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人便留心到他們手裏的大提包。這時,在堂屋編筐的楊三槐推開門走了出來,問:“誰呀,幹什麽的?”胖女人便說:“收古董的。”

這時劉萬成又用南腔北調的口音問:“能不能讓我們進屋看看?你們北方農村家裏總是藏著老輩子的好東西,可是你們自己又不懂。你們聽說過‘南蠻子憋寶’的故事嗎?”

胖女人接過話來,說:“怎麽沒聽說過,你當我們北方人都是老趕呀?現在我們也天天看電視,中央台的‘鑒寶’節目我們每期都看。”

劉萬成道:“這樣最好。怕就怕你們北方農村太閉塞,對好東西也認不出來。在我們南方人眼裏,你們用了幾輩子的騷臭的尿壺就有可能是寶貝;你們用了幾輩子的大躺櫃上的銅活就有可能是寶貝……”

此時,周幼軍就用南方的家鄉話說了一句:“我們剛剛收了一個日本時期的玻璃瓶子。”說完就把手裏的提包的拉鎖拉開,讓楊三槐看。楊三槐果然看到提包裏有些工藝品和破舊的玻璃瓶子,便說:“你們跟我到屋裏看看。”

周幼軍心中暗喜,這不是良好開端嗎?楊三槐把兩個人引進堂屋,然後就指著八仙桌子上的瓷瓶,問:“你們不是會‘南蠻子憋寶’嗎?就看看這一對瓷瓶值多少錢吧。”

就在楊三槐說著話的時候,劉萬成已經看到了八仙桌子下麵橫躺著的碩大的石碑,雖然蒙著條絨布,但那就是那塊石碑。首先從體積上看就沒錯。周幼軍可能對桌子下麵的東西沒留心,因為他始終沒見過那塊石碑,所以,心中沒有關於石碑的概念,也就不敏感。劉萬成就恰恰相反。但劉萬成明白,不能操之過急,不能冒然指認那塊石碑,要循序漸進。

周幼軍隨著楊三槐的指點在看瓷瓶,但他對古董還真是棒槌,見了這類東西如同豺狗咬刺蝟,不知從何下嘴。那劉萬成其實也不是內行,但劉萬成臉皮厚,不是內行硬是裝內行。他也是經常看“鑒寶”節目的,知道看瓷瓶免不了要看瓶底的落款。於是,他就把瓷瓶拿了起來,看看瓶底,見上麵沒有落款,就說:“這是民國時期民窯的東西,不值錢。”然後就伸出手指“噠噠”地敲擊了兩下八仙桌子的桌麵。因為看顏色,這張桌子黑紅黑紅的,桌麵上還有花斑,好像是黃花梨。便問了一句:“老哥這張桌子賣不賣?”

楊三槐一看果然來了行家,便誇口道:“這是我家祖傳的東西,已經傳了十輩兒了,不賣。但我倒願意聽你給個什麽價兒。”

劉萬成暗想,這不是要短兒嗎,我哪知道什麽價?便順嘴胡說到:“一百萬。”

楊三槐非常高興,說:“你們真有眼力,哪天你們就來車把它拉走吧,我同意給你們了。”

劉萬成此時便嘿嘿一笑,說:“我們光買你一張桌子還不行,還想把桌子下麵的石碑買走。”

楊三槐一聽這話便是一個愣怔,怎麽,蒙著條絨布他們竟然知道是石碑?真的是南蠻子會“憋寶”哈,便非常興奮地一把揭開條絨布說:“你們見過這麽好的石碑嗎?這塊石碑也傳了十輩兒了,是老祖宗一起留給我們的。”

劉萬成一看,那黑黢黢的碑身和圖文,確定無疑就是狼山那塊石碑。暗想,老哥你就順嘴胡編吧,看我怎麽把石碑弄走的,我一分錢都不用花!

劉萬成把周幼軍拉過來,指著這塊石碑說:“這塊石碑是明代初年的東西,距今已經600年了,按照蘄陽市拍賣行的行情,底價應該在二百萬左右。”

周幼軍完全意會了劉萬成的意思,俯下身子細看,見上麵果然鐫刻著一位身材壯碩的古代持刀武士,武士的身邊左右各有豎著的陽文:“成祖揮刀斬惡狼,景隆靖難敗如水”。沒錯,與雷金橋描述過的石碑一模一樣。

此時楊三槐說:“咱可說定了,一張桌子加一塊石碑,總共三百萬。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我不賣。”

劉萬成心說你可真貪,你知道三百萬是什麽概念?在嘴上仍說:“就這樣。老哥,今天我們沒開車來,也沒帶那麽多錢。咱先簽一個合同,簽字畫押,你把東西好好保存著,過幾天我們開著車帶著錢來。行不行?”

