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到提醒了劉一手,他嗬嗬笑著對“魏長林”說:“你願意怎麽樣就怎麽樣,誰都不會攔著你。不過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麵,我也有警察親戚,到時候跟你沒完可別怪我。”
兩個人互相吹唄,這年頭什麽都上稅,就吹牛不上稅。劉一手暗想,你有刑警大隊的假證,我們就沒有嗎?這次非叫你見識見識!
合上手機,劉一手想了想就又給一個弟兄打手機,說:“今晚你們都到我這屋來喝酒,咱們招待另一夥宵律,你把警服穿上,把證件帶上,嚇唬嚇唬他們。”
這個弟兄嗬嗬笑著答應了。劉一手合上手機,便開始做著晚上吃飯的準備。堂屋裏隻有一張八仙桌子,顯然不夠用。他便到鄰居家去借桌子,誰知人家不借,說晚上也得用。他便趕緊來到馬二楞家,因為馬二楞還是為人熱情的人。他先給了馬二楞一盒軟中華,然後才說起借桌子的事。馬二楞是見多識廣抽過好煙的人,便急忙應承下來,將西廂房的一張折疊桌借給了劉一手。但馬二楞說,這張折疊桌的鐵腿上掉了一個螺絲,你記著回去找一個安上。劉一手答應一聲,就搬走了折疊桌,家裏似乎是有各種小螺絲的,即使沒有,到村裏土產店去買一盒,也不成問題。
到家以後,劉一手還沒出門,結果接到一個弟兄的電話,說:“為了顯得咱們有實力,是不是我要現場表演一下單掌劈磚?”劉一手一聽很高興,便說:“對對,把你的絕活使出來,讓王八蛋們看看,咱們都不是吃幹飯的。”
這時,另一個弟兄也打來電話,說:“我有刷了農藥的紅蘋果,可以給他們吃,讓他們回去就跑肚拉稀。”劉一手哈哈大笑,說:“咱們不能不跟著吃,否則就讓他們看出來了。那咱們不是也跟著跑肚拉稀了嗎?”這個弟兄說:“咱們不吃紅的,吃青的,青的沒有農藥。”
“我操。”劉一手很滿意,心說夠王八蛋們喝一壺的了。心裏想著開心事,他就把安螺絲的事忘了。結果,晚上就釀成事端了。
夏天天黑得晚,已經晚上七點整,外麵天邊還掛著火紅的太陽,而劉一手家裏的兩夥人悉數到齊了。劉一手那邊是九個人,魏老六這邊是十個人,穿插著分坐在兩張桌子跟前。劉一手的一個弟兄穿了一身警服,熱得額頭冒汗,但也不脫,隻是把大殼帽抓在手裏,一絲不苟的樣子真像個警察。他的這個舉止基本上將魏老六的人的氣勢給鎮住了。他們不知道這個警察是不是真的。劉一手指揮一個弟兄將一淺子水淋淋剛洗完的蘋果分發給大家。凡是劉一手的這邊的人,給的全是不紅的蘋果,而魏老六那邊的人都拿到了紅豔豔的看上去很讓人有食欲的蘋果。劉一手的弟兄們不由分說就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看著魏老六的人。在這個節骨眼,劉一手又指揮手下的人將酒菜一一端上桌來。把分蘋果的詭秘小動作掩飾得恰到好處。魏老六的人不明就裏,隨著劉一手的人就啃起了蘋果。劉一手便給他們斟酒。魏老六不想顯得過於被動和無能,便主動地站起身來與大家碰杯拚酒。
酒過三巡的時候,屋裏氣氛已經相當熱烈,劃拳的聲浪挑破了房蓋。魏老六的人頻頻得勝。這時,那個“警察”突然說了一句話:“老四,你是不是給我們表演一下單掌劈磚?”
