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二李他們深夜裏手電光線有限,沒有看清楚;也許是因為中間隔著一層土,總之,在二李他們挖走一部分火銃之後,雷金橋等人在原石坑裏挖出了更多的火銃。丁曉麗是仔細數過並且登記在冊的,總共一百八十二支。丁曉麗看著這些裹著厚厚綠色銅鏽的火銃說:“我曾經參加過一次蘄陽市的春拍,親眼看到兩支品相不錯的明代火銃拍到了二十八萬。現在咱們挖出的這些火銃,一萬一支往外賣,我估計會順利出手。如果拿去競拍,能拍出多少去就很難說了。”
言外之意,這是一筆巨大的財產。謝建華暗地裏捅了王菲菲一指頭。王菲菲立即就明白了,便說:“雷處,我們這些年輕學子舍命陪君子,冒險爬狼山,本該收您的勞務費的。但看您旅遊局也是清水衙門,我們就不給你們添這麻煩了,您許給我們的勞務費我們不要了。給我們一人一支火銃吧!”
雷金橋哈哈大笑,說:“我以為你們真的發揚風格了,誰知你們要的報酬更高!咱們還是按照原來談的條件吧,該給你們多少錢就給多少,一分錢不會少。但這些火銃不能隨便亂動。這些東西屬於狼山鎮,屬於蘄陽市,不屬於旅遊局,更不屬於我自己。”
這時丁曉麗插進話來,說:“咱們原來的計劃是尋找那塊有幻影的石碑。現在這塊石碑不知下落,卻意外發現一堆火銃。發現火銃當然是好事,挖掘出來交給國家比埋在地下完全腐爛了要強得多。但這件事還不能讓我們高興起來,因為,那塊石碑價值更大,其價值是長遠的,是隨著狼山景區影響的擴大而不斷升值的。所以,我們理應好好研究一下怎麽追回石碑,而不要被眼前的一點小的成績衝昏頭腦。”
雷金橋點點頭說:“對,是這樣。今天我們的踏勘到此為止,沒有精力再繼續往上爬了,咱們需要把這些火銃運下山去,交給蘄陽市文物局。”
謝建華眨眨眼,說:“這麽多東西一次性拿下山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分兩次、三次往山下拿隻怕天黑以前幹不完。而且,狼再來了的話,我們的事情就更沒法辦了。”
雷金橋掏出手機,說:“我想想辦法。”便一個電話給劉一手打了過去。要劉一手趕緊找五六個農民來。那邊劉一手一聽山上發現了大批火銃,忙說:“你們等著啊,我叫些農民扛著扁擔上山。不過農民們都很迷信,你不給一定的報酬,他們是不肯上山的。”
雷金橋趕緊回答說:“給報酬,給報酬,告訴他們一人五百。”
這筆報酬應該是有吸引力的。於是,大家耐心等著,說著古玩市場的奇聞異事,談論著這批火銃的最大價值。這時,四個農民在劉一手引領下上山來了,雖然他們平時並不爬狼山,但他們畢竟身體好,爬山的速度很快。他們來到石坑跟前,雷金橋就親自上手給他們裝筐。這些農民便前一個筐,後一個筐,裝得滿滿溜溜,用扁擔挑起來,悠悠地下山了。雷金橋、周幼軍、丁曉麗、紀麗妍、謝建華和王菲菲等人緊隨左右,一起下山。
邊下山,雷金橋邊問起劉一手,說前天來山上砸石碑的那夥人,姓甚名誰,知不知道?劉一手說:“不知道,但他們大巴的汽車牌號我記下來了。”接著,劉一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別人送他的名片,遞給雷金橋,說名片的反麵就記著車牌號呢。
正在這時,兩隻狼突然出現在他們麵前,耳朵直立,咧著嘴吐著舌頭,眼光尖銳地看著他們。大家都有些心慌,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一起靠。雷金橋猛地想起了什麽,便說:“小紀你趕緊把發令槍拿出來!”
