秘密策劃,打算私修一部《明史》。他們搜集了多達數千卷的秘籍,準備在江南找一僻靜之地修撰。但不幸發生變故,先是劉獻廷去世,接著劉坊得罪權貴潛身逃到他鄉,這個修史團體支離破碎,剩下的人力不從心難以繼作,被迫放棄這一宏願。”
“萬斯同?我還真是不太了解。”李壽文道。李壽武插話說:“你不了解不代表別人也不了解。現在看至少蘄陽大學曆史係的師生們都了解。所以,你也甭問這麽詳細了。”
李壽文對此不以為然,便反唇相譏:“既然我們請教紀老師,就幹脆讓紀老師講個透徹講個明白有什麽不好?”
李壽武無奈地搖頭,紀麗妍隻得又講起來:“萬斯同,字季野,號石園,浙江鄞州人,清初時著名學者、史學家。生而異敏,讀書過目不忘。8歲時,在客人麵前能背誦《揚子法言》,終篇不失一字;到14、15歲讀遍了家藏書籍,以後專攻21史,並受業於浙東著名史學家黃宗羲,後又博覽天一閣藏書,學識銳進,博通諸史,尤熟明代掌故。萬斯同像他的老師黃宗羲一樣,很有民族氣節。康熙十七年(1678年),清廷因詔請黃宗羲修《明史》,被黃宗羲拒絕。朝中大臣便推舉萬斯同為‘博學鴻詞科’,萬斯同也堅辭不就。以後,大學士徐元文出任修《明史》總裁,又薦他入史局。黃宗羲覺得修《明史》事關忠奸評判和子孫後世的大業,有萬斯同參加,可以放心,便動員萬斯同赴京,並在贈別詩中以‘四方身價歸明水,一代奸賢托布衣’相勉。當時,凡入史局者署翰林院纂修銜,授七品俸祿。萬斯同遵黃宗羲囑咐,上京後寧願寓居於徐元文家,不署銜,不受俸,以布衣入史局,修《明史》,前後19年。寫成明史原稿明史稿500卷,其艱辛之異常顯而易見,實為中國史官之楷模。”
李壽文道:“萬斯同讓人敬佩!”
紀麗妍點點頭說:“沒錯。萬斯同修史態度非常嚴謹,堅持寫史必須‘事信而言文’。正是在這種嚴謹的學術思想指導下,當有的權貴想讓萬斯同美化一些人和事時,他便毫不猶豫毫不客氣地予以拒絕,有一次他說:‘難道要我象陳壽索米而作傳那樣受嗤於千古嗎!’而其他人撰寫的初稿在送交萬斯同審閱時,萬斯同都看得非常仔細,發現異處便立即告訴撰寫者‘取某書某卷某頁,有某事應當補入’,纂編者便取某書某卷某頁取某事核實,無一謬誤。他的學識時人無不佩服,無不尊稱他‘萬先生’。雖說各位修史者都做出了自己的貢獻,而統領全局最後定稿者卻是萬斯同,他為此付出了二十來年的心血,署名卻總是‘布衣萬斯同’。清初名仕李光地品評人相當苛嚴,對萬斯同卻極為讚賞。他說,平生所見,不過數子,如顧寧人(炎武)、萬季野(斯同)、閻百詩‘真足以備石渠顧問之選者也’。”
說到這裏,紀麗妍從手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打開看了看,繼續說:“徐元文被彈劾離職後,大學士張玉書、陳廷敬、尚書王鴻緒相繼擔任纂修《明史》的總裁,仍延請萬斯同繼續修《明史》。經過萬斯同和史館諸人的共同努力,《明史》終成460卷初稿。清政府自順治二年下詔修《明史》起,到乾隆四年刊行,曆時95年,編修時間之長、工程規模之大史無前例。參與編寫人員前後有二三百人之多。而在這些撰修者中,出力最多、貢獻最大的人毫無爭議當首推萬斯同。康熙四十一年,六十歲的萬斯同客死於異鄉他地的北京,《明史稿》則落入時任明史館總裁的王鴻緒之手。王鴻緒(號橫雲山人)按照清廷的政治需求對萬斯同修撰的《明史稿》進行肆意篡改,對明朝大力貶損,然後題上自己的名字刻版印刷,書名定為《橫雲山人明史稿》,兩次向清廷進呈,邀功請賞。雍正元年,清廷再開史館,令張廷玉為總裁,張廷玉等人便把《橫雲山人明史稿》修訂成336卷《明史》,即我們現在所見到的《明史》。張廷玉雖然在《明史》上落上了自己的名字,但他還算是個君子,他在上表時特意提及王鴻緒稿是經‘名人三十載用心而成’,明確指出,這位名人就是萬斯同。”
李壽文感歎道:“實至名歸,實至名歸啊!我們後人在讀明史的時候,一定不能忘了真正的知識分子萬斯同啊!”