被稱作老四的弟兄便咳了一聲離開座位,說:“小弟表演一個小把戲,還望各位老大光臨指導。”
不知是他有意胡說,還是本身就這水平。人們早就來了,怎麽還說請大家光臨指導的話?隻說指導就行了是不是?但現在兩張桌子跟前的人,沒人注意他說了什麽,隻是在看他幹什麽。隻見他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那裏的地上已經擺好了一摞紅磚,有新磚也有舊磚,還有半新不舊的磚,給人的感覺是很真實。老四左手抓起一塊磚舉到眼前,右手“嗖”地劈了一掌,這塊磚應聲變為兩塊,掉在地上。然後他又抓起第二塊磚,又是一掌,又變為兩塊半磚。由是下來,沒出三分鍾,地上的整磚已經被劈完了。老四也不拾掇,兀自回到了座位。劉一手的弟兄便劈裏啪啦地鼓掌,魏老六的人卻一聲不吭,既沒人說話也沒人鼓掌。魏老六道:“這確實是小把戲,算不上什麽功夫。老五,你給他們來個二指禪!”
魏老六身邊便站起一個人來,他先幹掉一杯酒,吃一口菜,然後信步走到門口,彎下腰,伸出食指和中指,依靠這兩根手指夾起半塊磚,然後扔到門後,再夾起半塊磚,再扔到門後,直到將地上被劈斷的半磚全夾走了,在門後堆了一堆。然後搓搓手回到座位。魏老六的弟兄開始嬉鬧鼓掌,劉一手的人卻不動聲色。說起來,魏老六的老五表演的算“職業技能”和超乎常人的基本功,而老四表演的劈磚與宵律職業並不搭界。而劉一手正是需要這樣來模糊自己的職業特點。他輕易不肯暴露自己這夥人的真實身份。魏老六突然發話說:“劉冠軍,你的人會不會二指禪?”那意思是“你們也有這麽好的基本功嗎?”
二指禪可不是簡單事,二十多年前有個叫海燈的法師據說會二指禪,電視上還有過他用一隻胳膊兩根手指支撐倚牆倒立的鏡頭,曾經威名遠播,很火了一陣子。但後來又有消息說他的二指禪是假的,是在身上綁了繩子的。事情撲朔迷離,讓人如入五裏霧中。劉一手撇撇嘴,發出一聲竊笑,說:“二指禪?來吧,讓我們開開眼。”
“來怎麽著,說來就來,夥計——”可是,魏老六話音未落,他眼前的桌子突然傾斜了,在大家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傾斜成四十五度,將桌子上的酒菜全都傾倒在魏老六和身邊的幾個人身上。魏老六惱羞成怒,他這個在同僚麵前一直表現得很有城府人,在劉一手麵前一再地出乖露醜,此時他就猛地將桌子一掫,說:“劉冠軍,你王八蛋設宴是為了坑我害我呀!”便跳將起來揪住劉一手廝打。
屋裏一下子就亂套了。但就在廝打當中,魏老六的一幹人一個個脫身出來,捂著肚子往洗手間跑。但就算農村的洗手間比城市的大,也不能一下子全湧進去。就算全湧進去了,也得一個個排隊解手。但這些人全是沒什麽修養的人,加上肚裏折騰得毫無辦法,就不管隻有幾個蹲坑了。進了洗手間,褪下褲子就稀裏嘩啦了。八卦村的房子,洗手間全在西廂房的位置,一般是兩個蹲坑。現在劉一手的洗手間就有八個人全把稀屎拉在蹲坑外麵了。這也算是對劉一手暗下黑手的報複。魏老六一邊拉一邊說:“王八蛋劉冠軍肯定使壞了,怎麽他們的人一個鬧肚子的也沒有?咱們回去商量一下,得想轍讓劉冠軍他們也拉一次肚子,否則我們也太窩囊了不是?”