紀麗妍已經緊張得兩手有些發抖。她把發令槍拿在手上,裝上子彈,準備發射。雷金橋急忙說:“先別發射,如果它們走掉就不用發射了,省一顆子彈是一顆的。”謝建華卻說:“哎呀,還遲疑什麽,趕緊發射呀!”王菲菲也聲音顫抖著說:“紀老師,發射吧!”紀麗妍便把目光轉向雷金橋。雷金橋伸出一隻手,示意紀麗妍做好準備,但遲遲不放下那隻手。也就是說,遲遲不下發射的命令。說來也怪,兩隻狼看了大家一陣,見沒有什麽異常,便掉過頭,顛兒顛兒地跑掉了。
大家不覺長出一口氣。雷金橋給狼山鎮打電話,叫來了一輛大卡車,把七八筐火銃運往蘄陽市文物局,由周幼軍和丁曉麗押車。雷金橋和劉一手又聊了幾句,該給幾個農民的錢全付清了,便分手了。
轉過天來,雷金橋在辦公室裏就給交管局打電話,請求查清那張名片上的汽車牌號,是哪裏的車。結果,半天過後,交管局回電話,說那輛大巴是蘄陽市汽車租賃公司的車。雷金橋一聽這話,立即騎上自行車直奔汽車租賃公司。誰知,這個公司有明文規定,對租車者進行保密,諸如租車者姓名、職業、租車用途等等一概不能外露,否則,罰款十倍。其實,這條規定才剛製定不久。為什麽會這樣呢?因為這個公司的業務每況愈下,很不景氣。現如今私家車急劇膨脹,誰還到汽車租賃公司來租車用?即使有,也很少。而公司裏的好幾百輛車全是從銀行貸款買來的。當初貸款的時候,蘄陽市還把汽車租賃公司作為新生事物,銀行還大力支持,誰承想社會形勢發展這麽快,私家車一下子就普及了呢?公司人員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於是,他們根據顧客的意見製定了這條規定。至於這條規定會產生什麽副作用,估計他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為了吃飯,已經顧不得了。
“你們能不能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雷金橋遞給對方一根煙。
“不能,我們不能挨罰。”對方推回了雷金橋的煙。
沒辦法,雷金橋找到了蘄陽市公安局,向公安局的同誌陳述了事情的前前後後,請公安局的同誌幫忙,至少是出出主意。於是,公安局的同誌便給汽車租賃公司老總打了一個電話,說:“這件事涉及刑事犯罪問題,你們必須特事特辦,該配合旅遊局就必須配合!”
汽車租賃公司被嚇了一跳,急忙將司機的姓名和家庭住址告訴了公安局。因為租這輛車登記的是司機本人,而不是顧客。為什麽會這樣呢?事情也很好理解,有可能是司機想私下拿些好處。於是,不想把顧客露出來。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二李確實給了司機不少費用,但司機並沒有全部上繳,隻是上繳了三分之二。這種事在這個公司很普遍,也是公司效益不好的原因之一。
那麽,接下來就要找這個司機了。事有湊巧,這個司機年齡偏大,已經到了退休年齡,跟著顧客跑狼山可以說是出最後一次車,出完車他就把車交了。然後就外出旅遊了。去了哪裏公司也不知道。這不是耽誤事嗎?雷金橋急得火燒眉毛,可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按照這個公司提供的住址,又找到這個司機的家裏,結果,家裏隻說劉萬成(司機)去了四川的長壽村,說是要住兩個月。至於這個長壽村在什麽位置,家裏也不知道。而且,劉萬成的手機沒有“漫遊”,出了蘄陽市就打不通,形同虛設了。
不過,有個長壽村的名稱終歸有了線索,雷金橋還是很高興。於是,晚上,他就讓兒子在網上查,看看長壽村在哪裏。結果還真查出來了。問題是一下子查出兩個長壽村,一個是四川都江堰市幸福鎮長壽村,另一個是四川南充市營山縣六合鄉長壽村。哪個是?雷金橋一下子陷入五裏霧中。難道兩個長壽村都要跑一趟?這不是開國際玩笑?
轉天上班的時候,雷金橋找來了周幼軍,和他商量這件事應該怎麽辦。其實,雷金橋不明說,周幼軍心裏也清楚,商量這件事的目的十之八九是讓自己往四川跑一趟。而且,跑四川還不能大張旗鼓,因為主管副局長根本不同意開發狼山,跑四川隻能不吭不哈蔫不溜。沒等雷金橋把這話說出來,周幼軍率先表了態。說願意跑這一趟。這件事確實是開國際玩笑,但事情讓咱遇上了,這個國際玩笑不開又怎麽辦?旅遊局的幹部作為公務員,是有年假的,對外謊稱是歇年假了就是。
雷金橋說:“你能有這樣的態度,我很高興。但事情必須請丁曉麗點頭。她不點頭的事咱們絕不能幹。之所以這麽說,一是因為外出的費用得暫時由她掏,二是你一走家裏的事情就全交給她了。她裏裏外外一把手,能不能吃得消是個未知數。咱們把工作擺在第一位是應該的,但也不能不要生活。穩定的家庭生活是我們事業的有力支撐。你說對不對?”