紀麗妍點點頭繼續說:“萬斯同‘以遺民自居’,一生不肯食清廷俸祿;‘以故國之史事以報故國’,體現了一個知識分子的高風亮節。晚年他雙目失明,隻能憑借口授的方式編史。而由他口授,溫睿操筆的南明史《南疆逸史》也因為沒有刊印,逃過了雍正、乾隆年間的文字獄,為史學界留下了一筆寶貴的財富。對於萬斯同的離世,清廷當局沒有給予任何撫恤,倒是他的學生私下給這位飽學的布衣史官授了一個諡號‘貞文’。而萬斯同的卓越貢獻早已燁燁生輝,彪炳史冊。若幹年後,萬斯同的老鄉蔣介石十分推崇這位先人,曾親自撰製萬斯同墓牌樓聯,‘史筆殿千軍,先生不死;布衣終一生,後進群瞻’,還親筆題寫了‘萬季野先生墓道’牌坊。”
李壽武道:“可是,李景琛和李景庵那麽突出的事跡,萬斯同怎麽沒有寫進明史?”
紀麗妍想了想,說:“萬斯同為什麽沒有關注到李景琛和李景庵,並把他們的事跡寫進明史,我想,可能是因為他們的事跡沒有傳播的渠道和機會,被曆史的潮水淹沒了吧。”
此時李壽武插了一句話:“小紀,你說的這些完全可靠?”
紀麗妍道:“我說的這些來源於一個叫王偉的學者。我曾經問過我們曆史係的教授,他們認為王偉的觀點是可靠的。”
李壽文點點頭表示認可,說:“眼下,我們正需要萬斯同修明史的可貴精神。”李壽武也點頭稱是。二李見紀麗妍對明史的情況這麽熟悉,便放心了。尤其李壽文,作為一個作家,他感覺他真應該補上這一課,回頭要找來明史好好讀讀。特別是萬斯同的精神讓他十分感佩。
李壽武拿出了他們畫的展示朱棣罪惡的石碑和亭子的效果圖小樣。石碑的大小和厚度與狼山的石碑差不多,亭子被設計成六角型,六根柱子之間是低矮的圍廊,因為低矮,所以圍廊還可以作為長凳供參觀的人坐下休息。接下來,他們就不停地打電話,落實施工隊,落實雕刻石碑的材料和石匠。三天以後,一切安排就緒,隻等紀麗妍的文章了。恰在此時紀麗妍來電話了,說文章已經寫好,請二老前來指點。
二李便立即打車來到蘄陽大學。他們坐在校園中的樹林裏,仔細讀起紀麗妍的文章。隻見題目叫做《違反人性的暴戾皇帝朱棣》。文章寫到:
撥開曆史的迷霧,還人們一個真實的罪惡的朱棣形象,永遠記取人類社會發展的黑暗一頁,是當今以人為本的現代化建設的重要環節。
當年派遣鄭和下西洋的“永樂大帝”明成祖朱棣,是明朝數一數二的暴君,比起老爹朱元璋毫不遜色,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一,夷十族,送教坊,手段卑鄙:1402年,朱棣為了奪取親侄子朱允炆的皇位,導致了幾十萬人戰死沙場;建文帝宮中的宮人、女官、太監被殺戮幾盡;他一次性就枉殺1萬4千多人。他還將忠於建文帝的舊臣如方孝儒等人全部殺死;僅方孝儒一家,滅“十族”就殺掉873人!對於建文忠臣的妻女,朱棣竟把她們送進妓院、軍營,讓人**。有被摧殘至死的,朱棣就下聖諭將屍體喂狗吃了。魯迅先生在《且介亭雜文·病後雜談》裏曾提到明成祖如何對付建文帝的舊臣:“慘殺建文的忠臣。和景清一同被殺的還有鐵鉉,景清剝皮,鐵鉉油炸,他的兩個女兒則發付了教坊,叫她們做婊子。”據《明史》記載,景清不但被滅族,而且“轉相攀染”,到處牽連,即所謂“瓜蔓抄”,結果使整個村莊成了廢墟。進入教坊即送到妓院。《教坊錄》有這樣的記錄:永樂十一年正月十一日,本司右韶舞鄧誠等,於右順門裏口奏:有奸惡齊泰的姐,並兩個外甥媳婦,又有黃子澄四個婦人,每一日一夜,二十條漢子守著,年小的都懷身,節除夜生了個小龜子。又有三歲的女兒,奉欽依由他,小的長到大,便又成為搖錢樹。又奏黃子澄的妻,生一個小廝,如今十歲也。又有史家稱,還有鐵鉉家的小妮子,奉欽依都由他。“二十條漢子守著”,是**的意思,這種懲罰簡直駭人聽聞。奸後生了孩子,還得繼續受罪。鄧之城《骨董瑣記》曾引《南京法司記》上一段文字:永樂二年十二月,教坊司題卓敬女楊奴、牛景妻劉氏,合無照依謝升妻韓氏例,送淇國公轉營奸宿。所謂轉營奸宿,就是讓士兵們**。