楊三槐連連點頭,感覺這話說得靠譜,便從裏屋拿出一個小孩子使用的作業本,說:“我不會寫合同,你們寫吧,該簽字我就簽字,該摁手印我就摁手印。”

周幼軍也不客氣,接過作業本,掏出簽字筆,就唰唰唰起草了合同,也不讓楊三槐把關,估計他也沒這個水平把關。一式兩份抄好,就請楊三槐簽名。楊三槐便歪歪扭扭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事情比他們預想得還要順利。走出楊三槐家的小院,周幼軍非常興奮地狠狠拍了劉萬成肩膀一掌說:“本來應該罰你的,但你後期表現不錯,回去我向雷金橋給你請功。”

劉萬成說:“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的能力也就這麽大了,再出現挫折,恐怕我就沒招兒了。”

兩個人立馬打車連夜返回蘄陽市。孩子的病情不知道怎麽樣了,周幼軍心裏早就長了草了,工作一旦有了眉目,他一分鍾也不想在外地待著了。而且,下一步應該怎麽辦,也需要和雷金橋麵對麵地商量。

轉天早晨七點左右,周幼軍和劉萬成回到了蘄陽市,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先到雷金橋家。此時雷金橋剛洗漱完畢,正準備吃早點,周幼軍和劉萬成敲開了他家的門。雷金橋發現,幾天沒見,周幼軍曬得很黑,樣子很疲憊,就催著他長話短說然後趕緊回家休息。周幼軍講了事情的全過程,拿出了與楊三槐簽的合同,告知了楊三槐家的具體地址,便告辭回家了。留下了劉萬成繼續跟雷金橋說話。

雷金橋誇獎了劉萬成幾句,便陷入沉默。可不是麽,難題來了。石碑的下落偵查來了,這個熱山芋也就捧上了。撒手,不可能,也不應該;不撒手,下一步怎麽辦?拿著二百萬去取石碑嗎?往哪兒弄這二百萬去?空著手去?人家手裏有合同,能給你嗎?劉萬成說:“我有辦法一分錢不花就能把石碑拉回來。”

“哦?什麽辦法?”雷金橋看著眼前的劉萬成。

劉萬成點上一根煙,悠悠地抽起來,說:“到公安局報案,就說國家文物被盜。”

雷金橋搖了搖頭。他想說,自己追查石碑下落本來就背著局領導,如果跑到公安局去報案,公安局必然會把信息反饋到旅遊局機關。自己等於不打自招了違背局領導的指示亂做主張,與餘有轍的對立一下子就公開化了,以後這關係還怎麽處?如果餘有轍再一使壞把自己調到下麵公司去,自己的所有努力不是全泡湯了嗎?

但這種擔心他又沒法跟劉萬成講。劉萬成一個外單位的人,是不可能理解你們局機關的亂事的。尤其劉萬成是個基層公司的司機,不會相信一個局級的機關的人會幹出什麽道德低下的事來。雷金橋在與基層公司的人打交道的時候,親耳聽他們說局機關的領導素質怎樣高,機關幹部如何互諒互讓、彬彬有禮、按部就班地工作,落實國家的各項方針政策。想不到,也不相信會出現因角逐名利而鬥智鬥法相互傾軋的事。

要麽,就把狼山丟失石碑的事先向餘有轍匯報,看看餘有轍怎麽回答?不行,如果餘有轍讓自己徹底撤出有關狼山的所有事宜,那麽,就更無回旋餘地了。自己就真的什麽都不能做了。不如現在這樣,就著餘有轍還不了解現狀,趕緊私下做自己應該做的。把事情做成以後,在水到渠成的情況下,餘有轍就很可能就坡下驢了。雷金橋思前想後,選擇了這一點:先斬後奏。