周幼軍點點頭,說:“是這樣,我馬上給丁曉麗打電話。”
雷金橋急忙說:“你先甭跟他說跑四川的事,就說咱們三個人中午還在麥當勞見麵。”雷金橋感覺這件事不是小事,隻是電話裏說說顯得自己太拿周幼軍不當回事,還是到飯店坐坐最好。雖說去麥當勞顯得分量輕了一點,但年輕人對麥當勞很愛吃,從這一點來看,也還說得過去。
於是,周幼軍便約了丁曉麗中午來麥當勞。丁曉麗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子,自然知道來麥當勞是商量重要事情。所以,中午12點以前,她力排冗務,準時來到麥當勞。
三個人還是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邊慢慢吃著喝著,一邊由雷金橋說出了他們的打算。而雷金橋為了活躍氣氛先說了幾句笑話,說:“今天早晨我兒子告訴我,說現在網上流行十句最給力的格言,你們知道是什麽嗎?”周幼軍說:“不知道。我們兩口子都沒工夫上網。”雷金橋便說:“是這樣:一,笑隻是個表情,與快樂無關;二,思想就像**,要有,但不能逢人就證明你有;三,純,屬虛構,亂,是佳人;四,我可以選擇放棄,但絕不放棄選擇;五,以前,養兒防老,如今,養老要防兒;六,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從早到晚;七,如今,人們經常需要馬桶精神,按一下,什麽都幹淨了;八,眉毛上的汗水,眉毛下的淚水,你總得選一樣;九,人家有背景,而我隻有背影;十,財富改變不了個性,卻可以讓人露出本性……”
周幼軍直聽得哈哈大笑,連說經典經典。而丁曉麗在笑的同時卻說:“雷處,跑石碑的事這麽緊急,還用得著您這麽煞費苦心勞神商量嗎?而且還把十句格言背下來逗我們開心。您拍板就是了。”當即就同意由周幼軍跑四川。事情敲定以後,三個人立即分手了,周幼軍當即就回家準備去了,而且,需要準備的事項也很簡單,就帶點洗漱用品和換洗的衣服即可。接下來,周幼軍坐下午五點的火車,先奔四川省都江堰這個長壽村了。
三天後,周幼軍轉遍了都江堰市幸福鎮長壽村,沒找到劉萬成。沒辦法,周幼軍對村裏的村委會做了交代以後,就趕緊轉道奔南充市營山縣六合鄉了。此時,周幼軍也是心急火燎的,趕緊找到劉萬成,問出石碑拉到何處了,避免別有用心的人把石碑毀了,是對旅遊局最大的貢獻。周幼軍暗想,自己的前半生還沒幹過什麽出彩的事,如果這件事辦好了,往小了說是為二處立了一功,往大了說就是為旅遊局立了一功;直接的貢獻是在二處的功勞簿上記了一筆,間接的貢獻就為丁曉麗的公司乃至整個旅遊局、整個蘄陽市的旅遊經濟帶來效益。不是吹牛,這件事怎麽估價都不為過!誠如那十句格言裏說的,眉毛上的汗水,眉毛下的淚水,你總得選一樣不是?想到此,他信心倍增,幹勁十足,辛苦、勞累的感覺一下子就拋到九霄雲外了。他天天在村口的一棵大樹下站著,看著通往遠方的大道,殷切地期待著劉萬成的早日歸來。
話說馬二楞家裏養起藏獒,於是還真消停了一些日子。他把獵槍也借來了,連續空等了很多個夜晚,也沒等來猛獸。但在這段時間裏,他天天給藏獒喂食煮熟的豬下水,真把藏獒噇起來了。粗壯的大腿,圓滾滾的身形,寬闊的胸脯,而那如同獅子一般的頭顱最是威風凜凜。張開大嘴便是血盆大口,吼出的聲音低沉雄壯,甕聲甕氣。村裏的村民不斷有人來欣賞,間或有人主動送些吃食。因為他們都知道藏獒食量大,養藏獒不容易。不過這真是八卦村令人驕傲的一景。
在一個月色皎潔的夜裏,馬二楞偶爾半夜醒來撒尿,然後扒開窗簾的一角,向院子裏偷看,驀然間看見一隻與藏獒相比身形瘦小的動物正委身於鐵包金,鐵包金兩條粗壯的前腿扒在那隻動物身上在**。鐵包金還沒有成年,這是犯忌的,會使它早衰,不再發育。要不要攪散它們?但親戚曾經告訴過馬二楞,藏獒這東西脾氣非常大,搶它的食盆子它會翻臉;打斷它的**會讓它變態,甚至成為瘋狗。馬二楞無奈,隻能幹看著它們溜溜**了一個時辰。事畢鐵包金十分疲勞,四腿一屈便臥下了。而那隻瘦小的動物卻精力旺盛,隻是抖抖身形,便在院子裏跑了一個圈子,接著猛地一躥,騰空而起,竟然悄無聲息地越過院門,跑掉了。
乖乖,那院門足有一人高!那隻動物竟躥出去了!