二,濫戮宮女,滅絕人性:朱棣的大老婆徐皇後於永樂五年(1407年)病死。此後朱棣一直未立皇後。後宮有一位權賢妃,是從朝鮮選來的美女,能歌善舞,善吹簫,又聰慧,最受朱棣寵愛。不料永樂八年(1410年),權氏隨朱棣率兵北征,死於歸途。朱棣正為失去寵妃而悲傷之際,有宮女揭發說權氏是被呂妃串通太監和銀匠用砒霜毒死的。朱棣大怒,也不細查,即下令將被告下毒的太監、銀匠處死,對呂氏則采用酷刑,用烙鐵烙了一個月直到烙死。受呂氏牽連而被殺者達數百人。揭發呂氏毒死權妃的人也姓呂,是一位朝鮮商賈的女兒,史書稱其為“賈呂”。永樂十八年(1420年),朱棣準備立為皇後的寵妃王氏又暴死,此時宮內又有人告發賈呂、魚氏與宦者“通奸”。(明朝後期的皇帝對此類事往往采取聽之任之的態度。明熹宗甚至還親自將宦官與宮女結為“對食”的。)見朱棣勃然大怒,賈呂、魚氏便上吊自殺。朱棣並不罷休,又興株連之法,拘捕與賈呂親近的宮婢,親自審訊。宮婢受了酷刑,便誣稱後宮有人要謀害皇帝,更激起朱棣嗜殺本性。百連千扯,屈打成招的宮婢侍女竟然達近三千人之多。朱棣下令將這些從全國選來的美麗宮女全部處以剮刑,淩遲處死。行刑時朱棣親臨刑場監刑,經常親自操刀。一位河北籍宮女受刑時斥罵朱棣:“你年老陽衰,我們宮人與宦者相悅,又有何罪!”《李朝實錄》記載,朱棣大肆屠殺宮女之際,適有宮殿被雷電擊毀,宮女們暗喜,以為朱棣會因害怕上天懲罰而停止屠殺,但朱棣“不以為戒,恣行誅戮,無異平日”。公元1424年,朱棣第五次出兵大漠,死於北征回師途中的榆木川(今內蒙古烏珠穆沁)。大內以30餘宮女生殉朱棣。當她們被帶上殿堂時哭聲震天,但也沒能逃脫吊死的命運。朱棣一生嗜殺成性,死了也要禍害別人。
朱棣算得上是朱元璋二十幾個兒子裏能夠有所作為的藩王。但人世間比“有所作為”更重要的是尊重人性,恪守人道。朱棣之所以得手是因為他早有謀朝篡位之心。朱元璋作為開國皇帝從王朝長治久安考慮,需要按照宗法製度的要求立嫡立長,朱允炆是理所當然的繼承人。朱允炆雖仁弱,但並不缺聰慧。其繼位也並不需要得到朱棣等藩王首肯,有太祖朱元璋詔書即可。朱允炆繼位後聽從大臣建議著力削藩,朱棣處於被削之列,自然不甘心,便借口朝中有奸臣,起兵發動靖難之役,最終奪取皇位使陰謀得逞。算得上是對朱元璋“一報還一報”。但朱棣違反人性的所作所為將永遠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為後世百姓所唾棄!……
二李對紀麗妍的文章比較滿意,便向紀麗妍支付了報酬,將文章裝進皮包帶回家鄉。他們在鄰村找了手藝好的石匠,先將雕刻石碑的活兒安排下了。
但事情被二李做反了,他們實現沒有征得村主任同意就安排了一切,現在,當他們找到村主任協商一塊地時,遭到了村主任的反對。村主任說:“現如今咱李家莊每一寸土地都是有著落的,你們建一個六角亭不能沒有圍牆,不能沒有院落,否則幾天不就毀了?但現在村裏實在拿不出這麽大的地塊來。”
李壽武遞給村主任一根煙道:“你就想辦法拆兌吧,你肯定有辦法。”村主任接了煙點上,卻連連搖頭說:“我不是推諉,真的是沒辦法。”
李壽文皺了皺眉頭,說:“老二,你去街裏買瓶酒,捎些炒菜來,咱哥兒仨喝一盅。”李壽武心領神會,急忙出去采買。一會兒就回來了,手裏拎著一堆東西。而此時李壽文正對村主任打開了話匣子:“主任,你雖是我們出了五服的兄弟,你卻沒出李氏家族,是不是?現在,咱就說說李氏家族。我國的曆史,浩淼博大,蘊含著豐富的治國安邦的曆史經驗,也記取了先人們在追求社會進步中遭遇的種種曲折和苦痛。對這個曆史寶庫,我們應該不斷加以發掘,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不斷做出新的總結。這對我們推進社會的進步和發展,更好地邁向未來,具有重要的意義。所以說國家要寫國家史,地方要寫地方誌,家族要寫家譜,其重要作用就在於啟迪後人,修養人格,激發誌氣,成就事業。”
村主任道:“你們能寫家譜就寫唄,我從來沒攔著呀。”