那麽,以什麽借口離開局機關呢?說不定這一走就是兩三天,一個人在機關裏兩三天不露麵,別人就會瞎猜。甚至主管領導會給家裏打電話問詢。雷金橋想了想,便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抄起電話直接打給主管副局長餘有轍,說自己老婆這幾天鬧更年期鬧得邪乎,在家裏摔鍋砸碗,還有跳樓傾向,自己請兩天假在家裏伺候老婆穩定局勢。結果還真不錯,餘有轍一疊聲道:“好的好的,你們處裏那邊有什麽事都可以往後推推,後院穩定是最重要的。”

局機關就是這樣,你有了什麽好事,別人不一定會真心高興,但你如果後院起火,諸如老婆病重,孩子留級、被請家長之類,別人還是同情的多。

雷金橋請好了假,便帶著劉萬成啟程了。他們坐火車徑直來到河北K縣,然後打的來到李家莊,找到了楊三槐。一路上,雷金橋已經想好了對策。所以,一見麵,他就把工作證掏了出來,請楊三槐過目。然後說:“三槐同誌,我們經過調查了解,知道那塊石碑藏在你的家裏。你們李家莊的人從蘄陽市狼山上弄走一塊石碑,埋在你們村後河堤的土裏。而你又在深夜悄悄將石碑挖走藏在自己家裏。那塊石碑價值連城,初步估算至少值幾個億。抓住你的話,不判死刑也得判無期。現在我們也不追究你的法律責任了,隻需要你配合我們把石碑交出來。我們還對你有所獎勵,給你頒發一個蘄陽市旅遊局‘榮譽職工’的證書,以後你外出旅遊,不管去多遠的地方,隻要是蘄陽市旅遊局操辦的,就保證不收你的費用。你看,可以嗎?”

雷金橋不緊不慢有條不紊地娓娓道來,楊三槐卻聽得如雷貫耳。價值幾個億?判無期?啊?事情真有這麽嚴重?他突然之間產生了想賴賬的念頭。於是,他一翻臉,氣哼哼地說:“為什麽說是我夜裏挖走了石碑?你們有什麽證據?”

雷金橋拿出了那份合同,說:“這是你和我們局機關的周幼軍簽署的買賣石碑的合同。你手裏如果沒有石碑,怎麽會簽這種合同?”

楊三槐把一張臉脹得通紅,口齒結巴地說:“簽,簽,簽了合同也沒用!我們家根本沒有什麽石碑!”說著,猛地伸出手去抓那份合同。很顯然,他想一把搶走然後撕毀。但雷金橋早有準備,一閃身,就把合同藏在身後,裝進了手包。然後告訴楊三槐:“就算你搶走合同也沒用,因為這份合同是複印件,原件我們在機關裏存著呢。你知道什麽叫複印件嗎?”

雷金橋真擔心楊三槐這樣的農民不懂得什麽叫複印件,所以,他趕緊把合同收起來了。事實上楊三槐也真的不懂得什麽叫複印件。這個名詞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此時,他就非常狡黠地嘿嘿一笑,說:“你們非說我們家有那塊石碑,好啊,你們搜吧,你們找吧,搜出來你們就拿走,搜不出來,我就說你們是造謠,是誣賴,是想訛錢!”

雷金橋和劉萬成就真的在屋裏屋外搜索起來。那塊石碑體積那麽大,想藏是藏不住的。但搜索了一個六夠,也沒找到。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頂多過去了多半天時間,石碑會弄到哪兒去呢?難道是楊三槐賣掉了?賣掉這種東西,豈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賣出去的?

雷金橋找不到石碑,就真的焦急起來。一時間隻覺得頭暈目眩,仿佛隨時都可能摔倒。他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掏出手機打了110,向K縣警察訴說了情況。本來他是不願意這麽做的。

於是,過了半個小時,一輛十人轎警車響著警笛來到楊三槐家院門前。楊三槐嚇壞了,把大院門頂上木梁不給警察開門。一個農民能跟警察抗衡嗎?再說,院子裏站著雷金橋和劉萬成呢。劉萬成一個箭步衝過去把木梁移走了,打開門就把三個警察請了進來。雷金橋發現楊三槐看見警察以後就兩腿篩糠,他也不管那些了,便一五一十將情況報告給警察了。警察聽著聽著,就驀然間掏出手銬,拉過楊三槐的手腕“哢”一聲就銬住了。這時,楊三槐的胖老婆趕緊躥了過來,拉住警察說:“是這樣,今天早晨來了三個K縣文物局的人來收購古董,他們看見這塊石碑就用三千塊錢收走了。臨走還給我們留下一張蓋著文物局公章的證明和聯係電話。你們等著,我去給你們拿那張證明去。”說完,胖老婆就跑進屋去。