但在那隻動物越過院門上沿,身體呈現一條彎曲的弧形的時候,馬二楞驀然間發現了動物脖頸上有一道金屬項圈。雖然金屬項圈不亮,但那是金屬的確定無疑。於是,他便想起了在狼山上動物研究所的人向狼射擊,將狼麻醉以後在其脖頸上套上項圈的事。他立即斷定,咬死家裏兩條狗的,就是這隻狼!
轉過天來,馬二楞便坐長途汽車奔了蘄陽市動物研究所了。他徑直找到了所長。
“我是狼山腳下八卦村的村民,我向你們報告一個不好的消息。”
“哦?請講。”
“被你們在脖頸上戴了項圈的狼到我們村裏咬死兩條狗。”
“你怎麽知道是戴項圈的狼咬死的?”
“我看到了。”
馬二楞將事情的前前後後敘述了一遍。
“山上的狼在一般情況下不會下山禍害村民家畜。除非發生特殊情況。”
“什麽情況算特殊情況?”
“比如村民破壞了它們的生存環境;攪擾了它們平靜的生活。須知,它們既有自己的生存法則,也有自己生存規律。如果這一切遭到破壞,它們就會有選擇地實施報複。”
“可是,我用什麽辦法製止它們呢?”
“沒有別的辦法,以後別再打擾它們就是。”
走出動物研究所,馬二楞的腦袋脹大了一圈。敢情咬死兩條狗是報複,那麽,讓鐵包金過早**影響發育,以致廢掉,難道不是報複嗎?如此說來這隻狼是有意識有思維的了?天,馬二楞簡直不敢往下想了,自己今後的厄運隻怕沒有止境了!
一個人做事總是需要動力,也就是說,是為了謀求某種利益。有的人是為了局部利益,有的人是為了全局利益,還有的人是為了個人利益。退一步說,有的人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有的人就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更不合法。眼下,魏老六就在步著劉一手的後塵,謀劃著如何以十分隱蔽的手段排擠或除掉劉一手的勢力。
事情應該從劉一手胡亂伸手說起。這些日子,魏老六派人來狼山觀察,看看是不是有人氣,結果來此觀察的人就告訴魏老六,說人氣越來越旺,如果對狼山這個景區做長遠打算是值得的。但這個來狼山做觀察的人是租了一輛車來的,他租的這輛車是一輛新型帕薩特,把車停在山腳下就上山了。車裏沒有什麽值錢東西,所以是很放心地離開的。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前腳走,後腳劉一手就來到跟前將車門打開了。沒找到錢,卻把手摳裏麵的行車執照和駕駛證拿走了。其他食物和礦泉水也洗劫一空。
這不是打草驚蛇嗎?劉一手不這麽想。劉一手想的是給一切打算上山的人製造困難,製造玄虛,讓所有打算上山的人都得出一個結論:狼山是神秘之山,不可擅爬,誰爬狼山誰會付出代價。這樣做的結果,是讓更多的人對狼山產生好奇和神秘感,人們來爬狼山的興趣隻會增加而不會減少。但,他哪知道這次是在太歲頭上動了土,摸的是老虎屁股。
對方並沒有往山上爬很高,而是淺嚐輒止,象征性爬了一會兒就回來了。主要任務是觀察其他來爬狼山的人多不多。這個人看到了二李帶了很多人爬狼山,得出狼山必火無疑的結論,就打電話告知了魏老六。但他也當即發現,車裏的東西被盜了。宵律的記憶力一般來說都是不錯的,他絕對不會記錯行車執照和本子就在手摳裏,那些食物都在後座上。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不是被盜是什麽?自己肚裏空空如也,吃沒吃東西還不知道嗎?他當即斷定,這個對手不是吃幹飯的,一輛新的帕薩特被打開了車門竟然沒留絲毫痕跡。還說什麽呢?高手,絕對是高手!他把情況如實地向魏老六做了匯報。