李壽文從皮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道:“是啊,該寫是一定要寫的。‘以譜牒為鑒,可勵精圖治;以先輩為鑒,可承前啟後’。”他咳了一聲便念了起來,“我李氏家族,乃中華泱泱大族,論人口約占漢族人口的7·9%,論地域散布中華大地各個角落,現在已遍及世界各國。真乃李氏滿天下,處處可見李家人!據曆代族譜記載,我李氏出自黃帝,得姓於皋陶。迄今五千年文明,祖德流芳。曆代族人文韜武略,將相輩出,精英紛呈。自西周道教創始人李耳公出世,赫赫有名。到春秋戰國,李氏人才濟濟,屢出將相。晉文公時,有‘理官’李離,執法嚴正,以身殉法。魏相李悝,助魏文侯變法圖強,三晉稱雄。而伯陽公之子李宗仕魏,才高德賢,封於段幹。其子李同為趙國大將。李同子李兌,趙惠文王時拜為相國。其子李躋封安陽君,子孫後裔,世居顯要。秦相李斯也係陳國苦縣李氏後裔,助始皇帝掃平六國,一統天下。由於李氏英賢以其文治武功的雄才大略聞名於當時諸侯各國,其功業,仕宦多在秦、趙之地,到周赧王時便形成了‘隴西’、‘趙郡’兩大李氏集團。從此,李氏更是將相輩出,真可謂秦漢名將興門庭,西涼皇帝振家威。柱國大將軍連襲數世,後有大唐帝國威振環宇,三百年之國姓,登峰造極。”
村主任聽得聚精會神,猛抽一口煙道:“你說的這些我聽不太懂。你能不能說得通俗一點?”
李壽武道:“聽不懂不等於不存在是不是?”
李壽文道:“我姑妄說之,你姑妄聽之,聽不懂也沒關係,知道有這回事就行了。”便又念了起來,“除前述春秋、戰國、秦漢、魏晉、隋唐五代時的英賢俊傑之外,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國數千年曆史長河中,李氏建有大成、西涼等十二政權,稱王、稱帝者58人,冠於它姓,致使李氏有‘帝王之姓’的美譽。除享譽海內外的李世民李唐王朝之外,李雄、李特父子稱王蜀中(國號成漢),李存勖、李嗣源建立後唐,李聖天立國於闐(年號同慶),李景、李煜創業南唐,李自成推翻明朝建立‘大順’(年號永昌)。文人學士李白、李賀、李商隱、李贄等等,如璀璨的繁星,輝映古今。宋元以來迄於現代,李氏英賢也是數不勝數。如宋代名臣,李穆、李綱、李庭芝、李宗勉、著名女詩人李清照,明代大學士李善長、李東陽及藥聖李時珍,農民起義領袖李自成,清室重臣李鴻章、李翰章,民國元老李烈鈞、李濟深,中共創始人李大釗,民國李宗仁還任過代總統……海外則有高麗李氏王朝和安南李氏王朝;李光耀執政新加坡(據李光耀自傳,係隴西李氏‘火德公’二十六世裔孫)……等等,這些在政權的建立、帝王的興衰以及科技文化事業上叱吒風雲的傑出人物,給中國曆史增添了無比豐富生動的文化色彩,也給李氏家族留下了許多千古絕唱。”
村主任頻頻點頭,一疊聲道:“你說的李白、李時珍我知道,李大釗、李光耀我也知道。是的是的,現在咱們這一幹人趕不上先祖啊!”
李壽文道:“我李氏門中自古以來湧現出的難以勝計的著名人物,僅在25史中,單獨立傳的就有1500餘人,這些人或具有遠見卓識,有治國安民的本領;或能征善戰,為國建功立業;或在科技方麵有所建樹,造福於民;或在詩文書畫方麵,造詣精深,昭示後人。這些精英為促進中華民族的成熟與壯大,繁榮與昌盛,推動中國曆史的向前發展,鑄造了偉大的豐碑,創造了民族的輝煌。綜上所述,無疑,從古至今,所敘述的人和事,都證明了尋根祭祖、修訂族譜的曆史意義和重要作用。如果沒有先人們無私無畏,著書立傳,幾千年的曆史特別是家族曆代出現的先賢,誰個能知,誰個能曉?承前啟後、繼往開來又從何談起?因此我們作為一個中國人,作為一個居全國一萬一千九百六十九個姓氏之首的李氏後裔,就應該有愛國、愛家、愛族的民族精神,把族譜文化作為傳家之寶,一代一代傳下去,就應該弘揚祖宗艱苦創業,無私奉獻之精神,發揚光大先輩們光宗耀祖之美德,再創李氏之輝煌,做一個繼承者、創業者、開拓者。作為咱們李家莊的人,眼下,我們所要的就是尋一塊地方,建起六角亭,安放先祖在靖難之變中的英勇表現的紀念碑。”
真是循循善誘,苦口婆心。村主任終於被說服了。這時,李壽武在桌子上擺好了酒菜,三個人便在村委會的辦公室裏小酌起來。接著,他們趁著酒興,便來到村裏選地方。結果,選中了村裏打麥場旁邊的一塊空地。
轉過天來,李壽武便叫來了施工隊,打地基,刨槽,做基礎,開始蓋亭子了。