啊?如此說來,自己和劉萬成撲了空?而且是個讓人絕望的“空”?這種文物隻要賣出去,是很難收回來的。雷金橋對這一點非常清楚。他隻覺得兩腿發軟,快要站不住了。

轉眼功夫,胖老婆舉著一張紙跑了出來,交給了警察。警察粗略一看就說:“全是假的,公章都刻得歪歪扭扭,你們怎麽什麽都信啊?”

一個警察說:“楊三槐必須拘留,跟我們走吧。接下來你們繼續追究石碑的下落。幾時追回來了,幾時我們就把楊三槐放出來。你們賣石碑的三千塊錢拿出來吧,沒收充公了。”

楊三槐的胖老婆賴著不動,裝沒聽見。這個警察又說:“怎麽還不把三千塊錢交出來?那錢是屬於你們楊家的嗎?你們貪財也貪的不是地方啊!”

胖老婆不得已便進屋去取錢。這邊楊三槐就開始口吃著央求起來:“警,警,警察他叔,是這樣,今天早晨我家老三領來的人,把石碑買走的。老三知道那些人的下落。”

這個警察立即緊緊鎖住了眉頭,說:“你家老三現在在哪兒?”楊三槐趕緊回答說:“在地裏幹活。”這個警察又說:“你現在立馬到地裏把老三找回來。”

楊三槐伸了一下雙手,說:“我還銬著呢。”這個警察冷冷地回答:“對不起,你就戴著銬子去吧。”楊三槐道:“求求你,別這樣,讓我太丟人了。”這個警察說:“你這種人還懂得丟人嗎?你不趕緊去,我們可就把你帶走了?”楊三槐趕緊一溜小跑,躥出了院子。

這時,胖老婆舉著一遝錢從屋裏快步走出來,交給了警察。警察從手包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麵寫了兩筆,然後撕了下來,交給胖老婆,說:“好好存著啊。”胖老婆不明就裏,便連連點頭。

一支煙的功夫,楊三槐帶著老三氣喘籲籲地跑來了。老三一見院子裏的警察,立即雙腿下跪,說:“警察叔叔,事情都是我幹的,你們把我爸放開吧!”警察並不理會他是不是下跪,隻是宣布說:“你立馬帶這位雷同誌去找石碑,你爸需要拘留。你幾時把石碑找回來了,你爸幾時就放出來了。”

說完,三個警察不等老三回話,搡了楊三槐一把,就把人帶走了,上了警車以後,響著笛聲“嗚啊——嗚啊——”理直氣壯地走了。老三急忙從地上站了起來,厭惡地看了雷金橋一眼,說:“你們是幹什麽的?怎麽專門幹這種拆別人台的事情呀?”

雷金橋非常氣憤,說:“你爸已經被拘了,你怎麽還看不清形勢?是誰拆誰的台?明明是你們父子倆貪財拆了我們蘄陽市旅遊局的台。你們在犯罪,難道還不知道嗎?警察對你們是網開一麵的,否則,就算你們把石碑交出來,該判你們的刑也照判不誤!”

但老三是農民,對這樣的道理顯然不能理解。現在對他來講,誰影響了他的利益,誰就是敵人。他根本就不想你的這種牟利方式是不是合情合理合法。他罵了一句:“媽那X的,走吧。”便頭前走了。雷金橋很想回敬一句,但他忍住了,他拉了劉萬成一把,緊緊跟上了老三。經過一番七拐八拐以後,他們來到一戶人家,老三徑直走了進去,他不說話,雷金橋和劉萬成便緊隨了進去。隻見老三拉住一個中年漢子說:“六叔,剛才我爸讓警察銬走了。你把石碑還回來吧。警察說了,幾時把石碑還回來,就幾時把我爸放了。”這個被叫做六叔的人看看雷金橋,又看看劉萬成,說:“他們是便衣?”

老三急了,說:“你管他們是不是便衣幹嘛?先說你的事,趕緊把石碑還回來吧!”

這個六叔便說:“那你得先把三千塊錢還回來。”

老三說:“還提三千塊錢呢,已經讓警察沒收了!”