這些人都同意這個主意,因為他們對劉冠軍已經恨之入骨。一幹人拉完以後,沒再回堂屋吃飯,而是悄沒聲地順次溜走,離開了劉一手家。隻在洗手間裏留下滿地稀屎,臭氣熏天,相當肮髒。劉一手對此早有準備,遠遠地在堂屋看到魏老六的人溜走了,就打發手下的人用水桶把水缸裏的水舀出來去衝洗手間。任憑洗手間再怎麽肮髒,在一通痛痛快快的大水流衝刷下,就全都順著兩個蹲坑流走了。也就是說,魏老六打算報複劉一手,並不算得手。但劉一手有所不知,魏老六已經在策劃新一輪報複了。
話說旅遊局的周幼軍奔四川尋找劉萬成,結果怎麽樣呢?說起來既非常運氣,又非常不運氣。說運氣,是說他剛到第一個地方:都江堰幸福鎮的長壽村,就打聽到這裏確實來了一個叫劉春昌的六十來歲的老者。但這個人來了並沒住下,而是看了看就走了,說是到南充那邊去了。沒辦法,周幼軍隻得搭乘長途汽車奔南充。但一到南充的長壽村,就打聽到劉春昌了。所以,事情看起來還算運氣。說周幼軍不運氣,是因為劉萬成是司機出身,對開車十分有癮,村裏一個年輕人新買了一輛卡車要跑運輸,他知道後便自告奮勇要陪著跑一趟,工錢麽,看著給就行,要求不高。他把來長壽村的目的完全忘了。如果僅僅為了賺這仨瓜兩棗的錢,家裏肯定不會讓他出來大老遠的跑到四川來接這麽個小活兒。
於是,周幼軍的任務要想立馬完成便不可能了。隻能乖乖等幾天。而在這幾天裏事態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就不好說了。周幼軍給雷金橋打電話,匯報了這個情況,問應該怎麽辦。雷金橋又給丁曉麗打電話,問是不是家裏急著要周幼軍回來,如果不急,就讓周幼軍在四川多待幾天。丁曉麗便說,既然去了,就等幾天吧,否則不是半途而廢、前功盡棄嗎?
於是,周幼軍就穩住心神,等了下來。那麽,如此一來,是不是二李就在這幾天裏老老實實等著周幼軍找上門來呢?情況並不是這樣。
二李將石碑拉回老家以後,引起了村人的圍觀。冷不丁開來一輛大巴,呼啦一下子下來一大幫人,而且,這些人七手八腳地抬下來一塊黑黢黢的碩大的石碑。這件事立馬在村裏傳開了。因為前不久鄰村抗旱打井的時候,意外打到一個墓地上,待縣裏的考古人員趕來的時候,墓裏的一些東西已經被搶。而這個墓是漢代的,裏麵有不少值錢的玉器。這件事市裏、省裏非常重視,非常著急,一直在追查。但半年過去還沒有線索。李壽文知道鄰村的古墓丟了東西這件事。現在,很多人都看到自己拉回一塊石碑,而且,從石碑的外觀看,黑黢黢古樸樸,很顯然是古物。這就很容易讓人誤以為二李也是倒騰古物的人。自從鄰村丟了古墓的東西,倒騰古物的人在人們的心目中必然都是可疑的。就連李壽文自己也這麽認為。
所以,將心比心,李壽文和李壽武商量,要以最快的速度將石碑找一個可靠的地方藏匿起來。否則,將後患無窮。藏在哪裏呢?他們也曾動過念頭,將其埋在村裏某個地方,比如村後河堤下麵。但這塊石碑份量太重,必須十來個人一起抬,才能抬得動,但隻要十來個人呼啦一下子一起到了一個地方,就必然引起村人的注意。村子裏的情況就是這樣,屁大一塊地方,人們眼觀鼻鼻觀眼,這麽大的舉動要想做得人不知鬼不覺,是不可能的。單是十來個人呼嚕呼嚕走在過道裏的聲音,就會驚動得大家跑出來看。結果,二李隻是帶著十來個裝卸工在家裏吃了頓飯,便又把石碑抬上車,開走了。去了哪裏,村人皆不知道。
但村裏還是有人把這件事打電話匯報給鎮裏派出所了。派出所正為鄰村墓地丟了古物的事無計可施,此次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線索,立馬組織大隊人馬,十來個警察,和十來個鎮政府的年輕公務員前來,打算一次性將石碑拉走。很多農村鄉鎮做事都是這樣,抓不到姓李的就抓姓張的頂缸,哪怕過後再放掉,也顯得我是貫徹上級領導的意圖和安排了,沒有不作為。這個派出所的所長此時就是這麽想的。於是,一幹人呼啦一下子湧進了李壽文家。
李壽文家現在隻有老爹老媽,兩個八十開外的老人,加上一個李壽文的侄子,住著一個小院,院子裏四間房。這些人來了以後就問這問那,但什麽都問不出來,這兩老一小真的不知道李壽文把石碑藏在哪裏,隻是說運走了。所長怎麽會相信呢?大老遠的拉來,難道隻是在村裏炫耀一下?肯定是藏在什麽地方。於是,所長一聲令下,這些人操起鐵鍬和鎬頭,就在院子裏刨了起來。刨完了院子,就刨豬圈。刨完了豬圈,就刨屋裏。就像電影《地道戰》裏說的那樣:“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
但這些人在這個小院子的裏裏外外挖了個六夠,連個石碑的毛兒也沒見到。沒辦法,隻得浩浩****地把隊伍開走。而屋裏就地的磚也沒碼好,那就對不起了,自己弄吧;豬圈裏的糞肥堆得到處都是,那也對不起了,自己收拾吧;院子也沒平整,更是對不起了,自己鏟平夯實吧,你們閑著不也是閑著……李壽文的侄子氣得隻想罵街,爺爺攔著他說:“鄰村丟了大批值錢的漢代玉器,這件事擱誰身上誰都著急。誰都不願意落個不作為的名聲。所以啊,有棗沒棗三杆子啦!”