事情雖然一波三折,卻仍舊在向前發展。這時,李壽武提出,應該把後河堤的石碑起出來了。但當他們帶人來起石碑的時候,方才發現,那個坑裏已經空空如也。隻是在這個坑的旁邊挖出了那三十幾件火銃。怎麽辦?李壽文看著弟弟李壽武。李壽武一連抽了三根煙。然後拿了一支火銃就奔了鄉派出所了。所裏沒什麽人,隻有一個年輕人值班。李壽武先將火銃贈送給年輕人,說這支火銃在外麵至少能賣十幾萬,就作為小禮品送給你了。年輕人哪裏敢要?便一再拒絕。李壽武便說起了那塊石碑的事,說起李家莊修紀念亭的事,說起此事對李氏後人的長遠意義。年輕人都聽明白了,就說:“卻原來石碑是你們弄來的,現在蘄陽市旅遊局的雷金橋已經帶人把石碑拉回狼山了。估計現在正在路上呢,你要去的話就抓緊。”
啊?這可是重要情況!李壽武撂下火銃,立馬打車回到李家莊,然後叫上李壽文就直奔蘄陽市了。轉過天來,當他們趕到狼山的時候,那塊石碑已經從山下抬上了山。二李追上了雷金橋一幹人,便在山路上吵了起來。
“趕緊停下來,不要往山上走了!”李壽武氣喘籲籲粗門大嗓地喊道。
“停什麽,繼續往山上走!”走在人群裏的雷金橋沒好氣地回應。
“請問,誰是蘄陽市旅遊局的雷金橋?”李壽武的嗓門越來越大。
“我就是,你們是誰?”
“我們是李氏家族的李壽文和李壽武。”
“哦,二李,好啊,這些日子你們一直在打狼山的主意。”
“錯,我們在打這塊石碑的主意。”
“你們打狼山的主意我暫且不提,單說你們打這塊石碑的主意就大錯特錯。”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對這塊石碑耿耿於懷嗎?”
“不知道,我不感興趣。”
“那麽,你知道我們為了這塊石碑花了多少錢嗎?”
“我也要反問一句,你們知道我為了這塊石碑花了多少錢嗎?”
“你是旅遊局,你們公事公辦,是能夠報銷的。”
“誰給報銷?老實告訴你們,沒人給我報銷。”
“那說明你是私人行為,還不趕緊停下來?你的私人行為有什麽理直氣壯的?”
“我現在是私人行為,但馬上就會轉為公家行為,所以,我要保護狼山,保護狼山上的一草一木,包括這塊石碑。”
抬石碑的人有些不耐煩,停住腳聽他們吵了兩句,就繼續往山上走。李壽武急忙跑到前麵,截住他們。裝卸工們隻得將石碑放了下來,一個個坐在陡斜的山坡上,看著雷金橋。雷金橋掏出手機就撥打了110。他對著手機說,有人要破壞狼山上的公物,請警察快速趕來看看。雷金橋並不是刁鑽之人,眼下他實在是沒辦法。
李壽文見事情僵在這裏,便想說服雷金橋。李壽文根本不相信警察會管這類閑事,即使警察想管,一時半會兒也來不了。於是,他就打開話匣子,對雷金橋展開了心理戰。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非跟這塊石碑過不去嗎?因為這塊石碑記載了明初燕王靖難之變的過程。靖難之變是好事還是壞事?以我們李氏家族的觀點,是壞事。為什麽?因為靖難之變的結果是燕王朱棣篡奪了親侄子朱允炆的帝位。朱允炆是個仁善而聰慧的皇帝,如果不被篡位的話,很可能做出一番成績。而朱棣篡位以後幹了什麽呢?以其促狹暴戾之心大肆殺人,嗜殺成性!不光對建文帝朱允炆的舊人大肆屠殺,他懷疑到誰就殺戮誰,連宮裏羸弱的宮女也不放過,被他施用剮刑的宮女就多達三千多名!宮女們不懂得趨利避害嗎?錯,是朱棣誣陷和冤殺了她們!至於對建文帝的舊人,更是誅滅十族,慘無人道,滅絕人性!在靖難之變中,朱允炆派大將軍李景隆出兵抵抗朱棣,誰知李景隆沒能勝任,一敗如水。但是,李景隆的弟弟李景琛卻在河北一帶與朱棣交戰打得有聲有色屢建奇功。李景隆的堂弟李景庵在抗擊燕王過程中親手製造了很多火銃,也在戰鬥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因為李景琛兵力不足寡不敵眾,戰死沙場。當他們退到狼山的時候,因為戰鬥英勇慘烈,連狼群都看不過眼,都參加了戰鬥。於是,出了燕王斬狼的典故。這塊石碑記載的就是這件事。但是,我們認為這塊石碑不能全麵反映李景琛英勇戰鬥的光輝事跡,而是為暴戾皇帝朱棣歌功頌德。所以,我們認為有必要重新樹立一塊石碑,將李景琛、李景庵的事跡也記錄下來,才是正道。而山上這塊石碑卻應該打入冷宮,不能繼續蠱惑百姓。所以,我們給這塊石碑找了一個去處,就是李氏家族的後人聚居的K縣李家莊。現在,那裏已經開始蓋紀念亭了,這塊石碑將與另一塊聲討朱棣、記載李景琛和李景庵事跡的石碑一起安放亭子裏。明白我們為什麽要把石碑拉回去了嗎?”