六叔仍然說:“我不管你的三千塊錢是不是讓警察沒收了,反正你得給我三千塊錢,不然的話,我是不會把石碑還回來的。”

老三又罵了一句:“媽那X的。”便轉身跑出屋子。老三走了,六叔就跟雷金橋搭訕,說:“你們究竟是幹什麽的?怎麽把老三‘擠落’成這樣?”雷金橋道:“我們是蘄陽市旅遊局的。你們犯了盜竊和倒賣國家文物罪,如果你們態度好,警察可能會放過你們,否則——我也甭說了,你什麽都明白。”

這時,響起噔噔噔的急促腳步聲,老三跑來了。一見麵,老三就掏出一遝錢,說:“數數,真他媽冤枉。”

雷金橋皺著眉頭暗想,你們冤枉嗎?如果大家都像你們這樣,國家還像國家嗎?

六叔數完錢,走進裏間,交給老婆,然後走出來指著雷金橋說:“你們跟我走吧。”便頭前走了。雷金橋拉著劉萬成趕緊跟上。

李家莊是個窮村,雷金橋想不到在這樣窮村裏還有養著車的農戶。六叔把他們引進一個小院,院子裏就停著一輛燕牌卡車和一輛簇新的桑塔納。六叔說:“按照規矩,你們跟我們走需要蒙上眼睛。”雷金橋感覺事情不好,說不定要進賊窩見賊頭,但一種急於將事情辦成的緊迫感追著他,便回答說:“蒙吧。”就閉上了眼睛。身邊劉萬成捅了他一指頭,意思好像是阻止他不要這樣,但他沒理劉萬成。

六叔從屋裏拿出兩根黑布條,將雷金橋和劉萬成的眼睛分別蒙上了,然後牽著他們上了桑塔納,接著是關車門的聲音,“突”一聲,車就被打著了火,悄沒聲地駛出了小院。走了一段平路,接著就顛簸搖晃起來,很明顯,道路不好走。雷金橋兩手把住前麵的座位靠背,問:“咱們這兒還有山嗎?”

六叔打斷雷金橋的話,說:“不要問這些,拉你去哪兒你跟著就是。”

雷金橋沒再說話,憑感覺,他知道現在走的是山路。約莫過了十分鍾,車停了。六叔打開車門,將雷金橋和劉萬成拽下車,牽著他們走進一間屋,雷金橋感覺應該是進了屋,因為他聞到了熟悉的軟中華的煙味兒。但目的地並沒有到,六叔牽著他們推開裏麵的一扇門,然後指示他們循著階梯往下走。兩個人便小心翼翼地隨著六叔下階梯。階梯似乎很深,因為他們一直走了差不多五分鍾。目的地到了,六叔伸手解開了他們眼睛上的黑布條。

雷金橋似乎一下子不能適應屋裏的明亮的光線,他的眼睛虛了有十幾秒,才完全睜開。屋裏的一切立即讓他明白了這是個山洞。四壁都是嶙峋的山石,隻是被人工剔過,留著痕跡。腳下的地上鋪著蓋房子用的普通紅磚,一踩還是活動的。

這時,山洞深處走出兩個人來,一個胖子一個瘦子。胖子手裏攥著一根類似老師講課用的那種教鞭,一隻手攥著,敲打著另一隻手的手掌。瘦子跟在後麵。胖子突然用當地口音說:“聽說你們是蘄陽市旅遊局的人,甭管是哪兒的人,來到我們這裏,就是買賣古董的人。既然是買賣,必然就有價格。我們這屋裏東西不少,你們看上什麽,咱們就談談價格。”

胖子說完,用教鞭指向身後的一張折疊床,折疊**蒙著花格布,胖子又用教鞭將花格布挑開,讓雷金橋和劉萬成觀看**的東西。劉萬成立即看到了大大小小的各種形製的古玉,字畫卷軸,色彩斑駁的漆器,鏽跡斑斑的短劍、腰刀等東西。雷金橋道:“我不想要這些東西,我隻想要那塊石碑。”