魏老六是這個團夥的核心和領頭人,關鍵時刻他該出山就必須出山。於是,他便來到了狼山腳下的八卦村,租了馬二楞家一間房子住了下來。他要對周圍環境和人事做細致觀察。要在狼山下夾子,不下真功夫絕對不行。魏老六沒事就和馬二楞閑聊,於是,便知道了村裏最近住進來好幾個外鄉人。一個叫劉冠軍的就住在前麵不遠處。這個劉冠軍就經常背著筐在狼山腳下溜達。
魏老六心中暗喜。心說,你劉冠軍也不過就這麽兩下子,你能糊弄老實厚道的八卦村人,卻糊弄不了我。於是,轉過天來,魏老六就蹩進了劉冠軍的家。那劉一手一見來了生人,忙問:“先生,你找誰?”
魏老六道:“我找你。你是不是叫劉冠軍?”劉一手嚇了一跳,什麽意思?難道你是公安局的不成?便急忙給魏老六沏茶點煙上水果。魏老六微微一笑,說:“你甭跟我套近乎,你隻需對我實話實說就行。”說著話,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皮夾子證件遞給劉一手。劉一手接過來打開一看便眼前一黑,差一點沒摔倒:蘄陽市刑警大隊偵查員魏長林!照片、鋼印全是真的。劉一手急忙把證件放在桌子上就給魏老六剝香蕉,快速送到魏老六手裏。而魏老六沒接香蕉,卻伸手拿那個證件。劉一手突然醒悟,便大喝一聲道:“你的證件是假的,你冒充警察!”
魏老六不慌不忙地將證件抓在手裏,說:“我給你一個刑警大隊的電話號碼,你打電話問問他們,刑警大隊有沒有叫魏長林的。”說著,就背出一串電話號碼。
“你以為我不敢打?”劉一手掏出手機,“啪啪啪”就按了號碼,但他卻又停了手。說:“就算你是刑警大隊的,你找我想解決什麽呢?我能幫你什麽忙呢?”
“沒別的,就是問你點事,需要你如實回答。”
“如果我不知道呢?難道還非回答不可嗎?”
“說你自己的事,怎麽會不知道?你吃幾碗幹飯你自己能不知道?”
“你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別扭?你是不是把我當宵律了?”
“我並沒說你是宵律,那是你自己的感覺而已。做賊者心都虛。”
“你不要這麽汙蔑我行不行?我是正兒八經的好人,我的親戚朋友盡是機關幹部,有的還是處長。當警察的是有職業病,看誰都像犯罪嫌疑人。但你根本不是警察。就別裝了。”
“給你證件你不信,給你電話,你又不打,你怎麽會知道我是不是警察?”
“警察沒有你這麽卸了咣當的,警察一個個精神抖擻,一身正氣。”
“我身上難道不是正氣而是歪風邪氣?”
魏老六離開座位,從口袋裏掏出一副手銬扔在地上,然後一隻胳膊前伸,一隻胳膊彎曲,前伸的那隻手因為使暗力而微微顫抖,接著,便劈裏啪啦做出一串動作,像練家子打的長拳,也像當兵的練的匍匐拳。劉一手對這些不在行,沒法說“魏長林”比劃得是不是到位。再說了,你在我跟前比劃這個是什麽意思?說明刑警天天練這個?而且,還弄了一副手銬特意在我眼前露一下,真警察用得著這樣嗎?