李壽文一口氣講完了事情經過,直聽得裝卸工們連連點頭。連雷金橋也一時間無話可說。但是,立場不同,看問題的角度不同,雷金橋隻是同情二李,卻不能同意他們把石碑拉走。就在這時,三個警察快步爬上山來。他們遠遠地看到這邊有說話的聲音,便率先高喊一聲:“都不要動,我們是警察!”
警察來了,便把剛才的談話氣氛攪了。大家一致將目光投向警察,誰都不再說話。一個年歲大一點的警察問:“怎麽回事?誰要把山上的東西運走?”雷金橋還沒來得及張嘴說話,一個裝卸工搶先說道:“就是他們倆。”便一指二李。
這個警察將臉孔轉向二李,問:“你們為什麽要把山上的東西運走?想什麽呐?”
李壽武感覺事到如今捂著蓋著也沒什麽意思,就說:“這塊石碑為暴戾皇帝朱棣的歌功頌德,但同時也記錄了李氏家族先祖李景琛等人抗擊朱棣的事跡,因此,我們想把石碑運到家鄉去,重新雕刻文字說明,為李家先祖平反昭雪。”
這個警察聽著聽著就有些不耐煩了,說:“請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你也沒有法製觀念?你知不知道公家的東西不能隨便亂動?”
李壽武道:“現在狼山還沒納入國家規劃,山上的東西還不能說屬於誰。”
這個警察說:“屬於誰?你說屬於誰?屬於你是嗎?笑話!這座山上的東西,不是屬於蘄陽市,就是屬於狼山鎮,頂不濟了還要屬於八卦村。怎麽輪得到你們這些外鄉人來伸手,來想入非非呢?”
這時李壽文捅了李壽武一指頭,接過話來:“如果我們出錢買呢?”
這個警察說:“花錢買也不行。這些日子的《蘄陽早報》你們看了嗎?連篇累牘地報道狼山,什麽意思?你們不會不明白。那就是為開發狼山旅遊區打場子。狼山是一定要開發的。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不能動。明白嗎?”
李壽武見事情看意思要徹底黃了,便急火攻心,把一張臉脹得通紅,氣哼哼地說:“難道我們花錢買也不行嗎?你們是不是太不講文化,不講內涵了?今天我們說什麽也要把石碑運走!”
這個警察道:“怎麽著,你想以身試法?來,把他銬上!”另外兩個警察便掏出銬子湧上來抓李壽武的胳膊,李壽武的火爆脾氣驀然間便爆發了,他一頭向那個年歲大的警察撞去。但這個警察畢竟有著多年的職業訓練,見此便快速一閃,李壽武的腦袋便“嘭”一聲撞在一棵樹上,一下子就昏倒在地,頭頂上的鮮血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李壽文非常悲憤,他三兩步躥過去攙住弟弟,一邊對警察說:“我弟弟脾氣很爆,你們不要隨意刺激他好不好?”
年歲大些的警察反唇相譏道:“誰刺激他了?我們說的難道不對嗎?你這麽說,是不是強詞奪理?”
李壽文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請你們幫忙把我弟弟背下山行不行?”
一個年輕警察說:“我們才不管這些,一會兒讓裝卸工來背。”
李壽文已經顧不上什麽裝卸工不裝卸工了,他架住李壽武的一隻胳膊,兀自將李壽武背了起來。李壽文畢竟是60歲的人了,而且以前是做教師工作的,對這種強體力的活堅持不了多久。所以,他步履踉蹌地往山下沒走多遠,就感覺不行了。心髒怦怦亂跳,額頭也冒出虛汗,不得不停下腳步,將李壽武放在一棵樹下,讓他倚住樹坐著。而對他頭頂上不斷流血的傷口也無計可施。
那邊雷金橋有些看不下去了,就差遣兩個裝卸工走過來幫忙。其中一個裝卸工架起李壽武的胳膊將他背了起來,就往山下走。另一個裝卸工邊跟隨著下山,邊問李壽文:“我們倆的工錢,你們怎麽算?”