胖子便又往裏走了幾步,用教鞭挑開地上的一塊花格布,露出黑黢黢躺在地上的碩大的石碑。雷金橋和劉萬成耳語:“是這塊石碑嗎?”劉萬成沒說話,隻是默默地頭。雷金橋的腦筋急速轉動起來。以蘄陽市旅遊局工作人員的身份和他們談石碑問題,還是以買主身份談?前景各是什麽?從本心來講,雷金橋當然願意以工作人員身份談,因為他此次出來本來就幹的是工作,沒有絲毫私心,更沒想個人賺錢。但從安全角度考慮,就應該以買主身份談。否則弄不好會招來一頓暴打,能不能活著出去都是未知數。從打接觸六叔以來,雷金橋已經意識到了,對方的這些人是不是犯罪嫌疑人,不好過早地下結論,反正沒有善茬兒。

“這塊石碑我買了,說說價格吧。”雷金橋終於下了決心。劉萬成急忙捅他腰眼一指頭。雷金橋裝不知道。

胖子咳了一聲,說:“好,我最喜歡直來直去的痛快人。一口價,十萬。老實說,這東西拉到拍賣公司拍賣,一下子拍出幾百萬當玩兒。你們知道嗎?這塊石碑是唐代的,上麵刻的是唐高宗李世民,想想吧!”

雷金橋微微一笑,道:“我糾正你一下啊,這塊石碑是明初的,刻的是明成祖朱棣。李世民也不是唐高宗,而是唐太宗。”

胖子哈哈大笑,用教鞭敲擊著手掌說:“你說的也不一定對,管它那些幹嘛,反正是古代的東西,不是現在仿造的就行了。”

雷金橋又說:“見麵分一半,減去五萬;禿子頭上三把刀,再減三萬。我給你兩萬。”

胖子一疊聲道:“不行不行不行,連運費都賺不回來。我們不能賠本賺吆喝,白忙和。”

雷金橋道:“就這個價了,你們商量一下吧。”

胖子立即接過話茬:“甭商量。你說的話算是行裏人的話,不過我們確實是靠倒騰這些東西吃飯的,不賺錢的事我們是不能幹的。你知道我們是花多少錢躉來的嗎?你不能不讓我們加點價吧?”

雷金橋揭穿說:“你們不是花三千塊錢躉來的嗎?”

胖子一撇嘴,道:“三千?那是領路的跑道兒錢!”

雷金橋由此方知,那六叔先自穩賺了三千。而且,一轉手,又賺了胖子一回。看起來六叔是個精明的掮客。但現在雷金橋不能跟著胖子的指揮棒轉,必須掌握主動權。於是,他說:“再加一萬,再多就不行了。我老實告訴你們,趕緊快刀斬亂麻,把這塊石碑出手,以防後患。因為這塊石碑是文物,國家正在追查。”

胖子沉默了一下,約莫十秒鍾,然後說:“你也甭嚇唬我們,經我們手賣出去的文物也不是一件兩件了。是不是文物,決定不了價格,咱隻說這東西值不值這個錢。”

雷金橋一跺腳,道:“媽那X,再加一萬!”

胖子突然伸出一隻手與雷金橋相握,雷金橋以為成交了,誰知胖子用衣袖遮住手掌,用兩根手指戳了雷金橋手心兩次。雷金橋一下子就明白了,這叫“袖裏吞金”,是農村人計算價格的一種方式,也是討價還價的一種方式。胖子沒再漲更高的價,隻是加了兩千,但他不能明說,明說就顯得他太窩囊太好說話了。在六叔麵前他尤其要裝出狠宰顧客的樣子。現在胖子要的隻是麵子。

雷金橋明白了這一切,便微微一笑,說:“一言為定,咱們幾時交割?”

胖子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看你的方便。”

雷金橋略一思索,說:“我打個來回至少要一整天,這樣吧,明天這個時間咱們見麵。”

胖子道:“好,爽快,是個辦事的人。”便擁抱了雷金橋一下。他的隆起的大肚子頂了雷金橋一下,讓雷金橋感覺到了一陣冰涼。

兩個人被再次蒙上了眼睛,然後離開了山洞,坐車回到李家莊六叔的小院。六叔停好車,給他們解開黑布條,說:“你們真要成交?”

雷金橋不假思索道:“沒錯,成交了。”

六叔一字一頓道:“你們得給我三千塊錢領路錢。”

雷金橋當時就反應過來了,如果自己和胖子談的價格是三萬二,六叔要的就是百分之十。想必六叔賺楊三槐的三千也是這麽賺的。沒辦法,舍不得孩子在套不住狼,雷金橋咬著後槽牙答應了六叔。

劉萬成對村裏的事相對熟悉,離開六叔家的小院以後,他拉著雷金橋坐了二等直奔縣城火車站。他們坐上火車以後,劉萬成問雷金橋:“雷處,你真想花這三萬五?”