劉一手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魏長林”一個長拳打了過來,一拳打在劉一手肩膀上,一下子就把他打得摔在椅子上。這王八蛋內力很強不是?劉一手想罵這個“魏長林”,但終於沒有開口,他怕再挨一拳。
“魏長林”比劃完了,就長出一口氣做了收勢,然後貓腰撿起了手銬,說:“你如果想考察我的武功,我就對你的桌子劈一掌,讓你看看能不能劈裂了。”
劉一手趕緊說:“甭介甭介,你把我桌子劈裂誰給修?再說,我這房子和桌椅板凳全是租的,你劈裂了算怎麽回事?”
“好,你開始說實話了,”魏長林拉過椅子坐了下來,“請繼續——你原來是幹什麽的?”
“我原來是狼山鎮的養豬專業戶。”
“那麽,你跑到八卦村來做什麽?”
“研究飼料,打算開個小廠。”
“想開廠子去哪裏不行,為什麽非到八卦村來?”
“因為八卦村離狼山最近。”
“狼山還會有助於你開廠子?”
“那當然,山上有一種草,叫八葉草,營養豐富,抗菌抗病,如果加到飼料裏,對豬、雞都非常有好處。”
“這種草別處沒有嗎?”
“你別問這麽細行不行?這些事屬於商業秘密,我本來一句話都不應該告訴你。”
“山上的野草,有什麽秘密可言?”
“當然有秘密可言,我剛才如果不說,你能知道八葉草有那麽多功效嗎?”
“也可能是你順嘴胡編的。”
“對,我是胡編的。你千萬別信。這樣最好。”
“我是警察,對山上有什麽野草沒有興趣。我隻對山下住了什麽人有興趣。”
“山下住了打算利用山上的野草的人。”
“隻怕沒這麽簡單吧?”
“說簡單就簡單,說複雜就複雜。”
“你是一個人單幹,還是有個團夥——不是,是一個集體。說走嘴了。”
“你王八蛋才有個團夥,我一看你就不是好東西!還說什麽警察,你以為我傻呀?”
“我現在說銬你就銬你,你信不信?”
“警察在沒掌握犯罪嫌疑人證據的時候是不會銬人的,你露餡兒了吧?”
“怎麽,你還是不相信我是警察?”
“警你媽個巴子,趕緊滾蛋,否則我就打110了!”
魏老六再也憋不住了,他突然跳了起來撲向劉一手,一把掐住了劉一手的脖子。劉一手毫無防備,一時間束手無策,被掐得直翻白眼,眼看就要背過氣去了,魏老六才把手鬆開。劉一手眨著眼把氣喘勻了,便突然一個翻身,猛地將魏老六撲倒在地,嘴裏罵道:“操你媽的,你不是說你是刑警嗎?你那一身功夫呢?當刑警的不會連一個普通人都製不服吧?”一邊揮起老拳便打。
但魏老六終歸比劉一手年輕,身上力氣更大,很快他又把劉一手壓在身下。兩個人便在堂屋地上滾來滾去。誰都沒想把對方弄死,弄死了就更麻煩;但不弄死的副作用就是又給了對方反攻的可能。最後,兩個人都打累了,誰都不想繼續打了,便各自鬆了手,在地上躺著,眼睛看著屋頂。
兩個人全是五眼青,鼻子嘴角流著血,身上衣服也撕得亂七八糟。
“你王八蛋想獨吞狼山?”
“你王八蛋才想獨吞狼山。”
“你為什麽連我們汽車裏的東西都偷?”
“我什麽都沒偷。”
“我要從你屋裏翻出來怎麽辦?”
“你憑什麽翻我屋子?”
“你是慣偷,宵律,我就有權利翻。”
“你才是慣偷,宵律!你有什麽證據說我是慣偷,宵律?”
“幹咱們這一行的靠的是眼力,否則早就讓雷子抓了。我以我多年練出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你是個慣偷,宵律。”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你本來就是個慣偷,宵律,還把自己打扮成刑警,你惡心不惡心?”
“你甭管我是什麽,反正你不是好東西,你就是慣偷,宵律。趕緊把我們的行車執照和本子交出來,否則我的弟兄來了,他手底下可是沒輕沒重的。你如果為這事挨一棍子,折了胳膊折了腿,要麽來個腦震**,值嗎?”
“回頭我進村裏打聽一下,看看誰撿到你們的行車執照和本子沒有。”
“你乖乖交出來不就得了,裝神弄鬼幹什麽?”