那麽,二李將石碑埋到哪裏去了呢?他們開著車來到縣裏,找了一家飯店坐下吃飯,邊吃邊商量對策。結果那個虎口裂了的裝卸工提出,還是埋在你們李家莊比較好。這樣,便於將來查找。因為你們終究還是要挖出來的。咱們白天去目標太大,就夜裏去。等夜深人靜家家都睡了以後,咱們悄悄到村後河堤上,找個合適的位置埋好就行了,然後也不回家,立馬回到縣城來。二李感覺隻能這樣。
於是,他們耗到夜晚十點鍾,便開著車又來到李家莊,悄悄在村外的苗圃樹林子裏眯著。等到夜裏十二點家家都黑了燈,全村都靜下來以後。他們把車開到後河堤上,一幹人悄悄下車,用鐵鍬快速掘坑,掘好坑以後,將石碑抬下車,埋進去。然後在旁邊再挖一個坑,將三十多件火銃也埋了下去。行動速度很快。當他們因為不慎碰響了鐵鍬,引起村裏狗吠的時候,他們已經將車開走了。於是,很快就一切又歸於平靜了。李壽武用蒿草、舊土為後河堤做好了必要的偽裝。記住了是後河堤緊頭的第三棵樹的下麵。
在縣城裏,二李給大家發了報酬,一幹人便各奔東西。而二李便在縣城裏住了下來。二李打算轉天去找縣政府的人,說服他們將李景琛和李景庵抗擊燕王的事跡寫進縣誌。不是K縣發生的事,怎麽能往K縣縣誌裏寫呢?李壽武這樣問哥哥。李壽文道:“雖然不是發生在K縣,但李景琛和李景庵的後人就在K縣,是這些李家後人發現了先祖的事跡。怎麽不可以寫進K縣縣誌呢?”
二李邊做商量,邊住進了縣城李壽文的家裏。李壽文老伴給他們做了一碗掛麵湯喝,洗漱完畢睡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李壽文和老伴睡在臥室,歲數已經不小的小叔子就睡在客廳沙發上。
可能是這些天折騰得太過疲勞的緣故,二李鼾聲大作地一睡就睡到二門子裏頭去了,直到轉天上午11點,兩個人才分別起床。吃完中午飯,兩個人又商量了一下口徑,便到縣政府史誌辦去了。李壽文沒退休的時候,曾經參與過K縣教育史的編纂和寫作,與史誌辦的人比較熟悉。
史誌辦一共6個人,兩個主任四個辦事人員。主任是縣委書記的老婆,是個五十歲的穿著大花褂子的胖女人,叫柳冬梅。單純看外表的話,她不像個機關幹部,倒像服裝商場的老板娘。二李找到她以後,便把最近發生的一係列情況和他們的建議講了一遍。柳冬梅端著架子,仰著臉聽他們說話,用眼睛餘光打量他們。也沒給他們斟水,隻是神色木然地說:“蘄陽市狼山發現了記載李家先祖抗擊燕王的事跡,隻對李家續寫家譜有意義,對K縣曆史沒意義,因為事件並沒發生在K縣。”
李壽文據理力爭道:“話不能這麽說,李家的後人有很多都在K縣,當初為什麽那麽多姓李的遷移到K縣,是有原因的,也是應該在縣誌裏記上一筆的。而且,是K縣的李家後人發現的狼山紀念碑。為什麽不能寫進K縣縣誌呢?”