胖子那邊三萬二,六叔這邊三千,不是三萬五怎麽的?雷金橋點了點頭,說:“我在山洞裏的時候,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這錢花不花?值不值?有些事我沒法跟你說。這錢恐怕花了都沒處報銷去。但我還是下決心花。一不做二不休。”

劉萬成非常內疚地說:“說到底這件事也與我有關,要麽這樣,我出一半吧。”

雷金橋拍拍劉萬成肩膀,說:“你能這麽表態,我已經很高興了,這錢不用你出。”

回到家裏的時候已經深更半夜,雷金橋說服了老婆,兩口子拿著存折到晝夜銀行去取出了五萬塊錢。雷金橋信誓旦旦地對老婆說:“算我借家裏的,我保證如數歸還。”

雷金橋睡了半宿覺,轉天一早,簡單洗漱一下,吃了個煮雞蛋,喝了半碗稀飯,便打車來到火車站等劉萬成。心裏有事的人在家裏是待不踏實的。但劉萬成因為心裏內疚,來得更早,還給雷金橋買好了一套煎餅果子和一袋熱豆漿。兩個人買了火車票,上了火車以後,雷金橋便吃了第二次早點,因為在手裏拿著也很累贅,不如幹脆吃了。

雷金橋的計劃是這樣的,先把石碑買下來,然後請六叔用他小院裏的卡車,再雇十個裝卸工,將石碑運到蘄陽市的狼山,在原坑裏重新埋好。然後通報給狼山鎮,讓他們好好看管。但一想到這些,他又突然氣餒起來。那邊主管領導餘有轍根本不同意開發狼山,對這些事情必然毫無興趣,自己幹的這叫什麽事?搭人搭錢不說,還要偷偷摸摸!

誰知,再到李家莊的時候,卻找不到六叔了。那個小院的主人說,六叔是臨時在這個小院住了幾天,昨夜已經開車走了。為什麽走和去了哪裏,對誰都沒說。至於六叔是哪的人,小院主人更是一無所知。眼下屬於雷金橋的時間十分有限,不能無限製地拖延。他當機立斷,拉著劉萬成就打車奔了鄉派出所。他不知道鄉派出所在哪兒,司機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時間不長,他們便來到了派出所,和昨天見過麵的那幾個警察再次相遇。

一番寒暄過後,雷金橋便訴說了這兩天的情況,請求派出所幫忙。所長說:“我們還是派這三個人去,到時候組織一些村裏人去山上查找。問題是,到底是那座山呢?李家莊的東麵有一座山,西麵和南麵也各有一座山。農民們也沒有汽車,你們不可能讓他們一座山一座山地跑路尋找吧?”

雷金橋道:“我也對你們交個底吧,我這次出來帶了五萬塊錢,幹脆就都用在雇人雇車上算了。但有一條,請你們將那塊石碑幫我收上來,而不是花錢買過來。因為那確實是國家的東西,不是我個人的東西。我幹的這些完全是為了蘄陽市的旅遊景區,不是為我個人。”

所長又說:“既然你帶了錢,那麽這樣好不好,你給我們三萬,我們幫你雇三輛車,雇三夥人,分別跑三座山。我們的警察也分三撥出動。”

還能有什麽選擇呢?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雷金橋點點頭便與所長握手,事情就這麽定了。劉萬成私下對雷金橋嘀咕:“他們真敢要啊。”雷金橋便說:“這不也是為咱辦事嗎?”雷金橋非常明白,警察也不是生活在真空裏,他們麵對的是同一個環境:商品社會。離開錢是寸步難行的。隻是雷金橋把錢給出去的時候,兩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派出所辦事畢竟是靠譜的,他們吆五喝六,呼風喚雨,一個小時以後就把一切搞定,三夥人分別朝三個方向出發了。