“告訴你我沒偷就是沒偷,我隻能幫你們問問,也許就問出來了呢。”
“好吧,今天晚上我還來找你。”
魏老六從地上爬了起來,渾身酸痛,鼻子還流著血。他順手從劉一手的洗臉盆架上抓過毛巾把鼻子下麵的血揩了一把,然後把毛巾扔進洗臉盆裏。又跺跺腳,撣撣身上,便走出門去。
劉一手始終沒吐口自己是個慣偷和宵律,他是有自己的考慮的。如果他承認了自己是慣偷和宵律,肯定就立馬被“魏長林”那些人說出去。就算短時間不說,一旦“魏長林”他們的人被抓,也肯定會把自己出賣了。而從“魏長林”手下人的素質來講,不暴露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的自己保護和防範的能力實在有限,劉一手對他們真瞧不上眼。
他把盜來的行車執照和本子裝在一個信兜裏,然後裝在褲子口袋裏,用髒毛巾把臉揩了一把,把鼻子下麵的血和嘴角的血抹了一把,然後用毛巾狠抽自己的渾身上下。待估計把身上滾的塵土抽打幹淨了,便背上筐,往村裏走去。他本想換件衣服,但想了想還是沒換。因為他擔心“魏長林”在暗處盯著自己呢,如果換了衣服進村,就會被“魏長林”明明白白看出自己心裏有鬼。隻要換場合就換衣服,幾乎是宵律的職業病。
劉一手慢吞吞地邁著四方步來到村裏的小超市,現如今多麽邊遠的村子差不多都是有超市的,隻不過規模小些,貨品不是太全,過期的食品多些而已。他來到小超市門口,先不進去,而是來回轉悠,待有幾個人進去,然後又出來了,他才進去。而且,他一進屋就發出一聲驚呼:“嗨,誰的東西掉在地上了?”然後一貓腰,順手將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兜撿了起來,遞給小超市的老板。老板是個姑娘,很實誠地接了過來,說:“可能是剛才那幾個人丟的,存在我這兒吧,估計他們一會兒就會來找。”
劉一手微微一笑,花了兩塊錢買了一袋炒花生,花了五塊錢買了一袋牛肉條,便離開了。他背著筐在村裏又轉了一圈,才遲遲疑疑地出來。因為他總來村裏轉悠,所以現在他對八卦村的門道都弄清了,出哪門進哪門,走哪邊是近道,走哪邊是鬼打牆,全都一清二楚。
他回到家裏以後,先躺在炕上睡了一覺,然後就起來點火燒鍋,做了兩碗八葉湯,裏麵下了麵條。將八葉湯端上桌晾著的時候,拿出半瓶酒,就著炒花生和牛肉條小酌起來,連酒杯都不用,就嘴對嘴地用瓶子喝。這時,“魏長林”嘴裏罵罵咧咧地進來了:“王八蛋,你想好理由怎麽騙我了嗎?行車執照和本子在哪兒呐?”
“我沒找到撿到你們行車執照和本子的人,沒辦法。”
“狗屁,我看見你背著筐進村了,你這麽精明的人會沒想出辦法來?”
“你客氣點行不行?現在是你求我還是去我求你?”
“魏長林”從褲子口袋掏出一盒軟中華,“啪”的一聲擲到劉一手的八葉湯碗旁,差一點沒掉進碗裏。劉一手撂下酒瓶子,拆開軟中華,彈出一根煙點上,狠抽了一口。“魏長林”一把搶過劉一手手邊的酒瓶子,嘴對嘴就“咕”一聲灌了一大口,然後抓起牛肉條的塑料袋往手裏倒牛肉條。結果一下子倒出好多,把一張嘴塞得滿滿的。劉一手罵道:“狗日的,別這麽不解恨,你不就給我一盒煙嗎?我告訴你啊,我給你問來了,有人在小超市裏丟過行車執照和本子,你去看看吧。”
“魏長林”一聽這話,便抹抹嘴轉身就走,一溜小跑就去了。約莫十分鍾的工夫,他就又回來了,手裏確實拿來了那個信兜。說:“什麽都甭說了,你以為你聰明,卻不知道你的把戲是我玩兒過不愛玩兒的了。咱們談談條件吧,這狼山咱怎麽分工合作,不能讓你吃肉讓我喝湯對不對?你是獅子,我就是老虎,我不能當綿羊對不對?”
“你真想聽我說實話?”
“廢話,我跟你糾纏那麽半天,圖的是什麽?”