柳冬梅翻著眼皮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這件事需要向上級領導匯報一下,我們編纂縣誌要抱著對K縣人民、對K縣曆史高度負責的態度,對縣誌的體例、史實和語言等方麵都要進行認真的斟酌,不是發生了什麽就寫什麽。如果領導認為確實需要查缺補漏,修改完善《縣誌》的話,我們就積極努力,把K縣《縣誌》編纂續寫成一部內容翔盡、體例規範、富有K縣特色、質量比較高的誌書。至於你們兩人希望將自己的名字寫進縣誌的想法,隻怕是不能實現的。這一點還請你們諒解。”
李壽武聽到這裏就不高興了。二李誰都沒說要把自己的名字寫進縣誌。怎麽無端地將二李的要豐富K縣縣誌的打算理解為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縣誌裏呢?這不是把謀公曲解為謀私嗎?李壽武沒和史誌辦的人打過交道,對柳冬梅的居高臨下和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的做派不能忍受。他不跟柳冬梅矯情了,一把拉起李壽文,道:“柳主任,你就坐井觀天地守著你的一畝三分地吧,我們不找你了。拜拜了您呐。”
李壽武拉著哥哥直接去找縣委書記去了。李壽武認識縣委書記,兩年前,李壽武得知K縣要修高速公路,便以扶貧名義支援過K縣三百萬。縣委書記親自上門拜謝過李壽武。那時候李壽武正是石家莊一家大企業的老總,拿出三百萬來對他們來講不算困難。也因此認識了縣委書記。但李壽武並不知道柳冬梅是縣委書記的老婆。
縣委書記叫馬千裏,一個很有曆史感的名字,瘦高的身材,斑白的兩鬢,高聳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秀郎鏡。文質彬彬,氣質高雅,與柳冬梅形成鮮明對照。從外表看,他們根本不像兩口子。而且,馬千裏一見李壽武就立即親熱地摟住了他的肩膀,說:“老哥,你怎麽來了?最近情況還好吧?企業是不是又賺大錢了?”李壽武連忙告訴他,自己現在退居二線了,正因為退居二線,所以有時間尋根問祖,於是就尋到了蘄陽市的狼山,於是,就發現了記載李家先祖抗擊燕王的事跡。
馬千裏一聽二李匯報的情況,立即頻頻點頭,語氣肯定地說:“我們要做好史誌工作,就一定要牢固樹立科學發展觀,抱著對全縣人民負責、對子孫後代負責、對曆史發展負責的態度,高度重視,認真研究,去偽存真,去粗存精,爭取客觀、全麵、科學地記載事物的本來麵貌,把最真實、最重要的東西留給後人,決不能敷衍了事、支差應付,失誤當前、貽誤後人。你們發現了李家先祖抗擊燕王的事跡,這件事本事就很有意義。這不光是李家的事,還是曆史事實和典故,理應受到重視。”
一番話說得二李心裏熱乎乎的。他們趕緊給馬千裏點上一根煙。馬千裏繼續道:“當然了,我們要高度重視誌書質量,認真把好政治關、史實關和資料關,你們說的這些可以作為一個專題組織史誌辦人員進行研討,爭取寫進縣誌。通過這件事,要告誡史誌辦的人,必須圍繞縣誌質量,進一步細化、完善編纂方案,落實編纂工作責任,全麵審視資料的真實性、係統性,體製的規範性、邏輯性,語言的簡潔性和準確性。各有關部門和單位也要積極支持,密切配合,力爭讓《縣誌》成為一部內容豐富的精品誌書,以不辜負全縣人民和社會各界的期盼。”
縣委書記作為一方領導,盡管因為職業的原因說出話來免不了有冠冕堂皇的套話,但終歸比史誌辦主任要有水平。看問題總是兼顧全局、高屋建瓴。二李聽了馬千裏的話,感覺事情很有希望,便急忙打開皮包,將前些天在蘄陽市整理複印的文字和圖片資料拿給馬千裏看。馬千裏便接在手裏認真瀏覽起來。尤其對石碑的照片看得很仔細,嘴裏連連說道:“很珍貴,很珍貴,那柳冬梅為什麽就沒看上呢?為什麽要拒之門外呢?”說著話,馬千裏把照片和文字資料還給二李,抓起桌子上的電話就打了過去。但形勢倏忽間就急轉直下了。馬千裏想問責老婆幾句,但說著說著,就被那邊搶白得無話可說,隻是連連點頭,嘴裏一個勁說:“是,是,你說得有道理,我會按你的意見辦。”等等。等於剛才跟二李的表態都是作秀。一遇到老婆的指令便俯首帖耳,十分狼狽。
二李把情況都看明白了,沒等馬千裏撂下電話,他們率先悄悄離開座位蔫溜了。還要等馬千裏打完電話親口說出:“對不起,你們的要求不能實現。”這樣讓人掃興的話嗎?