李壽文心裏非常著急,但此時正是用人之際,不能隨便拂逆裝卸工,便說:“你們倆幫我把他背到醫院,我一個人給你們五百塊錢。”結果這個裝卸工說:“太少了,我們不背了。”說著就停住腳,還扯住前麵背人的裝卸工。李壽文見勢不妙,就趕緊說:“再加三百,每人八百。”這個裝卸工仍說:“一千以裏免談好不好?”李壽文非常無奈,說:“那就一千。”
這個裝卸工終於點了點頭,說:“這才靠譜。你怎麽就不想想,在這座山上,什麽都不拿,空著手走都非常吃力。你讓我們背一百多斤的大活人,是簡單事嗎?”
李壽文不說話了。他感覺在山上背人確實不是簡單事,但也不應該給錢太多。既然對方認可了一千這個數,那就以就以就好了。這時,背人的裝卸工喊了一聲:“換人,我不行了。”便停了下來。這個裝卸工就趕緊走過去,接著把李壽武背起來。從他們的表現看,還算敬業。換下來的這個裝卸工喘著粗氣,說:“老哥,你看我們的命運是不是很不濟,除了抬石碑就是背人,好像天生就是受累的命。哪像你們,有錢有閑有心情,為了八百年前的事,大老遠跑到狼山來沒事找事?”
李壽文糾正道:“不是八百年前,是六百年前的事。”
這個裝卸工道:“反正不是眼前的事。如果你們像我們一樣,天天為了生活而奔波勞累,還有閑心來琢磨什麽石碑不石碑嗎?”
李壽文道:“老弟啊,你不研究文化便不知道。曆史上的忠奸善惡總該有人出來說公道話不是?比如這個朱棣,不能因為他成功地篡位當了皇帝,我們就對他的殘暴惡毒滅絕人性都不計較了,而一味地歌功頌德不是?”
誰知,這個裝卸工對李壽文絲毫沒有同情,反而突然說出一段經典的話來:“你這就不對了。自古以來‘成者王侯敗者賊’,宮廷裏記載皇帝的史官是報喜不報憂的,報憂要殺頭的;而後世寫史的史官是依據前麵史官的記載來寫的。沒有文字憑據的事估計他也不敢亂寫。於是,歌功頌德就成為家常便飯,如實的揭露和批評就少之又少。如果有,也很難與真實情況完全吻合。我們雖然是幹力氣活兒的粗人,但這點道理還是清楚的。所以,你們對老輩子人立的石碑有什麽可想不通、可糾結的呢?”
李壽文不說話了。他並不是被駁倒了,而是感覺與這個裝卸工說不到一塊。這個裝卸工說得也不算錯,但他說的屬於庸常之理。尤其是他不是李氏家族的後人,對李家人因為這塊石碑而蒙羞,是沒有體會的。即使你跟他講了這些,他也仍然不能體會。因為這對他來講,是扳著不疼的牙,是長在別人身上的瘡。否則,怎麽會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句俗語呢?
這個裝卸工又緊走幾步,上去替換下另一個裝卸工。替換下的裝卸工已經汗流浹背。他用衣袖揩了一把額頭的汗水,說:“好好地活在當下吧,曆史上的事管他那些幹嘛?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不是?你們李家的人曆朝曆代都愛多事,你們二李就是例子。也可能因為李姓的人太多了,所以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對這一點,你們必須看開了,姓李的有功勳卓著的開明皇帝,也有專打敗仗的窩囊廢。”
李壽文感覺這個裝卸工文化不低,使用的名詞也很合適,但對其不分是非息事寧人的態度不能接受。不過,此時李壽文已經沒有興趣和裝卸工們繼續闡述自己的觀點了。道不同不相與謀,這話是不錯的。
話說雷金橋握別了三個警察,指揮著一幹人將石碑抬到了目的地,便七手八腳地將石碑穩在原來的石坑裏。穩完以後,大家就坐下抽煙歇息。這時,四五隻狼顛兒顛兒地小跑著來到跟前,驀然間與雷金橋一幹人形成對峙。大家都知道這山上有狼,但也想不到會突然遇上。所以,氣氛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人人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全都悄悄地將鐵鍬拿到手邊。
雷金橋看得非常清楚,這幾隻狼灰額頭,斜吊眼,身上土不嗆嗆,胸部有一撮白毛,張著嘴吐著舌頭,一副隨時都可能發動攻擊的架勢。不能把它們惹翻了,對這一點雷金橋還是清楚的,狼的進攻性極強,在它們沒有發動攻擊以前,悄悄退卻是明智選擇,否則,說不定就會惹翻它們。因為你在它們領地待得太久了。於是,他盡可能地壓低聲音對大家說:“不要驚擾它們,咱們悄悄撤退。”
大家便悄然站起身來,看著狼群,慢慢後退下山。直到越走越遠,看不到狼了,方才出了一口氣。當他們坐上大卡車以後,便徹底放下心來,誇獎狼群很通人性,竟然對大家沒有發動攻擊。仿佛發生一場惡戰才是正常的。
李壽文把弟弟安排住院了。不住也不行了。李壽武不光是外傷,還有中度腦震**。醫生說,至少要躺一個月進行觀察和恢複。李壽武蘇醒以後非常難受,首先出現了意識障礙,雖然程度較輕而且時間短暫,僅僅是幾秒鍾或幾分鍾的事,但仍然讓李壽文非常害怕。還有近事遺忘的症狀,清醒後對當時受傷的情況及經過不能回憶,但對受傷以前的事情卻能清楚地回憶。這真讓李壽文糟心。其他症狀比如頭痛、頭暈、惡心、厭食、嘔吐、耳鳴、失眠、畏光、注意力不集中和反應遲鈍等等,李壽武都有。這不是遭了罪了?