“好吧,我告訴你啊,一,我不是慣偷和宵律,不論你采取什麽手段,我都不會承認;二,我對狼山的打算是在狼山腳下開旅館。你現在恐怕也知道了,開發狼山是遲早的事,今天不開發,明天也得開發,明天不開發,後天也得開發,所以,我要開旅館。三,如果你也打算幹旅館,那麽,最好你別跟我挨著。因為,你幹旅館必定會做手腳吃顧客,你在我旁邊就讓顧客連我一起罵了。我擔不起這個罵名。”
“嘿,嘿,聽聽,聽聽,把自己摘得這個幹淨!好像你就是英雄我就是狗熊!實話告訴你,我比你規矩。我從來不幹擰門撬鎖的事。有本事,掏包去。擰門撬鎖算什麽英雄?”
“你怎麽知道我擰門撬鎖?你抓住我了嗎?”
“沒抓住,隻能說明你狡猾,不能說明你沒幹。”
“沒事你就趕緊走啊,我正吃飯呢,別讓我別扭。”
“讓你別扭算好的,小心你的胳膊腿兒是真格的,說不定哪天就折一根。”
“你威脅我?看意思手裏養著打手?”
“說養著,就養著了;說沒養,就沒養著。”
“有本事你承認你養著了。”
“我承認不著!”
“諒你也不敢!”
“有什麽不敢的?”
“你敢承認,我就敢打110。”
“你甭設了圈套讓我鑽,甭跟我戧這個火。我把醜話說在頭裏,狼山腳下的所有旅館,我包一半;我挑剩下的,你才能包。”
“我如果不同意呢?”
“你不同意也得這麽辦。”
“隻怕你的計劃實現不了。”
“難道你和狼山鎮有約定,或是跟旅遊局有約定?”
“甭管我跟哪有約定,反正你的計劃不好實現。”
“這話可是你說的,如果你落殘了,連炕都爬不起來,你還會來競爭旅館嗎?”
“你還是在威脅我?”
“是你在威脅我,你想讓我的計劃實現不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臨死我也得拉個墊背的。”
“你想讓我給你墊背,隻怕找錯人了。”
“哦,是這樣。那好,你甭跟我叫板。我現在就走。咱們夜裏兩點見。”
“魏長林”說走就真走了。劉一手非常撓頭,和這個無賴撕破臉有意義嗎?可是,不撕破臉有怎麽辦?他那麽咄咄逼人,自己忍受得了嗎?
應該說多年以來劉一手天馬行空東來東往我行我素自作主張已經習慣了。讓別人左右他,挾製他,算計他,他確實忍受不了。他寧可退出狼山這塊風水寶地,也不能忍受“魏長林”給他的窩囊氣。想好了,他便給手下一個弟兄打手機,訴說了這個情況,想聽聽手下弟兄的主意。結果,這個弟兄簡單想了想就說:“同行是冤家,這沒錯。但現在麵臨共同開辟狼山這塊風水寶地,提早鬧了紛爭不是上策,弄不好會兩敗俱傷。”
劉一手感覺這個弟兄說得有道理,硬抗不是上策,於是,提出請“魏長林”喝次酒,屆時把弟兄們都叫來陪同,既顯得鄭重其事,又對魏長林是個震懾。這個弟兄說:“按說,幹咱們這行的見人越少越好,越不被人認識和了解越好。因為那會遺患無窮。但鑒於眼下的情況,咱們就豁出去了。而且,咱們也借機認識一下他們的人。如果他們做事不地道,該舉報他們咱就舉報。”
劉一手點點頭答應下來,說今晚大家就來我這裏吧,你們多買些下酒菜,拎幾瓶好酒來。然後他就又給“魏長林”打手機,說今晚6點咱們在我家聚會,我的弟兄全來,也請你的弟兄們全到,咱們認識認識,熟悉一下,以後彼此有個關照。
那魏老六一聽這話便哈哈大笑:“王八蛋你終歸承認也是宵律了!你嘴上不承認你是宵律,你心裏早就承認了!從你的做事風格看,你百分之百是個宵律,而且和我一樣,還是領頭的。好吧,今晚我就把我的弟兄悉數叫來。不過醜話說在頭裏,我的弟兄脾氣都不好,說翻臉就翻臉,到時候掀了桌子、打了你的弟兄可別怪我!”