走出縣委機關,李壽武說:“看起來‘男人統領世界,女人統領男人’這句話不是開玩笑的空話,而是事實。”李壽文道:“我們省作協的一位副主席,原來就在K縣做過縣委書記,咱們是不是找他商量一下,看看這件事怎麽辦比較好?”
李壽武道:“讓我說,事情到此為止。弄不好又是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咱這是為了什麽呢?何必呢?”李壽文道:“我總是有點不甘心,我感覺李家先祖抗擊燕王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應該寫進史誌。”
李壽武想了想,說:“如果非要寫進史誌的話,是不是寫進蘄陽市的史誌更合理,更容易讓人接受一些?燕王事件地點就在蘄陽市管轄的狼山。”
李壽文連連搖頭,說:“不妥不妥,你如果找到他們,就必然要把照片和文字資料交給他們,接下來,他們就會赴狼山看實物,到時候就會問咱們:‘狼山的石碑哪裏去了?’你怎麽回答?如果蘄陽市的有關方麵正在追查石碑丟失的事,不是正好把咱們抓住嗎?”
李壽武也連連搖頭,說:“是這話,偷來的鑼鼓打不得。”
二李一起陷入苦惱。事情形成了悖論,要為李家先祖正名,就要把石碑的事公之於眾;而石碑的麵世首先讓人看到的是石碑上的文字“燕王揮刀斬惡狼,景隆靖難敗如水”,那是李家先祖屈辱的記載,很可能帶來的不是對李家先祖的敬仰,而是唾罵,是負麵效應。
怎麽辦?二李回到李壽文家裏,繼續冥思苦想。
但二李絕對沒想到,這幾天他們在為李家先祖殫精竭慮的時候,那塊埋在李家莊後河堤的石碑被人起走了。
起走石碑的人是李家莊的楊三槐。李家莊一千多戶人家,三分之二是李姓,三分之一是楊姓。那楊三槐就住在離後河堤不遠的一個小院裏。楊三槐今年六十四五歲,仍然身強力壯,但因為老兒子的老婆要鬧離婚,讓他一下子患了神經衰弱症。每天前半夜都睡不好覺。那天夜裏他在家裏躺著實在睡不著覺,而且還感覺腦袋發懵,好像缺氧一樣。便悄悄出了屋子到外麵透透風。結果,他就影影綽綽地看到了後河堤上有人在幹什麽。他悄悄地潛到附近,卻見是有人打著手電在掩埋什麽東西。於是,他便蹲在一棵樹後麵,直到看完了事情全過程,那一幹人上了汽車尥走。
汽車走遠了,楊三槐就把家裏五個兒子都叫起來了。五個兒子一拉溜住在五個小院裏,叫起他們是很方便的事。說明情況以後,爺六個加上五個大孫子,共十一個人,便連夜拿起鐵鍬來到後河堤,悄沒聲地將石碑起了出來,抬進了楊三槐的堂屋。他們掌起燈來一看,嘿,又是古物,這不是老天爺送錢來了嗎?他們趕緊將石碑放進八仙桌子底下,用一塊條絨布蒙上了。楊三槐打算過幾天就找鄰村偷古墓玉器的人,將這塊石碑倒出去。楊三槐是個精明的農民,他很清楚,有本事把古玉倒出去,就有本事把這塊石碑也倒出去。別看派出所的人找偷古玉的人找不到,如果楊三槐去找,一準可以找到。
事情在緩慢地向前推進。身在四川的周幼軍終於等來了司機劉萬成。周幼軍急忙請劉萬成喝了一次酒,給他一張銀行卡,說裏麵有三千塊錢,是蘄陽市旅遊局給的。那劉萬成是個司機,考慮問題比較簡單。感覺這件事既然公家伸手了自己背叛二李也情有可原,便將埋藏石碑的真相和地址告訴了周幼軍。周幼軍十分高興,便拉著劉萬成一起打車來到河北K縣的李家莊。周幼軍借來一把鐵鍬,就在第三棵樹底下玩命挖了起來。結果,半天時間他挖了好大一個坑,也沒發現什麽。周幼軍問劉萬成:“是不是你騙我?”劉萬成信誓旦旦道:“怎麽會?就衝旅遊局給我的三千塊錢我也不能騙你。”
問題是這裏根本沒有那塊石碑。按說,周幼軍如果拉上劉萬成在全村每戶走一圈,很快就會找到石碑。那麽大體積的石碑藏在屋裏,要想讓人搜不出來,是不可能的。但周幼軍想不到會是村裏的人挖走了。他現在想的就是劉萬成沒說實話。他對劉萬成說:“你是不是嫌錢少?”劉萬成搖搖腦袋突然問:“你在挖這個坑的時候是不是感覺土質很鬆,很好挖?”周幼軍點點頭說:“是啊,整個大堤不都是這樣嗎?二李之所以深更半夜把石碑埋在大堤,不就因為大堤的土質鬆,挖著省勁兒嗎?”