又過了一個小時,一個警察把信息傳遞給雷金橋,在南麵那座山上找到了那間帶山洞的房子,他們撬開了門鎖,發現山洞裏空空如也,所有的古董玉器包括碩大的石碑,全都運走了。雷金橋聯想到六叔是夜裏走的,那麽,山洞裏的古董販子也應該是夜裏走的。他們是一些非常在行非常敏感的人,對有的人有的事感到懷疑以後,立馬就會采取行動,否則就會落入法網。因為他們是鼴鼠。他們是見不得陽光的。

現在網絡是非常發達和方便的,回到派出所以後,所長立即將情況向上級領導做了匯報,上級領導便立即部署有各方麵將方圓左近幾個省的所有高速公路路口設了卡子,命令警察們嚴格盤查。

看著警察們忙忙碌碌的樣子,雷金橋也陷入迷茫:那塊石碑那麽大的體積,哪種人會買這種東西?很顯然,一般的老百姓收藏者不會買。很可能是某個景區某個單位買。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所長,結果所長頓開茅塞,立即再次給上級領導打電話,訴說了這個想法。上級領導便繼續做了第二步安排。

晚上,雷金橋和劉萬成在小旅館正準備睡覺的時候,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說在鄰省的一個公園裏發現了這塊石碑,是下午剛剛成交的,價格是兩萬塊錢。公園方麵表示,不能讓公園損失這兩萬塊錢,你們想運走沒關係,必須把錢歸上。聽那強硬的態度,好像警方是肇事者。雷金橋一聽這話,立即告訴所長,說:“您趕緊決定吧,我手裏正好還有兩萬塊錢。”

事情就這麽決定了。他們商定明天一早就一起出發直奔鄰省公園。劉萬成趕緊跑到外麵的露天燒烤攤子上,買了四瓶啤酒四十個羊肉串,用一個紙盒子端著走進屋來。雷金橋說:“你這是幹什麽,馬上就要睡覺了啊。”劉萬成有些哽咽地說:“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如果我這人不是因為貪點小財,我才不會跟著二李幹這個!看現在,讓你硬是搭上了自家的五萬塊錢,我這不是作孽嗎?”說著話,兩串老淚潸然而下。

這話說得雷金橋睡意全無,接過啤酒瓶子與劉萬成碰了就喝起來,一邊吃起羊肉串。說:“劉萬成啊,我這人並不迷信,但我知道我這輩子必定要遭此磨難。這些日子我冥冥之中總是有一種感覺,就是有件事應該做,但是具體說這件事是什麽又說不清。也許就是開發狼山這件事。我想,我的陽壽可能不會很長,很可能狼山開發之日,就是我的西行之時。”

劉萬成一下子止住了吃喝,張著嘴瞪大了眼睛看著雷金橋,足足看了有十幾秒,說:“雷處,你肯定是這些日子跑石碑這件事跑得心煩,所以有不祥的念頭。這件事我不這麽看。俗話說,好事多磨,是好事就不怕磨。而且,我看你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濃眉大眼,鼻直口方,根本不是中年夭折的命。怎麽能胡思亂想呢?”

雷金橋喝了一口啤酒,說:“昨天在楊三槐的小院裏,我一著急就突然感覺頭暈目眩,差一點沒摔倒。我立馬就知道這不是好兆。我父親就是五十郎當歲的時候死於腦溢血的。”

劉萬成徹底沒有食欲了。本來他也沒有食欲,他之所以買了啤酒和羊肉串來,主要是想討雷金橋一個喜歡,順便向雷金橋表示自己的歉疚之情。五萬塊錢啊,這不是誰腦瓜一熱就能做出的決定。自己確實是在作孽,是在坑害雷金橋啊。但此時,他完全被雷金橋的胡思亂想鎮住了。他把手裏的啤酒和羊肉串擱回紙盒子裏,說:“雷處,回頭我要找旅遊局領導去,把你為了開發狼山所受的累,所花的錢,一五一十告訴領導。我不相信旅遊局領導不給你報銷。否則的話,天底下還有好人的活路嗎?”

雷金橋擺擺手,抓起啤酒瓶遞給劉萬成,又抓起羊肉串也遞給劉萬成,說:“來,繼續,別撂下,你一撂下我也進行不下去了。”劉萬成趕緊接過話來:“雷處,我絕對陪你陪到底,絕不會半截腰掉鏈子!我要是做不到這一點,我就不是人養的!”

雷金橋知道劉萬成多心了,也罷,敲打劉萬成一下也未嚐不可。兩個人碰了酒瓶子,又繼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