李壽文守了弟弟兩天,便趕緊找了一個護工替下自己。他趕緊尥回K縣李家莊了。那邊還在蓋亭子,還在雕刻石碑。眼見得這邊這塊石碑弄不回去了,那邊建亭子還有什麽意義?他驀然間突發奇想,何不把揭露和詛咒燕王朱棣的石碑改為“李氏家族為什麽會聚居在這裏”的內容呢?
於是,李壽文找到石匠,讓正準備雕刻文字的石匠停下來,換上他自己撰寫的關於李氏家族的現實居住情況和曆史沿革。也許不夠嚴謹和確鑿,但他就自己調查了解的情況,力所能及地予以闡述。他的文中寫道:“河北一帶原來正常居住著一部分李氏家族的人,在靖難之變中,整個河北的軍民對燕王朱棣作了拚死抵抗,於是,燕王朱棣對河北人進行了殘暴的大肆屠戮,幾乎沒留活口。後來,社會安定以後,當了皇帝的朱棣心滿意足,為朝廷需要,開始發展生產,極力恢複河北一帶的經濟。但河北一帶人煙稀少卻是問題。於是,永樂初年,山西人申處山等上言:‘請分丁於真定、南宮一帶占籍為民’。於是便在山西洪洞縣建立一個移民機關,專門辦理移民事宜。致使大量的山西人移民到河北。相傳此處有一棵老槐樹,故河北的老百姓中流傳著‘要問祖先來何處,洪洞縣裏老槐樹’的說法。以此推論,我們李家莊一帶的人,應該來自山西。現蘄陽市遠郊三百裏處有一座狼山,山上有一塊600年前立的石碑,石碑上記載了當年李家先祖抗擊朱棣英勇捐軀,連狼群也憤而參戰的悲壯史實,是對李氏家族先祖的一支支脈生存狀態的一個旁證……”
石匠恰巧也是李姓人,便對這段史實非常感興趣,他說:“我刻完這塊石碑以後,一定要到蘄陽市狼山去一趟,我要親眼看看那塊石碑,我要給先祖燒香磕頭。”
完了,完了,誤導了。李壽文一聲長歎。他這篇碑文等於為狼山的石碑做了廣告,成為引導人們去爬狼山的誘因。他感覺這樣的碑文寫得不成功。但一番冥思苦想以後,卻又找不到比這篇碑文更合適的表述。
一個月後,六角亭建起來了,石碑也穩上了。李家莊多了一景。落成當天,村主任、李壽文和好幾百村人圍著六角亭喝了慶功酒。接著,方圓左近的人們都來拜謁。不知是哪個李姓的人弄來了一個鐵鑄的香爐擺在了六角亭裏石碑的前麵,裏麵還有現成的沙土。於是為燒香磕頭的人創造了條件和氛圍。於是乎,很多李姓的人率先來此燒香磕頭。接下來,李姓以外的人也來燒香磕頭。因為大家從這塊石碑知道了這一帶村民的先祖是來自山西,也對這塊石碑產生了深深的感情。可見想尋根的人是大有人在的。加之方圓左近還沒有一座廟宇之類的燒香拜佛的去處,這裏就名副其實地成為被人朝拜、尋根祭祖、寄托情感、祈求好運的精神家園。李壽武還沒出院,李家莊的六角亭卻已經橫空出世地火了起來。
這時,村主任就突然眼前一亮。他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產生了把河北人尋根祭祖這篇文章做大的念想。因為,他也是李氏家族後人,他對尋根祭祖也非常熱衷,否則的話他不會千方百計為李壽文弄出一塊地來。這塊地說起來不大,但也仍然免不了被村人嚼舌頭。是他力排眾議,堅持辟出一塊地方給了李壽文。想不到,這個六角亭驀然間成為他發展村落經濟的試金石和藥引子。於是,他順理成章地看到了其中的商機。李家莊是個窮村。祖祖輩輩已經窮了多少代。改革開放這麽多年了,村裏買了汽車的農戶卻屈指可數。太磕磣了。
他想圍繞六角亭修建廟宇和墓地。他從報紙和電視上看到有些地區賣墓地都賣瘋了,有一爿墓地賣了上千萬的天文數字!雖然,媒體上披露的消息是作為反麵教材來說的,他卻看到了正麵效應。我為什麽不能搞?我不賣天價不就得了?我非要這麽貪心嗎?要想讓全村致富,欲速則不達的道理我還是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