劉萬成又搖搖腦袋,說:“不對,你現在挖一下旁邊試試,看看土質是不是很鬆。”
周幼軍便拎著鐵鍬走出去十幾米的地方再挖,結果土質很緊密,挖得非常吃力。劉萬成說:“不一樣吧,肯定是不一樣的!大堤的土質是非常緊密堅硬的才對,怎麽會鬆軟呢?”
周幼軍道:“如此說來,那塊石碑被人挖走了?”
劉萬成道:“我感覺是的,但又不像是二李挖走的。很可能那天夜裏我們挖坑的時候被人發覺了,等我們走了以後就悄悄動手了。”
應該是這樣的,周幼軍想明白了。他把挖出的大坑都填好,踩實。就坐在大堤上和劉萬成抽煙,商量下一步怎麽辦。劉萬成畢竟年歲大,相對來說見多識廣,就說:“咱們化妝成收購古董的,在村裏走一圈,估計就能找到石碑下落。”
周幼軍看著劉萬成,轉著眼珠,問:“你敢肯定?”
劉萬成嗬嗬一笑說:“這怎麽不敢肯定,現如今商品社會,有錢能使磨推鬼,隻要你肯出錢,沒有買不來的東西。”
周幼軍有些來氣:“花錢?肯定錢少了還不行,可是,明明是偷來的東西,憑什麽要錢?”
劉萬成說:“你要不想出錢,就得動腦筋想出不出錢的辦法,光生氣是沒用的。”
周幼軍說:“隻要讓我發現石碑,我就打110。”
劉萬成說:“別別,警察會把石碑還給二李的,到時候你們旅遊局照樣拿不到。”
周幼軍想了想說:“我老家是南方人,咱們倆假扮‘南蠻子憋寶’試試,也許能把村裏人糊弄了。”
眼下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簡單化一下妝,闖一闖試試唄。這時,周幼軍突然接到丁曉麗的電話,說兒子在學校裏被傳染上水痘了,正在發燒。如果周幼軍沒有什麽進展的話,就先回來照顧兒子吧,等兒子熬過這個階段再出去不遲。
能回去嗎?現在已經箭在弦上,正較勁兒呢,當然不能回去。他也知道,小孩子出水痘是很難受的,不光是發燒,渾身都又癢又痛,而且還不能用手撓,否則就要落疤。可是孩子這麽小,能管住他不用手撓嗎?如果水痘長在臉上,再用手撓了,孩子就破相了。這輩子算怎麽回事?孩子長大以後不得說家長沒盡到責任嗎?所以丁曉麗很希望周幼軍先回家照看孩子。因為丁曉麗的工作性質決定她不好請假。
於是,周幼軍告訴丁曉麗,說:“我現在一時回不去,但我會盡快趕回去。”沒等丁曉麗再說什麽,就把手機合上了。他真怕丁曉麗說出:“你不回來不行”的話,那就讓他沒有回旋餘地了。
兩個人急忙坐了村裏的“二等車”來到縣裏采買。“二等車”是村裏人為客人拉腳的那種水管自行車,在後座上捆著木板,墊上棉墊,讓客人坐在上麵,前麵車主蹬車。因為這個地區經濟落後,既有出租車的“小三馬”,更多的是這種二等車。兩個小夥子用二等把周幼軍和劉萬成拉到了縣裏。周幼軍和劉萬成便趕緊走進百貨商店,買了兩個碩大的早已落伍的帆布提包——也就是經濟落後的K縣吧,換個地方估計是買不到這種提包的。再買幾件不值錢的工藝品擱在裏麵,每人又買了一頂南方人喜歡戴的那種沙眼的太陽帽。然後就走出百貨商店,租了出租車就趕緊奔李家莊了。這次他們就沒有為了省錢而坐二等,因為時間對他們來講是非常寶貴的。尤其是周幼軍,現在兒子的水痘問題如同讓他懷揣25隻耗子,百爪撓心。
坐在車上,劉萬成問司機:“你的車裏有沒有油漬麻花的擦車布?”
司機嗬嗬一笑道:“這還用問,那個司機手底下沒有啊?”
劉萬成道:“借我用用。”司機便從座位底下摸出一團黑黢黢的油漬麻花的擦車布來,遞給劉萬成。劉萬成回手遞給了坐在後排的周幼軍。周幼軍自然是個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便用這團擦車布在兩個大提包上亂抹一氣。用古玩行的行話講,這叫做舊。兩個新提包一轉眼就變得髒兮兮、油乎乎了。這時,劉萬成又對司機說:“你的喝水杯挺破舊了,賣給我們吧。”
司機非常不解,說:“我這個玻璃瓶子原來是裝蜂蜜的,使了好幾年了,髒乎乎的,你們要它幹什麽?”
劉萬成說:“我們用它裝一種藥,瓶子越舊越好。”
司機感覺很好笑,說:“好吧,賣給你們,五塊錢。”
劉萬成說:“一個破瓶子要五塊錢?這麽黑?”
司機說:“愛要不要,我本來也沒想賣。”
劉萬成沒再說什麽,掏出五塊錢給了司機,然後回身把玻璃瓶子遞給周幼軍。周幼軍對一切心知肚明,趕緊將玻璃瓶子裝進提包。
劉萬成確實因為年歲大,社會經驗多,肚子裏的彎彎繞也多。出租車還沒進村的時候,劉萬成就讓出租車停車了,等結了帳,出租車走了以後,劉萬成對周幼軍說:“來,用地上的黃土把提包再塗抹一下。”
於是,兩個人的提包就真像用了很多年的了。當然了,眼光老辣的人仔細看的話仍然能夠看出破綻,但他們相信沒有思想準備的村裏人一般是看不出來的。塗抹一陣以後,劉萬成又問:“咱們要裝作無意中走進李家莊的,不能讓人看出咱們是有備而來,你說對不對?”
周幼軍現在對劉萬成挺佩服的,便說:“對對,這個思路對頭。可是,全村上千戶人家,難道咱們非得一家家進嗎?那不是三天也進不完嗎?咱們哪有那麽多時間?”
劉萬成又說:“是,那就隻能好好想想,石碑最有可能藏在誰家?”
周幼軍想了想說:“這得說那天夜裏誰家最有可能看到你們挖坑。”
劉萬成道:“肯定是就是離後河堤最近的人家。”
周幼軍點點頭道:“對,這個思路對頭,咱們就從離後河堤最近的人家開始,一家家進,也許就真的找對路了。”
劉萬成點點頭,抬腳就走。周幼軍緊緊跟上。於是,他們首先來到楊三槐家,敲響了小院的大門。此時楊三槐正在屋裏編柳條筐。楊三槐種地基本不賺錢,家裏有些活錢全靠編筐賣筐。村裏人都知道楊三槐手巧。他的三房兒媳婦也全是靠他編筐賣錢娶進門的。聽到外麵有人敲門,他以為又是來買筐的,就扯著脖子回應了一聲:“筐還沒編完,明天再來吧!”
“怎麽回事?不讓咱們進去?”周幼軍急忙問劉萬成。現在周幼軍的心理已經有些脆弱了,對各種挫折快要承受不住了。
劉萬成卻沒有回答周幼軍的話,而是繼續敲門,一邊高聲喊著:“家裏有人嗎?”
楊三槐的老伴,一個五十多歲的胖女人出來了,本來她正在西廂房做飯,見來人鍥而不舍,便出來打開了大門。劉萬成一進院子,就向胖女人鞠了一躬,用南腔北調的口音說:“我們是從南方來的喝古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